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十四章 王莽的受禪

自從墨家倡導了尚賢之說,主張君位應為禪讓制,托之於堯、舜,這學說一時很風行,連主張貴族政治的儒家也接受了。一種學說既經鼓吹了起來,當然有實行的。燕王噲時,以子之為相,他們君臣之間情投意合。燕王噲就把國事交給子之,叫他南面為王。子之做了三年的王,燕國大亂;齊王趁這機會進兵,打了一次大勝仗,幾乎把燕國滅掉。這禪讓制的第一次試驗就很糟。 漢武帝窮兵黷武,用財無度,弄得天下騷亂。信五德說和三統說的人以為漢的氣運已盡,該得換朝代。昭帝元鳳三年(公元前78年),《春秋》學家睢弘借著泰山上的大石自立的奇蹟,根據了董仲舒的受命說,勸昭帝禪位賢人。結果,堯、舜的牌子抵不過漢帝的實權,他以妖言惑眾之罪伏誅了。到宣帝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司隸校尉蓋寬饒又根 據了韓氏《易傳》,請宣帝學五帝的「官(公)天下」,不要像三王的「家(私)天下」。無奈禪讓的事情,言之雖美,真要干時卻無異「與虎謀皮」,所以他也得了大逆不道之罪,因不願下獄而自刎了。人民對於漢室早已失掉了信仰,然而禪讓之說既行不通,革命之事又起不來,於是陷在無可奈何的僵局之中,天天聽經學家講災異,把漢帝攻擊得體無完膚。甘忠可想出一個調停的方法,說漢的氣運雖盡,但上帝還許其再受命。哀帝初時信了他,改元改制,似乎有些新氣象,不幸不到兩個月又取消了。這樣沉悶地度過了八十年,大家尋不到一條出路。 元帝的皇后,成帝的母親,是王政君。王氏一門為了她的關係,經常把持最高的政權。這位王太后有一個侄子,名喚王莽,是禮學的專家。他的弟兄們都因門庭貴顯,非常驕奢浮華,他卻節儉恭敬,像一個窮讀書人一樣。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封為新都侯。他爵位愈尊,態度愈謙,名譽極好。哀帝去世,王太后任他為大司馬,迎立九歲的中山王為皇帝,就是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他示意益州塞外的夷族,自稱越裳氏,重譯到漢廷獻白雉一,黑雉二。為什麼要自稱越裳氏、獻白雉呢?因為《尚書大傳》里說:交趾的南面有一個越裳國,當周公攝政六年,制禮作樂,天下太平之後,他們騎了三匹象,帶了幾重的翻譯員,到中國來獻白雉。成王叫他們轉送給周公。周公問道:「你們為什麼送給我們呢?」他們的使官說:「這幾年,我們國里不曾有過烈風和淫雨,許多老年人都覺得奇怪,他們說:『恐怕中國出了聖人了』,所以派我們來進貢的。」據漢代的經學家講,武王死了之後,成王年紀幼小,周公保了這幼主,攝政七年,成了太平之世。王莽此日的地位正與周公相像,所以他要根據經傳,重演這個歷史上的佳話。越裳氏這樣來了,王莽就是一個活現的周公了。周公托號於「周」,他也當託號於「漢」,所以王太后就賜他「安漢公」的稱號。從此以後,各處不斷地發現祥瑞,五年之中出了七百餘件。武帝以後,漢家的國運被災異說打得奄奄欲絕,到此時竟有大批的祥瑞出現,這真是全國人視聽上的一個極大的轉變,足以喚起他們的光明的希望的。可是以前的災異說是漢受其殃,現在的祥瑞說卻非漢得其利,因為鼓吹這一說的人本來只為自己打算呵! 王莽是禮家出身,所以要把所有的禮制都用他自己的意思改變過,使它成為極整齊的一大套。自從國家的宗廟、社稷、封國、車服、刑罰等制度,以及人民的養生、送死、嫁娶、奴婢、田宅、器械等品極,他沒有不改定的。這確是一代的大手筆,而他也更像那位「思兼三王以施四事」的周公了。 元始四年,王莽的女兒立為皇后。太保王舜等向太后奏道:「至德大賢的人,生當有大賞,死當為宗臣(配享太廟),例如殷的阿衡伊尹,周的太宰周公。安漢公和他們一般,應當進位才是。」附和的八千餘人上書也這樣說。於是王太后摘取了「阿衡」和「太宰」的兩字,賜王莽以「宰衡」的稱號,表明他是合伊尹和周公為一人的;又加增了他多少新野的封地。他受了宰衡,辭了封地。因此一辭,又把古史上的佳話復演起來了。《史記》里講:周文王為人太好,所以諸侯之間有不能解決的事情就請他去判斷。有一次,虞國和芮國的人打官司,相持不下,同到文王那邊去。他們一進了他的國境,只見種田的人讓田界,走路的人讓年長,自己心裡慚愧起來,嘆口氣道:「想不到我們所爭的就是周人所恥的。不要去罷,去真是丟臉呢!」他們彼此一讓,這官司就完事了。因為古代曾有這件故事,所以王莽一辭了加封的地,就有蜀郡男子路建等撤銷訴訟,自稱慚怍而退。王舜等又趕緊上奏書,說安漢公至德感人,雖文王的卻虞、芮之訟也不過如此了。 就在這一年,王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讀書人築一萬間的宿舍,又作市常滿會,制度甚盛。群臣又上奏書請求道:「從前周公是文王之子,在公侯中占第一位,尚且經過了七年的長時間方把制度規定。明堂和辟雍諸制已經廢了一千年,沒有人能夠興復的。現在安漢公起於民間,僅僅執政四年,功德已經這樣的昭著。雖唐、虞和成周,也不能更好了。宰衡之位,應當列在諸侯王的上面才對!」這時,被欺騙的人們因王莽不受新野田而上書的,前後達四十八萬七千人,都請加重賞賜安漢公。王莽苦苦辭謝,請待制禮作樂之事完了再說。但太后不許,她令群臣們議「九錫」的典禮。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列侯九百零二人根據《周官》和《禮記》等書議定了,王莽就領受綠韍、衰冕、鸞路、龍旂……許多尊貴的東西。 王莽這樣一干,一時天下頓現昇平的氣象。他看西方的羌人還沒有表示,便派中郎將平憲等帶了很多的金幣,騙他們獻地內屬;這事果然成功。平憲等奏道:「羌人領袖良願們一萬二千人願獻鮮水海、允谷、鹽池,把平地美草之區都讓給漢人居住,自己搬往險阻的地方做我們的屏藩。我們問良願們為什麼要歸順,他們答道:『太皇太后(王太后)聖明,安漢公又極仁愛,所以天下太平,五穀成熟,禾有不種自生的,繭有不蠶自成的,甘露從天降,醴泉從地出。四年以來,羌人太安樂了,知道這都由於朝廷德澤的涵育,所以很願意歸順。』……」王莽接受了他們的請願,就把羌地立了一個西海郡。接著,他又用了經義改定十二州的名稱。 王莽的勢力和聲望高到了這等地步,他不做皇帝再做什麼,所以漢的宗室泉陵侯劉慶上書,就直接痛快地說:「《尚書》里,周成王因幼小稱『孺子』,那時周公代行天子的事。現在皇上年齡也小,安漢公應當照周公的辦法,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劉慶既有這等提議,群臣自然應聲說:「對呀!」然而王莽行了天子事,將置平帝於何地呢?所以平帝就不得不於這年的十二月里夭亡了。在他病著未死時,王莽作了祝策:請命於泰畤,願以身代。祝畢,把策藏在金滕的柜子里。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原來這件故事出在《尚書》的《金滕篇》中,當武王生病時,周公是曾經這樣做過的。 平帝十四歲死。那時元帝的一系絕了;宣帝的曾孫有五十三人,玄孫有二十三人。經過王莽的卜相之後,只有玄孫中最幼的廣戚侯子嬰最吉利,所以他就嗣了位,稱為「孺子嬰」,只有兩歲。就在這一個月里,前輝光謝囂奏武功長孟通開井,掘出一塊白石,上圓下方,有八個紅字寫在上面:「告安漢公莽為皇帝」。這奏書一發表,王舜等就請太后下詔,說:「皇帝方在襁褓之中,沒有一個大賢人,天下是不能安定的。安漢公的德行和功業,和周公異世同風。現在井中發現的白石之文,我們想來所謂『為皇帝』者,乃是攝行皇帝之事也,應令安漢公踐天子之位,一依周公的故事!」從此王莽服了天子的韍冕,南面朝群臣,出入警備清道,人民對他自稱「臣、妾」,一切和天子一樣;祭天地和祖宗時他自稱「假皇帝」,人民稱他為「攝皇帝」。 漢的宗室固有勸王莽行天之事的劉慶,但也有怕王莽移漢祚的劉崇。他在居攝元年(公元6年)起兵討伐,不幸敗了。過了一年,東郡太守翟義立了嚴鄉侯劉信為天子,發檄到各郡各國,說王莽毒殺平帝,志在篡位;響應的有十餘萬人。這次聲勢浩大,所以王莽很害怕,日夜抱了孺子嬰到郊廟裡祈禱,又模仿《尚書》里的《大誥》而作了一篇新的《大誥》,布告天下。他為什麼要模仿《大誥》呢?因為照那時的經師說,這篇文字是周公攝政時,他的弟弟管叔、蔡叔們不滿意他,聯合了紂子武庚打他,他作這篇以自明的。現在王莽碰到相同的困難了,所以完全脫調,作這最後一次的模仿。他的運氣真好,翟義們又給打滅了。從此他的氣焰更高,自以為得到天和人的幫助,真有做皇帝的資格。 居攝三年(公元8年),又出了幾件符瑞。其一,齊郡臨淄縣的一個亭長在一夜裡得了幾次夢,夢見一人向他說:「我是天公派下來的。天公叫我通知你,攝皇帝應做真皇帝。你如不信,試看我在這亭中開一口新井。」明天,亭長起來,亭中果然發現了一口新井,幾乎有一百尺深。此外,還有巴郡的石 牛、扶風的石文,都運到長安。王莽、王舜等去看,忽然狂風大起,對面不相見。等到風停,石前留著一幅銅符帛圖,上面寫著:「天告帝符,獻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於是王莽把這符瑞奏上太后,說道:「天命不可不畏。我請求對上帝、祖宗及太皇太后、孝平皇后說話都稱『假皇帝』;至於號令天下和天下上奏書都直稱『皇帝』,不加『攝』字,藉以順應天命。居攝三年,請改為初始元年。我總盡心竭力,教育孺子,使他將來可以和周成王一樣地好。等他長成時,我再讓位,如周公的故事。」 那時有一廣漢郡人哀章,在長安讀書,素來很沒有品行。他看見王莽居攝,猜到他的心事,就預先做了兩個銅櫃,柜子上面一個寫「天帝行璽金匱圖」,表示是上帝的命令;一個寫「赤帝行璽邦傳予黃帝金策書」,表示是五帝中的赤帝傳授給黃帝的,這赤帝便是漢高帝。書上說:王莽應當做真天子,太皇太后應當順著天命。又把那時的大臣姓名寫上,自己也挨了一個。他聽得王莽把銅符帛圖奏上去了,當天晚上,就自己穿了黃衣,把這兩個柜子送到高帝的廟裡。王莽得信,正中下懷,翌日前往,拜受這高帝的禪讓。他下詔書道:「我很僥倖,托於皇初祖考黃帝的後代、皇始祖考虞帝的苗裔和太皇太后的親屬。現在皇天上帝既經付給我天下兆民,赤帝漢氏高皇帝的神靈又承了天命而傳國給我,我敬畏天命,哪敢不受!即日登真天子位,定國號為新。正朔應改,服色應易,著以十二月朔癸酉為始建國元年正月朔,服色配土德尚黃,犧牲應白統尚白。」他又封孺子嬰為定安公,給以百里之地。封策讀完時,他親執了這孩子的手,流淚道:「從前周公攝政,終使成王復位。現在我竟迫於皇天的威命,不得如願了!」他照了這符命設立官職,哀章就任為國將,封美新公,和國師嘉新公劉歆同列於上公之位。 從此以後,中國的歷史上,凡是換朝代而出於同民族的,便沒有不依照這個成例,行禪讓的典禮的。所謂征誅,只供異民族的使用罷了。王莽固然不久失敗,但這「心法」是長期傳下去了,直到袁世凱的籌安會還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