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七章 災異說和西漢的國運
上一章所講的是商、周到漢代對於災異現象的觀念及其反應。在這一點上,漢人是完全承受商、周的思想的。但他們畢竟有比商、周進步的地方,就是用了陰陽五行的學說來整理災異的現象,使它在幻想中成為一種極有系統的學問。
司馬談曾批評陰陽家道:「他們依據了陰陽、四時、八位(八卦的方位)、十二度(星的十二次)、二十四節氣,定出許多教令,說:順著這教令的會昌盛,逆著的會死亡;這未免使人太多拘牽和忌諱。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本是自然的法式,人事的綱紀,他們要人家遵循這個次序是不錯的。」看《漢書·藝文志》,列在陰陽家的有鄒衍、鄒奭、南公、張蒼等人,可惜他們的著作全已失傳。猶幸散見各書的五德終始說的資料可以輯出,又有一部完全的《月令》可以借鑑,現在還能知道它的一個約略。我們可以說,自從有了陰陽家之後,天象和人事經過一番系統的整理,比了商、周時代的災異觀念精密多了。
一部《月令》,雖是說得呆板可笑,但它的中心觀念只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八個字。陰陽家以為春天是萬物生長的時候,一切的政治和人事都應向了生長方面進展,使得可以增加自然界的動作的力量。所以在那時候,向來關閉的地方要打開,刑罰要停用,犯人的桎梏要解除,伐木和打獵要禁止,讓人和物各得欣欣地生長。一到秋天,造物者降下一股肅殺之氣,草木隨著黃落,國家也就可以出兵打仗、行法殺人了。他們立說的宗旨,只是希望「天人合一」。他們要使春天像個春天,也要使春人像個春人;因此,他們對於反常的時令非常害怕。他們說:倘使孟春行了秋令將有大瘟疫,仲春行了冬令將大旱,季秋行了冬令將多盜賊,孟冬行了春令將多流民,仲冬行了秋令將有大兵災。這類的話很多,一時也說不盡。總之,這個災異說的系統是建立於時令反常上的。
《尚書》里的《洪範》,它把人事的「貌、言、視、聽、思」和天氣的「雨、暘、燠、寒、風」合在一起。它說:國君的貌正了,雨就會照著時候,不多不少地降下來了;倘若不正,這雨也就降個不歇,成了淫雨。其他言和暘,視和燠……也都有這樣的關係。《洪範》的宗旨和《月令》一樣,要使應 該下雨的時候下雨,應該颳風的時候颳風,得其時,亦得其正,本來是一個平正的意思。但它以為天氣都和君主的一舉一動有關,這卻是一個神秘的排列式了。到漢代,更把這篇文字放大為《洪範五行傳》(編入《尚書大傳》中),說貌如不正,不但有淫雨之災,還會有服妖,有龜孽,有雞禍,有青眚、青祥,有下體生在上身的病;其他四種也有這類的怪現象。後來劉向和他的兒子劉歆各把古來禍福之事分派到各類,著了一部十數卷的災異史;班固錄入《漢書》為《五行志》。這種災異說的系統又是建立於君主的態度不正上的。
因為他們的學說有這樣的精密,所以發生的影響亦是異乎尋常,造成了商、周時所不會有的事實。
卻說武帝之世正值漢家全盛時代,先朝積蓄了六七十年的財產,給他在五十年中郊祀、求仙、巡狩、封禪,加以四方的征伐,花費個乾淨。到用盡之後,只得立下許多苛捐雜稅,維持他的奢侈慣了的生活。因此弄得人民筋疲力竭;再碰著荒年,竟至赤地數千里。人們怨恨之餘,不禁發生了五德說下的希望。這就是說,漢的氣運盡了,該有新受命的天子起來了!昭帝元鳳三年(公元前78年),泰山下一塊一丈五尺長的大石忽然自己站起,上林苑中一株臥地的枯柳也自己站起。有一位《春秋》學家眭弘推說其意,以為石和柳都是陰類,下民之象,而泰山乃是帝王受命封禪的地方,可知將有新天子從匹夫中突起;漢帝應即尋求賢人,把帝位讓給他。但堯、舜禪讓的事本是一種傳說,既做了皇帝,還哪裡會讓呢,所以眭弘就以妖言惑眾之罪伏誅了。
京房是專治《周易》的,他曾想出一種卜法,把六十卦的三百六十爻,以一爻值一日,又把剩下的「震」、「離」、「坎」、「兌」四卦分主二分二至,這樣恰恰是一年;更以當時的風、雨、寒、溫的氣候定所卜的吉凶。有一天,元帝召見他,他乘機進言道:「《春秋》一書,記二百四十二年中的災異,給萬世之君看個榜樣。現在自從您即位以來,日月失了明,星辰逆了行,山崩了,泉涌了,地震了,石隕了,夏天有霜,冬天有雷,春凋葉,秋開花,《春秋》所記的災異一齊見了。請您自己想想,到底是治是亂?」聽到這話,元帝也只得嘆一口氣道:「實在是亂極了,再有什麼說的!」這話在當時確是動聽的。但試想,漢的疆域有多大,這樣大的地方,地文上不當有些變態嗎?這種事,武帝時何嘗沒有,只是那時的社會正沉醉在禎祥的空氣里,大家不提罷了。
谷永是繼承京房之學的。永始二年(公元前15年),有黑龍見於東萊,成帝派人去問他。他答道:「漢家行夏正,色尚黑。黑龍是同姓之象,恐怕本族中人有舉兵謀反的。」唉,這 條黑龍若出在文帝前,豈不成了漢的水德的符瑞?就是出在武帝後,也何嘗不是漢的黑統的符瑞?為什麼成帝時出來了,就不成祥瑞而反為災異呢?這種話固然不真實,但的確反映了一個動搖不安的社會在後頭,在這個社會裡,大家覺得漢的國運是快完了。可是那時既沒有內亂,也沒有外患,怎樣可以把漢家滅亡,倒是一個不易解決的問題。
在這沉悶的空氣中,有一個齊人甘忠可造了一部《包元太平經》,說:「漢家的氣運固然完了,但上帝的意思還許他第二次受命;因此,他派了赤精子下來,傳與我這部書。」這天開的異想,可算是一個轉圜的辦法。不幸因為劉向不贊成,把他下了獄,就病死在獄裡。後來哀帝即位,甘忠可的弟子夏賀良繼續鼓吹,居然成功:哀帝就宣布再受命,大赦天下,改元為太初元將(公元前5年),改號為陳聖劉太平皇帝,這衰頹的舊國似乎得到一種新生命了。不料夏賀良等志得意盈,就想奪取政權,斥去舊時的三公,為人所嫉忌,不到兩月,哀帝把他殺了,這再受命的滑稽劇便一霎時閉了幕。
換一個人受命罷,沒有這個人。漢家再受命罷,也做不成功。維持下去罷,災異說已把漢家的天位在精神上打倒了。進既不可,退又不能,統治階級及受其麻醉的人們都在這個僵局之下徘徊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