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九章 尊儒學而黜百家
墨子的政治主張,以為做天子的應是天下最好的人,這個人是從人民中選舉出來的。有了天子,再由他去尋好人做三公和諸侯。除了選舉之外,還有禪讓的一法:天子年紀老了就找一個最好的人做他的繼承人。墨子是根本否認貴族的存在的,他以為下層的人民只要有最大的本領,也可做得地位最高的天子。他舉的古人的例是堯、舜。他說:舜本來是一個歷山下的農夫,又會做過黃河邊的陶工,還曾在雷澤摸過魚,常陽販過貨,是一個純粹的平民;但他的德行和才幹給堯知道了之後,他就受了堯的禪讓。這種說話經墨家一宣傳,居然成為史實,便是承認貴族地位的儒家也引用起來了。
儒家的宗旨主於舊有階級的維持。他們以為不是君主十分壞,壞得像桀、紂一樣,總是不該推翻的。推翻之後,換了新主,階級制度還是照常。這一點是儒、墨兩家絕對不同的地方;所以墨家要提出天子和諸侯的來源問題,而儒家則不問。儒家所問的,只是朝廷的儀式怎樣;貴族的繼承條例怎樣;王國和侯國的典章如何不同;這一代和那一代的禮樂如何有別;祭祀鬼神、宴會賓客、聘問列國,以及冠笄、婚姻、喪葬等事應當怎樣辦。從表面說,他們要使在上的撫養子民,在下的恭敬長上,一切都有軌道,沒有爭,沒有亂,風俗益臻淳厚。若從骨子裡說,這簡直是蒙蔽民眾,叫他們安心做奴隸。
秦始皇統一了天下之後,還想做統一思想的工作,他把學問聚在皇室,立下嚴酷的法令,民間有偶語詩書的就犯殺頭的罪名。這一下當然使儒家失色。過了四年(公元前209年),陳涉起兵,魯國的儒生為要出這口氣,就抱了孔家的禮器跑到他那邊去,孔子的八世孫孔鮒做了他的博士。不滿半年(公元前208年),陳涉被殺,孔鮒也隨著死了;可是魯國的儒生又從此獲得了講習禮樂的自由。後來漢高帝滅了西楚霸王項羽,西楚的地已全奪了過來,只有魯國不降,於是他帶了很多的兵把魯城重重圍住。但這班儒生還在那裡行禮奏樂,弦歌的聲音飄散到城外。高帝也感動了,不忍打進去把他們屠盡,就舉起項羽的頭給他們看,他們才降了。
卻說高帝是平民出身,他的胸中沒有什麼貴族的架子,所以他很討厭這班專講架子的儒者。他剛起兵的時候,凡戴了儒 冠去見他的,他總要使蠻把他的冠解了下來,撒一泡尿在裡邊,表示他的侮辱。有一個秦博士叔孫通從關中逃了出來,輾轉到他那邊,知道他有這種怪脾氣,便扔去了儒冠,改穿了楚國式的短衣。他見了果然喜歡,拜為博士。漢五年(公元前202年),天下統一,諸侯尊漢王為皇帝;這即位的儀式就是叔孫通所定。那時雖說是定了君臣的名分,然而群臣多從草野中發跡,不懂得什麼叫禮節;他們在殿上飲酒,往往爭論功勞;喝醉了也就大叫起來,拔劍向柱子砍去。這位平民化的高帝因為自己有了身份,對於這些粗魯的舉動漸漸覺得可厭了。叔孫通趁著這個機會,就進言道:「儒者固然不能圖進取,但守成是會的。請您下個命令,召集魯國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一同商訂朝儀罷!我想現在應當採取古禮和秦儀,造成一種新制度。」高帝道:「你可以試一下,但不必太瑣碎,只就容易實行地做去好了。」叔孫通奉了旨,立刻自己趕到魯國去,招訪儒生。別的都欣然,只有兩人不肯走,他們說:「現在天下初定,死的沒有葬,傷的沒有復原,哪裡可以興禮樂!要興禮樂,且待積德百年!」叔孫通聽了笑道:「你們真正是不識時務的鄉下佬兒!」他就帶了招到的三十三人到京城,和他自己的弟子百餘人,用綿索在野里圍了一個圈子,插了許多茅草當做君臣的位次,演習禮法。一月之後,他請高帝去觀禮;高帝以為很好,命令群臣照樣學習。七年(公元前200年)十月(就是正月),長樂宮初造成,群臣都到那邊去賀年。天剛亮,謁者就按照文武官員的等級,一次次引進了殿門。那時殿廷之中早已排列了車騎,陳設了兵器,升張了旗幟。上面傳一聲「趨!」殿下的郎中們數百人就夾侍在階陛的兩旁;功臣、列侯、諸將軍、軍吏都向東站立;文官丞相以下都向西站立。於是皇帝坐了輦出房,百官傳呼警衛;從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的吏員依了次序奉賀,他們沒有一個不肅敬震恐的。到行禮完畢,又在殿上置酒,他們都低著頭飲酒,沒有一個敢喧譁失禮的。斟酒斟到第九次,謁者高唱「罷酒」,他們都靜靜地退出。於是高帝說:「吾到今天才知道皇帝的尊貴呵!」他就拜叔孫通為太常,賜金五百斤。
起先,叔孫通初歸漢時,有一百多個弟子跟著他,他們都想做個小官;但這位老師只向漢王面前推薦慣做強徒的漢子,永不提起他們。他們氣極了,常常背後罵他。他知道了,向他們說:「漢王正在冒了矢石和敵人爭天下,他所要的是能斬將搴旗的人,這種事你們會幹嗎?你們還是安心等著,我總不忘記你們的。」自從長樂宮朝賀之後,叔孫通就向高帝說:「這一班弟子們跟了我好久了,這次的朝儀是他們共同的功勞,您給他們一個官罷!」高帝立刻答應,都任他們為 郎。叔孫通出來,把賞下的五百斤黃金完全分與他們。他們大喜道:「叔孫先生真是最識時務的聖人!」
高帝去世,惠帝即位,他又拜叔孫通為太常,對他說:「先帝的園陵和寢廟的儀式,群臣中沒有能定的,還是請您老先生草擬了罷!」凡漢初的種種制度,都是他做太常時所討論規定的。他似乎沒有受到五德說的影響,所以他所定的禮,我們見不著五行的色彩。
秦代統一之後,等不及訂立許多新法制,國已亡了。漢興,各種制度都待創立,所以好言禮樂的儒家急欲發展他們的抱負。不幸文帝、景帝、竇太后都好黃老和刑名,而歷來當國的丞相,蕭何、曹參、陳平、周勃、張蒼之類,他們的出身,有的是刀筆吏,有的是戰將,有的是策士,有的是道家,有的是陰陽家,他們對於儒家都沒有信仰;對於制度也只要夠用就算,因此只望因襲舊的,不想創造新的。所以自從叔孫通死了之後,這制禮之業竟停頓了。雖有賈誼、公孫臣等鼓吹改制,也沒有什麼效果。
在這時,一班儒者等得不耐煩了。董仲舒是專精《春秋》的,他在文章里說:「依照《春秋》的道理,新王必改制。為什麼呢?就因新王是受命於天的,不是繼承前王的。倘使一切照了前王的制度,那和繼承前王的還有什麼分別!受命的王原是上天所特別提拔的人,一個人奉事他的父親尚且要先意承旨,何況是天。現在上天特別提拔了你,然而你竟沒有把舊制度變更一點,顯不出這提拔的好意,這是天的意思嗎!所以遷都城、換稱號、改正朔、易服色,都不為別的,只為順著上天的意思,表示自己是新受天命的人罷了。」這樣說來,這種改制度的事並不為適合民眾的需要,只是要使上帝喜歡。更老實講,不過替皇帝裝點,使得他的地位經過神秘的渲染而更高超而已。
自漢興到武帝之世凡六十餘年(公元前206—前140年),魯兩生所說的「積德百年」的話已差不多了。武帝是一個好大喜功的人,他過不慣道家的淡泊生活,覺得儒家講得「天花亂墜」的各種制度很有趣,所以他一即位就用趙綰、王臧等儒者為公卿。他們做了公卿,第一件事就是準備在城南造一個明堂,為皇帝朝見諸侯之用。這制度還保存於《禮記》。書上說:明堂是明諸侯的尊卑之堂,在這堂里,天子背著屏風,南向而立。三公站在中階之前,北向;諸侯站在阼階之東,西向;諸伯站在西階之西,東向;諸子站在正門的東隅,諸男站在正門的西隅,都北向。九夷在東門外,西向;八蠻在南門外,北向;六戎在西門外,東向;五狄在北門外,南向;九州之牧在二重門外,北向。這樣的「萬國衣冠拜冕旒」,天子的 尊嚴哪裡想像得盡;再看叔孫通的朝會之禮,僅列文武百官的次序的,就覺其規模的狹小了。
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冬十月,武帝詔丞相、御史、列侯等大官各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這是科舉制的濫觴。舉來了一百多人,武帝把他們問了再問。策問的結果,以董仲舒為最優,這就是很有名的「天人三策」。他的第三策的末尾說:「孔子作《春秋》,最看重一統。現在百家異說,各人有各人的主義,使得國家沒法立出一定的法制,百姓也不知道走哪一條路好。據我的意見,以為凡不在《六經》里的,以及和孔子的道理不合的,都可以截住它前進的道路。等到邪說息了,然後政治可以劃一,法制可以明定,人民也得到了正確的道路了。」武帝正心醉著儒家,他的話很中聽,就諷令丞相衛綰奏說所舉的賢良們,有的治商鞅、韓非的刑名之言,有的習蘇秦、張儀的縱橫之言,足以惑亂國政,請都黜退;於是這一次的選舉就只剩下了儒家。五年(公元前136年),他又置五經博士,提倡儒學的色彩愈加鮮明。人民為謀自己的出身計,大家湧進了這條路。儒家所提倡的大典,如巡狩、封禪、郊祀、改制等事,武帝莫不一一舉行。自從他定了郊祀天地之禮,又集合了一個歌曲的班子,喚做「樂府」,用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命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作詩賦。每年正月第一個辛日,他在甘泉祭上帝時,童男女七十人一齊歌唱,從黃昏直唱到天亮。儒家鼓吹了幾百年的禮樂,到他的手裡而一齊實現。
但勸武帝罷黜百家的董仲舒,他真是孔子的信徒嗎?聽了董仲舒的話尊崇儒家的武帝,他真行孔子之道嗎?這不勞我細說,只消把董仲舒所作的《春秋繁露》,和記武帝事實最詳細的《史記·封禪書》去比較《論語》,就會知道。
秦始皇的統一思想是不要人民讀書,他的手段是刑罰的裁製;漢武帝的統一思想是要人民只讀一種書,他的手段是利祿的誘引。結果,始皇失敗了,武帝成功了。勸始皇統一思想的李斯,他是儒家大師荀卿的弟子;勸武帝統一思想的董仲舒,他是《春秋》專家。他們對於孔子尊敬的分量雖不同,但政策卻是一貫的。儒家主張復古,承認階級的存在;自從武帝定為國教,這偶像直維持了兩千多年。所以戰國之末雖已把舊制度一齊打破,而舊思想的種子還由儒家傳了下來,經武帝的栽種而發芽開花,造成了無數宗法組織極嚴密的家族,使得人民上面忘記了國家,下面忘記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