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十八章 祀典的改定和月令的實行
我們翻開古書來看,覺得秦以前的國家宗教是很簡單的。最大的祭禮是郊,一年一次,祭的是天,也把天子的最有功德的祖先去配享。例如周人,他們的始祖是后稷,后稷在農事上是有大功勞的,所以他們在郊祭時便以后稷配天,連帶祈求年穀的豐登。其次是社,這仿佛像現在的城隍廟和土地堂一樣,無論大都小邑,都有社廟;上自天子,下至庶民,都有他的社。他們不但在那邊祭后土之神,就是碰見大水、大火等災難,或是日食等災難的預示,都要擊鼓殺牲而祭。逢到打仗,出兵和班師時都須祭社;獻俘也在那邊。因為那邊成了軍事機關,所以即在太平的時候也要借著社祭陳列軍器,好像開國防博覽會似的;齊國的社尤其有名。社既是代表國土,又作國防的中心,再加上了民食的稷,國家的意義已完全,所以「社稷」二字就成了國家的代名詞。郊社之外,又有宗廟,是祭祖先的;又有旅和望,是祭國內的名山大川的。寥寥落落,只有這幾種。要拿陰陽五行之說來分配,至多把郊配陽,社配陰;五行便無從說起。好在那時還沒有系統的陰陽五行說,用不著人們發愁。
那時的祀典比較可和五行說接近的,是秦國的祀上帝。然而秦文公在鄜衍祭白帝,秦宣公在渭南祭青帝,秦靈公在吳陽祭黃帝和炎帝,都是隨時隨地建立,並沒有顧到五行的方位。到漢武帝時,他在長安西北的甘泉建了泰畤壇去祭天,在長安東面的汾陰建了后土祠去祭地,也沒有按照著方位。這種不擇地的設置,足見其時尚沒有極嚴密的陰陽五行說,所以不曾處處受著這些規律的束縛。武帝又喜歡求神仙,任方士,以致許多的民間信仰都變成了國家宗教。
武帝以後,陰陽五行的學說經過經師們的鼓吹,這空氣愈來愈濃重了,簡直籠罩著一切。他們以為屬於木的一定居東,屬於火的一定居南,屬於土的一定居中,屬於金的一定居西,屬於水的一定居北;少陰為西,太陰為北,少陽為東,太陽為南,都是一定不移的方位。既有這些嚴格的學說,於是以前的種種宗教建設大家看得不順眼了。成帝初即位(建始元年,公元前32年),丞相匡衡奏言:「帝王的事務沒有比郊祀更重的,所以從前的聖王都盡心極慮地規定這制 度。他們祭天於南郊,為的是就陽;祭地於北郊,為的是就陰。上天受天子的祭饗是在天子的都城裡的。現在天子住在長安,祭天反到太陰方面的甘泉去,祭地反到少陽方面的汾陰去,和古禮太不合了。應當把這天地的祀典搬到都城來舉行,從此祭天於南郊,祭地於北郊,回復古帝王的規模。」會議的結果,照辦了。匡衡又奏:「甘泉的泰畤太奢華,有采鏤黼黻的裝飾,有鸞路騂駒的祭物,又有玉幾玉器的陳列,又有童男童女的歌樂,這也和古制不合。古代的祭天之禮質樸得很,祭具是陶製或瓠制的,牲只用犢,席只用稽。現在也應當復古。」他還說:「秦國所立的上帝祠本不合禮,應當和其他不合禮的祠廟一齊罷廢。」成帝都接受了。那時國家奉祀的祠廟本有六百八十三所,審查的結果只有二百零八所是合禮的,其他都廢了。候神方士等七十餘人,也都免職歸家。這是把原有的祠宇作一次總整理、大淘汰,把漢武帝在封禪郊祀的狂熱中的建設完全破壞了。實在說來,這是儒生對於方士的威脅,他們用了純粹的陰陽五行說把隨時隨地發生的神仙廟祀打倒了。他們反對的是鬼神,保留的是術數。他們說是古代聖王如此,其實只是他們心目中的聖王是應該如此的。
成帝沒有兒子,王太后急於抱孫,疑心為了遷廢諸廟,受到鬼神的責罰,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她下詔把泰畤遷回甘泉,后土祠遷回汾陰,又恢復了許多祠廟。可是到底沒有用,成帝也死了。王太后十分生氣,她說:「皇帝遵了經義定郊禮,原是不錯的。為了求福,所以又遷回去。現在到底沒有得到一些福佑,還是順了皇帝的原意,回復了長安的南北郊罷!」
哀帝即位之後也常常生病,為要求福,又徵用方士,把以前所廢的祠廟完全恢復了。他在一年之中祭過三萬七千次。過了一年(建平三年,公元前4年),病還沒好,又把泰畤和后土祠遷回原處。到平帝元始五年(公元5年),王莽又請復長安南北郊,並請把高帝、高后配享:冬至日,祠南郊,高帝配而望群陽,夏至日,祠北郊,高后配而望群陰。王太后都照准了。三十六年之間,天地之祠搬徙了五次。
因為王莽是一個篤信陰陽五行說的人,所以他既繼承了匡衡的主張,用陰陽說定了南北郊,還要更進一步,用五行說定群神的祭祀。他和太師孔光、羲和劉歆等八十九人議,說道:「天子以父禮事天,以母禮事地。」現在應稱天神為皇天上帝泰一,兆(兆是祭壇)為泰畤;稱地神為皇地後祇,兆為廣畤。此外,再把群神以類相從,分為五部。這五部是:
①中央黃帝、黃靈后土畤,及日廟、北辰、北斗、填星、中宿、中宮,於長安城之未地兆(照十二辰的方位,「未」在西 南角上)。
②東方帝太皞、青靈句芒畤,及雷公、風伯廟、歲星、東宿、東宮,於東郊兆。
③南方炎帝、赤靈祝融畤,及熒惑星、南宿、南宮,於南郊兆。
④西方帝少皞、白靈蓐收畤,及太白星、西宿、西宮,於西郊兆。
⑤北方帝顓頊、黑靈玄冥畤,及月廟、雨師廟、辰星、北宿、北宮,於北郊兆。
這就是《周官》里所說的「兆五帝於四郊」,他把這制度實現了。這五帝的名目,讀者應當記得,便是第十六章里《五德終始表》的第一層。那時已是居攝中,正在醞釀著受禪,所以這五方之帝便是五行相生說下的古史系統中的帝王。再替這五帝添上五個輔佐,太皞之佐是句芒,炎帝之佐是祝融,黃帝之佐是后土,少皞之佐是蓐收,顓頊之佐是玄冥,使得這個系統的地位可以更加鞏固。他們把這宗材料插入古文學的兩部經典:第一是劉歆重編的《左傳》,就附在「漢為堯後」說的一章之下,說這是五行之官,生時封為上公,死後祀為貴神的。第二是王莽徵求通曉之士的《月令》,說太皞是春季的帝,句芒是春季的神;炎帝是夏季的帝,祝融是夏季的神;黃帝是中央的帝,后土是中央的神;少皞是秋季的帝,蓐收是秋季的神;顓頊是冬季的帝,玄冥是冬季的神。一年本來是四時,到這時硬把它拉長,成為五時了。
皇天上帝泰一是最高的天帝。太皞、炎帝們為五帝,是次一級的天帝。這個方式固然和漢武帝的泰一壇相像(見第五章),但武帝時的五帝只是五種顏色之帝,沒有同傳說中的古天子發生關係,而王莽定的制度則天帝的系統即是古史的系統了。這一點的差異,不能不說是王莽設下的陰謀,也不能不說是經古文學的中心問題呵!
《月令》這一篇,講的是天子居明堂之禮。這篇的大意,是天子每一個月應當順著時令做天人相應的工作(見第一章)。自從王莽當權,建築了明堂,又徵求通《月令》的人,一時祭祖先,封諸侯,行大射,都在那邊,做得很有聲有色。王莽失敗之後,長安的明堂毀廢,光武帝繼續在洛陽興造。明帝永平二年(公元59年),下詔祀光武帝於明堂以配五帝,又頒發時令,迎氣於五郊:立春之日,迎春於東郊,祭青帝和句芒,車騎服飾都青色,唱的是《青陽》之歌。立夏之日,迎夏於南郊,祭赤帝和祝融,車騎服飾都赤色,唱的是《朱明》之歌。前立秋十八天,迎黃靈於中兆,祭黃帝和后土,車騎服飾都黃色,唱的是《帝臨》之歌。立秋之日,迎秋於西 郊,祭白帝和蓐收,車騎服飾都白色,唱的是《西皓》之歌。立冬之日,迎冬於北郊,祭黑帝和玄冥,車騎服飾都黑色,唱的是《玄冥》之歌。
從此以後,「順時令」一義遂為帝王施政的總綱。章帝元和二年(公元85年),下詔道:「春天是生養萬物的時候,應當息事寧人以奉天氣。」這年的秋天,又下詔道:「《月令》冬至之後,但有順陽助生的明文,而不載鞫獄斷刑的政令。天子的生殺是應當順著時氣的。現在特定一種法律:凡在十一月和十二月里,不許送上刑獄的報告。」那年十一月冬至,又依照《月令》,把關梁閉起。元和三年二月,又下詔道:「《月令》說孟春之月,應當好好地去視察丘陵土地所宜以備種植。現在荒地尚多,著即分給貧民,令他們各盡地力,勿得游手。」就在這一月里,他因要到中山去,又令道:「現在方春的時候,所過的地方不得有所砍伐。天子雖尊貴,但在不適當的時候砍去一株草木,就不算順天,也就是不孝。巡行之際,凡車馬可以避開的,便避開了。」章和元年(公元87年)七月,又詔道:「依照《秋令》,這一月里應當養衰老,著賜高年者每二人布帛各一匹,讓他們自己備些醴酒和酪漿罷。」章帝之後,歷朝帝王也多在春天養幼賑貧,在秋天養老恤刑。
一般的學者,把《月令》的著作時代說得早是周公作,說得遲是呂不韋作。但此書既在漢前,何以在西漢時不能發生什麼影響而在東漢時便會發生大影響?何以漢武帝初年要立明堂只為朝諸侯,後來在汶上造明堂只有取資於方士的圖畫,而古制的再現必有待於王莽制禮作樂的時候?何以西漢時討論明堂有紛紛之說,而一到東漢即翕然無異議,一切都有固定的方式可以遵循了?所以我覺得,這篇書的出現是很有問題的。雖則這篇書還見於《呂氏春秋》等書中,難道他們就不能把它插進去嗎?
古時最大的祭禮是郊和社。到這時,郊是析為南郊和北郊了。北郊由后土祠來,祭地神,性質和社實在沒有什麼分別。但漢代在后土祠外另有官社,所以王莽更立官稷,又把夏禹配食官社,后稷配食官稷,恢復古代的社稷之祀。這個制度傳下來,永遠沒有什麼大改變。我們看,北京前門外有個天壇,這就是南郊;安定門外有個地壇,這就是北郊;天安門西邊的社稷壇(今為中山公園),就是官社和官稷。還有一個先農壇,在天壇的對面,是祭農神的,好像和社稷壇的「稷」重複了,這是漢代所沒有的。推原它的由來,當出於周人的「郊祀后稷以配天」。地壇祭地,先農壇祭后稷,社和稷都有了著落了,為什麼還要立社稷壇?原來社稷一名已習用為國家的代名詞,其本義已經送給地壇和先農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