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十五章 漢的改德
我們讀上一章時,應該覺得奇怪。漢高帝自以為是水德;其後經過了好多人的抗爭才改為土德。武帝太初元年,宣布改制;他用了三統說定正朔,用了五德說定服色。因為漢是黑統,黑統建寅,故以正月為歲首;又因漢是土德,土德尚黃,故以黃為服色。這件事再清楚沒有。現在王莽受禪,他在三統說中自居於白統,所以定十二月為歲首,犧牲的顏色用白;白統本上承黑統的,一點沒有問題。但何以他在五德說中竟自居於土德,和漢的制度一樣呢?又何以哀章作的銅柜上寫「赤帝邦」,王莽的詔書里又稱「赤帝漢氏高皇帝」,竟把漢朝說成了火德呢?依照鄒衍的說法,後代是用了前代所不勝之德去克伐前代的,所以夏用木德而克黃帝的土德,秦用水德而克周的火德。漢就算是改為火德,繼承它的也應是水德,何以王莽竟是土德呢?這事說來話長,請大家耐心聽著。
王莽不是在詔書里說過嗎?他是黃帝的後代,虞帝的苗裔。黃帝為土德,在這名號上就很清楚。虞帝為土德,《淮南子》里也曾提起。既有兩代土德的祖先,他不當為土德嗎?這是理由之一。歷來的得天下有兩條路:一是唐、虞的禪讓,二是殷、周的征誅。鄒衍之說主「五德相勝」,要後代去克伐前代,這對於以征誅得天下的殷、周固甚適用,可是對於以禪讓得天下的虞、夏有些不恰當。王莽是早預備受漢的禪讓的,他肯用相勝式的五德說嗎?這是理由之二。只要記得這兩個理由,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王莽著有一部家譜,稱為《自本》。上面說:黃帝的八世孫是虞舜。虞舜的後代媯滿,周武王封為陳侯。媯滿的十三世孫陳完,字敬仲,因國亂奔齊,齊桓公命他為卿。陳完的十一世孫田和,占有了齊國;過三世,稱齊王。到王建時,給秦滅了。項羽起兵,封王建的孫兒田安為濟北王。後來田安失國,齊人稱為王家,他們就姓了王。田安的曾孫王賀,在武帝時做繡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盜,全活甚多。他搬家到魏郡元城縣住,那邊的人很感激他,有一個老年人說:「從前春秋時沙麓崩,晉國掌占卜的史官曾說:『陰為陽雄,土火相乘。過六百四十五年,此地該有聖女興,大概是齊國的田氏吧?』現在王家正搬在沙麓,時候只差八十年了,想來將有聖女興起來 了。」這句話果然應在王政君的身上。王莽靠了這位聖女的力量,平步上青雲,從新都侯直做到皇帝。晉史所說的陰為陽之雄,土與火相乘,這預言應當實現了。王莽是土德的皇帝的子孫,當然繼續其土德,而他所代的也自然是火德了。可是有一件難處,漢分明是土德,如何可以把這土德讓與代漢的新而改居於火德呢?
我們所感到的困難,從漢人看來是不難的,因為他們有造偽的本領。他們說:王莽是舜後,漢高帝應是堯後;王莽受漢高帝之禪,正像舜受堯禪一樣。這樣講來,王莽做皇帝一事就不是他的陰謀的成功而是前定的事實了。但如何可以把漢高帝說成堯後呢?
漢高帝起於平民,大刀闊斧,打出了天下。他不像王莽的出於世家,他沒有什麼家譜,他也不想造一本假家譜。所以司馬遷生在武帝之世,替他作《本紀》,只能說「父曰太公,母曰劉媼」,他的祖父是誰,已經不知道了。其實,就是他的父母也何嘗真知道!「太公」只是「老太爺」的意思,「劉媼」則是「劉老太太」,究竟高帝的父親叫什麼,他的母親姓什麼,連這一點最基本的史實也渺茫了。他起於平民,可羞嗎?不,不但不可羞,且很可夸。只要看司馬遷說的「秦始皇怕諸侯起兵,不給人尺土之封,然而王跡起於閭巷之間,討伐之功超過了三代,這不是書中所說的大聖人嗎?這不是天意嗎?如果不是大聖人,怎能受了天命做皇帝呢!」這句話的用意,是要使人知道高帝的起於平民正可表示其出於天意;他的身份越是微賤,所表示的天意就越明白。
但到了王莽之世,平民的漢高帝也不得不裝做世家了。劉歆是改造《國語》為《左傳》的人,他就淡淡地在《左傳》里插入三段關於劉家上代的文字。把這三段文字綜合起來,便是:陶唐氏後有一個劉累,會得養龍,夏王孔甲用了他管養龍的事,賜他為御龍氏。有一天,那條雌龍死了,他私下把它烹給夏王吃,吃得很好。後來夏王要他找出這條龍來,他心中害怕,逃走了。他們這一家,傳到商代稱為豕韋氏,傳到周代稱為唐杜氏。周宣王殺了杜伯,他的兒子隰叔奔晉。四世到士會,受封於范,為范氏。士會因事逃奔秦國,很受秦康公的寵用;晉人設法把他騙了回來。秦公很好,把他的家眷送回晉國;但還有一部分留在秦國,就改為劉氏。劉氏既是陶唐氏的子孫,那麼,漢高帝為堯的後代這件事就可以確定了。他們又繼續編下去,說道:戰國時,劉氏從秦搬到魏;後來從魏往東,住在豐邑,為豐公;豐公就是高帝的祖父。
高帝是堯後,王莽是舜後,這個方式,他們已這樣地布置妥帖了。至於王莽是土德,高帝是火德,這一說乃從五行相生 說來的。五行相生的次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王莽的天下是漢高帝傳與他的,只有祥和,毫無克伐,所以該得用相生說而不用相勝說。王莽既為土德,這方式當然是「火生土」。因此,他們又替漢高帝造出一件火德的符瑞。他們說:高帝做平民的時候,有一夜喝醉了酒回家,經過一帶窪子,叫一個從人在前邊走。這前行的人忽然轉身回來,報道:「有一條大蛇當著路,走不過去了。」高帝斥道:「壯士走路,怕什麼!」他一直向前,看見了這條大蛇,拔出劍來一砍,砍成兩段,走過去了。再走了數里,睏倦了,躺在地上。後邊來的人經過這死蛇的地方,見一個老婆子正在哭。問她哭的什麼,她道:「我的兒子給人殺了!」又問:「你的兒子為什麼給人殺了呢?」她道:「我的兒子是白帝子,變了一條蛇當著路;剛才給赤帝子砍死了!」這人以為她是亂說,要打她,忽然她不見了。他往前走,經過高帝睡的地方,高帝醒來,他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高帝知道自己有天子的身份,大喜;手下的人聽得了這件事,對他就愈加敬畏。——這件故事是由他們編了插入《史記》的。有了這一件故事,高帝之為火德也確定了。可是一手掩不盡天下目,到現在,我們要問:高帝既是火德,為什麼他即位之後,要自居於水德,襲用秦的正朔和服色呢?又為什麼漢的德運,從文帝鬧到武帝,經歷了五十餘年,而所爭的只有水德和土德,卻從沒有人想出高帝斬蛇的故事,說漢應是火德呢?這件故事是漢家的受命之符,立國的基礎,如何竟「數典忘祖」了呢?
高帝以赤帝子斬白帝子,象徵漢的滅秦。但秦為水德,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水之色黑,為什麼會變成白帝子?原來這是依照他們得天下的方式而定的。因為王莽是土德,依相生說,禪讓與他的應是火德(赤帝);漢是火德,依相勝說,被他所征誅的應是金德(白帝)。所以這秦為金德之說仍是把王莽的土德作為出發點的(這是王莽等的初期之說,後來他們又不主張秦為金德了,見下章)。
王莽所以改漢為火德,其宗旨原在奪取漢的天下。哪知光武帝就利用了這一點,來做「光復舊物」的事業。光武帝名秀,是高帝的九世孫,在南陽做莊稼人。王莽做了皇帝的第六年,他到長安讀書,讀的是《尚書》。地皇三年(公元22年),南陽鬧饑荒,劫殺蜂起。有一個李通把圖讖給他看,上面寫著「劉氏復起,李氏為輔」,勸他起兵。打了三年,勢力很大,他手下的將官勸他做皇帝。他正在遲疑之間,先前的長安同學強華從關中帶了《赤伏符》來。符上寫:「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符上既分明說了劉秀當以火德為天子,於是群臣又奏道:「現在上無天子,海 內淆亂。受命之符明白如此,亟須答謝上帝,以副人民的希望!」那時他們在鄗(今河北省隆堯縣北),就在鄗南千秋亭設了壇場,燔燎告天,即皇帝位。後來他到了洛陽,定都起廟,案圖讖,推五運,就正了火德,色尚赤。那時人還講起光武帝的兩件故事:一是他降生時,有赤光照耀室中;一是他初起兵時,遠望舍南火光沖天。他以火德王天下,無論在圖讖上看,在符瑞上看,都是確定不疑的了。
後世的人稱漢代為「炎漢」或「炎劉」,就是這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