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十章 經書的編定與增加
儒家是主張復古的,凡屬記載古代的東西,他們都要搜羅保存。然而可憐,傳下來的古代記載少得很。這個緣故,他們不知道,以後的人也不知道,直待現代的我們方始知道。原來商以前還是沒有文字的時代,那時人無法把事情記出。商代初有象形文字,字體常常變化,所記載的只是極簡單的某月某日做什麼事,用小刀刻在龜的腹甲和牛的胛骨上。因為他們的記載大都是占卜的事情,所以今日稱它為「甲骨卜辭」。自從清末在安陽出土以後,到近年考古學者大規模的發掘,已發見了十六萬多片,可以希望整理出一部《商代史》來了。但這三千年前的東西,我們能看見,秦、漢間的人卻不能看見。此後,記載的技術稍進,某月某日做什麼事之外還能記及人的說話;那時正以冶金術的進步,大批製造青銅器,就把這些記載刻在青銅器上。因為銅器不易損壞,所以秦、漢間人還有得看見。陳涉起兵之後,魯國的儒生抱了孔家的禮器去投他,這禮器就是前代的銅製用具。大概說來,樂器有鍾、鐃;食器有鼎、鬲、簋、簠;飲器有尊、彝、壺、罍、爵、觚;盥洗器有盤、匜。因為一切生活的儀式都屬於禮的範圍,而儒家是主張復古的,所以凡是古人日用的東西都可以叫做「禮器」。因為這些禮器中算鍾和鼎為最大,所以後來就稱研究這類東西的學問為「鐘鼎之學」;其文字為「鐘鼎銘辭」,現在稱為「金文」。這類東西,固然秦、漢間人也有得看見,但他們看見的反不及我們多。當漢武帝時,汾陰掘出了一個特大的鼎,沒有字,大家驚為祥瑞,武帝就改元為元鼎。後來宣帝時,美陽又掘得了一鼎,官員們又說是祥瑞,勸皇帝重行元鼎的故事。有一位聰明的張敞,他是識得古文字的,起來駁道:「他們說得不對!這鼎的銘文是『王命尸臣:「官此栒邑;賜爾旂、鸞、黼黻、雕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丕顯休命!」』美陽是西周的王畿,可見這是周王把許多東西賜給這位大臣,大臣的子孫為要表揚先人所受的恩寵,刻在鼎上,藏在祖廟裡的。這是舊藏的發見,不是祥瑞的天降!」他既說得這樣清楚,宣帝也只得罷了。到宋代,這種古器積聚漸多,加以徽宗的提倡,鐘鼎之學興盛起來,把六百餘件的器銘編成了好幾部專書。到清代,以古文字學和古史學 的發達,鐘鼎學的研究更深刻,一件古物發見時就有許多人作考證。至於今日,我們所知道的有銘辭的古器約有三千件了。這種眼福,決不是秦、漢間人所能有的。我們用了這些材料,也可希望整理出一部《西周史》來。商代之後,記載的技術又較進步,這人和那人間可以用書信往來,長段的事情和說話也能聯綴成篇。那時記載的器具是用漆寫在竹木製的簡上,一枝簡大約寫十餘字至二十餘字不等;用繩子或皮帶把許多簡穿起來,就成了「冊」和「篇」。還有方塊的木板,叫做「方」,可寫一百字左右。西漢之世,簡、方和帛是並用的。帛可以捲起來,就成了「卷」。
自甲骨而鐘鼎,而竹木簡,而帛,物質的便利程度愈增加,記載的東西也就愈多。生在後世的人們用得慣了,看得慣了,正如紈袴子弟不知稼穡之艱難,以為古人也是這樣的,應當有很多的東西傳下來,封於古書和古史的責望心就很重。要是像現在這樣,肯去挖地,從許多地下遺物里整理出幾部古代史來,當然再好不過。無奈他們想不出這種方法,他們只會把耳朵里聽來的算做古史,甚至於把自己心裡想出來的算做古史;再把這些聽來的和想來的東西寫在書本上,就承認為真的古書。因此,古人雖沒法把當時的事情留與後人,但後人卻會給他們補上,而且補得很齊整。我們翻開《漢書·藝文志》來,古帝王和古名臣的著作不知有多少;只恐這些著作離開他們的真面目還不止十萬八千里呢。
古代的學問都聚集在貴族那邊,那時的知識分子都是貴族的寄生者。貴族信仰天,信仰鬼,常要祭祀,他們的手下就有了「巫、祝」。貴族要作祝文、策命、人事和天意的記載,他們的手下就有了「史」。貴族要在祭神和宴會的時候奏音樂,他們的手下就有了「師」。這些巫、祝、史、師之官,由於職業的需要和長期的工作,對於天文、地理、音律、政治、歷史,當然知道得很多,漸漸地構成了有系統的學問。但一般民眾呢,他們受著階級的限制,沒有享受這些文化的福分,所以他們也想不到有學問這一回事。由於時代的突變,孔子為了不得志於時,用私人名義講學,收了一班弟子。他所講的學雖甚平常,但因他是第一個把貴族那邊的學問公開給民眾,使得民眾也能享受些高級的文化,所以他巍然居於中國學統之首,二千四百年來被公認為極偉大的人物。
在《論語》里,我們看孔子常引《詩》和《書》,又常稱道禮和樂。《詩》和《書》是當時的兩類書(為什麼不說「兩部」?因為當時的書用竹簡編寫,繁重得很,我們看做一篇,在那時已是一冊;我們看做一部,在那時是一大堆。所以對於書籍的觀念,我們可用部計而他們不能。他們只能 說,這類的東西叫做《詩》,那類的東西叫做《書》而已);禮和樂則不是書而是事。一件事情應當怎樣辦,是禮;一首詩應當怎樣唱,是樂。所以《詩》是樂的本子,樂是《詩》的動作。這些《詩》本來就是樂師所管:有的是在宗廟裡祭神時用的,叫做《頌》;有的是宴會賓客時用的,叫做《風》和《雅》。《風》、《雅》、《頌》的來源,有的是士大夫所作,有的是樂師所作,有的是民間的歌謠而為樂師所採取。這些詩應當是很多,但常用的只有三百篇左右。《書》呢,是史官所掌的記載:國君對臣子說的一段話,或臣子對國君說的一段話,或戰爭時的一篇誓師詞,或王室的一件大典禮,史官感覺其重要,記了出來,一事就成了一冊書;再摘取數字,給它一個題目。用現在的話說來,這就是「公文」或「檔案」。這類東西的分量比《詩》還多,但因竹木簡容易朽蠹,不及《詩》的因歌唱而保存於人們的口邊,所以傳下來的也就寥寥無幾,孔子當時不知實在見過了多少。他有一個很直爽的弟子,叫做仲由,曾質問他道:「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可見他教導學生時是要他們多讀書的。然而可憐,那時實在沒有好多書可讀,僅僅這三百篇的《詩》和若干殘篇斷簡的《書》,能夠讀出什麼大道理來!所以他給予後世的影響,雖說傳播古文化,其實極大部分是在他自己主張的實踐倫理的「禮」上。
有一部周朝的占卜書,叫做《易》。它所以有這個名稱,大約因為這種用蓍草的占卜法比較用甲骨為簡易的緣故。這也算得一部古書,孔子或許在卜官處見到;但他不曾提起,說不定他重人而不重神,看破了占卜法的無聊,不願表章,也是有的。又有一部魯國的編年史書,叫做《春秋》;大約因為簡冊斷爛,只存魯隱公以下。這書,他一定見到,但《論語》中也不曾提起。後來的儒家把這兩部書都收進去了。他們說:《春秋》是孔子作的;他所以作這部書,為的是要整頓綱常名教。他看天下太亂了,所以奮身而起,代行天子的職權,把一代的諸侯大夫加以進退黜陟;固然文字上沒有寫明,但字裡行間都藏著他的褒貶的意思。《春秋》本是一部魯國的史書,給他這樣一修改,就成了他的政治哲學,而且是他為後世天子制定的一部法典了。因為他恐怕觸動了當時有權有勢的人們的怒氣,妨礙了他的安全,所以只把這些意思口傳給弟子們。因為弟子們口傳得不同,所以後來寫出時就成了幾部不同的《春秋傳》。他們又說《易》是孔子到晚年才研究的;因為天道精微,不易認識,所以他下了苦功去讀,讀得勤了,竟使穿著竹簡的皮帶斷了三次。他為闡明《易》理,所以作了十篇《易傳》;這些傳是《易》的羽翼,所以又稱為《易十翼》。孔子既對《易》和《春秋》自己動過手,對於《詩》和《書》當然 也要動手。所以他們說:《詩》本來有三千餘篇,給他刪掉了十分之九。《書》,刪削更多了,本來有三千二百餘篇,只存得一百篇。還有一部《儀禮》,講的是冠、婚、喪、祭諸禮,一共十七篇,他們也說是孔子所作。照這班儒家的話講來,孔子一生的學術事業,計刪了《詩》和《書》,作了《春秋》和《儀禮》,還替《易》做了一部傳。因為他有了這五種著作,所以就有了「五經」。樂,他雖沒有著作,但也曾下過一番整理工夫,所以連帶說起來,就成了「六經」。自從戰國末年至於今日,這種觀念在學術界中幾乎不曾變過。
稱孔子的書為「經」,以表示對於它的尊崇,這個意思向來沒有疑問。但現在知道,經的原義是絲線。許多竹木簡用絲線連貫起來,這叫做經;經乃是書籍的通名,並不含有後來所謂「天經地義」的觀念。竹簡有長短,官府用的長二尺四寸;《五經》等雖說是孔子的著作,究竟原本是官書,所以也是二尺四寸。私人所用則有長一尺二寸的,也有八寸的。還有一種六寸的木板,備隨時的寫記,正像我們的筆記簿,稱之為「簿」,亦名為「專」,用假借字寫來就成為「傳」。它不像經的嚴整,所以後人就用來做經的補助讀本或參考資料。他們說:孔子做了一部《春秋》,他有三個弟子記著他的意思,一代一代地傳下,傳到漢代,就成了三部《春秋傳》。他刪定了《尚書》,留下許多解釋,傳到漢代,就成了一部《尚書大傳》。他刪定了《詩三百》,傳到漢代,有齊國的本子,有魯國的本子,有燕人韓嬰的本子,他們的講法又各各不同,所以便有齊、魯、韓三家的傳。《禮》,有他的弟子卜商作的《喪服傳》,又有七十二弟子的後學們作的一百餘篇的《記》。《易》是文王和周公作的《經》,他自己做的《傳》。所以五經是莫不有《傳》的。
儒家最重孝道,而孔子弟子中以曾參的孝為最有名,所以不知何時何人作了一部《孝經》,說是孔子教給曾參的。《詩》本來只叫做「詩」,《書》本來只叫做「書」,稱為《詩經》、《書經》是後來的事。唯獨這《孝經》的「經」字是離不開「孝」字的,分明出在經的名詞已得了崇高的地位之後。因為這是一個小本子,容易念,而且受了君主的提倡,風行天下,所以漢人對於這部書非常信仰。東漢末,張角起義,有一個侍中向栩上奏書,說:「國家不必興兵討伐,只消在黃河邊上北向讀《孝經》,『賊徒』自然會消滅的!」
還有一部書,記孔子和當時人及弟子們的說話,又有些他們的零碎事情,叫《論語》。這一部書大概是孔子的再傳弟子編輯的,齊國和魯國的本子也各不同,到漢代才併合為一。我們要看孔子的真相,這是第一等的原料,雖則裡面已有了些竄 改。《論語》這個名詞也由竹簡來。「論」字古但作「侖」,就是把竹簡排比為一冊的意思。
以上說的是五部經,這些經各有一部到幾部的傳,又有一部特造的《孝經》,一部記孔子言行的《論語》,雖說同是儒家的東西,性質是各別的;至於主要的東西仍是這五部經而已。到後來,尊孔子太過,把這些傳都升做了經,於是有「十三經」的名詞出現。(《十三經》的構成不是一次的事。戰國以前只說《詩》、《書》、《禮》、《樂》,是四種。戰國以下加上了《易》、《春秋》,是六種。漢人因為《樂》有譜而無經,把它去掉,為五種;加上《論語》、《孝經》,是七種。唐代分《儀禮》、《周禮》、《禮記》為三種,又分《春秋》的三種傳為三種,合上《易》、《書》、《詩》,是九種。宋代就唐的九種,再加上《論語》、《孝經》、《孟子》、《爾雅》,是十三種。所以《十三經》這個集團是經歷了五次的變遷才成功的。)
漢學的中心是經學,我們要了解漢學的地位,應當先明白所謂經也者是什麼東西。可惜話長紙短,寫不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