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三章 神仙說與方士

仙人,是古代所沒有的。古人以為人死為鬼,都到上帝那邊去;活的時候的君臣父子,到了上帝那邊之後還是君臣父子。天子祭享上帝,常常選擇其有大功德的祖先去配享他。所以鬼在人間的權力僅亞於上帝一等,不過在許多鬼中還保存著人間的階級而已。古代的社會階級森嚴,說不上有什麼自由,人們也不易想到爭取自由,因此,他們沒有在意識中構成了一種自由的鬼,浪漫地遊戲於人世之外,像戰國以來所說的仙人。 最早的仙人史料,現在也得不到什麼。只從《封禪書》里知道燕國人宋毋忌、正伯僑、羨門子高等都是修仙道的;他們會不要這身體,把魂靈從身體中解脫出去,得到了一切的自由。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們都是他們的信徒,聽得他們說,「渤海里有三個神山,名為蓬萊、方丈、瀛洲,山上的宮 闕都是用黃金和銀建造起來的,其中住著許多仙人,又藏著一種吃了會不死的靈藥」,高興極了,屢次派人到海里尋去。不幸這班人回來報告,總是說:「三神山是望到的,好像雲一般地燦爛;但是船到了那邊,這些神山就沉到水底去了,海風也把我們吹回來了!」在這些話里,可以知道仙人是燕國的特產,這風尚及於齊國;仙人的道是修煉來的;仙人的居地在燕國東邊和齊國北邊的渤海;仙人的生活是逍遙出世,只求自己的不死,不願(或不能)分惠與世間人,使他們都得不死。 此外,《莊子》里說的「真人」也頗有仙人的意味。這書講普通人的呼吸都在喉嚨里,真人的呼吸卻在腳跟上。真人的本領,會入了水不濕,入了火不熱。有一位列禦寇能騰空走路,常常很舒服地御風而行,一去就是半個月。藐姑射山上住著一個神人,他的皮膚好像冰雪一樣白,他的神情好像處女一樣柔和;他吸的是風,飲的是露;他出去時,乘了雲氣,駕了飛龍,直到四海之外。 這種思想是怎樣來的?我猜想,有兩種原因。其一是時代的壓迫。戰國是一個社會組織根本變動的時代,大家感到苦悶,但大家想不出解決的辦法。苦悶到極度,只想「哪得躲開了這惡濁的世界呢」。可是一個人吃飯穿衣總是免不了的,這現實的世界緊緊跟在你的後頭,有何躲開的可能。這問題實際上既不能解決,那麼還是用玄想去解決罷,於是「吸風飲露,游乎四海之外」的超人就出來了。《楚辭·遠遊》云:「悲時俗之迫厄兮,願輕舉而遠遊。質菲薄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免眾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正寫出了這種心理。其二是思想的解放。本來天上的階級即是人間的階級,而還比人間多出了一個特尊的上帝,他有最神聖的地位,小小的人間除了信仰和順從之外再有什麼敢想?但到戰國時,舊制度和舊信仰都解體了,「天地不仁」、「其鬼不神」的口號喊出來了,在上帝之先的「道」也尋出來了,於是天上的階級跟了人間的階級而一齊倒壞。個人既在政治上取得權力,脫離了貴族的羈絆,自然會想在生命上取得自由,脫離了上帝的羈絆。做了仙人,服了不死之藥,從此無拘無束,與天地相終始,上帝再管得著嗎?不但上帝管不著我,我還可以做上帝的朋友,所以《莊子》上常說「與造物者(上帝)游」,「與造物者為人」。這真是一個極端平等的思想!有了這兩種原因作基礎,再加以方士們的點染、舊有的巫祝們的拉攏,精深的和淺薄的,哲學的和宗教的,種種不同的思想糅雜在一起,神仙說就具有了一種出世的宗教的規模了。 鼓吹神仙說的叫做方士,想是因為他們懂得神奇的方 術,或者收藏著許多藥方,所以有了這個稱號。《封禪書》說「燕、齊海上之方士」,可知這班人大都出在這兩國。當秦始皇巡狩到海上時,慫恿他求仙的方士便不計其數。他也很相信,即派韓終等去求不死之藥,但去了沒有下文。又派徐巿(即徐福)造了大船,帶了五百童男女去,花費了好幾萬斤黃金,但是還沒有得到什麼。反而同行嫉妒,互相拆破了所說的謊話。其中有侯生、盧生二人,不滿意於始皇的行為,以為不值得替他求仙藥,他們就逃走了。始皇對於這班方士久已不懷好感,聽得了這件事,就大發雷霆,罵道:「我用了許多文學方術之士,為想興太平,求奇藥。現在得不到一點效驗,反而說我壞話,搖惑人心,這樣的可惡,還不應當重重治罪?」他把養著的儒生方士都發去審問,結果,把犯禁的四百六十餘人活葬在咸陽:這就是「坑儒」的故事。當時儒生和方士本是同等待遇,這件事又是方士闖下的禍,連累了儒生;後人往往把這件事與「焚書」作一例看,實在錯誤。焚書是初統一時的政治使命,坑儒則不過始皇個人的發脾氣而已。 在漢初,這班方士似乎沒有什麼活動。只有趙人新垣平玩弄許多花樣。他因望到五采的「神氣」而勸文帝立渭陽五帝廟,候著太陽的再中而勸文帝更以十七年為元年,又以望見「金寶氣」而勸文帝祭祀出周九鼎;但沒有韓終、徐巿這樣勸文帝到海中去求不死之藥,這或者因為他是趙人而非燕、齊人的緣故。文帝到底不是喜歡張揚的,後來識破他的欺詐,立刻把他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