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詞集 · 秦觀詞集卷中

迎春樂 菖蒲葉葉知多少，惟有個、蜂兒妙。雨晴紅粉齊開了，露一點、嬌黃小。 早是被、曉風力暴，更春共、斜陽俱老。怎得香香深處，作個蜂兒抱？ ◎終風且暴。（《詩經·邶風·終風》。傳：「暴，疾也。」） ◎樹頭蜂抱花須落，池面魚吹柳絮行。（唐韓偓《殘春旅舍》） ◆巧妙微透，不厭百回讀。（明沈際飛《草堂詩餘別集》） ◆柳耆卿「卻傍金籠教鸚鵡，念粉郎言語」，花間之麗句也。辛稼軒「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秦周之佳境也。少游「怎得香香深處，作個蜂兒抱」，亦近似柳七語矣。（清彭孫遹《金粟詞話》） ◆讀古人詞，貴取其精華，遺其糟粕。且如少游之詞，幾奪溫、韋之席，而亦未嘗無纖麗之語。讀《淮海集》，取其大者、高者可矣。若徒賞其「怎得香香深處，作個蜂兒抱」等句（此語彭羨門亦賞之，以為近似柳七語。尊柳抑秦，匪獨不知秦，並不知柳，可發大噱），則與山谷之「女邊著子，門裡安心」，其鄙俚纖俗，相去亦不遠矣。少游真面目何由見乎？（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諛媚之極，變為穢褻。秦少游「怎得香香深處，作蜂兒抱」，柳耆卿「願得奶奶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所以「銷魂當此際」，來蘇長公之誚也。（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 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飛星：流星。 ◎桂陽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宮，吾向已被召，不得暫停，與爾別矣。」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兄當何還？」答曰：「織女暫詣牽牛，一去後三千年當還。」明旦果失武丁所在。世人至今猶云：「七月七日織女嫁牽牛。」（南朝吳均《續齊諧記》） ◎今日雲軿度鵲橋，應非脈脈與迢迢。（唐權德輿《七夕》） ◎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玉露時。（唐李商隱《辛未七夕》） ◎莫雲天上稀相見，猶勝人間去不回。（宋歐陽修《七夕》） ◎玉露初零，金風未凜，一年無似此佳時。（宋晁端禮《綠頭鴨》） ◎柔情不斷如春水。（宋寇準《夜度娘》） ◎織女七夕當渡河，使鵲為橋。相傳七日鵲首無故皆髡，因為梁以渡織女故也。（唐韓鄂《歲華紀麗》引《風俗通》） ◎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戰國宋玉《高唐賦》） ◆相逢勝人間，會心之語。兩情不在朝暮，破格之談。七夕歌以雙星會少別多為恨，獨少游此詞謂「兩情若是久長」二句，最能醒人心目。（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末句）數見不鮮，說得極是。（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七夕以雙星會少別多為恨，獨謂情長不在朝暮，化臭腐為神奇。（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按七夕歌以雙星會少別多為恨，少游此詞謂兩情若是久長，不在朝朝暮暮，所謂化臭腐為神奇。凡詠古題，須獨出新裁，此固一定之論。少游以坐黨（籍）被謫，思君臣際會之難，因托雙星以寫意；而慕君之念，婉惻纏綿，令人意遠矣。（清黃蘇《蓼園詞選》） ◆夏閏庵云：「七夕詞最難作，宋人賦此者，佳作極少，惟少游一首可觀。晏小山《蝶戀花》賦七夕尤佳。」（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鵲橋仙》云：「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千秋歲》云：「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浣溪沙》云：「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此等句，皆思路沉著，極刻畫之工，非如蘇詞之縱筆直書也。北宋詞家以縝密之思，得遒勁之致者，惟方回與少游耳。（吳梅《詞學通論》） 菩薩蠻 蟲聲泣露驚秋枕，羅幃淚濕鴛鴦錦。獨臥玉肌涼，殘更與恨長。 陰風翻翠幔，雨澀燈花暗。畢竟不成眠，鴉啼金井寒。 ◎畢竟不成眠，一夜長如歲。（宋柳永《憶帝京》） ◎雞人罷唱曉瓏璁，鴉啼金井下疏桐。（唐李賀《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九月》） ◆語少情多。（明徐渭評點段斐君刊本《淮海集長短句》） ◆惟其恨長，是以眠為不成。（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點綴處最是針門一線，洵是天孫妙手！（同上） ◆「畢竟」二字，寫盡一夜之輾轉。（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苦境。（明陸雲龍《詞菁》） ◆予讀有宋諸公作，雖雅號名家，篇盈什百，若秦觀秋閨，「幔」、「暗」累押；仲淹懷舊，「外」、「淚」莫辨。……故知當時便已縱逸，徒以世無通韻之人，故傳訛迄今，莫能彈射。（清徐釚《詞苑叢談》引毛先舒雲） ◆清麗為鄰，且餘韻不盡，頗近五代詞意。（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減字木蘭花 天涯舊恨，獨自淒涼人不問。欲見迴腸，斷盡金爐小篆香。 黛蛾長斂，任是東風吹不展。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 ◆此首寫離恨至深，首句雲「天涯舊恨，獨自淒涼人不問」，下闋雲「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恐是被放至湖南所作。其時似在紹聖三年丙子（1096）。（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近世尚奇者作香，篆其文，准十二辰，分一百刻，凡燃一晝夜而已。（宋洪芻《香譜》） ◆「迴腸」二句及「黛蛾」二句，尋常之意，以曲折之筆寫出，便生新致。結句含蘊有情。（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木蘭花 秋容老盡芙蓉院，草上霜花勻似剪。西樓促坐酒杯深，風壓繡簾香不捲。 玉纖慵整銀箏雁，紅袖時籠金鴨暖。歲華一任委西風，獨有春紅留醉臉。 ◆此首似紹聖三年丙子（1096）作於長沙。宋洪邁《夷堅志·己集》云：「長沙義妓者，不知其姓氏，善謳，尤喜秦少遊樂府，得一篇，輒手筆口哦不置。久之，少游坐鉤黨南遷，道經長沙，訪潭土風俗、妓籍中可與言者。或舉妓，遂往訪。……媼出設位，坐少游於堂。妓冠帔立堂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媼掖之坐以受拜。已，乃張筵飲，虛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觴酒一行，率歌少游詞一闋以侑之。飲卒甚歡，比夜乃罷。」後洪邁於《容齋四筆》中雖否認此事，然純屬推理，未可成立。且據《容齋四筆》雲，當時常州教授鍾將之系得其說於李結，並為作傳，故知絕非虛構。此詞所寫，在時間、景物、情境諸方面，頗與長沙義妓事相合，當作於是時。又《永樂大典》卷二〇五三「席」字韻載此詞，調下題作「席上書懷事」，似與此事有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秋風萬里芙蓉國，暮雨千家薜荔村。（唐譚用之《秋宿湘江遇雨》。芙蓉：指木芙蓉，秋季開花，湖南一帶多栽培。） ◎霜花草上大如錢，揮刀不入迷濛天。（唐李賀《北中寒》） ◎日暮酒闌，合尊促坐。（《史記·淳于髠傳》。促坐：迫近而坐。） ◎十三弦柱雁行斜。（唐李商隱《昨日》） ◎金鴨：謂鴨形銅香爐。 ◎春紅：指酒後紅暈。 ◆有詩云「醉臉雖紅不是春」，兩存之。（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張迂公「短髮愁催白，衰顏酒借紅」，本此。（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頑艷中有及時行樂之感。（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畫堂春 落紅鋪徑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園憔悴杜鵑啼，無奈春歸。 柳外畫樓獨上、憑闌手捻花枝。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 ◆少游於元豐五年壬戌（1082）應禮部試，罷歸，過南都新亭，有詩寄王子發，中云：「娟娟殘月照波翻，習習暖風吹鳥哢。……柳枝芳草恨連天，暮雨朝雲同昨夢。」與此詞節序、感情相合。觀「杏園憔悴杜鵑啼，無奈春歸」句，知為應試不中而寄寓怨憤之作。姑系此詞於是年暮春。（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杏園：故址在今陝西西安市郊大雁塔南。唐時為新進士游宴之地。 《畫堂春》（落紅鋪徑水平池）詞意圖 ◎莫怪杏園憔悴去，滿城多少插花人。（唐杜牧《杏園》） ◎手捻花枝：古人以為表示愁苦無聊之動作，唐宋詞中常用之。 ◆（末句）不知心恨誰？（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雋卷四眉批：春歸無奈，深情可掬。誰知此恨，何等幽思！（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寫出閨怨，真情俱在，末語迫真。（同上） ◆（末句）此恨亦知不得。（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填詞結句，或以動盪見奇，或以迷離稱雋，著一實語，敗矣。康伯可：「正是銷魂時候也，撩亂花飛。」晏叔原：「紫騮認得舊遊蹤，嘶過畫橋東畔路。」秦少游：「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深得此法。（清沈謙《填詞雜說》） ◆按一篇主意只是時已過而世少知己耳，說來自娟秀無匹。末二句尤為切摯。花之香，比君子德之芳也，所以捻者以此，所以無語而對斜暉者以此。既無人知，惟自愛自解而已。語意含蓄，清氣遠出。（清黃蘇《蓼園詞選》） 千秋歲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 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里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此詞創作時間向有二說。一雲作於謫處州日，如毛本及《絕妙詞選》。宋范成大《石湖集·鶯花亭詩序》：「秦少游『水邊沙外』之詞，蓋在括蒼監征時所作。」（處州近括蒼山，亦名括州）明楊慎《詞品》卷三言之尤詳，謂「秦少游謫處州日，作《千秋歲》詞，有『花影亂，鶯聲碎』之句。後人慕之，建鶯花亭。陸放翁有詩云：『沙上春風柳十圍，綠陰依舊語黃鸝。故應留與行人恨，不見秦郎半醉時。』」如作於處州，則為紹聖三年丙子（1096）春天。據秦《譜》，是時少游「嘗游府治南園，作《千秋歲》詞」。另一說以為作于衡陽。宋曾敏行《獨醒雜誌》卷五：「少游謫古藤，意忽忽不樂，過衡陽，孔毅甫為守，與之厚，延留，待遇有加。一日飲於郡齋，少游作《千秋歲》詞。毅甫覽至『鏡里朱顏改』之句，遽驚曰：『少游盛年，何為言語悲愴如此？』遂賡其韻以解之。居數日別去。毅甫送之於郊，復相語終日；歸謂所親曰：『秦少游氣貌，大不類平時，殆不久於世矣。』未幾，果卒。」《能改齋漫錄》卷十七列舉孔毅甫、蘇東坡、黃山谷次秦少游韻詞以證，言之鑿鑿，似屬可信。然詞中所寫，乃係春景，據秦《譜》，少游乃於紹聖三年丙子（1096）歲暮抵郴州，其經過衡陽，至少在秋天，於詞境殊不合。此詞似應紹聖三年春作於處州，至衡陽遇孔毅甫飲於郡齋，始錄示耳。此詞既出，和者甚眾，計有蘇軾、黃庭堅、孔平仲（毅甫）、李之儀、僧惠洪（以上為北宋，皆少游師友）、王之道、丘崈（以上為南宋），而丘崈則和了三首。他們對少游或表示慰誨，或致以悼念，形成了遷謫詞的高潮。唱和人數之多，與同時代賀鑄的《青玉案》（橫塘路）不相上下。（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千秋歲》（水邊沙外）詞意圖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唐杜荀鶴《春宮怨》）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古詩十九首》之一） ◎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南朝江淹《擬休上人怨別》） ◎鵷鷺，謂朝官之行列，因其整齊有序如鵷與鷺也。 ◎幾夢中朝事，依依鵷鷺行。（唐僧齊己《寄鄭谷郎中》） ◎晉明帝數歲，坐元帝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明日，集群臣宴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夙惠》。日邊指帝都） ◆王斿，平甫之子，嘗云：「今語例襲陳言，但能轉移耳。世稱秦詞『愁如海』為新奇，不知李國主已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但以『江』為『海』耳。」（宋陳師道《後山詩話》） ◆秦少游「水邊沙外」之詞，蓋在括蒼監征時所作。予至郡，徐子禮提舉按部來過，勸予作小亭，記少游舊事，又取詞中語，名之曰鶯花，賦詩六絕而去。明年亭成，次韻寄之。詩曰：「灘長石出水平堤，城郭西頭舊小溪。遊子斷魂招不得，秋來春草更萋萋。」「愁邊逢酒卻成憎，衣帶寬來不自勝。煙水蒼茫沙外路，東風何處掛枯藤？」「壚下三年世路窮，蟻封盤馬竟難工。千山雖隔日邊夢，猶到平陽池館中。」「文章光焰照金閨，豈是遭逢乏聖時？縱有百身那可贖，琳琅空見萬篇垂。」「山碧重重四打圍，煩將舊恨訪黃鸝。纈林霜後黃鸝少，須是愁紅萬點時。」「古藤陰下醉中休，誰與低眉唱此愁？團扇他年書好句，平生知己識儋州。」（宋范成大《次韻徐子禮提舉鶯花亭詩序》） ◆秦少游所作《千秋歲》詞，予嘗見諸公唱和親筆，乃知在衡陽時作也。少游云：「至衡陽，呈孔毅甫使君。」其詞云云，今更不載。毅甫本云：「次韻少游見贈。」其詞云：「春風湖外，紅杏花初退。孤館靜，愁腸碎。淚餘痕在枕，別久香銷帶。新睡起，小園戲蝶飛成對。　　惆悵誰人會？隨處聊傾蓋。情暫遣，心何在？錦書消息斷，玉漏花陰改。遲日暮，仙山杳杳空雲海。」其後東坡在儋耳，侄孫蘇元老因趙秀才還自京師，以少游、毅甫所贈酬者寄之。東坡乃次韻，錄示元老，且云：「便見其超然自得、不改其度之意。」其詞云：「島邊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淚濺，丹衷碎。聲搖蒼玉佩，色重黃金帶。一萬里，斜陽正與長安對。　　道遠誰雲會？罪大天能蓋。君命重，臣節在。新恩猶可覬，舊學終難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於海。」豫章題云：「少游得謫，嘗夢中作詞云：『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竟以元符庚辰死於藤州光華亭上。崇寧甲申，庭堅竄宜州，道過衡陽，覽其遺墨，始追和其《千秋歲》。」詞云：「苑邊花外，記得同朝退。飛騎軋，鳴珂碎。齊歌雲繞扇，趙舞風回帶。嚴鼓斷，杯盤狼藉猶相對。　　灑淚誰能會？醉臥藤陰蓋。人已去，詞空在。兔園高宴悄，虎觀英游改。重感慨，波濤萬頃珠沉海。」晁無咎集中嘗載此詞而非是也。少游詞云：「憶昔西池會，鴛鷺同飛蓋。」亦為在京師與毅甫同在於朝，敘其為金明池之游耳。今越州、處州皆指西池在彼，蓋未知其本源而雲也。（宋吳曾《能改齋漫錄》） ◆少游小詞奇麗，想見其神情在絳闕、道山之間。詞曰……（略）余兄思禹使余賦崔徽頭子詞，因次韻曰：「半身屏外，睡覺唇紅退。春思亂，芳心碎。空餘簪髻玉，不見流蘇帶。試與問：今人秀韻誰宜對？　　湘浦曾同會，手弭青羅蓋。疑是夢，巾猶在。十分春易盡，一點情難改。多少事，都隨恨遠連雲海。」（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引《冷齋夜話》） ◆王斿平甫之子，嘗云：今語例襲陳言，但能轉移耳。世稱秦詞「愁如海」為新奇，不知李國主已雲「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但以「江」為「海」耳。（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引《後山詩話》） ◆山谷守當塗日，郭功甫寓焉，日過山谷論文。一日，山谷雲少游《千秋歲》詞，嘆其句意之善，欲和之而「海」字難押。功甫連舉數「海」字，若「孔北海」之類。山谷頗厭，未有以卻之。次日，功甫又過山谷，問焉。山谷答曰：「昨晚偶尋得一『海』字韻。」功甫問其所以。山谷云：「羞殺人也爺娘海。」自是功甫不論文于山谷矣。蓋山谷用俚語以卻之。（同上引《復齋漫錄》） ◆苕溪漁隱曰：《古今詞話》以古人好詞，世所共知者，易甲為乙，稱其所作，仍隨其詞牽合為說，殊無根蒂，皆不足信也。如秦少游《千秋歲》「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末雲「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者，山谷嘗嘆其句意之善，欲知之而以「海」字難押。陳無己言此詞用李後主「問君那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但以「江」為「海」耳。洪覺范嘗和此詞，《題崔徽真子》云：「多少事，都隨恨遠連雲海。」晁無咎亦和此詞吊少游云：「重感慨，驚濤自卷珠沉海。」觀諸公所云，則此詞少游作明甚，乃以為任世德所作。……皆非也。（同上引《復齋漫錄》） ◆秦少游詞云：「春去也，落紅萬點愁如海。」今人多能歌此詞。方少游作此詞時，傳至余家丞相。丞相曰：「秦七必不久於世，豈有『愁如海』而可存乎？」已而少游果下世。少游第七，故云秦七。（宋曾季狸《艇齋詩話》） ◆少游「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詞，為張芸叟作。有簡與芸叟云：「古者以代勞歌，此真所謂勞歌。」（同上） ◆太白云：「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江南李後主云：「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略加融點，已覺精采。至寇萊公則謂「愁情不斷如春水」，少游雲「落紅萬點愁如海」，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矣。（宋陳郁《藏一話腴·甲集》） ◆李頎詩：「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李後主詞：「問君還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秦少游則三字盡之，曰：「落紅萬點愁如海。」而語益工。劉改之《多景樓》詩：「江流千古英雄淚，山掩諸公富貴羞。」一空前作矣。（宋俞文豹《吹劍錄》） ◆秦少游嘗謫處州，後人摘「柳邊沙外」詞中語為鶯花亭，題詠甚多。惟苪處士一絕云：「人言多技亦多窮，隨意文章要底工？淮海秦郎天下士，一生懷抱百憂中。」（宋劉克莊《後村詩話續集》） ◆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憂端如山來，澒洞不可掇。」趙嘏云：「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春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頎云：「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李後主云：「問君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秦少游云：「落紅萬點愁如海。」是也。賀方回云：「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宋羅大經《鶴林玉露·乙編》） ◆《後山詩話》載：王平甫子斿謂秦少游「愁如海」之句，出於江南李後主「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之意。仆謂李後主之意又有所自，樂天詩曰：「欲識愁多少，高於灩澦堆。」劉禹錫詩曰：「蜀江春水拍山流……水流無限似儂愁。」得非祖此乎？則知好處前人皆已道過，後人但翻而用之耳。（宋王楙《野客叢書》） ◆秦少游謫處州日，作《千秋歲》詞，有「花影亂，鶯聲碎」之句，後人慕之，建鶯花亭。陸放翁有詩云：「沙上春風柳十圍，綠陰依舊語黃鸝。故應留與行人恨，不見秦郎半醉時。」（明楊慎《詞品》） ◆「飄零疏酒盞」兩句，是漢魏人詩。（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直用「一江春水向東流」意而以「海」易「江」，裁長作短，人自莫覺。王平甫之子云：「今語例襲陳言，但能轉移」，太難為作者。（同上） ◆秦少游《千秋歲》後結「春去也」三字，要占勝前面，許多攢簇，在此收煞。「落紅萬點愁如海」，此七字銜接得力，異樣出精采。（清先著、程洪《詞潔》） ◆按此乃少游謫虔州思京中友人而作也。起從虔州寫起，自寫情懷落寞也。「人不見」，即指京中友，故下闋直接「憶昔」四句。「日邊」，比京師也。「夢斷」、「顏改」、「愁如海」，俱自嘆也。（清黃蘇《蓼園詞選》） ◆宋秦太虛《千秋歲》用「隊」韻，辛稼軒《沁園春》用「灰」韻，皆渾用唐韻。由是觀之，唐詞亦可用宋韻，宋詞亦可用唐韻，自不必過判區畛耳。（清馮金伯《詞苑粹編》引毛氏《唐宋詞韻互通說》） ◆詞雖濃麗而乏趣味者，以其但知作情景兩分語，不知作景中有情，情中有景語耳。「雨打梨花深閉門」、「落紅萬點愁如海」，皆情景雙繪，故稱好句，而趣味無窮。（清沈祥龍《論詞隨筆》） ◆《詞品》曰：少游謫虔州日，作《千秋歲》云：「柳邊花外，城郭輕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雲暮合空相對。」後人慕其「花影亂，鶯聲碎」句，建鶯花亭。覺范誦之，謂少游奇麗，歌詠之，想見其神情在絳闕、蓬壺之間。（清沈雄《古今詞話·詞辨》） ◆夏閏庵云：「此詞以『愁如海』一語生色，全體皆振，乃所謂警句也。如玉田所舉諸句，能似此者甚罕。」少游歿於藤州，山谷過其地，追和此調以吊之。（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即在宋諸賢中，如秦觀之《千秋歲》（詞略），其聲情之悲抑，讀者稍加領會，即可得其「弦外之音」。其黃庭堅、李之儀、孔平仲諸家和詞（見《歷代詩餘》），亦皆哀怨。則《千秋歲》曲之為悲調，可以推知。……細案此調之聲情悲抑在於叶韻甚密，而所葉之韻又為「厲而舉」之上聲，與「清而遠」之去聲。其聲韻既促，又於不叶韻之句，亦不用一平聲字於句尾以調劑之，既失其雍和之聲，乃宜於悲抑之作。（龍榆生《研究詞學之商榷聲調之學》） 踏莎行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踏莎行》（霧失樓台）詞意圖 ◆據《續資治通鑑長編補遺》卷十四，紹聖四年丁丑（1097）：「二月，郴州編管秦觀，移橫州編管。」詔書到達之日，當在三月以後，此時少游作《踏莎行》，寫貶謫後心情。（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可，猶豈也；那也……李商隱《春日寄懷》詩：「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可堪，那堪也。賀鑄《清平樂》詞：「楚城滿目春華，可堪遊子思家。」義同上。（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吳陸凱與范曄善，自江南寄梅花詣長安與曄，並贈詩曰：「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荊州記》） ◎魚傳尺素：見卷上《長相思》（鐵瓮城高）注。 ◎無重數：無數重，因押韻而倒裝。 ◎幸，猶本也；正也。……幸自，本自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右少游發郴州回橫州，顧有所屬而作，語意極似劉夢得楚蜀間詩也。（宋黃庭堅《山谷題跋》） ◆少游到郴州，作長短句云：「霧失樓台……」（詞略）東坡絕愛其尾兩句，自書於扇，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引《冷齋夜話》） ◆或問余：「東坡有言：『詩至於杜子美，天下之能事畢矣。』老杜之前，人固未有如老杜，後世安知無過老杜者？」余曰：「如『一片花飛減卻春』，若詠落花，則語意皆盡。所以古人既未到，決知後人更無好語。如《畫馬》詩云：『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則曹將軍能事與造化之功，皆不可以有加矣。至其它吟詠人情，模寫景物，皆如是也。」老杜《謝嚴武》詩云：「雨映行宮辱贈詩。」山谷云：「只此『雨映』兩字，寫出一時景物，此句便雅健。」余然後曉句中當無虛字。後誦淮海小詞云：「杜鵑聲里斜陽暮。」公曰：「此詞高絕！但既雲『斜陽』，又雲『暮』，則重出也。」欲改「斜陽」作「簾櫳」，余曰：「既言『孤館閉春寒』，似無簾櫳。」公曰：「亭傳雖未必有簾櫳，有亦無害。」余曰：「此詞本寫牢落之狀。若曰『簾櫳』，恐損初意。」先生曰：「極難得好字，當徐思之。」然余因此曉句法不當重疊。（同上引范元實《詩眼》） ◆詩話謂「斜陽暮」語近重疊，或改「簾櫳暮」；既是「孤館閉春寒」，安得見所謂「簾櫳」？二說皆非。嘗見少游真本乃「斜陽樹」，後避廟諱，故改定耳。（宋張端義《貴耳集》） ◆秦少游發郴州，反顧有所屬，其詞曰：「霧失樓台……（略）」山谷云：「語意極似劉夢得楚蜀間語。」「淚濕闌乾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毛澤民元祐間罷杭州法曹，至富陽所作贈別詞也，因是受知東坡。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何酷似少游也！（宋周煇《清波雜誌》） ◆前輩論王羲之之作《修褉敘》，徐案：即《蘭亭序》，不合用「絲竹管弦」。黃太史謂秦少游《踏莎行》末句「杜鵑聲里斜陽暮」，不合用「斜陽」又用「暮」。此固點檢曲盡。孟氏亦有「雞豚狗彘」之語，又雲「豚」，又雲「彘」，未免一物兩用。（宋張侃《拙軒詞話》） ◆黃山谷以此詞「斜陽暮」為重出，欲改「斜陽」為「簾櫳」。余以「斜陽」屬日，「暮」屬時，未為重複。坡公「回首斜陽暮」、周美成雲「雁背斜陽紅欲暮」可證。（宋何士信《草堂詩餘》） ◆《詩眼》載前輩有病少游「杜鵑聲里斜陽暮」之句，謂「斜陽暮」似覺意重。仆謂不然，此句讀之，於理無礙。謝莊詩曰：「夕天際晚氣，輕霞澄暮陰。」一聯之中，三見晚意，尤為重疊。梁元帝詩：「斜景落高舂。」既言「斜景」，復言「高舂」，豈不為贅？古人為詩，正不如是之泥。觀當時米元章所書此詞，乃是「杜鵑聲里斜陽曙」，非「暮」字也。得非避廟諱而改為「暮」乎？（宋王楙《野客叢書》） ◆寶佑間，外舅王君仲芳隨宦至郴陽，親見其石刻，乃「杜鵑聲里斜陽樹」。一時傳錄者以「樹」字與英宗廟諱同音，故易以「暮」耳。（元黃溍《日損齋筆記》） ◆秦少游《踏莎行》「杜鵑聲里斜陽暮」，極為東坡所賞，而後人病其「斜陽暮」為重複，非也。見斜陽而知日暮，非復也；猶韋應物詩：「須臾風暖朝日暾。」既曰「朝日」，又曰「暾」，當亦為宋人所譏矣。此非知詩者。古詩「明月皎夜光」，「明」、「皎」、「光」，非復乎？李商隱詩「日向花間留返照」，皆然。又唐詩：「青山萬里一孤舟。」又：「滄溟千萬里，日夜一孤舟。」宋人亦言「一孤舟」為復，而唐人累用之，不以為復也。（明楊慎《詞品》） ◆古人有謂「斜陽暮」三字重出，然因「斜陽」而知日暮，豈得為重出乎？末二句與「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同意。（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此淡語之有情者也。（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 ◆坡翁絕愛此詞尾二句，自書於扇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釋天隱注《三體唐詩》，謂此二句實自「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變化。然《邶》之「毖彼泉水，亦流於淇」，已有此意，秦公蓋出諸此。又《王直方詩話》載黃山谷惜此詞「斜陽暮」意重，欲易之未得其字；今《郴志》遂作「斜陽度」。愚謂此亦何害而病其重也，劉禹錫「烏衣巷口夕陽斜」、杜工部「山木蒼蒼落日曛」，皆此意。別如韓文公「安置妥帖平不頗」之類尤多，豈可亦謂之重耶？山谷當無此言。即誠出山谷，亦一時之言，未足為定論也。（明張綖鄂州刻《淮海居士長短句》） ◆周長卿（元）曰：古人好詞，即一字未易彈，亦未易改。子瞻「綠水人家繞」，別本「繞」作「曉」，為《古今詞話》所賞。愚謂「繞」字雖平，然是實境，「曉」字無歸著，試通詠全章便見。少游「斜陽暮」，後人妄肆譏評，託名山谷，《淮海集》辨之詳矣。又有人親在郴州見石刻是「斜陽樹」，「樹」字甚佳，猶未若「暮」字。（明俞仲茅《爰園詞話》） ◆少游坐黨籍，安置郴州，謂郴江與山相守，而不能不流，自喻最淒切。（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向瀟湘去。」千古絕唱。秦歿後，坡公常書此於扇，云：「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高山流水之悲，千載而下，令人腹痛！（清王士禛《花草蒙拾》） ◆《詞品》曰：「少游《踏莎行》，為郴州旅舍作也。」黃山谷曰：「此詞高絕，但斜陽暮為重出。」欲改「斜陽」為「簾櫳」。范元實曰：「只看『孤館閉春寒』，似無簾櫳。」山谷曰：「亭傳雖未必有，有亦無礙。」范曰：「詞本摹寫牢落之狀，若曰『簾櫳』，恐損初意。」今《郴州志》竟改作「斜陽度」，余以「斜」屬日，「暮」屬時，不為累，何必改也。東坡「回首斜陽暮」，美成「雁背斜陽紅欲暮」，可法也。（清沈雄《古今詞話·詞話》） ◆《古今詞話》云：「霧失樓台……」（略）少游《踏莎行》也。東坡獨愛其尾兩句。及聞其死，東坡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黃山谷曰：「絕似劉賓客楚蜀間語。」（《古今詞話·詞辨》）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此東坡詞也。《野客叢書》記坡至惠州，居白鶴觀，其鄰溫都監者，有女年十六，聞東坡至，欲嫁焉。坡夜吟詠，則其女徘徊窗外。坡後見之，正呼主說為媒，適有海南之行，遂止。其女旋卒。坡回，聞之，乃作此詞以記當日情事也。又秦少游南遷，有妓生平酷愛秦學士詞，至是知其為少游，請於母，願托以終身。少游贈詞，所謂「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向瀟湘去」者也。念時事嚴切，不敢偕往貶所。及少游卒於藤，喪還，將上長沙，妓前一夕得諸夢，即逆於途，祭畢，歸而自縊。按二公之南，皆逐客，且暮年矣，而諸女甘為之死，可見二公才名震爍一時；且當時風尚，女子皆知愛才也。（清趙翼《陔餘叢考》） ◆秦少游姬人邊朝華極慧麗，恐礙學道，賦詩遣之，白傅所謂「春隨樊素一時歸」也。未幾南遷過長沙，有妓生平酷慕少游詞，至是托終身焉。少游有「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云云，繾綣甚至。豈情之所屬，遽忘其前後之矛盾哉？藉令朝華聞之，又何以為情？及少游卒於藤，喪還，妓自縊以殉。此女固出婁琬、陶心兒上矣。（清吳衡照《蓮子居詞話》） ◆（以「斜陽暮」）分屬日、時，則尚欠明晰。《說文》：「，日且冥也，從日在草中。」今作暮者俗。是「斜陽」為日斜時，「暮」為日入時；言自日昃至暮，杜鵑之聲，亦云苦矣。山谷未解「暮」字，遂生轇轕。（清宋翔鳳《樂府餘論》） ◆秦少游《踏莎行》雲……（詞略）東坡絕愛尾二句，余謂不如「杜鵑聲里斜陽暮」，尤堪腸斷。（清徐釚《詞苑叢談》） ◆紹聖元年，紹述議起，東坡貶黃州，尋謫惠州，子由、魯直相繼罷去，少游亦坐此南遷，作《踏莎行》雲……（詞略）東坡讀之嘆曰：「吾負斯人！」蓋古人師友之際，久要不忘如此。（清鄧廷楨《雙硯齋詞話》） ◆按少游坐黨籍，安置郴州，前一闋是寫在郴望想玉堂天上，如桃源不可尋，而自己意緒無聊也。次闋言書難達意，自己同郴水自繞郴山，不能下瀟湘以向北流也。語意淒切，亦自蘊藉，玩味不盡。「霧失」、「月迷」，總是被讒寫照。（清黃蘇《蓼園詞選》）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淡淡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王國維《人間詞話》） ◆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寶簾閒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也！（同上） ◆少游詞境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則變而為悽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為皮相。（同上）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樹樹皆秋色，山山盡落暉。」「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氣象皆相似。（同上） ◆蓋自寫羈愁，造境既佳，造語尤雋永有味，實從晏氏父子出者。釋天隱云：末二句從「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變化而出。（陳匪石《宋詞舉》） ◆此首寫羈旅，哀怨欲絕。起寫旅途景色，已有歸路茫茫之感。「可堪」兩句，景中見情，精深高妙。所處者「孤館」，所感者「春寒」，所聞者「鵑聲」，所見者「斜陽」，有一於此，已令人生愁，況並集一時乎！不言愁而愁自難堪矣。（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作者千迴百折之詞心，始充分表現於行間字里，不辨是血是淚，……蓋少游至此，已掃盡綺羅薌澤之結習，一變而為愴惻悲苦之音矣。（龍榆生《蘇門四學士詞·秦觀》） 蝶戀花 曉日窺軒雙燕語，似與佳人，共惜春將暮。屈指艷陽都幾許，可無時霎閒風雨。 流水落花無問處，只有飛雲，冉冉來還去。持酒勸云云且住，憑君礙斷春歸路。 ◎都：算來。 ◎時霎：霎時，依詞律倒裝。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五代李煜《浪淘沙》） ◎持杯遙勸天邊月，願月圓無缺。持杯復更勸花枝，且願花枝常在莫離披。（宋蘇軾《虞美人》） ◆（起句）刻削。（結句）鑿空奇語。（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閒風閒雨，固不如浮雲之礙高樓也。（明錢允治《類編箋釋續選草堂詩餘》） ◆（末二句）鑿空奇語。周美成「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似之。（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一落索 楊花終日空飛舞，奈久長難駐。海潮雖是暫時來，卻有個堪憑處。 紫府碧云為路，好相將歸去。肯如薄倖五更風，不解與花為主。 ◎借問江潮與海水，何似君情與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唐白居易《浪淘沙》） ◎紫府：仙宮。 ◎相將，猶雲相與或相共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肯如，豈如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此處意猶無奈。） 醜奴兒 夜來酒醒清無夢，愁倚闌干。露滴輕寒，雨打芙蓉淚不干。 佳人別後音塵悄，瘦盡難。明月無端，已過紅樓十二間。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唐白居易《長恨歌》） ◎音塵：消息。 ◎：捨棄。宋時俗語。 ◆「瘦盡難」，切情。忽有此境，不是語言文字。（明長湖外史輯沈際飛參閱《續編草堂詩餘》） ◆芙蓉經雨，清淚如滴，離恨可知。（《類編箋釋續選草堂詩餘》） 南鄉子 妙手寫徽真，水剪雙眸點絳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只露牆頭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 ◆此首系題崔徽半身像。據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卷十六，蘇軾元豐元年（1078）知徐州時，作有《章質夫寄惠崔徽真》，詩云：「玉釵半脫雲垂耳，亭亭芙蓉在秋水。」宋施元之註：「元微之《崔徽傳》云：蒲女也，裴敬中使蒲，徽一見動情，不能忍。敬中使回，徽以不得從為恨。久之，成疾，寫真以寄裴，且曰：『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矣！』元微之作《崔徽歌》，世有《伊州曲》，蓋采其歌成之也。」真，畫像也。所謂《崔徽傳》，實為元稹《崔徽歌》之序。此序元氏《長慶集》不載，見《全唐詩》卷四二三，施注稍有出入，本書卷下《調笑令》十首《崔徽》全文徵引，可以參看。又蘇軾在徐州作有《百步洪》，其二起句雲「佳人未肯回秋波」，施注亦引元微之《崔徽歌》云：「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蕩秋水橫波清。」（此二句《全唐詩》已佚）皆可證此時蘇軾確實收到章質夫所寄崔徽之畫像。此像非徽自寫，乃托丘夏所作，見元稹序。考是歲夏四月，少游謁東坡於徐州，盤桓甚久，當於此時得睹崔徽之像，因而賦此詞。參見拙著《秦少游年譜長編》上冊卷二。又與少游同時而稍後之覺范（僧惠洪）有《和少游千秋歲以題崔徽真字》，上闋云：「半身屏外，睡覺唇紅退。春思亂，芳心碎。試與問，今人秀韻誰與對？」亦描繪像上崔徽之形象，可參看。（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一雙瞳人翦秋水。（唐李賀《唐兒歌》） ◎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楚國之麗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戰國宋玉《登徒子好色賦》） ◎盡道：儘管是。 ◎若教解語能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唐羅隱《牡丹》） 醉桃源 碧天如水月如眉，城頭銀漏遲。綠波風動畫船移，嬌羞初見時。 銀燭暗，翠簾垂，芳心兩自知。楚台魂斷曉雲飛，幽歡難再期。 ◎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唐溫庭筠《瑤瑟怨》） ◎昔者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台，望高唐之觀，其上有雲氣，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須臾之間，變化無窮。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雲者也。」王曰：「何謂朝雲？」玉曰：「昔者先生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過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戰國宋玉《高唐賦序》） 河傳 亂花飛絮，又望空鬥合，離人愁苦。那更夜來，一霎薄情風雨。暗掩將，春色去。 籬枯壁盡因誰做？若說相思，佛也眉兒聚。莫怪為伊，底死縈腸惹肚。為沒教，人恨處。 ◆《淮海集》卷十一有《留別平闍黎》詩一首，云：「緣盡山城且不歸，此生相見了無期。保持異日蓮花上，重說如今結社時。」篇末自注云：「紹聖元年，觀自國史編修官蒙恩除館閣校勘，通判杭州，道貶處州，管庫三年，以不職罷。將自青田以歸，因往山寺中，修懺日書絕句於住僧房壁。」在少游修懺於處州法海寺期間，朝廷遣使承望風指，候刺過失，卒無所得。遂以謁告寫佛書為罪，再次削秩徙郴州。詞雲「佛也眉兒聚」，可能與山寺有關。又雲「那更夜來，一霎薄情風雨。暗掩將，春色去」，蓋喻情勢突變，境遇更為險惡之意。據此，此詞似作於紹聖三年丙子（1096）暮春。（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斗，猶湊也；拼也；合（入聲）也。合如合藥、合金之合。李賀《梁台古意》詩：「台前斗玉作蛟龍，綠粉掃天愁露濕。」王琦註：「木石鑲榫合縫之處謂之斗。」……史介翁《菩薩蠻》詞：「柳絲輕揚黃金縷，織成一片紗窗雨。鬥合做春愁，困慵熏玉篝。」（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桓玄素輕桓崖。崖在京下有好桃，玄連就求之，遂不得佳者。玄與殷仲文書以為嗤笑曰：「德之休明，肅慎貢其楛矢；如其不爾，籬壁間物亦不可得也。」（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排調》。後世遂以「籬壁間物」謂家園中花木及所產之物。） ◎抵死，……亦猶雲終究或老是也。……亦作底死。柳永《滿江紅》詞：「不會得都來些子事，甚恁底死難棄。」此終究義。（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又 恨眉醉眼，甚輕輕覷著，神魂迷亂。常記那回，小曲闌干西畔。鬢雲松，羅襪剗。 丁香笑吐嬌無限，語軟聲低，道我何曾慣。雲雨未諧，早被東風吹散。悶損人，天不管。 ◎甚，猶是也；正也；真也。詞中每用以領句，與甚麼之甚作怎字、何字義者異。……楊樵雲《滿庭芳》詞《詠影》：「甚徘徊窺鏡，交翼鸞文。」甚徘徊云云，猶雲是徘徊云云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剗，猶只也。……李後主《菩薩蠻》詞：「剗襪下香階，手提金縷鞋。」惟其提鞋於手中，則著襪而行，故曰剗襪也，言只有襪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有士大夫家歌秦少游「瘦殺人，天不管」之曲，以「好」字易「瘦」字，戲為之作。詞云：「心情老懶。對歌對舞，猶是當時眼。巧笑靚妝，近我衰容華鬢。似扶著，賣卜算。思量好個當年見。催酒催更，只怕歸期短。飲散燈稀，背鎖落花深院。好殺人，天不管。」（宋黃庭堅《河傳》序） ◆按山谷亦有此調，尾句「好殺人，天不管」。自注云：「因少游詞，戲以『好』字易『瘦』字。」是此秦詞尾句，該是「瘦殺人」矣。「那」字「未」字，去聲起調，黃用「燈」字，不及也。又前「甚輕輕」下九字，黃作「對歌對舞、猶是當時眼」，與秦異。（清萬樹《詞律》） ◆萬氏《詞律·河傳》詞末句云：「悶損人，天不管。」山谷和秦尾句云：「好殺人，天不管。」自注云：「因少游詞，戲以『好』字易『瘦』字。」是秦詞應作「瘦殺人」。今刊本皆作「悶損人」，蓋未見山谷詞也。然巧拙亦於此一字見之，黃九不敵秦七，亦是一證。（清李調元《雨村詞話》） 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澹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 ◎無賴：猶無奈。窮秋：晚秋。 ◆「窮秋」句，鄙。錢功父曰「佳」，可見功父於此道茫然。後迭精研，奪南唐席。（明沈際飛《續編草堂詩餘》） ◆「自在」二句，何減「無可奈何花落去」二句。似花間。（世經堂康熙十七年殘本《詞綜》） ◆宛轉幽怨，溫韋嫡派。（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寶簾閒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台，月迷津渡」也？（王國維《人間詞話》） ◆清婉而有餘韻，是其擅長處。此調凡五首，此首最勝。（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浣溪沙》云：「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此等句皆思路沉著，非如蘇詞之振筆直書也。北宋詞家以縝密之思，得遒煉之致者，惟方回與少游耳。（吳梅《詞學通論》） ◆此首，景中見情，輕靈異常。上片起言登樓，次怨曉陰，末述幽境。下片兩對句，寫花輕雨細，境更微妙。「寶簾」句，喚醒全篇。蓋有此一句，則簾外之愁境與簾內之愁人，皆分明矣。（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而後闋尤饒弦外之音，讀之令人黯然難以為懷，所謂「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者。北宋諸賢，除晏小山、賀方回，未易仿佛其境界。（龍榆生《蘇門四學士·秦觀》） ◆過片一聯，正面形容春愁。它將細微的景物與幽渺的感情極為巧妙而和諧地結合在一起，使難以捕捉的抽象的夢與愁成為可以接觸的具體形象。……他不說夢似飛花，愁如絲雨，而說飛花似夢，絲雨如愁，也同樣很新奇。（沈祖棻《宋詞賞析》） 又 香靨凝羞一笑開，柳腰如醉暖相挨，日長春困下樓台。 照水有情聊整鬢，倚欄無緒更兜鞋，眼邊牽繫懶歸來。 ◎兜鞋：鞋後跟脫落，以手拔起。 ◆上句妙在「照水」，下句妙在「兜鞋」，即令閨人自模，恐未到。（明沈際飛《續編草堂詩餘》） ◆詩語可入填詞，如詩中「楓落吳江冷」、「思發在花前」、「天若有情天亦老」等句，填詞屢用之，愈覺其新。獨填詞語無一字可入詩料，雖用意稍同，而造語迥異。如梁邵陵王綸《見姬人》詩「卻扇承枝影，舒衫受落花」，與秦少游詞「照水有情聊整鬢，倚欄無語更兜鞋」，同一意致。然邵陵語可入填詞，少游語絕不可以入詩，賞鑒家自知之。（清賀貽孫《詩筏》） 又 霜縞同心翠黛連，紅綃四角綴金錢，惱人香爇是龍涎。 枕上忽收疑是夢，燈前重看不成眠，又還一段惡因緣。 ◎紅羅復斗帳，四角垂香囊。（《孔雀東南飛》） ◎香爇：燃香。龍涎：名貴香料。 又 腳上鞋兒四寸羅，唇邊朱粉一櫻多，見人無語但回波。 料得有心憐宋玉，只應無奈楚襄何，今生有分共伊麼？ ◎一櫻多：謂唇略大於櫻桃。 ◎回波：回眸。 ◎宋玉戰國楚辭賦家，或說是屈原弟子，曾事楚頃襄王為大夫。 ◎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浦，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果夢與神女遇，其狀甚麗。（戰國宋玉《神女賦》） ◎料得也應憐宋玉，只應無奈楚襄王。（唐李商隱《席上贈人》） ◆涪翁過瀘南，瀘帥留府會，有官妓盼盼，性頗聰慧，帥嘗寵之。涪翁贈《浣溪沙》曰：「腳上鞋兒四寸羅，唇邊朱麝一櫻多。……（略）」盼盼拜謝，涪翁令唱詞侑觴。盼盼唱《惜花容》曰：「少年看花雙鬢綠，走馬章台管弦逐。而今老更惜花深，終日看花看不足。座中美女顏如玉。為我一歌《金縷曲》。歸時壓得帽檐敧，頭上春風紅簌簌。」涪翁大喜。（趙萬里《校輯宋金元人詞》引楊偍《古今詞話》） ◆《古今詞話》以古人好詞世所共知者，易甲為乙，稱其所作，仍隨其詞牽合為說，殊無根蒂，皆不足信也。……又《八六子》「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者，《浣溪沙》「腳上鞋兒四寸羅」者，二詞皆見《淮海集》。乃以《八六子》為賀方回作，以《浣溪沙》為涪翁作……皆非也。（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 又 錦帳重重卷暮霞，屏風曲曲斗紅牙，恨人何事苦離家。 枕上夢魂飛不去，覺來紅日又西斜，滿庭芳草襯殘花。 ◎斗，猶湊也；拼也；……秦觀《浣溪沙》詞：「錦帳重重卷暮霞，屏風曲曲斗紅牙。」亦拼湊義。（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紅牙，樂器名，即拍板，亦名牙板、檀板，因其色紅，故名。 ◎幾樹好花閒白晝，滿庭芳草易黃昏。（唐吳融《廢宅》） ◆好在景中有情。（明徐渭評點段斐君刊本《淮海集長短句》） ◆沈際飛曰：「前人詩『夢魂不知處，飛過大江西』，此雲『飛不去』，絕好翻用法。」按：「重重」「曲曲」，寫得柔情旖旎，方喚得下句「何事」字起；即第二闋「飛不去」，亦從此生出。寫閨情至此，意致濃深，大雅不俗。（清黃蘇《蓼園詞選》） 如夢令 門外鴉啼楊柳，春色著人如酒。睡起熨沉香，玉腕不勝金斗。消瘦，消瘦，還是褪花時候。 ◎著，猶中也；襲也；惹或迷也。……賀鑄《浣溪沙》詞：「連夜斷無行雨夢，隔年猶有著人香。」此所云著人，猶雲惹人或迷人也。秦觀《如夢令》詞云：「門外鴉啼楊柳，春色著人如酒。」李之儀《謝池春》詞：「著人滋味，真箇濃如酒。」……義均同上。（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花褪殘紅青杏小。（宋蘇軾《蝶戀花》） ◆予又嘗讀李義山《效徐陵體贈更衣》云：「輕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乃知少游詞「玉籠金斗，時熨沉香」，與夫「睡起熨沉香，玉腕不勝金斗」，其語亦有來歷處，乃知名人必無杜撰語。（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 ◆憨怯甚。（明沈際飛《續編草堂詩餘》） ◆末句止而得行，泄而得蓄。（同上） ◆起伏照應，六章如一章（《詞則》另附「鶯嘴啄花紅溜」一章，故云「六章」），仿佛飛卿《菩薩蠻》遺意。（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又 遙夜沉沉如水，風緊驛亭深閉。夢破鼠窺燈，霜送曉寒侵被。無寐，無寐，門外馬嘶人起。 ◆紹聖三年丙子（1096），少游自處州再貶，冬季至郴陽道中，曾題一古寺壁，詩中有「飢鼠相追壞壁中」之句，與詞境頗相似；爾後詞人於郴州旅舍，又作《踏莎行》詞。此首亦寫驛亭苦況，當作於是年冬。（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如夢令》（門外鴉啼楊柳）詞意圖 ◎驛亭：古代設於官道旁供官員和差役住宿、換馬的館舍。 ◎鼠窺燈：飢鼠欲偷吃燈盞中豆油。 ◆「無寐」疊上二字（可仄）。趙長卿作第四句，「目斷行雲凝佇」下，即用「凝佇，凝佇」。雖亦有此格，然不多，不宜從也。（清萬樹《詞律》） ◆按宋蘇軾詞註：此曲本唐莊宗制，名《憶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為《如夢令》。蓋因此詞中有「如夢，如夢」疊句。萬氏未收莊宗原作，失校。（清杜文瀾《詞律補註》） ◆此章離別。（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又 幽夢匆匆破後，妝粉亂痕沾袖。遙想酒醒來，無奈玉銷花瘦。回首，回首，繞岸夕陽疏柳。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唐白居易《琵琶行》） ◆「匆匆破」三字真，「玉銷花瘦」四字警。末句不可倒作首句，思之思之。（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玉銷花瘦」句，語新奇。（《類編箋釋續選草堂詩餘》） ◆奇麗。（明陸雲龍《詞菁》） ◆（此章）別後。（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結句）映起句（指第一首）。（同上） 又 樓外殘陽紅滿，春入柳條將半。桃李不禁風，回首落英無限。腸斷，腸斷，人共楚天俱遠。 ◆觀「人共楚天俱遠」句，似為紹聖四年丁丑（1097）春貶郴州時所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宋柳永《雨霖鈴》） ◆對景傷春，於此詞盡見矣。（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因陽春景色而思故人心情，人遠而思更遠矣。（同上） 又 池上春歸何處？滿目落花飛絮。孤館悄無人，夢斷月堤歸路。無緒，無緒，簾外五更風雨。 ◆觀詞中「孤館」二句，疑作於郴州。紹聖四年丁丑（1097）春暮，少游在郴州旅舍作《踏莎行》詞，有句雲「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同是「孤館」，同為「春歸」時刻，同寫思歸情懷，此詞蓋作於同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如夢令》（樓外殘陽紅滿）詞意圖 ◎簾外五更風，吹夢無蹤。（宋歐陽修《浪淘沙》） ◆孤館聽雨，較洞房雨聲，自是不勝情之詞，一喜一悲。（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難為人語，自有可語之人在。（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深情厚意，言有盡而味自無窮。（同上） ◆上章春半，此章春暮。（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此五首細審之，當是一事，皆紀游之作。第一首總述春暮懷人，次首追敘欲別之時，馬嘶人起，言送別也。三首繞岸夕陽，言別後也。四首楚天人遠，言遠去也。與集中《南歌子》詞由曉別而遠去次第寫出，大致相似，但此分為數首耳。五首句最工。結處「綠楊俱瘦」，與首章春暮懷人前後相應（「綠楊俱瘦」，為另一首，起句為「鶯嘴啄花紅溜」，見《補遺》）。（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阮郎歸 褪花新綠漸團枝，撲人風絮飛。鞦韆未拆水平堤，落紅成地衣。 游蝶困，乳鶯啼，怨春春怎知。日長早被酒禁持，那堪更別離！ ◎地衣：地毯。 ◎禁持：擺布。 ◆出語新媚，亦復幽奇。（明陸雲龍《詞菁》） 又 宮腰裊裊翠鬟松，夜堂深處逢。無端銀燭殞秋風，靈犀得暗通。 身有恨，恨無窮，星河沉曉空。隴頭流水各西東，佳期如夢中。 ◎宮腰：細腰。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唐李商隱《無題》）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古樂府《隴頭歌辭》） ◆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明沈際飛《續編草堂詩餘》） ◆恐未必「無端」。（《草堂詩餘續集》） ◆「殞」字好。（同上） ◆南唐主語馮延巳曰：「『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何與卿事？」馮曰：「未若『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不可使聞於鄰國。」然細看詞意，含蓄尚多。至少游「無端銀燭殞秋風，靈犀得暗通」、「相看有似夢初回，只恐又拋人去幾時來」，則竟為《蔓草》之偕臧、頓丘之執別，一一自供矣。詞雖小技，亦見世風之升降，沿流則易，溯洄則難，一入其中，勢不自禁。（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詞筌》云：詞至少游「無端銀燭殞秋風」之類，而《蔓草》、頓丘，不惟極意形容，兼亦直認無諱，數語可謂樂而不淫。（清鄒祇謨《遠志齋詞衷》） 又 瀟湘門外水平鋪，月寒征棹孤。紅妝飲罷少踟躕，有人偷向隅。 揮玉筯，灑真珠，梨花春雨餘。人人盡道斷腸初，那堪腸已無！ ◆紹聖三年丙子（1096），少游自處州貶徙郴州，途經湖南長沙，詞蓋作於是時。疑寫與長沙義妓分別時情懷。（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瀟湘門：指古代長沙之城門。 ◎今有滿堂飲酒者，有一人獨索然向隅而泣，則一堂之人皆不樂矣。（漢劉向《說苑·貴德》） ◎誰憐雙玉筯，流面複流襟。（南朝劉孝威《獨不見》）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唐白居易《長恨歌》） ◎人人，對於所昵者之稱，多指彼美而言。歐陽修《蝶戀花》詞：「翠被雙盤金縷鳳，意得前春，有個人人共。」黃庭堅《少年心》詞：「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兒里有兩個人人。」……玩上各證，知以情語、膩語為多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玉筯」、「真珠」，覺疊；得「梨花雨餘」句，疊正妙。及雲「腸已無」，如新筍發林，高出林上。（明沈際飛《續編草堂詩餘》） ◆此等情緒，煞甚傷心。秦七太深刻矣！（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又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哲宗紹聖四年丁丑（1097），少游貶居郴州，親朋音訊久疏，故詞中云：「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據「崢嶸歲又除」句，詞蓋作於此年除夕。（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麗譙：譙樓，即城門上的更鼓樓。 ◎按唐大角曲有《大單于》、《小單于》等曲，今其聲猶有存者。（宋郭茂倩《樂府詩集》） ◎樓雪初銷，麗譙吹罷《單于》晚。（宋吳億《燭影搖紅·上晁共道》） ◎萬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唐杜甫《倦夜》） ◎鴻雁南翔，不過衡山。蓋南地極燠，雁望衡山而止，惡熱故也。（宋陸佃《埤雅·釋鳥》） ◎昭帝即位數年，匈奴與漢和親，漢求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請其守者與俱，得夜見漢使，具自陳道，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漢書·蘇武傳》） ◎和，猶連也。秦觀《阮郎歸》詞：「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言連傳書之雁亦無有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衡郴皆楚湘地，故曰湘。傷心！（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此首述旅況，亦極悽惋。上片，起言風雨生愁，次言孤館空虛。「麗譙」兩句，言角聲吹徹，人亦不能寐。下片，「鄉夢」三句，抒懷鄉懷人之情。「歲又除」，嘆旅外之久，不得便歸也。「衡陽」兩句，更傷無雁傳書，愁愈難釋。小山云：「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與此各極其妙。（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四十九歲在郴州，作《阮郎歸》「湘天風雨破寒初」及《踏莎行》「霧失樓台」，作者千迴百折之詞心，始充分表現於行間字里，不辨是血是淚。（龍榆生《蘇門四學士·秦觀》） 滿庭芳 北苑研膏，方圭圓璧，萬里名動京關。碎身粉骨，功合上凌煙。尊俎風流戰勝，降春睡、開拓愁邊。纖纖捧，香泉濺乳，金縷鷓鴣斑。 相如方病酒，一觴一詠，賓有群賢。便扶起燈前，醉玉頹山。搜攬胸中萬卷，還傾動、三峽詞源。歸來晚，文君未寢，相對小妝殘。 ◆此首詠茶，似元祐間作於汴京。北苑茶系貢品，而「金縷鷓鴣斑」云云，亦為皇帝致祭南郊後分賜之物。少游供職秘書省期間，嘗有《進南郊慶成詩並表》，雖不一定獲享分賜之茶，然亦不妨發之於吟詠。又少游《有茶》詩：「上客集堂葵，圓月探奩盝。玉鼎注漫流，金碾響文竹。侵尋發美鬯，猗狔生乳粟。」與詞之上闋相近，蓋為同時之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北苑在富沙之北，隸建安縣，去城二十五里。北苑乃龍焙，每歲造貢茶之處。……其實北苑茶山，乃鳳凰山也。北苑土色膏腴，山宜植茶。（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 ◎貞元中，常袞為建州刺史，始蒸焙而研之，謂之研膏茶。（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引《畫墁錄》） ◎方圭圓璧：宋時茶餅多制為方形或圓形，故詩人多以圭、璧喻之。 ◎碎身粉骨：指茶葉被研成碎末。宋時沏茶，先行研碎，故云。 ◎碎身粉骨方餘味，莫厭聲喧萬壑雷。（宋黃庭堅《奉同六舅尚書詠茶碾煎烹三首》其一） ◎凌煙：指古代繪有功臣畫像的凌煙閣。 ◎尊俎：指酒或筵席，此處謂茶能解酒。 ◎飲真茶，令人少眠睡。（《博物志》） ◎開拓愁邊：茶能消愁。 ◎香泉一合乳，煎作連珠沸。（唐皮日休《煮茶》） ◎茶之品，莫貴於龍鳳，謂之團茶，凡八餅重一斤。慶曆中蔡君謨為福建路轉運使，始造小片龍茶以進，其品絕精，謂之小團，凡二十餅重一斤，其價直金二兩。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致齋，中書、樞密院各賜一餅，四人分之。宮人往往縷金花於其上，蓋其貴重如此。（宋歐陽修《歸田錄》） ◎鷓鴣斑：謂沏茶後碗面呈現之斑點。 ◎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愁懣，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頸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褌滌器，以恥王孫。王孫果以為病，乃厚給文君。……長卿素有消渴疾，及還成都，悅文君之色，遂以發痼疾，乃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西京雜記》） ◎群賢畢至，少長咸集。……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晉王羲之《蘭亭集序》） ◎嵇叔夜（康）之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 ◆豫章先生少時，嘗為茶詞，寄《滿庭芳》云：「北苑龍團，江南鷹爪，萬里名動京關。碾深羅細，瓊蕊冷生煙。一種風流氣味，如甘露，不染塵煩。纖纖捧，冰甆弄影，金縷鷓鴣斑。　　相如方病酒，銀瓶蟹眼，驚鷺濤翻。為扶起尊前，醉玉頹山。飲罷風生兩袖，醒魂到明月輪邊。歸來晚，文君未寢，相對小窗前。」其後增損其詞止詠建茶雲（詞略），詞意益工也。後山陳無己同韻和之云：「北苑先春，琅函寶韞，帝所分落人間。綺窗縴手，一縷破雙團。雲里游龍舞鳳，香霧靄、飛入琱盤。華堂靜，松風雲竹，金鼎沸潺湲。　　門闌車馬動，浮黃嫩白，小袖高鬟。便胸臆輪囷，肺腑生寒。喚起謫仙醉倒，翻湖海、傾寫濤瀾。笙歌散，風簾月幕，禪榻鬢絲斑。」（宋吳曾《能改齋漫錄》） ◆少游夫婦不減趙明誠，固應深諳茶味與賭茗之樂。（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滿庭芳》盡推少游之作。少游夫人《詠茶》一首，傳者多訛，今為正之云：「北苑龍團，江南鷹爪，萬里名動京關。碾輕羅細，瓊蕊暖生煙。一種風流臭味，如甘露，不染塵凡。纖纖捧，冰瓷瑩玉，金縷鷓鴣斑。」舊詞「北苑春風，方圭圓璧」，雖用故實，而多庸腐；即苦心作「碎身粉骨，功合上凌煙」，亦是小家氣象。惟「樽俎風流戰勝，降春睡、開拓愁邊」二語差當。而「熬波濺乳」，實不及「冰瓷瑩玉」更為落句地也。況後段又用「搜攪胸中萬卷，還傾動三峽詞源」乎？更為紀之云：「相如方病酒，銀瓶蟹眼，波怒濤翻。為扶起尊前，醉玉頹山。飲罷風生兩腋，醒魂到明月輪邊。歸來晚，文君未寢，相對小妝殘。」（清沈雄《古今詞話·詞辨》） ◆案此黃庭堅詞，見彊村本《山谷琴趣外編》。《能改齋漫錄》雲山谷少時嘗作茶詞，調寄《滿庭芳》。其後增損前詞，止詠建茶，即此詞也。並有陳後山同韻和詞。據此則為黃詞明甚。《淮海詞》收之，毛本《山谷詞》刪之，並誤。（唐圭璋《宋詞四考》） ◆此詞關涉秦、黃、陳三位作者，吳曾所記，乍看似有理。然從版本角度考慮，當以秦作為是。秦詞見宋幹道癸巳（1173）高郵軍學刻《淮海居士長短句》，而《能改齋漫錄》刻於紹興二十四至二十七年（1154—1157）間，不久即遭焚毀，至紹熙元年（1190），京鏜重刊，已為刪存之本，而今見之本，又非其舊，故不足信，似以未經焚毀，現存日本之幹道本為準。吳曾與唐老之說，錄以備考。（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又 曉色雲開，春隨人意，驟雨才過還晴。古台芳榭，飛燕蹴紅英。舞困榆錢自落，鞦韆外、綠水橋平。東風裡，朱門映柳，低按小秦箏。 多情，行樂處，珠鈿翠蓋，玉轡紅纓。漸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蔻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憑欄久，疏煙淡日，寂寞下蕪城。 ◆元豐二年己未（1079）歲暮，少游自會稽還鄉後，「杜門卻掃，日以文史自娛，時復扁舟，循邗溝而南，以適黃陵。」（見與李樂天簡）本篇「豆蔻梢頭」二句，借喻揚州冶遊生活；而上闋所寫景物，亦與揚州有關，詞蓋作於次年春季。（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魚吹細浪搖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唐杜甫《城西陂泛舟》） ◎秦箏：類似瑟的弦樂器，相傳為秦時蒙恬所造，故名。 ◎蓬瀛：蓬萊、瀛洲，傳說中的海上仙山。此處借指冶遊之地。 ◎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唐杜牧《贈別》）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唐杜牧《遣懷》） ◎蕪城：指揚州。 ◎淒涼不可問，落日下蕪城。（宋王琪《題九曲池》） ◆鞦韆外，東風裡，字字奇巧。疏煙淡日，此時之情還堪遠眺否？（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就暗中描出春色，林巒欲滴。就遠處描出春情，城郭隱然如無。（同上） ◆秦少游《滿庭芳》「晚色雲開」，今本誤作「晚兔雲開」，不通。維揚張綖刻《詩餘圖譜》，以意改「兔」作「見」，亦非。按《花庵詞選》作「晚色雲開」，當從之。（明楊慎《詞品》） ◆景勝於情。（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鞦韆外、綠水橋平」，又「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淡語之有情者也。（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 ◆敖陶孫評少游詩「如時女步春，終傷婉弱」，其在於詞，正相宜耳。（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兔」字不通，張世文改為「見」，今從《詞選》「色」字為優。據諸本，首雲「晚色」，末雲「淡月」。《詞選》首雲「曉色」，末雲「淡日」。細味詞中「玉轡紅纓」等，豈晚來事？悉從詞選。（上片）悠澹語，不覺其妙而自妙。「微映百層城」，景亦不少；「寂寞」句，感慨過之。（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滿庭芳》填詞易俗，乃深秀如許。（世經堂康熙十七年殘本《詞綜》） ◆此必少游被謫後作。雨過還晴，承恩未久也。燕蹴紅英，喻小人之讒構也。榆錢，自喻也。綠水橋平，喻隨所適也。朱門、秦箏，彼得意者自得意也。前一闋敘事也，後一闋則事後追憶之詞。「行樂」三句，追從前也。「酒空」二句，言被謫也。「豆蔻」三句，言為日已久也。「憑欄」二句結。通首黯然自傷也，章法極綿密。（清黃蘇《蓼園詞選》） ◆（上片）君子因小人而斥。「鞦韆」二句，一筆挽轉。「結處」應首句，不忘君子也。（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晚色雲開」三句，天氣。○「高台芳榭」四句，景物。○「東風裡」三句，漸說到人事。「珠鈿翠蓋」二句，會合。○「漸酒空金榼」四句，離別。○「疏煙淡日」二句，與起處反照作收。（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前寫景，後寫情。流利輕圓，是其制勝處。（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又　茶詞 雅燕飛觴，清談揮麈，使君高會群賢。密雲雙鳳，初破縷金團。窗外爐煙似動，開瓶試、一品香泉。輕淘起，香生玉塵，雪濺紫甌圓。 嬌鬟，宜美盼，雙擎翠袖，穩步紅蓮。坐中客翻愁，酒醒歌闌。點上紗籠畫燭，花驄弄、月影當軒。頻相顧，餘歡未盡，欲去且留連。 ◆元豐二年己未（1079），少游在會稽，常與郡守程公辟燕集，其《會蓬萊閣》詩云：「冠裳蓋坐灑清風，軒外時聞韻籜龍。人面春生紅玉液，銀盤煙覆紫駝峰。」《再賦流觴亭》詩云：「月下佩環聲更好，應容揮麈伴公聽。」詞詠「雅燕飛觴，清談揮麈，使君高會群賢」，當作於此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名苑》曰：「鹿之大者曰麈，群鹿隨之，皆看麈所往，隨麈尾所轉為準。」今講僧執麈尾拂子，蓋象彼有所指揮故耳。」（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引《釋藏音義指歸》） ◎王夷甫（衍）容貌整麗，妙於談玄，恆捉白玉麈尾，與手都無分別。（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 ◎使君：此處當指會稽郡守程公闢師孟。 ◎丁晉公（謂）為轉運使，始制為鳳團，後又為龍團，歲貢不過四十餅。天聖中又為小團，其餅迥加於大團。熙寧末，神宗有旨下建州制密雲龍，其餅又加於小團。」（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引《畫墁錄》） ◎縷金團：即用金絲或金花包裝之茶餅。參見《滿庭芳》（北苑研膏）注。 ◎玉塵：形容研碎的茶末。宋人飲茶，均先行碾碎。 ◎紫甌：紫砂茶盂。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詩經·衛風·碩人》） ◎鑿金為蓮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南史·齊東昏侯紀》） ◎雲破月來花弄影。（宋張先《天仙子·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桃源憶故人 玉樓深鎖薄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即和衣擁。 無端畫角嚴城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聽徹《梅花弄》。 ◎嚴城：指險峻的城垣。嚴，通岩。 ◎聽徹，聽畢。曲終謂之徹。 ◆自是淒冷。（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不解衣而睡，夢又不成，聲聲惱殺人。（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形容冬夜景色惱人，夢寐不成。其憶故人之情，亦輾轉反側矣。（同上） ◆詞人用語助入詞者甚多，入艷詞者絕少。惟秦少游「悶則和衣擁」，新奇之甚。用「則」字亦僅見此詞。（清彭孫遹《金粟詞話》） ◆彭駿孫《金粟詞話》雲「詞人用語助（略）……」按此乃少游惡劣語，何新奇之有？至用「則」字入詞，宋人中屢見，「則而今了，忘則怎生便忘得」；又「憶則如何不憶」之類，亦豈謂之僅見！董文友詞云：「暗笑那人知未，薄倖從前既。」押「既」字穩而有味，似此方可謂用語助入艷詞者。（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