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詞集 · 秦觀詞集卷下

秦觀 《秦觀詞集》
調笑令 王昭君 回顧,漢宮路,捍撥檀槽鸞對舞。玉容寂寞花無主,顧影偷彈玉筯。未央宮殿知何處?目送征鴻南去。 ◆《調笑令》十首並詩,皆受北宋汴京民間樂曲影響。《東京夢華錄》卷五記載:「崇觀以來,在京瓦肆伎藝……不可勝數,不以風雨寒暑,諸棚看人,日日如是。」教坊「每遇旬休按樂,亦許人觀看。每遇內宴前一月,教坊內勾集弟子小兒,習隊舞作樂。」徐案:早在元祐年間,京師即有一種演唱形式,謂之《調笑轉踏》,自宮廷傳至民間。宋曾慥《樂府雅詞》卷上首錄此調,有《引》云:「九重傳出,以冠於篇首,諸公《轉踏》次之。」近人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第四章據吳自牧《夢粱錄》云:「北宋之《轉踏》,恆以一曲連續歌之。每一首詠一事,共若干首,則詠若干事。」此十首以一詩一詞相間,亦每首詠一事,共詠十事,其體式即當時流行於汴京之《調笑轉踏》,故王國維又云:「其歌舞相兼者,則謂之《傳踏》,亦謂之《轉踏》,亦謂之《纏達》……其曲調唯《調笑》一調用之最多。」此十首似為適應藝人演唱要求而作。時間當在元祐五年(1090)至七年(1092)少游供職於秘書省期間。(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詞前詩曰:「漢宮選女適單于,明妃斂袂登氈車。玉容寂寞花無主,顧影低徊泣路隅。行行漸入陰山路,目送征鴻入雲去。獨抱琵琶恨更深,漢宮不見空回顧。」 ◎(王)昭君,字嬙,南郡(今湖北秭歸)人也。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靚飾,光明漢宮,顧影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遂與匈奴。(《後漢書·南匈奴傳》) ◎金捍撥在琵琶面上當弦,或以金塗為飾,所以捍護其撥也。(唐李賀《春懷引》「蟾蜍碾玉掛明弓,捍撥裝金打仙鳳。」王琦注引《海錄碎事》) ◎檀槽,謂以紫檀木所為之琵琶槽。 ◎黃金捍撥紫檀槽,弦索初張調更高。(唐張籍《宮詞》) ◎未央宮殿西漢宮殿。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晉石崇《王明君辭》) ◆前數行,疑是元人賓白所自始。被之管弦,竟是董解元(指《西廂記諸宮調》數段)。(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毛西河詞話謂:「趙德麟令畤作《商調》鼓子詞(指《蝶戀花》),譜《西廂》傳奇,為雜劇之祖。」然《雅府樂詞》卷首所載秦少游、晁補之、鄭彥能《調笑轉踏》,前有致語,末有放隊,每調之前有口號詩,甚似曲本體例。(王國維《戲曲考原》) 又 樂昌公主 輦路,江楓古,樓上吹簫人在否?菱花半璧香塵污,往日繁華何處?舊歡新愛誰是主,啼笑兩難分付。 ◆詞前詩曰:「金陵往昔帝王州,樂昌主第最風流。一朝隋兵到江上,共抱恓恓去國愁。越公萬騎鳴簫鼓,劍擁玉人天上去。空攜破鏡望紅塵,千古江楓籠輦路。」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斯永絕矣。儻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家,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設食,具言其故,出半鏡以合之,仍題詩曰:「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陳氏得詩,涕泣不食。素知之,愴然改容,即召德言,還其妻,仍厚遺之,聞者無不感嘆,仍與德言、陳氏偕飲,令陳氏為詩,曰:「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驗作人難。」遂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唐孟棨《本事詩·情感》) ◎輦路:輦道,此指樂昌公主被擄北去車輛經行之路。 ◎簫史者,秦穆公時人也,善吹簫,能致孔雀、白鶴於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鳳鳴。居數年,吹似鳳聲,鳳凰來止其屋。公為作鳳台,夫婦止其上,不下數年,一旦皆隨鳳凰飛去。」(《列仙傳》。此以吹簫人指代徐德言。) ◎舊說鏡謂之菱華,以其面平,光影所成如此。(宋陸佃《埤雅·釋草》) ◎舊歡,指前夫徐德言;新愛,指楊素。參見前注。 又 崔徽 翡翠,好容止,誰使庸奴輕點綴。裴郎一見心如醉,笑里偷傳深意。羅衣中夜與門吏,暗結城西幽會。 ◆詞前詩曰:「蒲中有女號崔徽,輕似南山翡翠兒。使君當日最寵愛,坐中對客常擁持。一見裴郎心似醉,夜解羅衣與門吏。西門寺里樂未央,樂府至今歌翡翠。」 ◎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興元幕使蒲州,與徽相從累月。敬中使還,崔以不得從為恨,因而成疾。有丘夏善寫人形,徽托寫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且為郎死。」發狂卒。 崔徽本不是倡家,教歌按舞娼家長。使君知有不自由,坐在頭時立在掌。有客有客名丘夏,善寫儀容得艷姿。為徽持此謝敬中,以死報郎為終始。(《全唐元稹《崔徽歌並序》) ◎翡翠,形小不盈握,一種二色:翡,赤羽;翠,青羽。(《格物論》。翡翠,即翡翠鳥。) ◎門吏:指蒲州門吏。 又 無雙 相慕,無雙女,當日尚書先曾許。王郎明俊神仙侶,腸斷別離情苦。數年暌恨今復遇,笑指襄江歸去。 ◆詞前詩曰:「尚書有女名無雙,蛾眉如畫學新妝。姊家仙客最明俊,舅母唯只呼王郎。尚書往日先曾許,數載暌違今復遇。聞說襄江二十年,當時未必輕相慕。」 ◎無雙:唐人小說中人名。據薛調《無雙傳》:建中時中朝臣劉震之女名無雙。震有姊寡居,攜甥王仙客住於舅家。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仙客之母臨終時乞以無雙歸仙客,震許之。母死,仙客扶櫬歸葬於襄鄧。未幾,逢朱泚之亂,震以受偽命處極刑,無雙沒入掖庭,押赴陵園,賜藥令自盡。仙客聞訊,求計於古押衙,得其幫助,無雙復活,相攜逃歸襄江,夫婦偕老。(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尚書:指劉震,時任尚書租庸使。 又 灼灼 腸斷,繡簾卷,妾願身為樑上燕。朝朝暮暮長相見,莫遣恩遷情變。紅綃粉淚知何限?萬古空傳遺怨。 ◆詞前詩曰:「錦城春暖花欲飛,灼灼當庭舞《柘枝》。相君上客河東秀,自言那復傍人知。妾願身為樑上燕,朝朝暮暮長相見。雲收月墮海沉沉,淚滿紅綃寄腸斷。」 ◎灼灼,錦城官妓也,善舞《柘枝》,能歌《水調》,御史裴質與之善。裴召還,灼灼每遣人以軟紅綃聚紅淚為寄。(宋張君房《麗情集》)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五代馮延巳《長命女》) 又 盼盼 戀戀,樓中燕,燕子樓空春日晚。將軍一去音容遠,空鎖樓中深怨。春風重到人不見,十二闌干倚遍。 ◆詞前詩曰:「百尺樓高燕子飛,樓上美人顰翠眉。將軍一去音容遠,只有年年舊燕歸。春風昨夜來深院,春色依然人不見。只餘明月照孤眠,唯望舊恩空戀戀。」 ◎徐州故尚書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為校書郎時,游徐、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以佐歡。歡甚,予因贈詩云:『醉嬌勝不得,風裊牡丹花。』一歡而去,爾後絕不相聞。迨茲僅一紀矣。昨日司勛員外郎張仲素繢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三首,詞甚婉麗。詰其由,為盼盼作也。繢之從事武寧軍累年,頗知盼盼始末,云:「尚書既歿,歸葬東洛,而彭城有張氏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塊然,於今尚在。」(唐白居易《燕子樓詩序》) ◎將軍:指尚書張愔。 ◎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唐白居易《燕子樓》)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宋蘇軾《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闌桿頭。闌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樂府詩集·西洲曲》) 又 鶯鶯 春夢,神仙洞,冉冉拂牆花樹動。西廂待月知誰共?更覺玉人情重。紅娘深夜行雲送,困嚲釵橫金鳳。 ◆詞前詩曰:「崔家有女名鶯鶯,未識春光先有情。河橋兵亂依蕭寺,紅愁綠慘見張生。張生一見春情重,明月拂牆花樹動。夜半紅娘擁抱來,脈脈驚魂若春夢。」 ◎鶯鶯:崔鶯鶯與張生故事,出自唐元稹《會真記》:貞元中,故崔相國之女鶯鶯,隨母歸長安,路出蒲州,止於普救寺之西廂。有張生者游於蒲,亦止於該寺。時軍人擾攘,崔氏不安,張生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兵去,崔母設宴致謝,令鶯鶯出拜。張生自是惑之,綴春詞二首,托崔氏婢紅娘轉達。鶯鶯報以詩箋,約其相會;及至,卻又嚴詞拒絕。張生自失者久之。忽一日,紅娘陪鶯鶯來,與之幽會。如是者幾一月。崔母覺之,拷紅得實,令張赴試,怏怏而別。元稹尚有《續會真詩》三十韻、另唐人楊巨源有《崔娘詩》、李紳有《鶯鶯歌》、宋趙令畤有《商調蝶戀花》十二首、金董解元有《西廂記諸宮調》、元王實甫有《西廂記》雜劇,蔚為樂府盛事。(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河橋:《史記·秦本紀》昭襄王五十年「初作河橋」正義:「此橋在同州臨晉縣東,渡河至蒲州,今蒲津橋也。」故址在今山西永濟西蒲州與陝西大荔東大慶關之間黃河上。 ◎兵亂:《會真記》云:「是歲,渾瑊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蕭寺,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六:「《國史補》曰:『梁武帝造寺,令蕭子云飛帛大書「蕭」字,至今一字猶在。……』案:此則蕭寺者乃因『蕭』字而名也。《劉禹錫集》卷二十九《送如智法師》曰:『前日過蕭寺,看師上法筵。』則是概以僧寺為蕭寺。」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唐元稹《會真記》) ◎困嚲:疲憊,萎靡。 又 採蓮 柳岸,水清淺,笑折荷花呼女伴。盈盈日照新妝面,《水調》空傳幽怨。扁舟日暮笑聲遠,對此令人腸斷。 ◆詞前詩曰:「若耶溪邊天氣秋,採蓮女兒溪岸頭。笑隔荷花共人語,煙波渺渺盪輕舟。數聲《水調》紅嬌晚,棹轉舟回笑人遠。腸斷誰家遊冶郎,盡日踟躕臨柳岸。」 ◎採蓮:曲名,原為樂府舊題,始自梁武帝《江南弄》七首中之《採蓮曲》,後世依題作辭者甚多,多寫若耶溪越女採蓮生活。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一四六《樂考》謂《採蓮》宋時隸教坊舞隊,舞女「衣紅羅生色綽子,系暈裙,戴雲鬟髻,乘彩船,執蓮花」。此篇本於李白《採蓮曲》:「若耶溪旁採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袖空中舉。岸上誰家遊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楊。紫騮嘶入落花去,見此踟躕空斷腸。」(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又 煙中怨 眷戀,西湖岸,湖面樓台侵雲漢。阿溪本是飛瓊伴。風月朱扉斜掩。謝郎巧思詩裁剪,能動芳懷幽怨。 ◆詞前詩曰:「鑑湖樓閣與雲齊,樓上女兒名阿溪。十五能為綺麗句,平生未解出幽閨。謝郎巧思詩裁剪,能使佳人動幽怨。瓊枝璧月結芳期,斗帳雙雙成眷戀。」 ◎煙中怨:唐人傳奇名。沈亞之《湘中怨》有序云:「《湘中怨》者,事本怪媚,為學者未嘗有述。然而淫溺之人,往往不寤。」並自撰《解》云:「因悉補其詞,題之曰《湘中怨》,蓋欲使南昭嗣《煙中志》為偶倡也。」《煙中怨》即指昭嗣此作。昭嗣,名卓,著有《羯鼓錄》,其《煙中怨》本事,見《嘉泰會稽志》卷十九:「越漁者楊父,一女,絕色,為詩不過兩句。或問:『胡不終篇?』曰:『無奈情思纏繞,至兩句即思迷不繼。』有謝生求娶焉。父曰:『吾女宜配公卿。』謝曰:『諺云:少女少郎,相樂不忘;少女老翁,苦樂不同。且安有少年公卿耶?』翁曰:『吾女詞多兩句,子能續之,稱其意,則妻矣。』示其篇曰:『珠簾半床月,青竹滿林風。』謝續曰:『何事今宵景,無人解與同?』女曰:『天生吾夫!』遂偶之。後七年,春日,楊忽題曰:『春盡花宜盡,其如自是花!』謝曰:『何故為不祥句?』楊曰:『吾不久於人間矣。』謝續曰:『從來說花意,不過此容華。』楊即瞑目而逝,後一年,江上煙花溶曳,見楊立於江中,曰:『吾本水仙,謫居人間;後儻思之,即復謫下,不得為仙矣。』」明鈔本《綠窗新話》亦載此事,然極簡略。少游此詞略加變化,將越溪漁者楊氏女取名為阿溪。(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西湖:指鑑湖西部。 ◎飛瓊:仙女名。 ◆此事(指《煙中怨》本事)甚僻。(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又 《離魂記》 心素,與誰語?始信別離情最苦。蘭舟欲解春江暮,精爽隨君歸去。異時攜手重來處,夢覺春風庭戶。 ◆詞前詩曰:「深閨女兒嬌復痴,春愁春恨那復知?舅兄唯有相拘意,暗想花心臨別時。離舟欲解春江暮,冉冉香魂逐君去。重來兩身復一身,夢覺春風話心素。」 ◎《離魂記》:唐人傳奇名,陳玄佑撰。其故事略謂:天授三年,張鎰官于衡州,有女名倩娘,甥名王宙。宙幼聰慧,美容範,鎰嘗許曰:他時當以倩娘妻之。後各長成,竊慕於心。然鎰卻以倩娘另許他人,女聞而抑鬱。宙亦恚恨,託言赴京,買舟遽行。夜半,忽聞岸上有一行聲甚疾,須臾至船,乃倩娘之魂。相與遠遁,居蜀五年,生二子。倩娘思親,俱歸衡州。宙先至舅家,首謝其事。鎰大驚。初,以其女固在閨中,病數年,未嘗離也。遂遣人至舟中探視,果見一倩娘。室中女聞之,喜而起,魂與體遂合而為一。(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左傳》昭公七年。孔穎達疏:「精亦神也,爽亦明也;精是神之未著,爽是明之未昭。」此處指倩娘魂魄。) ◆高恥庵所列麗句,原系天壤間有限之語,然古今人必以此為矜新顯異者,自一字至四字為「字」,自五字至十五字為「句」。湊合不同,工力各別,特拈之不嫌其復也。至十六字,則成小令矣。「絲雨濕流光」:周晉仙謂《花間集》只有「絲雨濕流光」五字。……「心素,與誰語」,秦觀《古調笑》句。「朝雨,濕愁紅」,溫庭筠《荷葉杯》句。(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 虞美人 高城望斷塵如霧,不見聯驂處。夕陽村外小灣頭,只有柳花無數送歸舟。 瓊枝玉樹頻相見,只恨離人遠。欲將幽恨寄青樓,爭奈無情江水不西流! ◆少游於元豐三年庚申(1080)暮春南遊揚州。詞中所謂「高城」,當指揚州;所謂「歸舟」,當指詞人返回高郵之船;而頻頻回首,所眷念者,蓋昔日曾與「聯驂」之舊遊也。詞中所寫景色,亦與所游之時相合。(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聯驂:猶並轡而行。 ◎揚州北十五里,有灣頭鎮。(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揚州府》) ◎魏明帝使後弟毛曾與夏侯玄並坐,時人謂蒹葭倚玉樹。(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 又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亂山深處水縈迴,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 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 ◆宋楊偍《古今詞話》云:「秦少游寓京師,有貴官延飲,出寵妓碧桃侑觴,勸酒惓惓。少游領其意,復舉觴勸碧桃。貴官云:『碧桃素不善飲。』意不欲少游強之。碧桃曰:『今日為學士拚了一醉!』引巨觴長飲。少游即席贈《虞美人》詞曰(略)。闔座悉恨。貴官云:『今後永不令此姬出來!』滿座大笑。」唐圭璋《詞話叢編》本案:「《綠窗新話》引上節不注所本,以他節例之,知即從《古今詞話》出也。」據此可證此詞作於元祐間。(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唐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 ◎不道,猶雲不知也;不覺也;不期也。李白《幽州胡馬客歌》:「雖居燕支山,不道朔雪寒。」言不知朔雪寒也。……歐陽修《玉樓春》詞:「尊前貪愛物華新,不道物新人易老。」言不知人已漸老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上闋)崔護《桃花》詩旨。(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抑揚百感。(同上) 又 行行信馬橫塘畔,煙水秋平岸。綠荷多少夕陽中,知為阿誰凝恨背西風? 紅妝艇子來何處?盪槳偷相顧。鴛鴦驚起不無愁,柳外一雙飛去卻回頭。 ◆元豐二年己未(1079),少游南遊會稽,有《游龍門山次程公韻》詩,云:「路轉橫塘入亂峰,遍尋瀟灑興無窮。」《游鑑湖》詩云:「畫舫珠簾上繚牆,天風吹到芰荷鄉。」所寫景物,與詞境相似,蓋為同時之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或五里七里而為一縱浦,又七里或十里而為一橫塘,因塘浦之土以為堤岸,使塘浦闊深,堤岸高厚,則水不能為害而可使趨於江也。(《吳郡圖記續記》「治水」) ◎多少綠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唐杜牧《齊安郡中偶題二首》) ◎阿誰:何人。 ◎凝恨,恨之不已,猶雲積恨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柳外飛來雙羽玉,弄晴相對浴。(《唐韋莊《謁金門》) 點絳唇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此首兼詠劉晨、阮肇誤入桃源及陶淵明《桃花源記》故事,參見《鼓笛慢》詞注,疑紹聖二年乙亥(1095)貶居處州時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如畫。(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又 月轉烏啼,畫堂宮徵生離恨。美人愁悶,不管羅衣褪。 清淚班班,揮斷柔腸寸。嗔人問,背燈偷搵,拭盡殘妝粉。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銷得人憔悴。(宋柳永《鳳棲梧》) 品令 幸自得,一分索強,教人難吃。好好地、惡了十來日,恰而今、較些不? 須管啜持教笑,又也何須肐織!衠倚賴、臉兒得人惜,放軟頑、道不得。 ◆《詞律》卷五杜文瀾補註:「按此調多作俳詞,故為彼時歌伶語氣,多用入聲。」徐案:此調《全宋詞》中以歐陽修「漸素景」一首為最早,此二首風格似之,然皆以高郵方言寫艷情,疑神宗熙寧年間鄉居之時為應歌而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幸自得:猶本來是。 ◎索強,猶雲賽強或爭強也,亦可作恃強解。秦觀《品令》詞:「幸自得,一分索強,教人難吃。」毛滂《浣溪沙》「詠梅」詞:「月樣嬋娟雪樣清,索強先占百花春。」……皆其例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難吃:難受。 ◎惡:氣惱、煩悶。 ◎較些不:猶今語好些不。 ◎啜持:哄騙。 ◎肐織,意猶多曲折,不順遂。 ◎衠,猶盡也;純也。其作盡義者,秦觀《品令》詞:「衠倚賴、臉兒得人惜。放軟頑、道不得。」言盡賴著臉兒得人愛也。放軟頑,猶雲撒嬌。(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第二、三句,似石(孝友)詞,「惡了」比前多二字,較全(清萬樹《詞律》)。 ◆秦少游《品令》後段云:「須管啜持教笑,又也何須肐織。衠倚賴、臉兒得人惜。放軟頑,道不得。」肐織、衠、倚賴,皆俳語。(清李調元《雨村詞話》) 又 掉又嬥,天然個品格,於中壓一。簾兒下、時把鞋兒踢,語低低、笑咭咭。 每每秦樓相見,見了無門憐惜。人前強、不欲相沾識,把不定、臉兒赤。 ◎掉又嬥:宋時方言。此言女子姿態妖嬈。 ◎壓一,壓倒一切之意,猶雲第一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秦樓:借指妓院。 ◎沾識:猶言沾惹、接近。 ◎把不定:未被聘定。 ◆秦少游《品令》「棹又嬥,天然個品格」,此正秦郵土音,用「個」字作語助,今秦郵人皆然也。《三百篇》如「其虛其邪,狂童之狂也且」,古人自操土音,北宋如秦柳,尚有此種。南宋姜白石、張玉田一派,此調不復有矣。(清焦循《雕菰樓詞話》) ◆毛大可稱詞本無韻,是也。偶檢唐宋人詞,如杜安世《賀聖朝》用計(霽)、媚(寘)、待(賄)、愛(隊)……秦觀《品令》用得、織(職)、吃(錫)、日(質)、不(物)、惜(陌)……秦觀《品令》云:「棹又嬥,天然個品格,於中壓一。簾兒下,時把鞋兒踢。語低低,笑咭咭。」……凡此皆用當時鄉談里語,又何韻之有?(同上) ◆《品令》出以調笑口吻,表現一副嬌憨情形,而又多用俚語方言,與山谷艷詞相類。其必為少年應歌之作。(龍榆生《蘇門四學士·秦觀》) 南歌子 玉漏迢迢盡,銀潢淡淡橫。夢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 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引《高齋詩話》云:「少游在蔡州……又《贈陶心兒》詞云:『天外一鉤橫月帶三星。』謂『心』字也。」案少游於元祐元年丙寅(1086)任蔡州教授,至五年入京,詞蓋作於是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銀潢:銀河。 ◆又《贈陶心兒》「一鉤殘月帶三星」,亦隱「心」字。山谷贈妓詞:「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裡添心?」亦隱「好悶」二字雲。(明楊慎《詞品》) ◆「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裡挑心」,對此則丑。(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秦淮海「天外一鉤殘月照三星」,只作曉景,佳!若指為心兒謎語,不與「女邊著子,門裡挑心」同墮惡道乎?(清沈謙《填詞雜說》) ◆少游贈歌妓陶心兒《南歌子》詞雲(略)。末句暗藏「心」字,子瞻誚其恐為他姬廝賴也。(清徐釚《詞苑叢談》) ◆詞中如「玉佩丁東」,如「一鉤殘月帶三星」,子瞻所謂恐他姬廝賴,以取娛一時可也。乃子瞻《贈崔廿四》,全首如離合詩,才人戲劇,興復不淺。(清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以人名字隱寓詞中,始於少游之「一鉤斜月帶三星」,「小樓連苑橫空」。無名氏之「夢也有頭無尾」,雖遊戲筆墨,亦自有天然妙合之趣。(清郭麐《靈芬館詞話》) ◆(結句)雙關巧合,再過則傷雅矣。(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秦少游贈陶心兒《南歌子》「天外一鉤殘月掛三星」,黃山谷《兩同心》詞「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裡挑心」,又《少年心》詞「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兒里有兩個人人」,皆謎語也。《雲溪友議》載晉公弟子裴諴與溫岐為友,裴有《南歌子》雲……二人又為《新添楊柳枝》詞,飲筵競唱其詞而打令也……知秦黃之詞,蓋有所本。(冒廣生《冒鶴亭詞曲論文集·疚齋詞論》) ◆詞章家雋句,每本禪人話頭,如忠國師云:「三點如流水,曲似刈禾鐮。」(《五燈會元》卷三)大同禪師云:「依稀似半月,仿佛若三星」(《五燈會元》卷十六),皆模狀心字也。秦少游贈妓陶心兒詞則云:「一鉤斜月帶三星」。《稗海》本《泊宅編》卷上極稱東坡贈陶心兒詞「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當戶照綢繆」,以為善狀物,蓋不知有所本也。(錢鍾書《談藝錄》) 又 愁鬢香雲墜,嬌眸水玉裁。月屏風幌為誰開?天外不知音耗百般猜。 玉露沾庭砌,金風動琯灰。相看有似夢初回,只恐又拋人去幾時來。 ◆少游元祐四年(1089)在蔡州有《贈女冠暢師》詩云:「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烏紗里寒玉。飄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霧閣雲窗人莫窺,門前車馬任東西。禮罷曉壇春日靜,落紅滿地乳鴉啼。」《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引《桐江詩話》載其事:「暢姓惟汝南有之,其族尤奉道,男女為黃冠者十之八九。時有女冠暢道姑,姿色妍麗,神仙中人也。少游挑之不得,作詩云……(略)」此詞所詠與之有相似處,蓋作於同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月幈風幌:屏風窗簾。 ◎琯灰,亦稱葭灰,古代用以預測節氣。據《後漢書·律曆志》,燒葭成灰,置於律管內,至相應節氣,葭灰即從律管內自行飛出,從而知節令。 ◆相看又恐去,未去先問來,宛女子小聲輕囀。(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又 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雲?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揉藍:藍色。 臨江仙 千里瀟湘挼藍浦,蘭橈昔日曾經。月高風定露華清。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 獨倚危檣情悄悄,遙聞妃瑟泠泠。新聲含盡古今情。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云:「廬山䢼亭湖廟甚靈,能分風送往來之舟。秦少游南遷宿其下,登岸縱望久之,歸臥舟中,聞風聲,側枕視微波,月影縱橫,追繹昔嘗宿垂雲老惜竹軒,見西湖月色如此,遂夢美人自言維摩詰散花天女也,以維摩詰像來求贊。少游愛其畫,默念曰:『非道子不能作此。』天女以詩戲少游曰:『不知水宿分風浦,何似秋眠惜竹軒?聞道詩詞妙天下,廬山對面可無言?』少游夢中題其像曰……」此詞雲「千里瀟湘挼藍浦,蘭橈昔日曾經」,又雲「遙聞妃瑟泠泠」,意境相似。據秦《譜》,紹聖三年丙子(1096),少游自處州南徙郴州,詞似作於舟經瀟湘途中。(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挼藍:形容江水的清澈。 ◎月映長江秋水,分明冷浸星河。(五代歐陽炯《西江月》) ◎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楚辭·遠遊》) ◎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唐錢起《省試湘靈鼓瑟》) ◆唐錢起《湘靈鼓瑟》詩末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秦少游嘗用以填詞雲(詞略)。滕子京亦嘗在巴陵,以前兩句填詞云:「湖水連天天連水,秋來分外澄清。君山自是小蓬瀛。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帝子有靈能鼓瑟,悽然依舊傷情。微聞蘭芷動芳馨。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宋吳曾《能改齋漫錄》) ◆潭守宴客合江亭,時張才叔在座,令官妓悉歌《臨江仙》。有一妓獨唱兩句云:「微波渾不動,冷浸一天星。」才叔稱嘆,索其全篇。妓以實語告之:「賤妾夜居商人船中,鄰舟一男子,遇月色明朗,即倚檣而歌,聲極悽怨。但以苦乏性靈,不能盡記。但助以一二同列,共往記之。」太守許焉。至夕,乃與同列飲酒以待。果一男子,三嘆而歌。有趙瓊者,傾耳墮淚曰:「此秦七聲度也!」趙善謳,少游南遷,經從一見而悅之。商人乃遣人問訊,即少游靈舟也。其詞曰:(略)崇寧乙酉,張才叔過荊州,以語先子,乃相與嘆息曰:「少遊了了,必不致沉滯戀此壞身,似有物為之。然詞語超妙,非少游不能作,抑又可疑也。」(宋吳炯《五總志》) ◆詩之幽瘦者,宋人均以入詞,如「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一聯,秦少游直錄其語。若是者不少,是在填詞家善於引用,亦須融會其意,不宜全錄其文。總之,詞以纖秀為佳,凡使氣、使才,矜奇、矜僻,皆不可一犯筆端。(清杜文瀾《憩園詞話》) ◆沈作喆《寓簡》卷十云:汴京時,有戚里子邢俊臣,「善作《臨江仙》詞,末章必用唐律兩句為謔,以調時人之一笑」。如其以「高」字為韻,末句云:「巍峩萬丈與天高。物輕人意重,千里送鵝毛。」又以「陳」字為韻,詞末云:「遠來猶自憶梁陳。江南無好物,聊贈一枝春。」又押「詩」字韻,詞末云:「用心勤苦是新詩。吟安一個字,捻斷數根髭。」其實,略早於少游的晏幾道,所作《臨江仙》(夢後樓台高鎖),上結即用五代翁虹《春殘》詩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於是漸成慣例。少游與滕宗諒作此調,亦用唐詩為結句,雖不謔,然亦當時風氣使然耳。(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又 髻子偎人嬌不整,眼兒失睡微重。尋思模樣早心忪。斷腸攜手,何事太匆匆。 不忍殘紅猶在臂,翻疑夢裡相逢。遙憐南埭上孤篷。夕陽流水,紅滿淚痕中。 ◆此詞似為憶內而作。詞中「南埭」,系指召伯埭(今江蘇江都邵伯),因在詞人故里高郵之南,故稱南埭。少游有《次韻子由召伯埭見別詩》三首,第一首有句云:「召伯埭南春欲盡,為公重賦《畔牢愁》。」紹聖元年甲戌(1094),少游出為杭州通判,途經邗溝,是時蓋與家人告別,事後憶及此情此景,感而賦此。(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忪,心動不定,驚也,遑遽也。(《玉篇》) ◎還作江南夢,翻疑夢裡逢。(唐戴叔倫《江鄉故人偶集客舍》) ◆(起句)兩句佳人之神。(結句)自饒花色。(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好事近 夢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 飛雲當面化龍蛇,夭矯轉空碧。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引《冷齋夜話》云:「秦少游在處州,夢中作長短句曰:山路雨添花……。後南遷,久之,北歸,逗留於藤州,遂終於瘴江之上光華亭。時方醉起,以玉盂汲泉欲飲,笑視之而化。」徐案:《蘇詩總案》卷四十五載:「本集書秦少游詞後云:『少游昔在虔州嘗夢中作詞雲……』」虔州乃處州之誤。少游於紹聖元年貶監處州酒稅,至紹聖三年歲暮徙郴州,詞蓋紹聖三年丙子(1096)春天作於處州。(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夭矯:屈伸自如,多形容縱恣舞動的姿態。 ◆秦少游、賀方回相繼以歌詞知名。少游有詞云:「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其後遷謫,卒於藤州光華亭上。方回亦有詞云:「當年曾到王陵鋪,鼓角秋風,千歲遼東,回首人間萬事空。」後卒於北門,門外有王陵鋪雲。(宋趙令畤《侯鯖錄》) ◆賀方回初作《青玉案》詞,遂知名,其間有雲「彩筆新題斷腸句」。後山谷有詩云:「少游醉臥古藤下,誰作詩歌送一杯?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蓋載《青玉案》事。(宋阮閱《詩話總龜》) ◆叔原妙在得於婦人,方回妙在得詞人遺意,非獨兩人而已,如少游臨死作讖詞云:「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必不至於西方淨土。(宋王銍《默記》) ◆賀方回妙於小詞,……山谷嘗手寫所作《青玉案》者,置之幾研間,時自玩味,曰:「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飛鴻去。錦瑟華年誰與度?小橋幽徑,綺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空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山谷雲此詞少游能道之,作小詩曰:「少游醉臥古藤下,無復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斷腸句,而今惟有賀方回。」(宋魏慶之《詩人玉屑》引《冷齋夜話》) ◆張祜有句云:「故國三千里,深宮十二年。」故杜牧云:「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宮詞滿六宮。」鄭谷亦云:「張生有國三千里,知者唯應杜紫微。」秦少游有詞云:「醉臥古藤陰下。」故山谷云:「少游醉臥古藤下……」。正與杜、鄭意同。(宋吳子良《荊溪林下偶談》) ◆(過片)偶書所見。(結尾二句)白眼看世之態。酷似鬼詞,宜其卒於藤州。(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秦觀,字少游,號太虛,淮之高郵人,與蘇、黃齊名,嘗於夢中作《好事近》一詞(略),其後以事謫藤州,竟死於藤,此詞其讖乎?少游同時有賀鑄,嘗作《青玉案》悼之(詞略)。山谷有詩云:「少游醉臥古藤下……」(略)秦詞世人少知,余嘗親見其墨跡,後有近代劉菊莊題云:「名並蘇黃學更優,一詞遺墨至今留。無人喚醒藤州夢,淮水淮山總是愁。」亦不勝其感慨,因憶賀、黃二作,並書之。(明郎瑛《七修類稿》) ◆曹唐偶詠「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遂卒於僧舍。少游此詞如鬼如仙,固宜不久。(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奇峭。(明陸雲龍《詞菁》) ◆少游得謫後,嘗夢中作詞云:「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竟以元符庚辰卒於藤州光華亭上。崇寧甲申,庭堅竄宜州,道過衡陽,覽其遺墨,始追和其《千秋歲》詞雲。(清馮金伯《詞苑粹編》) ◆概括一生,結語遂作藤州之讖。造語奇警,不似少游尋常手筆。(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筆勢飛舞。(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例如前節所舉之《千秋歲》,與下列之夢中作《好事近》(詞略),其出筆之險峭,聲情之悽厲,較之集中其它諸作,判若兩人。此環境之轉移,有關於詞格之變化者也。(龍榆生《研究詞學之商榷》二《批評之學》) 秦觀詞集補遺 如夢令 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依舊,依舊,人與綠楊俱瘦。 ◆此詞一作黃庭堅作。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五代馮延巳《謁金門》)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五代李璟《浣溪沙》) ◆意想妙甚,然春柳恐未必瘦。「指冷玉笙寒」二句,翻李後主(按,當是中主)「小樓吹徹玉笙寒」句。(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用字妍巧,寓意詠嘆。(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如夢令》(鶯嘴啄花紅溜)詞意圖 ◆聞笛懷人,似夢中得句來。(同上) ◆琢句奇峭。春柳未必瘦,然易此字不得。(明沈際飛《草堂詩餘》) ◆美成「暈酥砌玉」,魯直「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俱為險麗。(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 ◆王世貞曰:謝勉仲「染云為幌」,周美成「暈酥砌玉」,秦少游「鶯嘴啄花紅溜」,蔣竹山「燈搖縹暈茸窗冷」,的是險麗矣,覺斧痕猶在;未若王通叟踏青游諸什,真猶石尉香塵、漢皇掌上也。(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 ◆「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秦少游《如夢令》句,《吹劍錄》曰:「詠物形似,而少生動,與『紅杏枝頭』費如許氣力。」(同上) ◆點景造微入妙。(清秦元慶本《詩餘》) ◆(結句)映起章(指前《如夢令》「門外鴉啼楊柳」)首句,亦申明五、六章之意。(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木蘭花慢 過秦淮曠望,迥蕭灑,絕纖塵。愛清景風蛩,吟鞭醉帽,時度疏林。秋來政情味淡,更一重煙水一重雲。千古行人舊恨,盡應分付今人。 漁村。望斷衡門。蘆荻浦,雁先聞。對觸目淒涼,紅凋岸蓼,翠減汀苹。憑高正千嶂黯,便無情、到此也銷魂。江月知人念遠,上樓來照黃昏。 ◆據秦《譜》,熙寧九年(1076),少游曾同孫莘老、參寥子訪漳南老人於歷陽,浴湯泉,游龍洞,謁項羽廟,歸時當經秦淮。此詞似為歸時之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政:通「正」,正是。 ◎衡門:橫木為門,喻屋之簡陋。後指隱者所居。 醉蓬萊 見揚州獨有,天下無雙,號為瓊樹。占斷天風,歲花開兩次。九朵一苞,攢成環玉,心似珠璣綴。瓣瓣玲瓏,枝枝潔浄,世上無花類。 冷露朝凝,香風遠送,信是瓊瑤貴。料得天宮有,此地久難留住。翰苑才人,貴家公子,都要看花去。莫吝金錢,好尋詩伴,日日花前醉。 ◆此詞寫揚州瓊花。宋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十六謂:「瓊花惟揚州后土祠有之,其它皆聚八仙,近似而非也。鮮于子駿嘗有詩云:『百蘤天下多,瓊花天上希。結根托靈祠,地著不可移。八蓓冠群芳,一株攢萬枝。』而宋次道《春明退朝錄》乃云:『瓊花一名玉蕊。』……東坡瑞香詞有『后土祠中玉蕊』之句者,非謂玉蕊花,止謂瓊花如玉蕊之白耳。」徐案:元豐三年鮮于子駿為揚州守,待少游以禮,少游為作《揚州集序》,並相與和蘇轍《游金山》一詩。此外,《淮海集》中有《次韻蔡子駿瓊花》詩,云:「無雙亭上傳觴處,最惜人歸月上時。相見異鄉心欲絕,可憐花與月應知。」可證少游曾在揚州無雙亭與鮮于子駿宴前賞花,當亦有填詞詠瓊花之可能;而填詞時間,亦可能與鮮于子駿作詩之日相同。故系之於元豐三年(1080)庚申。(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揚州后土祠瓊花,天下無二本,絕類聚八仙,色微黃而有香。仁宗慶曆中,嘗分植禁苑,明年輒枯;遂復載還祠中,敷榮如故。淳熙中,壽皇亦嘗移植南內,逾年,憔悴無花,仍送還之。其後,宦者陳源命園丁取孫枝移接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則大減矣。(宋周密《齊東野語》) 御街行 銀燭生花如紅豆。這好事、而今有。夜闌人靜曲屏深,借寶瑟、輕輕招手。可憐一陣白蘋風,故滅燭,教相就。 花帶雨、冰肌香透。恨啼鳥、轆轤聲,曉岸柳,微風吹殘酒。斷腸時、至今依舊。鏡中消瘦。那人知後,怕你來僝僽。 ◆此詞一作黃庭堅作(《憶帝京》)。 ◆趙萬里輯本引宋楊偍《古今詞話》云:「秦少游在揚州劉太尉家,出姬侑觴。中有一姝,善擘箜篌。此樂既古,近時罕有其傳,以為絕藝。姝又傾慕少游之才名,偏屬意。少游借箜篌觀之。既而主人入宅更衣,適值狂風滅燭,姝來且親,有倉卒之歡,且云:『今日為學士瘦了一半。』少游因作《御街行》以道一時之景。」徐案:少游熙寧年間(1068-1077)常往來於揚州。秦《譜》謂「會蘇公自杭倅徙知密州,道經維揚,先生預作公筆語,題於一寺中。公見之大驚,及晤孫莘老,出先生詩詞數百篇,讀之,嘆曰:『向書壁者,必此郎也。』遂結神交」。是時已有才名,且年輕,故可能有此韻事。(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宋柳永《雨霖鈴》) 阮郎歸 春風吹雨繞殘枝,落花無可飛。小池寒綠欲生漪,雨晴還日西。 簾半卷,燕雙歸,諱愁無奈眉。翻身整頓著殘棋,沉吟應劫遲。 ◎諱愁:謂欲隱瞞內心的痛苦。 ◆既已整頓,終不禁應劫之遲,真寫生手。應劫,猶言應敵。(《類編草堂詩餘》) ◆眉不掩愁,棋不消愁,愁來何處著?(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諱愁無奈眉」,寫想深慧。「翻身」二句,愁人之致,極宛極真。此等情景,匪夷所思。(同上) 《阮郎歸》(春風吹雨繞殘枝)詞意圖 ◆以春花點春景,以春燕觸春情,情景逼真。(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落花歸燕,俱是撫景傷情之語。(同上) ◆「諱愁」五字,不知費多少安頓。(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此詞疑少游坐黨被謫後作,言己被謫而眾謗尚交構也。「繞」字有糾纏不已之意。風雨相逼,至無花可飛,則慘悴甚矣。池欲生漪,亦「吹皺一池」之意也。「日西」,言日已暮而時已晚也。整頓殘棋而應劫遲,言欲求伸而無心於應敵也。辭旨清婉淒楚。結束「沉吟」二字,妙在尚有含蓄。(清黃蘇《蓼園詞選》) ◆「東風無氣力」,五字妖甚;如「落花無可飛」,便不佳。(清王士禛《花草蒙拾》) 滿江紅 姝麗 越艷風流,占天上、人間第一。須信道、絕塵標緻,傾城顏色。翠綰垂螺雙髻小,柳柔花媚嬌無力。笑從來、到處只聞名,今相識。 臉兒美,鞵兒窄。玉纖嫩,酥胸白。自覺愁腸攪亂,坐中狂客。《金縷》和杯曾有分,寶釵落枕知何日?謾從今、一點在心頭,空成憶。 ◆《全宋詞》列入秦觀詞,然疑非秦觀作。……疑托秦觀名義仿作,待考之。(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須信道,猶雲鬚知道也。晏殊《漁家傲》詞:「莫惜醉來開口笑。須信道,人間萬事何時了。」……凡言須信道,義均同上。(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垂螺:古代女子結髮為髻,形似螺殼而下垂。 ◎一點:謂一點相思。 ◆(下闋)太露,太急!(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畫堂春 東風吹柳日初長,雨餘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損紅妝。 寶篆煙消龍鳳,畫屏雲鎖瀟湘。夜寒微透薄羅裳,無限思量。 ◆此首別見明刻本《豫章黃先生詞》。(《全宋詞》) ◎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唐溫庭筠《菩薩蠻》) ◆少游《畫堂春》「雨餘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之句,善於狀景物。至於「香篆暗消鸞鳳、畫屏縈繞瀟湘」二句,便含蓄「無限思量」意思。此其有感而作也。(《類編草堂詩餘》引宋楊偍《古今詞話》) ◆情景兼至。(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句句寫景入畫。言少而意甚多。(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以奇才運奇調,堪稱奇章。(同上) ◆「杏花零落香」、「為憐流去落紅香,銜將歸畫梁」(曾覿《阮郎歸》詞),秦以一句出藍。「縈繞瀟湘」,畫中之畫。「寶篆煙消鸞鳳,畫屏雲鎖瀟湘」,亦妙!(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宋人議論拘執,秦觀「杏花零落燕泥香」,蓋詞人數數用之,必欲執無者以概有者,不幾乎搖手不得,毋乃太沾滯乎!(清賀裳《載酒園詩話》) ◆溫飛卿《菩薩蠻》:「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少游之「雨餘芳草斜陽,杏花零落燕泥香」,雖自此脫胎,而實有出藍之妙。(王國維《人間詞話》附陳乃干錄自觀堂舊藏《詞辨》眉批) ◆高麗!直可使耆卿、美成為輿台矣。(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古今詞話》云:少游「芳草」、「杏花」二句,善於賦景物;「香篆」、「畫屏」二句,便含蓄無限思量之意。此其有感而作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海棠春 曉鶯窗外啼聲巧,睡未足、把人驚覺。翠被曉寒輕,寶篆沉煙裊。 宿酲未解,雙娥報道,別院笙歌宴早。試問海棠花,昨夜開多少? ◎海棠花在否,側臥捲簾看。(唐韓偓《懶起》) ◆「宿酲」承「睡未足」來,何等脈絡!(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流鶯喚睡,海棠獨醒,情景恍在一盼中。(同上) 《海棠春》(曉鶯窗外啼聲巧)詞意圖 ◆「睡未足」句,終嫌俚淺。(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憶秦娥 暮雲碧,佳人不見愁如織。愁如織,兩行征雁,數聲羌笛。 錦書難寄西飛翼,無言只是空相憶。空相憶,紗窗月淡,影雙人只。 ◎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南朝江淹《擬休上人怨別》) ◎武帝時丘仲之所作也……其後又有羌笛。馬融《笛賦》曰:「近世雙笛從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龍鳴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剡其上孔通洞之,裁以當簻便易持。易京君明識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風俗通義·笛部》) ◎前秦竇滔鎮襄陽,與寵姬趙陽台之任,絕其妻蘇氏音問。蘇悔恨自傷,因織錦回文題詩二百餘首寄滔。滔覽錦字,感其妙絕,因具車從迎蘇氏。(《說郛》本《侍兒小名錄》) ◆結語簡雋。(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菩薩蠻 金風蔌蔌驚黃葉,高樓影轉銀蟾匝。夢斷繡簾垂,月明烏鵲飛。 新愁知幾許?欲似柳千縷。雁已不堪聞,砧聲何處村。 ◆……《類編草堂詩餘》卷一亦題作「秋閨」,次於秦少游「蛩聲泣露驚秋枕」一首之後,不著撰人。《全宋詞》作無名氏詞。徐案:舊時刻本往往一人兩首以上詩或詞,僅前一首署名,後幾首不著撰人。筆者箋注《李清照集》時,曾查閱多種刻本,類皆如此,如《永樂大典》所載李易安詞三闋,皆連排,除首闋外,餘二首皆不著撰人。他如李端叔(之儀)、黃庭堅之作品,亦如此。前人多不明此慣例,誤將數首連排而後之未署名者,概以無名氏視之,惜哉!故此首應為秦少游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三國魏曹操《短歌行》) ◎鴻雁不堪愁里聽,雲山況是客中過。(唐李頎《送魏萬之京》) ◆色色入愁,聲聲致憾。(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如風聲、雁聲、砧聲,俱足動秋閨之思。(同上) ◆「秋枕」、「黃葉」,無情物耳;用兩「驚」字,無情生情。(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種種可憐。(明陸雲龍《詞菁》) ◆按「匝」字從「轉」生來,匹月由東而西、轉於高樓之上者,已匝也。通首亦清微澹遠。(清黃蘇《蓼園詞選》) 《菩薩蠻》(金風蔌蔌驚黃葉)詞意圖 金明池 春遊 瓊苑金池,青門紫陌,似雪楊花滿路。雲日淡、天低晝永,過三點兩點細雨。好花枝、半出牆頭,似悵望、芳草王孫何處。更水繞人家,橋當門巷,燕燕鶯鶯飛舞。 怎得東君長為主?把綠鬢朱顏,一時留住。佳人唱、《金衣》莫惜,才子倒、玉山休訴。況春來、倍覺傷心,念故國情多,新年愁苦。縱寶馬嘶風,紅塵拂面,也則尋芳歸去。 ◆《歷代詩餘》調下註:「金明池,宋汴京游幸地也。南宋德壽出遊,修舊京金明池故事。調名取此,雙調,一百二十字。有以《夏雲峰》別為一調者。按與此略無分別,蓋即此調別名也。」《康熙欽定詞譜》卷三十六云:「調見《淮海詞》,賦東京金明池,即以調為題也。」又云:「此調始於秦觀,有李彌遜詞可校。」更云:「餘參僧揮詞。」後載之,名「又一體」,末註:「此與秦詞同,惟前段第七句作五字一句、四字一句。」僧揮即仲殊,與少游同時。徐案《淮海集》卷九有《西城宴集》詩二首,謂於元祐七年三月以中澣日游金明池、瓊林苑,又會於國夫人園,會者二十有六人。詩云:「樓台四望煙雲合,簾幕千家錦繡垂。風過忽聞花外笑,日長時奏水中嬉。」又云:「宜秋門外喜參尋,豪竹哀絲髮妙音。」「猶恨真人足官府,不如魚鳥自飛沉。」詞人當據遊園所感,自創《金明池》一調,以寫一時之景。詩詞對照,可為一證。而同時人僧揮繼而作之,又一證也。《樂府雅詞·拾遺》卷上有王晉卿《踏青游》詞,亦寫金明池之游。晉卿名詵,與少游同時,嘗同游西園,見卷上《望海潮》(梅英疏淡)注。此又一證也。有此二證,可見謂無名氏作者,實不知少游作此詞之背景也。(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金明池》(瓊苑金池)詞意圖 ◎(金明)池在順天門街北,周圍約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徑七里許。入池門內,南岸西去百餘步,有西北臨水殿,車駕臨幸,觀爭標錫宴於此。(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 ◎青門:指帝京的城門。 ◎紫陌:指京都的道路。 ◎三點五點映山雨,一枝兩枝臨水花。(唐吳融《閒望》) ◎王孫游兮不歸,芳草生兮萋萋。(《楚辭·招隱士》) ◎東君:指春神。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唐杜秋娘《金縷衣》) ◎玉山倒:見《滿庭芳》(北苑研膏)詞注。 ◎休訴:莫辭。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唐劉禹錫《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悵望何處,只在燕飛鶯舞中。(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點綴春光,如雨花錯落。至佳人才子,共慶同春,猶令人神遊十二峰,為之玩不釋手。(同上) ◆(「好花枝」二句)花神現身時分。人生有幾韶光美,倒盡金尊拼醉眠。朱淑真云:「願教青帝長為主,莫遣紛紛點翠苔。」秦作曼聲,琳琅振耳。(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前闋寫韶光婉媚,弈弈動人。次闋起處願朱顏留住,意已感慨;至結句尤峻切,語意含蓄得妙。(清黃蘇《蓼園詞選》) ◆此詞最明快,得結語神味便遠。(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夜遊宮 何事東君又去?滿空院、落花飛絮。巧燕呢喃向人語。何曾解,說伊家,些子苦? 況是傷心緒。念個人、久成睽阻。一覺相思夢回處。連宵雨,更那堪,聞杜宇! ◎東君:春神。 ◎些子:一點兒。 ◎個,指點辭,猶這也;那也。周邦彥《水龍吟》詞:「暗凝佇,因記個人痴小,乍窺門戶。」趙聞禮魚遊春水詞:「愁腸斷也,個人知未?」個人,那人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睽阻:猶睽隔、睽離。 一斛珠 秋閨 碧雲寥廓,倚闌悵望情離索。悲秋自覺羅衣薄。曉鏡空懸,懶把青絲掠。 江山滿眼今非昨,紛紛木葉風中落。別巢燕子辭簾幕。有意東君,故把紅絲縛。 ◆《全宋詞》列為秦觀詞,然又疑非秦觀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離索:離群索居。 ◎曉鏡但愁雲鬢改。(唐李商隱《無題》)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楚辭·九歌·湘夫人》) 青門飲 贈妓 風起雲間,雁橫天末,嚴城畫角,《梅花》三奏。塞草西風,凍雲籠月,窗外曉寒輕透。人去香猶在,孤衾長閒餘繡。恨與宵長,一夜熏爐,添盡香獸。 前事空勞回首。雖夢斷春歸,相思依舊。湘瑟聲沉,庾梅信斷,誰念畫眉人瘦?一句難忘處,怎忍辜、耳邊輕咒。任人攀折,可憐又學,章台楊柳。 ◆此詞蓋為懷念長沙義妓而作。《青泥蓮花記》卷一下引《古今詞話》云:「秦少游嘗惓一姝,臨別,誓闔戶相待。後有毀之者,少游作詞謝曰:『風起雲間……』姝見『任攀折』之句,遂削髮為尼。」宋洪邁《夷堅志補》卷第二載少游在長沙遇一義倡,「為留數日,倡不敢以燕惰見,愈加敬禮。將別,囑曰:『妾不肖之身,幸得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又不敢從行,恐重以為累,唯誓潔身以報。他日北歸,幸一過妾,妾願畢矣。』少游許之。」秦《譜》:「紹聖三年……先生在處州……以謁告寫佛書為罪,削秩,徙郴州。先生將赴湖南,作《祭洞庭湖神文》。……歲暮抵郴州。」其經長沙,正值初冬。詞云:「雁橫天末」、「塞草西風」,時令相符;而所云「湘瑟聲沉,庾梅信斷」,則又與二人所在之地吻合。詞蓋作於元符元年(1098)後貶謫嶺南之際。(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梅花》三奏:即《梅花三弄》,因叶韻而用「奏」字。琴曲名,又名《梅花引》、《梅花曲》、《玉妃引》。最早見於《神奇秘譜》,稱此曲系根據晉桓伊所作笛曲改編而成,內容描寫傲雪凌霜的梅花。全曲主調出現三次,故稱「三弄」。 ◎香獸:指摶成獸形的炭。《晉書·羊琇傳》:「琇性豪侈,費用無復齊限,而屑炭和作獸形以溫酒。」 ◎庾梅:庾嶺之梅。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唐孟棨《本事詩·情感》載柳氏作。章台,漢代長安街道名,舊時多借指妓院。) 鷓鴣天 枝上流鶯和淚聞,新啼痕間舊啼痕。一春魚鳥無消息,千里關山勞夢魂。 無一語,對芳尊。安排腸斷到黃昏。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 ◆四印齋本《漱玉詞補遺》云:「案毛鈔本尚有《鷓鴣天》『枝上流鶯』一闋、《青玉案》『一年春事』一闋,注云:『《草堂》作少游、永叔,而秦、歐集無。』今案此二闋,別本無作李(清照)詞者,當是秦、歐之作。且膾炙人口,故未附錄。」其說是。唐圭璋《詞學論叢》二《考證》謂此首「見至正本《草堂詩餘》,但皆不著撰人,陳本《草堂詩餘》誤作秦觀詞。」似可議。觀以下「匯評」諸家意見,當以秦觀作為是。作者若無悲慘遭遇,恐難寫出此詞。(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此詞雲「千里關山勞夢魂」,疑被放郴州後所作,蓋在紹聖間。(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魚鳥:猶魚雁,指書信。 ◎甫能,猶雲方才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唐劉方平《春怨》) ◆此詞形容愁怨之意最工,如後疊「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頗有言外之意。(宋楊偍《古今詞話》) ◆秦少游「安排腸斷到黃昏。甫能炙後(「得」之誤)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則十二時無間矣。此非深於閨恨者不能也。(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 《鷓鴣天》(枝上流鶯和淚聞)詞意圖 ◆「安排腸斷」三句,十二時中無間矣,深於閨怨者!末用李詞(宋李重元《憶王孫·春景》詞),古人愛句,不嫌相襲。(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後段三句似佳,結語尤曲折婉約有味。若嫌曲細,詞與詩體不同,正欲其精工。故謂秦淮海以詞為詩,嘗有「簾幕千家錦繡垂」之句。孫莘老見之云:「又落《小石調》矣。」(明張綖《草堂詩餘別錄》) ◆無限含愁說不得。(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梨花」句與《憶王孫》同,才如少游,豈亦自襲邪,抑愛而不覺其重邪?(明茅暎《詞的》) ◆新痕間舊痕,一字一血!(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結兩句有言外無限深意。形容閨中愁怨,如少婦自吐肝膽語。(同上) ◆錦心繡口,出語皆菁!「安排」二字,楚絕!(明陸雲龍《詞菁》) ◆:詞雖濃麗而乏趣味者,以其但作情景兩分語,不知作景中有情、情中有景語耳。「雨打梨花深閉門」、「落紅萬點愁如海」,皆情景雙繪,故稱好句而趣味無窮。(清沈祥龍《論詞隨筆》) ◆此詞形容愁怨之意最工,如後疊「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頗有言外之意。孤臣思婦,同難為情。「雨打梨花」句,含蓄得妙,超詣也!(清黃蘇《蓼園詞選》引《古今詞話》) 醉鄉春 喚起一聲人悄,衾冷夢寒窗曉。瘴雨過,海棠開,春色又添多少。 社瓮釀成微笑,半缺椰瓢共舀。覺傾倒,急投床,醉鄉廣大人間小。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引《冷齋夜話》云:「少游在黃州,飲于海(棠)橋,橋南北多海棠。有老書生家于海棠叢間,少游醉宿於此,明日題其柱雲(詞略)。東坡愛其句,恨不得其腔,當有知者。」徐案:「黃州」當為「橫州」之誤。又王本《補遺》案曰:「國朝閔敘粵述海棠橋在橫州西,宋時建。故老傳曰:此橋南北,舊皆海棠;書生祝姓者家此。宋秦少游謫橫,嘗醉宿其家。明日題詞而去。」秦《譜》:元符元年(1098),「先生自郴州赴橫州。……既至橫州,荒落愈甚,寓浮槎館,居焉。城西有海棠橋……明日題其柱雲……此詞刻於州志,海棠橋至今有遺蹟雲」。此說是。(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瘴雨:舊時謂湖廣一帶山林間濕熱蒸郁易使人發病的雨水。 ◎社瓮:指社日所用的酒。 ◎醉之鄉去中國,不知其幾千里也。其土曠然無涯,無丘陵阪險;其氣和平一揆,無晦朔寒暑;其俗大同,無邑居聚落;其人甚清。(唐王績《醉鄉記》) ◎不如驅入醉鄉中,只恐醉鄉田地窄。(唐陸龜蒙《奉酬襲美苦雨見示》) ◆海棠橋在南寧府橫州。橋南北皆植海棠,有書生祝姓者家此。宋秦觀嘗醉宿其家,明日題一詞,雲(詞略)。(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宮集》) ◆秦少游謫藤州,一日,醉臥野人家,有詞雲……(略)。此詞本集不載,見於地誌。而修《一統志》者,不識「舀」字,妄改可笑。聊著之。(明楊慎《詞品》) ◆(結句)學得嗣宗(阮籍)雙白眼。(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橫州海棠橋,長百餘尺,皆以鐵力為材,宋時所建者。其地建亭,亦名海棠亭。數年前,建業黃琮守州,改為淮海書院。余嘗至訪遺蹟,有壞碑數通,漫滅不可讀;後一小碑,仆於地,拂拭觀之,乃刻晁無咎像也。雲晁嘗不遠萬里來訪淮海,故存其刻雲。(清秦瀛《淮海先生年譜》引王濟著《日詢手鏡》) 南歌子 贈東坡侍妾朝雲 靄靄凝春態,溶溶媚曉光。何期容易下巫陽,只恐使君前世是襄王。 暫為清歌駐,還因暮雨忙。瞥然歸去斷人腸,空使蘭台公子賦《高唐》。 ◆《瓮牖閒評》卷五謂:「此秦少游為朝雲作《南歌子》詞也。『玉骨那愁瘴霧……』,此蘇東坡為朝雲作《西江月》詞也。余謂此二詞皆朝雲死後作,其間言語亦可見。而《藝苑雌黃》乃云:『《南歌子》詞者,東坡令朝雲就少游乞之;《西江月》者,東坡作之以贈焉。』恐非也。」宋張邦基《侍兒小名錄》「朝雲」條:「東坡先生侍妾曰朝雲,字子霞,姓王氏,錢塘人。敏而好義,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生子遯,未朞而夭。」案《冷齋夜話》云:「東坡渡海,惟朝雲王氏隨行,日誦『枝上柳綿』二句,為之流淚。」《林下詞談》復謂「朝雲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終身不復聽此詞」。此指朝雲歌《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小)之事。又清葉申薌《本事詞》卷上云:「朝雲,姓王氏,錢塘名妓也,子瞻守杭,納為侍妾。朝雲敏而慧,初不識字,既事子瞻,遂學書,粗有楷法;又學佛,略通大義。子瞻南遷,家姬多散去,獨朝雲願侍行。子瞻愈憐之。未幾,病且死,誦《金剛經》四句偈而絕,葬惠州棲禪寺松下。」可知朝雲隨東坡南遷,歿於惠州。東坡元祐間有《南歌子》(雲鬢裁新綠)詞,內容與本篇相近,似為贈答之作。據施宿《東坡先生年譜》,東坡元祐六年閏八月出知潁州;而少游是時供職秘書省。故本篇以「使君」稱東坡,以「蘭台公子」自喻,詞蓋作於是時。《瓮牖》之說不確。(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漫叟詩話》云:「高唐事乃楚懷王,非襄王也。若古人云:『莫道無心便無事,也應愁殺楚襄王。』秦少游詞云:『不應容易下巫陽,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皆誤用也。濠州西有高唐館,俗以為楚之高唐也。御史閻欽愛題詩云:『借問襄王安在哉?山川此地勝陽台。』有李和風者,亦題詩云:『若向此中求薦枕,參差笑殺楚襄王。』前人既誤指其人,後人又誤指其地,可笑。」苕溪漁隱曰:「《文選·高唐賦》云:『昔者,楚襄王與宋玉游雲夢之台,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雲氣。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雲者也。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李善注云:『楚懷王游於高唐,夢與神遇。』則《漫叟詩話》之言是也。然《神女賦》復云:『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浦,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後王寢,夢與神女遇,其狀甚麗。』以此考之,則楚襄王亦夢與神女遇。但楚懷王是游高唐,楚襄王是游雲夢,以此不可雷同用事耳。」(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 ◎蘭台公子:指宋玉。 ◆《藝苑雌黃》云:「朝雲者,東坡侍妾也,嘗令就秦少游乞詞,少游作《南歌子》贈之雲(詞略)。何其婉媚也!《復齋漫錄》云:『《洛陽伽藍記》言:河間王有婢名曰朝雲,善吹箎。諸羌叛,王令朝雲假為老嫗吹箎,羌人無不流涕,後降。語曰:快馬健兒,不如老嫗吹箎。』然則名婢曰朝雲,不始於東坡也。」(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 又 夕露沾芳草,斜陽帶遠村。幾聲殘角起譙門,撩亂棲鴉飛舞鬧黃昏。 天共高城遠,香餘繡被溫。客程常是可銷魂,乍向心頭橫著個人人。 ◆此首及下一首錄自《樂府雅詞·拾遺》卷下。唐圭璋《詞學論叢》二《考證》案云:「二首見《樂府雅詞·拾遺》,亦不著撰人,後人誤作秦觀詞。」然檢《叢書集成本》初編《樂府雅詞·拾遺》卷下,前一首不著撰人,後一首署秦觀作;王本《補遺》亦注云:「見宋曾慥《樂府雅詞》。」此首亦見《花草粹編》卷五,作秦觀詞。(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譙門:見卷上《望海潮》四首其二注。 ◎人人,對於所昵者之稱,多指彼美而言。歐陽修《蝶戀花》詞:「翠被雙盤金縷鳳。憶得前春,有個人人共。」(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又 樓迥迷雲日,溪深漲晚沙。年來憔悴費鉛華,樓上一天春思浩無涯。 羅帶寬腰素,真珠溜臉霞。海棠開過柳飛花,薄倖只知遊蕩不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