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的方士與儒生 · 第二章 封禪說

古代的王者固然最信神權,但因王畿的狹小,四圍又都是些小國家,已開化的和未開化的,不盡能交通無阻,所以他們並無遠行的可能,也就不能到遠處去拜神。《左傳》中記楚昭王生病,卜者告訴他是河神作祟,應該去祭,他說:「江、漢、睢、漳是楚國的『望』,才是應當祭的。河距我們遠了,我就算有了錯處,河神也管不著!」就不祭了。古代命國中的大山川為「望」,也命山川之祭為「望」。各國有各國的望,誰也不想越界去祭神。 春秋戰國之世,齊和魯是文化的中心,泰山是這兩國的界牆。他們遊歷不遠,眼界不廣,把泰山看做了全世界最高的山,(連聰明的孔子也曾說:「登泰山而小天下!」)設想人間最高的帝王應當到最高的山頭去祭天上最高的上帝,於是把這侯國之望擴大為帝國之望,定其祭名為「封禪」:封是泰山上的祭,禪是泰山下小山的祭。他們又說:自古以來七十二代之君,當他們得了天下之後,沒有一個不到泰山去封禪的。 最早記載這件事的要算《管子》,其中有《封禪篇》。但管仲為齊桓公成霸業,是齊國人崇拜的偶像,他的書全非自著而出於齊人的雜集;《封禪篇》又已亡,唯《史記·封禪書》載有管仲論封禪一段話或是從那篇抄出來的。今把它大意敘述一下,以見封禪在戰國時的意義。 這上面說:桓公既霸,會諸侯於葵丘,想行封禪之禮。管仲提出抗議,道:「從前封泰山、禪梁父的有七十二代的帝王,我只記得十二個。從無懷氏、伏羲、神農……到周成王,都是受命之後才行這個禮的。他們那時候,嘉穀生,鳳皇來,東海得到比目魚,西海得到比翼鳥,有十五種不召而自至的祥瑞,然後封禪。現在有這種東西嗎?」桓公自己知道沒有這麼大的福氣,只得息了這個妄想。——這一說和五德終始說同出於齊人,亦同出於一個目的,就是希望受命的天子得到他的符應;不過得到了符應之後,五德說希望他定出制度,封禪說希望他到泰山去祭天,有些不同罷了。 第一個去實行這個學說的,也是秦始皇。他做了皇帝三年,巡狩郡縣,帶了齊、魯的儒生博士七十人,走到泰山下。他已從「秦文公獲黑龍」上證明了他的受命,當然要實行 這個所謂自古相傳的典禮。不幸封禪之禮雖說為舊章,究竟沒有實際的根據,臨到辦事的時候,儒生博士便議論紛紛,得不到一個結論;有的還唱高調,以為只須極簡單的禮節,掃地而祭就夠了。始皇怒他們的不濟事,把他們完全斥退,自己到泰山頂上去行封禮,又到梁父山去行禪禮;他的禮節大都采自秦國祭上帝時所用的。諸儒既不得參加這個大典,怨恨得很,恰好始皇走到半山碰著大風雨,躲在樹下,就暗暗地譏笑他,以為犯了天怒。不久秦亡,這班儒者又造他謠言,說他給大風雨擊壞了,或者說他沒有到山頂就退下來了。 「泰山是世界上最高的山」,這是齊、魯間人的信念。但始皇成了統一之業,到底眼界廣了,他把全國的名山大川整理了一過。他以崤山——舊時秦國的門戶——為界,定其東邊名山五:太室、恆山、泰山、會稽、湘山;其西邊名山七:華山、薄山、岳山、岐山、吳山、鴻冢、瀆山。泰山的地位固然高,但也不過是十二個名山中的一個罷了。 漢高帝得天下,四面亂嚷嚷的,沒有工夫做這種事。文、景時要安定人民,也不想做這種誇大的事。直等了六七十年,到武帝即位,這種學說才因投合了天子的脾胃而蓬勃地興盛起來,司馬遷特地作一篇《封禪書》來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