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十六章 古史系統的大整理

王莽把漢高帝說成了堯後和火德,就滿意了嗎?不,他還有未完的工作。一來呢,他的兩個頂有名的祖先,是黃帝和虞舜;虞舜受堯禪即為新莽受漢禪的張本固然安排好了,黃帝和前一代又如何可以與新和漢發生關係呢?這一點卻還沒有說明白。二來呢,他是一個主張比較徹底的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準備把全部古史在他手裡重新整理一過。我們講到這一個問題,首須明白,那時人的歷史觀念和我們不同。我們知道,社會是時時在變動發展的,歷史是決不會復現的。而他們則正和我們反對,以為如果不會復現便不成其為歷史。他們覺得歷史是走馬燈,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五德說主張五個德循環,三統說主張三個統循環,就是這個觀念的具體表現。王莽處處模仿周公,宛然周公再生,也是這個觀念的具體表現。 鄒衍當初創五德終始說時,只從黃帝說起,黃帝之後就是 夏,夏後是商,商後是周。雖說「周而復始」,其實連第一次的循環還不曾周遍。所以然之故,大約黃帝是當時傳說中的第一個天子,至於堯、舜們則是屬於黃帝的一個朝代的。其後古史系統愈說愈長,黃帝之前有神農,神農之前有伏羲,拿他們並在黃帝的一個朝代里似乎不妥當。因此,五德說就有伸展的需要。在董仲舒的書里,有三王,有五帝,有九皇。什麼叫九皇?就是從當代往上數,數到的第九代。最近的三代叫做「王」,稍遠的五代叫做「帝」,最遠的一代叫做「皇」,時代愈遠,稱號愈尊。所以他以為夏、商、周的君主稱王,乃是周人之說;從漢人說來,商和周還是王,夏便是帝了。他舉了一個周代的例,說:舜本是王,但從周人看他,已經超過了三王,該稱帝了;軒轅是周的前八代,為五帝之首,所以稱為黃帝;神農本來是五帝,現在列在第九代,該為九皇了。周人既能上溯到九代,秦自能上溯到十代,漢也當然可以上溯到十一代。這比了鄒衍所說的就伸長了一倍。 既有比鄒衍之說伸長的代系,而且五行相勝說之外另有一種五行相生說,於是他們要創造一個新系統時,就可根據了這兩點,重排五德終始表了。他們說,《易傳》里有一句「帝出乎『震』」,「震」是東方之卦,東方於五行屬木,可見帝王是應從木德開頭的。最古的帝王是伏羲,所以伏羲應是木德。從此以母傳子,以子承母,代代相生,五行之運周而復始。這便是第二種的五德終始說。它雖和鄒衍之說同名,而且這思想也由鄒衍來,但帝王的代系和繼承的方式都和前者不同,也可算得古史界的一度革命。 我們從周、秦諸子和《史記》里看,知道黃帝之前為神農氏。神農氏傳了十七世,衰了。那時稱雄的有炎帝,有黃帝,有蚩尤。黃帝先起兵和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後來又和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都勝利了,於是諸侯尊黃帝為天子。這種記載固然未必可靠,但炎帝和黃帝是神農氏末世的兩個對立的雄豪,這意義是很顯明的。《封禪書》中載的管仲論封禪的一段話,也說「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可見炎帝是在神農和黃帝之外的一個帝王。但是他們依據了「木生火,火生土」的原則,定伏羲為木德,黃帝為土德,則夾在中間的神農當為火德;神農是種田的,田應屬土,生出來的禾稼應屬木,如何可以算作火德呢?他們說:不妨,只消把炎帝和神農拍合為一個人就得了!於是這位古帝稱為「炎帝神農氏」,他的火德的意義在名號上已經表現了出來。 他們定漢高帝的祖先為堯,堯是火德。依據「木生火」的原則,堯的上一代帝嚳自然是木德。又依據「水生木」的原 則,帝嚳的上一代顓頊自然是水德。但是顓頊的上一代就是黃帝了,黃帝的土德是不能改變的,依據「土生金,金生水」的原則,黃帝既不能用了自己的土德下生顓頊的水德,顓頊也不能用了自己的水德上承黃帝的土德,這事怎麼辦呢?他們說:不妨,補上一代金德的帝王就是了!他們看古時東方有兩個雄長,一個是太皞,一個是少皞(皞,亦作昊),就請少皞填了這個空缺,更加以「金天氏」的副名,使得他的金德可以從名號上直接表現出來。從此古史系統換了一個樣子,黃帝之後是少皞,少皞之後是顓頊了。還有一個太皞,他們安置在伏羲氏的頭上,稱為「太皞伏羲氏」,和「炎帝神農氏」的拼湊而成的復名正相對。 有一篇書,稱為《五帝德》,是司馬遷作《五帝本紀》的藍本。書里說:「黃帝,少典之子也,曰軒轅。……顓頊,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曰高陽。……帝嚳、玄囂之孫, 極之子也,曰高辛……」他們就依據了這個記載,稱黃帝為「黃帝軒轅氏」,顓頊為「顓頊高陽氏」,帝嚳為「帝嚳高辛氏」,使得「太皞伏羲氏」、「炎帝神農氏」、「少皞金天氏」等新造的稱號得到了固有名詞作陪客,可以減少生硬和雜湊的感覺。再有堯和舜,是向來稱為陶唐氏和有虞氏的,也就稱為「帝堯陶唐氏」和「帝舜有虞氏」。經過這樣的整理,在形式上是整齊極了。 秦為水德,是始皇按照了鄒衍的五德終始說而明白宣布的。但到這時,漢的火德為周的木德所生,緊緊地承接,秦已沒有地位了,如何可以解釋始皇的改制呢?他們說:不妨,秦以水德介於周、漢的木火之間,失了它的五行的次序,所以享國不永,只得列為「閏統」。唉,假使這相生式的五德說早已有了,秦始皇還哪裡會自己甘心居於閏統呢!他們覺得木火之間但有一個秦,沒有復現的形式,便不成其為走馬燈式的歷史,所以說,伏羲木和神農火之間有共工氏;帝嚳木和帝堯火之間有帝摯;周木和漢火之間有秦:見得五德之運運轉到了這個地方時便非有一個閏統不可。 他們各方面都布置好了,於是寫定「全史五德終始表」如下: 木 1太皞伏羲氏 6帝嚳高辛氏 11周 閏水 共工 帝摯 秦 火 2炎帝神農氏 7帝堯陶唐氏 12漢 土 3黃帝軒轅氏 8帝舜有虞氏 13新 金 4少皞金天氏 9伯禹夏後氏 水 5顓頊高陽氏 10商 鄒衍的五德說還沒有轉完一回,哪裡知道過了二百數十年就會轉到第三回!鄒衍本說禹為木德,其符瑞是「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到這時禹就成了金德,是白帝之子了。鄒衍本說湯為金德,其符端是「天先見金刃生於水」,到這時他也變了水德而為黑帝之子了。鄒衍又說文王時「赤烏銜丹書,集於周社」,表明他是火德,但到這時他又成了木德,赤雀銜到的丹書上的文字是「姬昌,蒼帝子」了。為什麼要這樣變?原來它的中心是建築於 火  炎帝——帝堯——漢高帝 土  黃帝——帝舜——王莽 上的。這個中心絕對不能變,所以中心以外的一切就不得不拋去了各個的本來面目而遷就它了。 王莽既在學說里先有此規定,因此,他做了皇帝之後,就下詔道:「帝王之道是相通的,盛德之後是應當百世享祀的。黃帝、帝少皞、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帝夏禹等都有聖德,應當尋訪他們的後代,奉守其祀典。」他於是封姚恂為初睦侯,奉黃帝後;梁護為修遠伯,奉少皞後;皇孫功隆公王千,奉帝嚳後;劉歆(不是那個做國師的)為祁烈伯,奉顓頊後;劉疊為伊休侯,奉堯後;媯昌為始睦侯,奉舜後。又封夏後姒豐為章功侯,殷後孔弘為章昭侯,都位為「恪」;周后姬黨為章平公,和先封的漢後定安公劉嬰,都位為「賓」。這樣,新造的古史系統就和實際的政治發生了密切的關係,靠了這關係而後這個杜撰的系統就獲得了保證人了。 到後來,王莽在政治上固然失敗,但這個杜撰的古史系統卻已立於不敗之地。我們試翻開近三百年來一般人認為正統史書的《綱鑑易知錄》,上面便寫著「太昊伏羲氏以木德王」,「炎帝神農氏以火德王」,「黃帝有熊氏以土德王」,「少昊金天氏以金德王」,「帝嚳高辛氏以木德王」,「帝堯陶唐氏以火德王」,「帝舜有虞氏以土德王」,「大禹以金德王」。這些話誰敢不奉為典則?誰會想到這是王莽的騙局的遺留? 這古史系統的改造,把人們欺騙了近二千年。一班有學識的人固然也感覺其離奇,但至多只有不提而已,總想不出它是怎樣來的。自從清末提出了「今古文問題」,知道應把古文的著作和今文的著作分別著讀,比較之下,才發見這是古文家擺布的迷魂陣。康有為作《新學偽經考》,指出了黃帝、顓頊之間本來沒有少皞這一代;崔適作《史記探源》,指出了王莽所以這樣排列的意思是要證明新之當受漢禪正如舜之當受堯禪:這一個大黑幕方得揭開。至於幫助王莽擺下這迷魂陣 的,他們以為是劉歆,我也以為大致不錯。一來呢,劉歆是編輯《左傳》的人,《左傳》既說劉為堯後,又偷偷地把少皞插入黃帝和顓頊之間,又露出金天氏一名,隱隱與少皞聯起,而這些說話顯然與其他的古籍矛盾,足以證明其出於編輯人的竄亂。二來呢,班固作《漢書·律曆志》,自己說明根據的是劉歆之言,而《志》中引的《世經》就是這個新造的古史系統的娘家。清代的今文家自己的建設固然不足取,但其對於古文家的騙局的破壞工作實是非常的精當,為講漢代學術思想史的人所不該不取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