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中情 · 第三章陽春景物覽賞怡情空谷足音忽逢知已

羞沈那冀踞坐於林下，獨自凝目注視於遠樹間。則見蔚藍匝地，滴翠橫天，枝葉交加，千變萬化，有目不暇給之態。林之稀處，日光閃爍，蒼蒼天色，時隱時現。樹繞三臣，約拓地十餘畝，中有高柯，出類拔萃，如翠岫矗立於萬山中。遙望林際，隱如市集，其中生機發達，鬱鬱蔥蔥，鳥獸聚集，升降不時，跳舞萬狀。其外飛鳥布空，互相呼喚，以達其怡情悅意。時有乳鴉墮巢，上下其羽，刮刮之聲，聒於人耳。林下風來，時含香氣。羞沈那對此，不覺心醉神迷，恍惚不知所措。乃自言曰：「曩在義大利時，若此喬木森林，得未曾一寓目。即奇花異草，珍禽怪獸，亦難邂逅。矧叢集一處，萬象畢呈，天何若是之不平也！定獨厚於英而薄於義大利乎？回憶生人在世，毫無憑藉，其不平之處實甚，憂者彌憂，樂者彌樂，一似天之於人，容有私意介於其間，吾可以義大利與英之林木作比例觀也。雖然，天不能普遍眾生，天至不仁，不以陽春煙景，任群生縱觀，而特設山川以阻隔之。而輪車鐵軌，可以泄大地之交通。然而吾今日至此，得覽斯盛，安能數典忘祖，謂非天有以使之然歟？於天又何尤？吾儕視天，謂有厚薄於其布施：天自視之，亭毒眾生於洪鈞大冶之中，直無所區別也。人之憂，人之樂，皆種種因果變幻而出者耳。是故無憂無樂，因果以熄；一憂一樂，來往靡涯。大造實有調劑轉圜之力焉。」 方羞沈那凝思時，覺有聲觸於耳畔，若云：「彼來矣，彼已至英國矣。吾何由而知之？吾曾目睹其來也。一日，彼徐徐獨行，距我約二邁許。吾見之，容貌溫和，有君子風，以是吾知其果來也。」羞沈那愕然曰：「伊何人也？聲從何來乎？」羞沈那乃呆若木雞，目不轉瞬，思有以會其意。其實所云，乃聖得斯小姐佯作是語以嘲之也。是時聖得斯小姐適野遊，身衣兒服，足踏革履，姍姍蓮步，裊裊柳腰，其丰韻柔婉，行止未嘗躁妄。世之論其舉止者，戲謂其年已度古稀之數雲。彼出自貴族，生非寒素。乃祖為英之武僚。父即今之水師提督，聲名藉甚，時與鼐爾孫屯守相資者也。聖得斯幼從父訓，以是規行矩步，彬彬文雅，迥出乎尋常人之外。彼目光睨人，活潑如桃花流水，別開生面。使見者領其神味，合當許為國艷天香也。彼斜欹於馬車中，兩頤丰采，嬌嫩欲滴，光華透露，倍覺精神。旁一侍婢陪乘，年可十六餘，修飾清潔，雅不溷俗。 是時御者緩轡而行，向一花園而去。比至，聖得斯命停，以縴手扶婢而下。各持一木桿，杆之兩端飾以白銀。二人履聲槖槖，迤邐行至草地，聖得斯言曰：「彼至矣，吾見其來也。」羞沈那復聞言，不覺大驚，引領而望，言者乃聖得斯也。羞沈那心中詫異，手執紫花一莖，科頭垂立，貌益增妍美。乃向聖得斯小姐曰：「來甚當，吾岑寂於此，盼姐來，非一日矣。聞姊前有採薪之憂，近想喜占勿藥。」聖得斯答曰：「蒙姊存問，吾痊可多日矣。」正立談間，羞沈那作色相向，面透白色。聖得斯言曰：「姊何為而然，何顧視愕愕也？」乃側立於其旁，附耳與語曰：「安生已至矣，姊知之否？吾前見之於火車站處。彼下車時，手提一棕色皮囊，所帶行件頗充富。安郎雖初自外歸，行無倦色，而態度如常。一切裝飾，堪稱華美，儼似當代名王希哈之像。姊當於來復日，吾紹介相見於禮堂何如？吾度彼不日當來與姊一晤也。」羞沈那聞言，故作異狀問曰：「彼果來乎？吾若有……」言至此忽停。於時羞沈那乃與聖得斯執手而言曰：「近數日，吾心緒瞀亂，精神恍惚，若有為嗜欲所中發者。」聖得斯含笑答曰：「若是乎，姊何以堪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