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十一章 博士官
博士,現在是學位的名稱,但在古代是個官名。這個官,戰國時就有,其詳細情形不得而知。秦始皇時,博士有七十人,他們的職務是「通古今」。當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北邊奪了匈奴的河套,南邊奪了南越的陸梁地,明年,他置酒咸陽宮慶賀,博士七十人上前獻壽。僕射(博士之長)周青臣進頌詞,說:「現在日月所照的地方沒有不服皇帝的威靈的,又把諸侯之國改成了郡縣,從此可免戰爭的禍患,這是上古以來所不曾有過的盛事!」始皇聽了大高興。這時候,忽然一個不識趣而又膽大的博士齊人淳于越起來說:「殷王和周王因為封建了子弟和功臣,所以才能有千餘年的天下。現在皇帝的子弟就是匹夫,一旦碰到了權臣篡國,試問有什麼人可以幫助皇室的?做事不以古人為師法,決不能長久。青臣當面諂諛,不是忠臣!」始皇把這個主張交臣子們去 議,丞相李斯說:「今古的制度不同,原不是立意相反,乃是時勢變了。我們所定的是萬世的大業,那隻懂得三代之事的淳于越哪能體會到這些新制度的意義!從前天下未統一時,君主所定的制度常常受私家之學的攻擊;他們說的名為古事,其實是裝飾出來的虛言。現在天下已統一了,而這種風氣還沒有改變,倘不嚴令禁止,那麼下面的黨派一結成,上面的威權就墜落了。我提議:史官所典藏的,凡不是秦的史書,完全燒了。不是博士官所執掌的,私家所藏的《詩》、《書》百家之言,完全送地方官燒了。有敢聚會了人們講《詩》、《書》的,處死刑。有敢引用了古事來反對今制的,全家處死刑。官吏知道了不舉發,處同樣的刑罰。令下了三十天還不燒的,髡鉗了去築長城。所存留的,以醫藥、卜筮、種樹的書為限。想學法令的,就到官吏那邊去學習。」始皇立刻批准了。這固是在主張統一思想的李斯執政之下所應有的事情,但其爆發點實由於「通古而不通今」的博士的「是古非今」,可算是淳于越闖下的大禍。但有奇怪的一點,史官所藏的史籍,除了秦的統統燒了,而《詩》、《書》和百家之言凡是博士官所執掌的都不燒:為什麼還要留下這一點「是古非今」的根苗?大約這和官制有關係,除非把博士官取消,就得讓他們去讀點古書;只要他們不敢亂髮不合時宜的議論,安心做個皇帝的裝飾品,也就罷了。
那時的博士是掌《詩》、《書》和百家之言的,《詩》、《書》是古代傳下來的經書,百家之言是戰國時的各家學說。既經稱為百家,當然很雜,所以裡邊有神仙家,也有術數家。當始皇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有隕星落在東郡,不知什麼人在上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一句話,始皇聽得,把石旁的居民都殺了,把星石也燒壞了,但心中還是悶悶不樂,於是叫博士們做《仙真人詩》;他游到哪裡,就令樂人們在哪裡歌唱。為什麼叫做仙真人呢?因為始皇愛慕真人,自稱「真人」,他聽人唱這首詩,仿佛自己真做了仙真人而不死了。明年,他游罷會稽,沿海到琅邪,途中做了一夢,夢和海神交戰。他把這夢詢問占夢博士,博士說:「水神是不可見的,但他手下的大魚鮫龍常常出來;若想除去這惡神,應該先去捕捉大魚。」始皇就預備下捕魚的器具,自己挾了連珠箭候著;到之罘時,果然射殺一條大魚。不幸這位博士的話不靈,仙真人詩又沒有用,他上岸就病,不久死在路上。
漢元年(公元前206年),高帝破了秦軍,進至咸陽,許多將士爭先恐後地到金帛財物的府庫中去搶東西,蕭何獨到丞相和御史府里收取律令圖書,帶到軍中。後來高帝所以能知道天下的險要、戶口的多少、民間的疾苦,就靠了這些圖書。至於 博士衙門裡的古籍,這位從刀筆吏出身的當然注意不到了。過了月余,項羽來到,他殺了降王子嬰,屠了咸陽人民,燒了秦的宮室,火焰經歷三個月還沒有消滅。在這種情勢之下,博士官所藏的《詩》、《書》和百家之言必已沒有存留。秦始皇燒民間書,項羽又燒博士書,這是八年間的兩度書籍的浩劫。
書籍雖遭了兩度浩劫,但讀書的人原沒有死完,所以秦博士叔孫通帶了一百多個弟子歸了漢,被他招到關中的又有魯儒生三十三人,他們議定了漢家的各種制度。秦御史主柱下方書的張蒼,明習天下圖書計籍,歸漢後做到丞相。最重要的,是魯孔子廟堂里藏的孔子衣、冠、琴、車、書,世世相傳,到漢二百餘年不絕;諸儒又講鄉飲和大射的禮節在孔子冢上,這冢地大至一百畝。所以這兩次的大焚燒,書籍固然受到極大的損失,但只要用心搜集,還不難積聚。只是楚、漢之間四方起兵,打了八年,其後抵抗匈奴,削平叛臣,費了好多力氣,已沒有餘力顧到文化的建設。又秦始皇禁止私家藏書的法律,漢初還繼續行用,到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方始廢掉。當國的大臣周勃、灌嬰之類都是武人出身,也不高興提倡學問。自從戰國末年的大震盪,直到漢室的安定,約有六七十年,在這時期中,文化的空氣消沉了,研究的工作停頓了。無論哪種事情,只消數十年沒有人提倡經營,就會煙消雲散。試看八股文和試帖詩,自從停止科舉以來,到今不過五十年,已經老年人不講了,中年人不懂了,少年人簡直不知道有這回事了;再過不了幾年,連賣舊書的攤子上也會絕跡了。然而在科舉未廢之時,何等如火如荼,有哪一個讀書人不盡力鑽研的!「六經」,固然不至像八股文一樣地僅作敲門磚,但經過這長期的停頓,懂得的人日少,存留的本子也大減,實在是一件必然的事實。這就是漢代的經學所以紛歧的主因。
文帝時,黃龍出現,應了公孫臣的預言,文帝就任他為博士,和諸儒同草土德的制度。公孫臣是傳陰陽家鄒衍之說的,而做博士,可知當時猶承秦的遺風,百家之言也各立博士的。據說,文帝的博士有七十餘人,數目和始皇差不多;以他的崇尚黃、老,想來道家的博士必然不少。但古學以儒家為大宗,天下既漸承平,「六經」當然要提倡。《詩》和《書》是古人最多引用的,所以文帝也要立這二經的博士。那時講《詩》的,魯有申公,燕有韓嬰,文帝就任他們為《詩》博士。《書》呢,全國幾乎沒有人讀的。尋了好久,知道濟南有個伏生,本來是秦的博士,專治《尚書》,現在年已九十多了,不能到京城裡來。於是派了太常掌故晁錯到他家裡去受業;但是他那邊的《書》也不多了,只傳得二十餘篇,所以春秋、戰國時人稱引的《書》語,到現在有好多不能在《書 經》里找出。倘使伏生早幾年死了,這《尚書》一經也就絕種了。不久,朝廷任命伏生的弟子歐陽生為《書》博士。到景帝時,又以轅固生為《詩》博士,董仲舒、胡毋生為《春秋》博士。轅固生為齊人,他講的《詩經》和申公、韓嬰都不相同,所以《魯詩》、《韓詩》和《齊詩》就成了鼎足而立的三派。《春秋》,董和胡毋兩家不曾聽說有什麼分別。
武帝建元元年,借著選舉賢良方正的機會,崇儒學而黜百家。五年,他又置「五經博士」。從此以後,博士始專向儒家和經學方面走去,把始皇時的博士之業「《詩》、《書》」和「百家之言」分開了。這是一個急劇的轉變,使得此後博士的執掌不為「通古今」而為「作經師」。換句話說,學術的道路從此限定只有經學一條了。這比之始皇的以高壓手段統一思想還要厲害。二千餘年來沒有生氣的學術思想就在這時行了奠基禮。武帝立的為什麼叫做「五經博士」?只因文、景之世僅立了《詩》、《書》、《春秋》三種,還缺《禮》和《易》,所以他給補足了。博士之數本來是很多的,到這時,既把百家之言的博士取消,剩下來的就沒有幾個人。後來到了宣帝、元帝的時候,又加立了幾家博士。當時只要我講的經和你講的兩樣,而你我所講的都給人看作有理由,便可各立博士,都置弟子員。因為博士的官不算小(漢初時每年的俸祿四百石,其後增至六百石;內遷可為奉常、侍中,外遷可為郡國守相、諸侯王太傅等職),所以引得人眼紅,常想標新立異,取得一個地位,以致經書愈講愈亂。這又是漢代經學所以紛歧的一個主因。
博士本來可收弟子,例如叔孫通的手下就有一百多人。武帝時,博士減少,弟子員亦減少,只定五十個名額,叫太常就人民年十八以上、相貌端正的選擇。讀了一年,考一次,如能通一經,就可補文學掌故的缺,考得最高等的可以做郎中。其後昭帝時加至一百人,宣帝時又加至二百人。元帝好儒,特增至一千人。成帝時,有人說孔子是布衣,尚且養了三千個徒弟,現在國立的太學的弟子反而比孔子的少,實在說不過去;於是聽了他的話,又增至三千人。到東漢時,太學諸生竟至三萬餘人了。班固在《漢書·儒林傳贊》里說得好:「自從漢武帝立了『五經博士』,選弟子員,經過了一百多年,傳業的愈盛,枝葉叢生,一部經書解說至百餘萬言,大師們的數目多至千餘人。為什麼會這樣?只因這是一條祿利的門路!」呵,經學的興盛靠了祿利的引誘,當時經學的性質原不異於明、清的八股,奉勸研究古學的人們,大可不必再做「漢人近古,其言必有所據」的好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