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十七章 經古文學的建立

劉歆在哀帝時要立四種古文經傳,碰了博士們一個大釘子,他忍氣吞聲,出來做了幾任外官。但他的幸運終於到了。他少年時任黃門郎,恰好那時王莽也是一個黃門郎,兩人都很博學,意氣十分相投。自從平帝元年(公元1年),王莽當了權,他就回到朝內,任右曹太中大夫,又任羲和、京兆尹。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奏起明堂和辟雍等,規復古代的建築,就是由劉歆主辦的。因他有功,封為紅休侯。又使他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歷。這時候,劉歆已成為文化事業的中心人物,他可以用了自己的理想構成一個文化的系統了。於是《左氏春秋》、《古文尚書》、《逸禮》、《毛詩》都立於學官。向來反對他的博士們只得忍氣吞聲地領受他的報復。 他立了這四種古文經傳,還不以為滿足,索性更掀起一個大規模的學術運動。「六經」裡面的《樂》,本來是有譜而無 經的,他也找出了《樂經》而立於學官。又增加博士員,每經五人,「六經」共三十人;每一博士領三百六十個弟子,總共有一萬零八百個博士弟子。他還以為不足,奏請徵求天下異能之士,凡是通一經、教授十一人以上和懂得《逸禮》、《古書》、《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歷算、鐘律、月令、兵法、小學、史篇、醫術、本草的,地方官就替他備了車馬,送到京城裡來。在元始四、五年間(公元4—5年)到的數千人,都令在未央宮的廷中討論記錄,要他們改正前人的乖謬,統一各種的異說。這件事情,手段非常毒辣,既把古文學的種子散播到民間,又令今文學增加許多敵人,凡是古文學家眼光中感到的「乖謬」和「異說」都被打倒了。這是用了利祿的引誘來統一學術思想的辦法,實在還是武帝立「五經博士」的老手段。 當時這一班人,現在已經不可考了,只知道那時通知鐘律的有一百多人,他們的議決案是羲和劉歆領銜奏上去的。又知道那時說文字的有一百多人,其中以沛人爰禮的學問為最高,就任他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採取他們討論的結果,編成了一部《訓纂篇》。漢代通行的文字,據《倉頡篇》只有三千三百字;現在《訓纂篇》就有五千三百字了。到居攝時(公元6—8年),大司空甄豐又奉命校文書,給他改定的古文字也不少。那時有六種書法:一是「古文」,說是孔家壁中書的遺文;二是「奇字」,是古文的變體;三是「篆書」,就是小篆;四是「左書」,是秦的徒隸們寫的簡筆字;五是「繆篆」,是用來刻印的;六是「鳥蟲書」,是用來寫旗幟的。有了這個分別,於是今文經歸入了「左書」,地位遠在古文經之下了。這是文字學的一回大整理。他們用了這手段奠定了經古文學的基礎。從此以後,文字愈多,東漢時班固作的《續訓纂篇》就有六千一百多字,許慎的《說文解字》就有九千三百多字了。 我們知道,這些古文奇字有的是他們雜湊起來的,有的是完全杜撰的,也有從古器物上鈔寫來的。但他們決不承認是零碎集成,屢次聲明為整個的材料。他們說:壁中書是魯恭王毀壞孔子宅時得到的,其中有《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諸位應記得,哀帝時劉歆責備博士的信上說孔壁里出來的東西只有《禮》和《書》,而今又添出了三種了!)還有漢初丞相張蒼也獻上古文的《春秋左氏傳》。他們說:這種文字或是孔子手寫,或是孔子同時人所寫,所以古文經是最可靠的,它確為孔子的真傳。我們翻開《漢書·藝文志》來,哪一種經書不是今古文並列,這可見他們建立古文學的工作是怎樣的急進呵。所以,今文學是由春 秋、戰國以來五百年間漸漸構成的;古文學則是劉歆一手包辦,在十餘年間一齊出來的。我們說劉歆作偽,人家聽了往往以為言之過甚,說他一個人的精力如何造得了許多。須知他一個人的精力固然有限,但他借著帝王的權勢,收得三十個博士,一萬零八百個弟子員,數千個奇才異能之士,漫說十幾部書,就是幾百部書也未始做不出呢!劉歆何須親手做,只消他發凡起例,便自有人承應工作。這承應的工作雖成於他人之手,難道他就可不負造意的責任嗎? 錢玄同說:「古文經對於今文經的態度是這樣:『我的篇章比你的多;我的字句比你的准;我的解釋比你的古;我有你所沒有的書,而你所有的我卻一概都有。』因為他是這樣的態度,所以就上了今文家一點小當。今文經中漢朝人偽造的文章,古文經也居然有了,如《易》之《說卦》以下三篇和《書》之《太誓》皆是。古文經據說非得自孔壁,即發自中秘,或獻自民間,總之皆所謂『先秦舊書』也。先秦人用『古文』寫的書中居然有漢朝人偽造的篇章,這不是作偽的顯證嗎?」 他們不但要造偽經,而且要造偽經的傳授系統。例如《毛詩》,本來沒有什麼傳授可說的,但他們也會想出一個很長的系統來(他們自己的記載是失傳了;依據唐人書上寫的是孔子傳子夏,子夏傳曾申,曾申傳李克,李克傳孟仲子,孟仲子傳根牟子,根牟子傳荀卿,荀卿傳毛公,毛公做河間獻王的博士;從此傳下來,直到王莽時)。他們說:《詩經》該有三百十一篇,但今文經只有三百五篇是不全的,他們失去的六篇是《小雅》里的《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這句話就露出破綻來了。錢玄同說:「漢初傳詩,即分魯、齊、韓三家,這三家各自傳授,並非同出一源,何以申培、轅固、韓嬰三位老先生都把這六篇詩忘了,又都把其他的三百零五篇記住了?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豈非大奇!更奇的是:古文之《毛詩》,這六篇的篇名雖然幸被保存了,偏偏它們的詞句也亡缺了!今文《詩》據說是靠諷誦而傳下來的,三位老先生既同樣地背不出這六篇,而古文《詩》據說是從子夏一代一代傳到大毛公,作《故訓傳》,被河間獻王所賞識,立博士,則早已著於竹帛了,偏偏也是缺了這六篇,偏偏和今文三家同樣地缺了這六篇。這種奇蹟,居然能使自來的經學家深信不疑,劉歆的魔力真是不小哇!」 王莽自從輔了平帝之後,處處模仿周公,所以那時就有《周官》一書出現,說是周公作的,供給王莽許多模仿的資料。當居攝三年,王莽的母親功顯君死了,太后詔議他的服 制,羲和劉歆和博士等奏道:「攝皇帝要使漢朝和唐、虞、三代同樣的興盛,所以開秘府,會群儒,制禮作樂,以成天功。他聖心周至,有獨見之明;又發見《周禮》一書,可供損益古代禮制的參考。現在功顯君薨了,攝皇帝承皇天之命,奉漢大宗之後,不得顧私親。《周禮》里說,『王為諸侯緦縗』。應請用這天子 諸侯之服,以應合聖制。」在這段話里,已親切地告知我們,《周官》(即《周禮》),這部書是王莽發見的。在這樣崇拜周公的高潮之下,在周公的偶像這樣支配現實政治的時候,恰巧發見了這一部書以供他制禮作樂時的參考,這部書的來歷不是很可疑嗎?因為有了這個參考,所以《周官》里「兆五帝於四郊」,他就建郊宮;《周官》里「辨廟祧之昭穆」,他就定祧廟;《周官》里有「九命作伯」,他就受九錫;《周官》里有「嘉量」,他就制嘉量;《周官》里說「羞用百有二十品」,他就吃一百二十樣的飯菜;《周官》里有「六宮」和「九嬪、世婦、女御」一班妃妾,他就於皇后之外列「和、嬪、美、御」之位:三個和人位視三公,九個嬪人位視九卿,二十七個美人位視大夫,八十一個御人位視元士。一共納了一百二十個女子,比較古代的天子超過了十倍。 在其餘的古文經傳里也多尋得出幫助王莽做成皇帝的痕跡。例如《春秋》隱公元年只寫「元年春王正月」,不寫「公即位」,《春秋》家推求孔子所以不寫的緣故,說隱公本有讓國於弟桓公之意,故孔子以不寫他即位來表顯他的志願。不過這僅是隱公的志願而已,至於魯公之位終究是他實任的。《左傳》卻說「不書『即位』,攝也」,這樣說來,隱公就不是實任的君而是用了臣的資格來攝行君事了。這對於王莽的做攝皇帝是怎樣地給予他一種有力的根據呵!又劉歆所表章的《古文尚書》里有一篇《嘉禾》,其中的一段是「周公奉鬯立於阼階,延登,贊曰:『假王蒞政,勤和天下』」,這是不是王莽做「假皇帝」的一個很好的先例?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後世的人要什麼就可以在古書里找出什麼來! 古代的歷史,古代的書籍,都為供給他們的需要而弄亂了。無數的知識分子,也都受了他們的麻醉了。光武帝雖說「光復舊物」,但在文化上,他已經認不清誰是舊的,誰是新的。而且他以《赤伏符》受命,固已根本接受了王莽的學說。所以中元元年(公元56年),他就依照王莽的制度,築起明堂、辟雍、靈台來。明帝繼續了他的事業,坐明堂而朝列侯,升靈台以望雲氣;又臨幸辟雍,親袒割肉,行養老之禮;饗射禮畢,他正坐講經,諸儒執經問難於前,數萬個冠帶齊整的紳士們環繞橋門,靜靜地聽著(北京的國子監就是漢的辟雍遺制,可以到那邊去想像那時的情形)。因為漢的火德 只有用了王莽的歷史系統才能說明,而這個系統,除了圖讖之外,在古書中只有《左傳》是尋得到證據的,所以《左傳》被重視了。當光武帝時,就想立《左傳》的博士,有一個老博士范升竭力反對,說道:「《左傳》不祖孔子而出於左丘明,又沒有相傳的師徒,又不是先帝所立的,為什麼要立博士呢!」他和幾個古文學者辯難了好久,又提出《左傳》的不合處十四條奏上去。光武帝不聽他的話,立了;後來又因許多人的反對,廢了。到章帝初年,令賈逵自選二十個高才生,把《左傳》教他們。建初八年(公元83年),又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傳》、《毛詩》、《古文尚書》等古文家的經典,又任賈逵的弟子為郎官,學者都欣欣地嚮慕。既有許多的高才生替它宣傳,它在學術上就取得了新的生命,漸漸地成為《春秋》之學的正統,把原來唯一的《春秋傳》(《公羊》)擠出去了。 東漢一代,博士共十四人,都是今文經之學。在表面上看,似乎是今文學的勝利;然而這勝利只有在表面上而已。所以然之故,古文視今文為後出,經過了一次整理,當然比今文進步;況且《左傳》的記事何等詳細,《周官》的典制何等綿密,今文經里哪裡找得出來。因此,東漢時幾個最有名的學者,如賈逵、服虔、馬融、鄭玄,都是古文家,或是兼通今古文的。到了魏、晉之後,五胡內遷,中原士大夫忙著南渡,今古文的經典和漢人的經說散失很多,今古文的界限就記不起了。到唐初作《五經正義》:《易》用晉王弼《注》,《書》用晉梅賾所獻的偽《古文尚書》(劉歆的《古文尚書》已是假,這乃是假中之假)和偽孔安國《傳》,《詩》用毛《傳》和鄭玄《箋》,《禮記》用鄭玄《注》,《左傳》用晉杜預《注》。後又加上《周禮》和《儀禮》的《義疏》,都用的鄭玄《注》。鄭玄所以在經學界中握有絕大權威,就為這七部正統的經典的注釋,他一個人占據了四部之多。但他是兼修今古文的,常用古學說去改今學說,又用今學說去改古學說,所以後人罵他為攪亂家法的罪魁。這幾種經典里,純粹是古文學的,有《周禮》和《左傳》的本身和《詩經》的毛《傳》。雖然古文學還沒有把經學界統一,但比了湮沒了的今文學究竟占了絕大的優勢,劉歆的勢力賴此維持到清末。自從清代中葉(嘉慶十年,公元1805年)劉逢祿作了《左氏春秋考證》,他的地位才開始搖動;到清代末葉(光緒十七年,公元1891年)康有為作了《新學偽經考》,他方受了致命傷而倒壞了。劉歆為什麼要造偽書偽史,這是漢代史中的問題。他造的偽書偽史在古書古史里發生怎樣的影響,這是文籍考訂學中的問題,也可說是上古史中的問題。所以現在我們的使命,就是要向他清算這一千九百餘年來的攪亂古書和古史的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