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二十二章 曹丕的受禪
上面講了許多五行的故事、讖緯的故事和現代意識太隔絕,諸君諒來聽得厭了。現在再講一個讖緯的喜劇,算作「大團圓」罷!
東漢中葉之後,宦官弄權,害死了不少好人。董卓殺了宦官,立獻帝,遷都長安。曹操起兵,抓住獻帝,又把都城遷到許;他自為大將軍,玩弄皇帝於掌握之中。他執政二十四年,初自立為魏公,加九錫;又自進為魏王,設天子旌旗,出入傳呼警蹕。這樣一步步地走上去,宛然王莽再生。但他到死沒有篡位,這不知道是他不願意做皇帝呢,還是他的壽命已不容他實現最後的計劃呢?總之,禪讓的格局是布置好了。
相傳當他封魏公的時候,遠道的人沒有聽准,傳說他封的是魏王。有一個讖緯專家李合說:「這一定是『魏公』,因為孔子傳下的《春秋玉版讖》上早已寫著『代赤者魏公子』了!」還有一個李雲也上封事,說道:「讖書里說的『許昌氣見於當塗高』,這話怎講?當著道路而高大的,莫過於宮門外的兩個觀闕(台上有樓觀,故曰觀;其間無門,故曰闕。北京的午門,左右突出的兩壁,上面蓋著方亭的,就是闕的遺制;至於左右相通的迴廊和正面三個門洞、上面九間門樓,是後世為了壯觀而添出來的),觀闕之名為『象魏』,這不就是魏嗎?所以『代漢者當塗高』就是魏當代漢的預示。魏的基業昌於許,所以說是『許昌』。」這句話說得活靈活現。但是光武帝引的「漢家九百二十歲,以蒙孫亡;受以丞相,其名當塗高」,下半節是猜准了,還有上半節呢?從光武帝到那時還不到二百年咧;就是從高帝受命算起也不過剛過四百年咧!
曹丕是魏王的太子,他於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二月嗣位。他一即位,就把獻帝的年號建安改為延康。三月,黃龍現。四月,白雉現。八月,鳳凰集。我們看了王莽時的種種花樣,以及讖緯書中的種種帝王受命的記載,就知道這好戲已在打鑼。果然,到十月里,獻帝下詔道:「我生不幸,遭著國家的盪覆;雖是危而復存,但抬頭看天文,低頭看民心,就知道炎帝的歷數業已告終,五德之運到了曹家了。從前的魏王(曹操)既立了許多神武的功績,現在的魏王(曹丕)又是明德光耀,應著這個期會,天之歷數所在再明白沒有了。古人說得 好:『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唐堯不私於他的兒子,留下了萬世的美名。我對他是非常羨慕的,現在就禪位於魏王罷!」
那時魏國的許多官員也都上表稱引圖緯,說明魏王做皇帝的無異議。其中尤以太史令許芝說得最詳細,最真切。他說:「《易傳》(就是《易緯》)里講:『聖人受命而王,黃龍以戊己日見』。現在黃龍正以戊寅日現,這是最顯著的受命之符。況且《春秋漢含孳》說『漢以魏,魏以征』,《春秋佐助期》說『漢以許昌失天下』,說魏說許,還有什麼可疑惑的。又《孝經中黃讖》說:『日載東(曹),絕火光;不橫一(丕),聖聰明。四百之外,易姓而王天下』,把您的名和姓以及受禪的年代都寫出來了。《易運期讖》說:『言居東,西有午,兩日並光日居下。其為主,反為輔。五八四十,黃氣受,真人出。』言午是『許』字,兩日是『昌』字,這是說漢當以許亡,魏當以許昌。《運期讖》又說:『鬼在山,禾女連(魏),王天下』,也是魏應得天下的證據。按帝王是五行之精,應當七百二十年一交替,但有德者可以超過這個數目,無德者就到不了這個數目。從漢高帝到現在固然不過四百二十六年,但漢的受命,圖讖上早已說明,乃在春秋末的『西狩獲麟』,從獲麟到現在早已超過了七百年了,到了應當交替的時候了!我們看天上太微宮裡,黃帝坐常明亮,赤帝坐常不見,可見赤家當衰而黃家當興,在天象里也有證據。又熒惑星是赤帝之佐,失色不明也有十餘年了。建安十年,彗星先除紫微;二十三年,又掃太微。新天子氣見於東南。您初即位,就有黃龍、鳳凰、麒麟、白虎等許多祥瑞。從前黃帝受命風後,受《河圖》。舜、禹得天下時,鳳凰翔,洛出書。湯為王,有白鳥之符。周文王為西伯,赤烏銜丹書來。漢高帝剛起,就有白蛇的征應。這些異物都是為了聖人而出現的。我們看漢家前後的大災,魏國現在的符瑞,再察圖讖中的期運,可說從古以來得天下者沒有像魏這樣又完美又正當的。從前周公歸政成王,孔子很反對他,以為他不是聖人,所以不替億兆的人民設想。伏願您體會堯、舜的聰明,承受這七百年的禪代罷!」
獻帝再三下詔禪位,群臣又數十次上表勸進,曹丕一味地謙讓。在這一個月中,從初一直鬧得月底,往還的文書著實可觀。僅看那些文書,差不多比了唐、虞之世還要美麗了。其中以博士蘇林、董巴所上的表有些新意思。他們說:「周天分為十二次,叫作分野,王公之國在分野中各有所屬。周的分野是鶉火之次,魏的分野是大梁之次。歲星每年曆一次,十二年而一周天;天子的受命,諸侯的封國,都按照著這個次序。所以 周文王始受命,歲星在鶉火;到武王伐紂,是文王受命後的十三年,歲星又到了鶉火了。靈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武王(曹操)討黃巾,是為始受命,那年歲星在大梁。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又在大梁,始拜大將軍。十三年(公元208年),又在大梁,始拜丞相。今年(公元220年)歲星又到了大梁了,您應該受命王天下了!況且今年是庚子,《詩緯推度災》說,『庚者,更也。子者,滋也。聖命天下治』,又說,『王者布德於子,治成於丑』,這是明說今年應當換個新聖人治天下了。又魏的氏族出於顓頊,和舜同祖。舜用土德繼承堯的火德,現在魏也是用了土德繼承漢的火德,極合於帝王授受的次序。天命這樣地丁寧周至,就是人們說白話也不能比它再清楚。倘使您一味地固執謙讓,那真是上逆天命,下違民望了!」
獻帝在第三次禪位詔里,對於曹丕作苦苦的祈求,他道:「漢家世逾二十,年過四百,運已周遍了,數已終訖了,天心移了,民望絕了。現在天命有所歸,神人又同應。違天不順,逆眾不祥,魏王呵,你還是模仿了有虞氏的盛德,接受了這歷數的期會罷!從前堯禪舜時不聽得舜逆堯命,舜禪禹時又不聽得禹辭舜位。你還是敬奉天心,不要再違背我的命令,登了皇帝之位罷!」但曹丕又說:「聽得了這個詔命,直使我嚇得發抖!」
最後,魏的相國華歆等上一個最懇切的奏書,說道:「我們聽得您屢次地讓,真是悲傷極了。《易》云:『聖人奉天時。』《論語》云:『君子畏天命』。堯知道天命去己,所以不得不禪舜。舜知道歷數在身,所以不得不受禪。堯的不得不禪,這是他『奉天時』。舜的不得不受,這是他『畏天命』。漢家雖已這樣衰敗,還知道學堯的辦法;但是您卻只管拘牽小節,不知道去學舜。倘使死者有靈,那麼,虞舜一定在蒼梧的墳墓里頓足大罵了,不但是他,就是夏禹和周武王也必在他們的冢中鬱鬱不樂了!現在我們決定,不管您的意思怎樣,立刻經營壇場,擬具禮儀,選擇吉日,請您去昭告昊天上帝,承受這個必應受的天命!」於是曹丕說:「從前大舜在田野中吃粗糙的糧食,仿佛有終其身的樣子:這是我的宿志。他受了堯禪,穿上了貴重的衣裘,像是向來過慣的:這是他的順天命。既經天命不可拒,民望不可達,我也沒法辭謝了,就學了他罷!」明天,他升壇受皇帝的璽綬;公卿、列侯、諸將、匈奴單于、四方夷人們陪位的有數萬人。事畢,燎祭天地、五嶽、四瀆;改元黃初,表示是土德行運之初。他回去時,輕輕地說道:「舜和禹的事情,我現在是知道了!」
秦始皇和漢高帝的受命是武的;光武帝的受命是文武兼資 的;王莽和曹丕的受命是純粹文的。不過把曹丕比了王莽,還有一些不同。王莽時的花樣件件是「當場出彩」,幾百種的祥瑞和圖書都在他的世里陸續出現,證明了他的天命。偶然也有幾件舊的點綴一下,像春秋時的「沙麓崩」說是聖女興的符瑞,文帝時的黃龍出現說是土德代漢的預兆,但這不過給予一種新解釋而已。曹丕就不是這樣了。他的天命固然一方面也有活貨,像黃龍和鳳凰之類;但大部分是出在千餘年來文王、孔子傳下的圖讖上,而且說得這樣明白,把他的名呵、姓呵、地呵、年呵,一切都預先記好了。然則孔子何嘗專為赤漢製法,他把「黃魏」也一起包羅了。假使張衡還活著,他一定要說:曹丕結果漢家天下,在八十一篇讖緯里明白如此,為什麼不預先警戒呢!又王莽的天下是漢高帝在冥冥之中傳與他的,曹丕的天下是獻帝明白禪讓的。王莽為他自己是土德,所以把漢改排了火德;曹丕因為漢是火德,所以他就自居於土德。他們的德運雖同,而一個主動,一個被動,也有些差異。
魏文帝(曹丕)短壽,沒有等到改正朔,易服色,就死去了。到他的兒子魏明帝景初元年(公元237年),山茌縣黃龍見,官員們奏魏得白統,應以建丑之月為正,才依照了三統說改定曆法;又服色尚黃,犧牲用白,都和王莽的制度一樣。
我們讀了以上許多受命(皇帝的宗教)的故事,該得明白,所謂五德和三統,所有圖讖和緯候,莫不是應時出現的東西;它們自己雖處處說是老古董,其實儘是些時髦的貨色,好比一籠饅頭,現蒸熱賣的。現在我把它們的真相揭開,諸君或者要以為這種東西無聊得很,不值得大談特談。須知許多真的老古董(歷史)都給這種各時代的時髦貨色淆亂了,我們無論看到哪部古書,或者提到哪件古史,幾乎沒有不蒙上這一層色彩,甚至在內部起了化合作用的。我們要捉得這漢代的學術的中心,明白看出他們的思想和理論的背景,然後對於這些修飾過和假造過的材料可以做剝洗和分析的工作;做了這步工作之後要去真實地認識古代社會,就不會給這些材料牽絆了。倘使你不屑瞧瞧這種無聊東西,我敢決然說:你永遠跳不出他們設下的天羅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