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詞集 · 秦觀詞集卷上
望海潮
星分牛斗，疆連淮海，揚州萬井提封。花發路香，鶯啼人起，珠簾十里東風。豪俊氣如虹。曳照春金紫，飛蓋相從。巷入垂楊，畫橋南北翠煙中。
追思故國繁雄：有迷樓掛斗，月觀橫空。紋錦制帆，明珠濺雨，寧論爵馬魚龍！往事逐孤鴻。但亂雲流水，縈帶離宮。最好揮毫萬字，一飲拼千鍾。
◆神宗元豐三年庚申（1080），少游《與李樂天簡》云：「自還家來，比會稽時人事差少。杜門卻掃，日以文史自娛。時復扁舟循邗溝而南，以適廣陵。泛九曲池，訪隋氏陳跡，入大明寺，飲蜀井，上平山堂。折歐陽文忠所種柳，而誦其所賦詩，為之喟然以嘆。遂登摘星寺。寺，迷樓故址也。……仆每登此，竊心悲而樂之。」可證此詞作於是年。（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牛斗，指二十八宿中之牛宿與斗宿。
◎《廣雅》曰：「提封，都凡也。」都凡者，猶今人言大凡、諸凡也。……都凡與提封一聲之轉，皆是大數之名。提封萬井，猶言通共萬井耳。（《漢書·刑法志》王先謙補註引王念孫。此謂揚州地區人口繁庶。）
◎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唐杜牧《贈別》）
◎淮海維揚一俊人，金章紫綬照青春。（唐杜甫《奉寄章十侍御》）
◎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三國魏曹植《公宴》）
◎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互相連屬，迴環四合，曲屋自通，千門萬戶，上下金碧。……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隋煬）帝幸之，大喜，顧左右曰：「使真仙遊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樓。」（唐韓偓《迷樓記》）
◎（隋煬）帝幸月觀，煙景清朗，中夜獨與蕭妃起臨前軒。（《大業拾遺記》）
◎煬帝幸江都，至汴，帝御龍舟，蕭妃乘鳳舸。錦帆彩纜，窮極侈靡。（《大業拾遺記》）
◎煬帝命宮女灑明珠於龍舟上，以擬雨雹之聲。（《隋遺錄》）
◎吳蔡齊秦之聲，魚龍爵馬之玩。（南朝鮑照《蕪城賦》）
◎恨如春草多，事與孤鴻去。（唐杜牧《題安州浮雲寺寄湖州張郎中》）
◎自長安至江都，置離宮四十餘所。（《資治通鑑·隋紀四》）
◎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鍾。（宋歐陽修《朝中措·送劉仲原甫出守維揚》）
◆首言州郡之雄壯，提挈全篇。次言途中之富麗，人物之豪俊。次乃及游賞歸來。垂楊門巷，畫橋碧陰，言居處之妍華。層層寫出，如身到綠楊城郭。下闋言追懷煬帝時，其繁雄尤過於今日，迷樓朱障，極侈泰之娛。而物換星移，剩有亂雲流水，與唐人過隋宮詩「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及「閃閃殘螢猶得意，夜深來往豆花叢」句，其感嘆相似。（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揚州自昔繁華，如少游望海潮所稱「花發路香，鶯啼人起，珠簾十里春風」，安得不使人沉醉？葉夢得稱少游詞「盛行於淮楚」，則揚州殆為淮海詞流播管弦之發祥地。（龍榆生《蘇門四學士秦觀》）
又
秦峰蒼翠，耶溪瀟灑，千岩萬壑爭流。鴛瓦雉城，譙門畫戟，蓬萊燕閣三休。天際識歸舟。泛五湖煙月，西子同游。茂草台荒，苧蘿村冷起閒愁。
何人覽古凝眸？悵朱顏易失，翠被難留。梅巿舊書，蘭亭古墨，依稀風韻生秋。狂客鑑湖頭。有百年台沼，終日夷猶。最好金龜換酒，相與醉滄洲。
◆據秦瀛淮海先生年譜（以下簡稱秦譜），元豐二年己未（1079），少游「省大父承議公及叔父定於會稽。……乃東遊鑑湖，謁禹廟，憩蓬萊閣。是時，給事廣平程公辟領越州。先生相得歡甚，多登臨唱酬之什，作會稽唱和詩序、錄寶林禪院事實，又作會稽懷古諸詞。」詞系作於是年夏秋之間。會稽，今浙江紹興。（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秦望山在會稽東南四十里。（《輿地紀勝》卷十。秦峰即秦望山）
◎耶溪，即若耶溪，在今紹興市東南若耶山下，注入鑑湖。一名浣紗溪，相傳為西施浣紗處。
◎顧長康（愷之）從會稽還，人問山川之美。顧云：「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
◎蓬萊閣在設廳之後臥龍山下，吳越（錢）鏐所建，淳熙元年其八世孫端禮重修。……後汪綱復修。綱自記歲月於柱云：「蓬萊閣，登臨之勝，甲於天下。」（《會稽續志》）
◎翟王使使至楚，楚王夸使者以章華之台，台甚高，三休乃至。（漢賈誼《新書·退讓》）
◎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南朝謝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
◎吳亡後，西施復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越絕書》。五湖，指太湖。）
◎台，指姑蘇台，故址在今江蘇蘇州西南。
◎（越）國中得苧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鄭旦。（《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
◎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也。少學長安，明《尚書》、《穀梁春秋》，為郡文學，補南昌尉。……時成帝任用王鳳。鳳專權擅朝，上書不納。至元始中，王莽顓政，福一朝棄妻子，去九江，至今傳以為仙。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名姓，為吳市門卒雲。（《漢書·梅福傳》。梅巿，即梅福）
◎梅巿人何在，蘭亭水尚流。（唐張籍《送李評事游越》）
◎蘭亭古墨，指王羲之所書之《蘭亭集序》。
◎（賀）知章晚年尤加縱誕，無復規檢，自號四明狂客。（《舊唐書·文苑·賀知章傳》）
◎狂客歸四明，山陰道士迎。敕賜鏡湖水，為君台沼榮。（唐李白《對酒憶賀監二首》其二。湖，即鏡湖，在浙江紹興。）
◎夷猶：原意為遲疑不進，此有逍遙義。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嘆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唐孟棨《本事詩·高逸》。金龜：唐代官員佩飾之一種。）
◎滄洲：猶言水濱，指隱者所居之地。
◆入律。（明沈際飛《草堂詩餘續集》）
又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暗換年華。金谷俊游，銅駝巷陌，新晴細履平沙。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
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蘭苑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煙暝酒旗斜。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據虞集《西園雅集圖跋》，西園為王詵延蘇軾諸名士燕遊之所（詳後注）。王詵，字晉卿，尚英宗第二女魏國大長公主，為駙馬都尉，「故第池篽，極其華縟」（《宋史》卷二百四十八）。劉克莊《西園雅集圖跋》云：「本朝戚畹，惟李端願、王晉卿二駙馬，好文喜士。世傳孫巨源『三通鼓』、眉山公『金釵墜』之詞，想見一時風流蘊藉。未幾烏台鞫詩案，賓主俱謫。」至元祐八年九月，高太后崩，哲宗親政，蘇軾等再次被謫。詞雲「重來是事堪嗟」，蓋指是時西園之冷落而言。少游於翌年三月被遣離京，結句「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正是當時心情寫照。詞即作於此年（即哲宗紹聖元年，公元1094年）。（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花雖多品，梅最先春，始因暖律之潛催，正值冰澌之初泮。（《花草粹編》卷二載李子正《梅苑·減蘭十梅序》）
◎金谷：古地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西晉石崇築園於此，賓客游宴其中，世稱金谷園。
◎洛陽有銅駝街。漢鑄銅駝二枚，在宮南四會道相對。俗語曰：「金馬門外集眾賢，銅駝陌上集少年。」（《太平御覽》卷一五八引陸機《洛陽記》）
《望海潮》（梅英疏淡）詞意圖
◎金谷園中花亂飛，銅駝陌上好風吹。（唐劉禹錫《楊柳枝》）
◎只知閒信馬，不覺誤隨車。（唐韓愈《嘲少年》）
◎西園者，宋駙馬都尉王詵晉卿延東坡諸名士燕遊之所也。……燕集歲月無所考，西園亦莫究所在。即圖而觀，雲林泉石翛然勝處也。傳衣冠十有四人，僧、道士各一人。（元虞集跋宋李伯時《西園雅集圖》）
◎是事，猶雲事事或凡事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借桃花綴梅花，風光百媚。停杯騁望，有無限歸思隱約言先。（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自梅英吐、年華（換）說到春色亂分處，兼以華燈、飛蓋、酒旗，一寓目儘是旅客增怨，安得不歸思如流耶？（同上）
◆春光滿楮，與梅無涉。（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梅英疏淡」調下批語：壯麗，非此不稱。此調懷古，「廣陵」、「越州」及「別意」一首，皆當錄。（世經堂康熙十七年殘本《詞綜》卷六）
◆「金谷」以下與後「蘭苑」以下同。「俊」字「未」字用去聲，是定格，歌至此要振得起，用不得平聲。觀自來宋金元名詞，無不用去。惟有石孝友一首用「搖」、「生」二字，乃是敗筆。其別作一首，即用「命」、「薦」二字矣。（清萬樹《詞律》卷十九）
◆兩兩相形，以整見勁。以兩「到」字作眼，點出「換」字精神。（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可人風味在此，語意殊絕。（清秦元慶本《淮海後集長短句》卷上「柳下」二句眉批）
◆（長記誤隨車）頓宕。（「柳下」二句）旋斷仍連。（下闋）陳隋小賦縮本，填詞家不以唐人為止境也。（清譚獻《譚評詞辨》）
◆少游詞最深厚，最沉著，如「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思路幽絕，其妙令人不能思議。較「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之語，尤為入妙。世人動訾秦七，真所謂井蛙謗海也。（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前段紀昔日游觀之事。轉頭處「西園」三句，極寫燈火車騎之盛。惟其先用重筆，故重來感舊，倍覺淒清。後段真氣流轉，不下於「廣陵懷古」之作。（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他作如《望海潮》云：「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此等句皆思路沉著，極刻畫之工，非如蘇詞之縱筆直書也。（吳梅《詞學通論》第七章）
◆此首述遊蹤。情韻極勝。……（西園三句）鍊字琢句，精美絕倫。信乎譚復堂稱其似陳隋小賦也。「蘭苑」以下，轉筆傷今，化密為疏，又覺空靈蕩漾，餘韻不盡。……蓋少游純以溫婉和平之音，盪人心魄，與屯田、東坡之使氣者不同也。（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又
奴如飛絮，郎如流水，相沾便肯相隨。微月戶庭，殘燈簾幕，匆匆共惜佳期。才話暫分攜。早抱人嬌咽，雙淚紅垂。畫舸難停，翠幃輕別兩依依。
別來怎表相思？有分香帕子，合數松兒。紅粉脆痕，青箋嫩約，丁寧莫遣人知。成病也因誰？更自言秋杪，親去無疑。但恐生時注著，合有分于飛。
◎（魏）文帝所愛美人，姓薛名靈芸，常山人也。……聞別父母，欷歔累日，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壺承，壺則紅色。既發常山，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舊題王嘉《拾遺記》卷七）
◎合數松兒，指成雙作對的松籽。
◎分香帕子、合數松兒：二物皆別後寄贈，以表相思。
◎嫩約：指約會之稚嫩。
◎于飛：比翼而飛，喻夫婦好合。
◆（下闋眉批）尋常淺語，自是生情。（明徐渭評點段斐君刊本《淮海集長短句》卷上）
◆今集中專為應歌之作，雜以俚語，一似柳永之所為者，如《望海潮》「奴如飛絮……」，《鼓笛慢》「亂花叢里曾攜手……」。前二闋寫離懷，語意較少游其它作品為樸拙，如「成病也因誰」、「問呵，我如今怎向」，皆情深語淺，曲曲傳出兒女柔情。（龍榆生《蘇門四學士·秦觀》）
沁園春
宿靄迷空，膩雲籠日，晝景漸長。正蘭皋泥潤，誰家燕喜；蜜脾香少，觸處蜂忙。盡日無人簾幕掛，更風遞遊絲時過牆。微雨後，有桃愁杏怨，紅淚淋浪。
風流寸心易感，但依依佇立，回盡柔腸。念小奩瑤鑒，重勻絳蠟；玉籠金斗，時熨沉香。柳下相將遊冶處，便回首、青樓成異鄉。相憶事，縱蠻箋萬疊，難寫微茫。
◆此首上闋寫春景，下闋寫春思。所謂「青樓成鄉」，可能指在揚州時的冶遊生活，似作於熙寧、元豐間家居之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安得發商飈，廓然吹宿靄。（唐韓愈《秋雨聯句》。宿靄：隔夜猶存的霧氣。）
◎山秀白雲膩，溪光紅粉鮮。（唐杜牧《春日茶山病不飲酒因呈賓客》）
◎誰家，估量辭，含有怎樣、怎能、為甚麼、甚麼各意義。古人語簡，籠統使用。家即價也。……陳師道《木蘭花》詞：「誰家言語似黃鸝，深閉玉籠千萬怨。」言怎樣的相似或何其相似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紅露花房白蜜脾，黃蜂紫蝶兩參差。（唐李商隱《閨情》）
◎觸處，猶雲到處或隨處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絳蠟：本謂紅燭，此處疑指花粉一類化妝品。
◎輕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唐李商隱《效徐陵體贈更衣》）
◎相將，猶雲相與或相共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蠻箋：即蜀箋。
◆予又嘗讀李義山《效徐陵體贈更衣》云：「輕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乃知少游詞「玉籠金斗，時熨沉香」，與夫「睡起熨沉香，玉腕不勝金斗」，其語亦有來歷處。（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引《藝苑雌黃》）
◆委委佗佗，條條秩秩，未免有情難讀，讀難厭。（明沈際飛《草堂詩餘別集》）
◆「盡日」句，「柳下」句，俱七字。「更風遞」句，「便回首」句，俱八字。後段起句用仄，不叶韻。「但依依」句，五字；「回盡」句，四字，但與前詞（指陸游《沁園春》（野鶴孤飛）一首）同。（清萬樹《詞律》卷十九）
水龍吟
小樓連遠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甃。
玉珮丁東別後，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〇引《高齋詩話》云：「少游在蔡州，與營妓婁琬字東玉者甚密，贈之詞云：『小樓連苑橫空』，又雲『玉佩丁東別後』者是也。」案少游於元豐八年乙丑（1085）舉進士，元祐元年（1086）丙寅調蔡州教授，至元祐五年庚午（1090），始入京供職秘書省，詞當作於此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是月季春，萬花爛漫，牡丹芍藥，棣棠木香，種種上市。賣花者以馬頭竹籃鋪排，歌叫之聲，清奇可聽。晴簾靜院，曉幕高樓，宿酒未醒，好夢初覺，聞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懸生，最一時之佳況。（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
◎鴛甃謂用對稱之磚瓦砌成的井壁。
◎參差：即「差池」，意猶蹉跎，謂與事乖違，錯過機會。
◎和，猶連也。秦觀……《水龍吟》詞：「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言連天亦不免當此苦況而消瘦，何況於人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秦少游在蔡州，與營妓婁琬字東玉者甚密，贈之詞云：「小樓連苑橫空。」又雲「玉佩丁東別後」者是也。（宋曾慥《高齋詞話》）
◆東坡問少游別後有何作，少游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坡曰：「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文豹亦謂公次沈立之韻：「試問別來愁幾許？春江萬斛若為情。」十四字只是少游「愁如海」三字耳。作文亦如此。（宋俞文豹《吹劍三錄》）
◆少游詞「小樓連苑橫空」，為都下一妓姓樓名琬字東玉，詞中欲藏「樓琬」二字。然少游亦自有出處，張籍詩云：「妾家高樓連苑起。」（宋曾季狸《艇齋詩話》）
《望海潮》（梅英疏淡）詞意圖
◆又少游詞「天還知道，和天也瘦」之語，伊川先生聞之，以為媟瀆上天。是則然矣。不知此語蓋祖李賀「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爾。（宋王楙《野客叢書》）
◆伊川嘗見秦少游詞「天還知道，和天也瘦」之句，乃曰：「高高在上，豈可以此瀆上帝？」又見晏叔原詞「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乃曰：「此鬼語也！」蓋少游乃本李長吉「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過於媟瀆。少游竟死於貶所，叔原壽亦不永，雖曰有數，亦口舌勸淫之過。（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
◆客有自秦少游許來見東坡，坡問少游近有何詩句，客舉秦《水龍吟》詞云：「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坡笑云：「又連苑，又橫空，又繡轂，又雕鞍，又驟，也勞攘。」坡亦有此詞云：「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宋楊萬里《誠齋詩話》）
◆為洛學者皆崇性理而抑藝文，詞尤藝文之下者也，昉於唐而盛於本朝。秦郎「和天也瘦」之句，脫換李賀語爾，而伊川有「褻瀆上穹」之誚。豈惟伊川者？秀上人罪魯直勸淫，馮當世願小晏損才補德，故雅人修士相約不為。（宋劉克莊《跋黃孝邁長短句》）
◆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坡又問別作何詞，少游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曰：「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少游問公近作，乃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曰：「只三句便說盡張建封事。」（《古今詞話》）
◆大詞之料，可以斂為小詞；小詞之料，不可展為大詞。若為大詞，必是一句之意，引而為兩三句；或引他意入來，捏合成章，必無一唱三嘆。如少游《水龍吟》云：「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猶且不免為東坡見誚。（宋張炎《詞源》）
◆填詞平仄及斷句皆定數，而詞人語意所到，時有參差。如秦少游《水龍吟》前段歇拍句云：「紅成陣，飛鴛甃。」換頭落句云：「念多情，但有當時皎月，照人依舊。」以詞意言，「當時皎月」作一句，「照人依舊」作一句。以詞調拍眼，「但有當時」作一拍，「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是也。（明楊慎《詞品》）
◆首句與換頭一句，俱隱妓名「樓東玉」三字，甚巧！（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天還知道，和天也瘦」二句，情極之語，纖軟特甚。（同上）
◆詞內「人瘦也，比梅花瘦幾分」，又「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莫道不銷魂，人比黃花瘦」，三「瘦」字俱妙。（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
◆輕風微雨，寫出暮春景色，有見月而不見人之憾，問天天不知。（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眉批）
◆按景綴情，最有餘味。謂筆能開花，信然。（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評）
◆天也瘦起來，安得生致？少游自抉其心。（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小樓連苑橫空」調下批語：通體勻細輕倩，學者須從此門入，亦最不易到此境也。（世經堂康熙十七年殘本《詞綜》卷六）
◆（東坡）又問別作何詞，秦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坡云：「十三個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秦問先生近著，坡雲亦有一詞說樓上事，乃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在座云：「三句說盡張建封燕子樓一段事，奇哉！」（清徐釚《詞苑叢談》）
◆秦少游《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隱婁東玉字；《南柯子》「一鉤殘月帶三星」，隱陶心兒字。何文縝《虞美人》「分香帕子柔藍膩，欲去殷勤惠」，隱惠柔字。興會所至，自不能已；大雅之作，政不必然。若黃山谷《兩同心》雲「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裡擔心」，隱「好悶」兩字。總因「黃絹幼婦，外孫虀臼」八字作俑，而下流於「秋在人心上，心在門兒里」，便開俚淺蹊徑。（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
◆余閱章質夫「燕忙鶯懶芳殘」，與少游「小樓連苑橫空」不異；但質夫下句「正堤上柳飛花墜」、東坡下句「也無人惜從教墜」，及「下窺繡轂雕鞍驟」，則又語意參差。又前段歇拍，三字句作兩句，如放翁之「爭先占，新亭館」，不異少游；而質夫之「依前被，風扶起」，則又語意參差。……按（楊慎）《詞品》謂斷句皆有定數（見前，略）……余竊怪之。如東坡《楊花》詞，舊本於「細看來不是楊花」為句，「點點是離人」為句，頗覺其順。後閱諸作，如章質夫、陸放翁等詞，應作三句。乃知「細看來不是」為句，「楊花點點」為句，「是離人淚」為句。今取以證之，大似上句不了，接在下句者，下句或分別作二句者。而《詞品》所定少游詞「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又大訛甚。余駁正之，當以「多情但有」為句，「當時皎月」四字為句，「照人依舊」為句，是則合調耳。（同上）
◆程正叔見秦少游問：「『天知否，天還知道，和天也瘦』，是學士作耶？上穹尊嚴，安得易而侮之！」此等議論，煞是可笑。與其為此等論，不並如此詞不入目，即入目亦置若未見。（清周亮工《因樹屋書影》）
◆「小樓連苑橫空」，無名字之夢也。有頭無尾，雖遊戲筆墨，亦自有天然妙合之趣。（清郭麐《靈芬館詞話》）
◆詞當意餘於辭，不可辭餘於意。東坡謂少游「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二句，只說得車馬樓下過耳，以其辭餘於意也。若意餘於辭，如東坡「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用張建封事；白石「猶記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用壽陽事。皆為玉田所稱，蓋辭簡而餘意悠然不盡也。（清沈祥龍《論詞隨筆》）
◆前後闋起處，醒。「樓東玉」三字，稍病纖巧。（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詞中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語妙則不必代，意足則不暇代。此少游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為東坡所譏也。（王國維《人間詞話》）
◆此詞上闋「破暖輕風」七句，雖純以輕婉之筆寫春景，而觀其下闋，則花香簾影中，有傷春人在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此詞作於元豐三年庚申（1080）。徐案：元豐二年歲暮，少游自會稽還家，不久有《與李樂天簡》云：「時復扁舟，循邗溝而南，以適廣陵。」詞乃自廣陵還里經邵伯斗野亭時回憶揚州戀人而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五代李煜《清平樂》）
◎怎奈向，義猶雲奈何也。
◎危弦斷復續，妾心傷此時。（南朝劉孝綽《銅雀妓樂府》）
◎銷凝，亦作消凝，為「銷魂凝魂」之約辭。銷魂與凝魂，同為出神之義。（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古今詞話》以古人好詞世所共知者，易甲為乙，稱其所作，仍隨其詞牽合為說，殊無根蒂，皆不足信也。如秦少游……《八六子》「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者，《浣溪沙》「腳上鞋兒四寸羅」者，二詞皆見《淮海集》；乃以《八六子》為賀方回作，以《浣溪沙》為涪翁作。……皆非也。（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
◆秦少游《八六子》詞云：「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語句清峭，為名流推激。予家舊有建本《蘭畹曲集》，載杜牧之一詞，但記其末句云：「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公蓋效之，似差不及也。（宋洪邁《容齋四筆》）
◆秦淮海詞，古今絕唱，如《八六子》前數句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盡還生。」讀之愈有味。又李漢老《洞仙歌》云：「一團嬌軟，是將春揉做，撩亂隨風到何處。」皆有腔調散語，非工於詞者不能到。毛友達可詩「草色如愁滾滾來」，用秦語。（宋張侃《拙軒詞話》）
◆「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矧情至於離，則哀怨必至。苟能調感愴於融會中，斯為得矣。……秦少游《八六子》雲（詞略），離情當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有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乃為絕唱。（宋張炎《詞源》）
◆少游《八六子》尾闋云：「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唐杜牧之一詞，其末云：「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詞全用杜格。然秦首句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二語妙甚，故非杜可及也。（明陳霆《渚山堂詞話》）
◆恨如剗草還生，愁如春絮相接；言愁，愁不可斷；言恨，恨不可已。（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長短句偏入四六，《何滿子》之外復見此。（同上）
◆周美成詞「愁如春後絮，來相接」，與「恨如芳草，剗盡還生」，可謂極善形容。（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別後分時，憶來情多。花弄晚，雨籠晴，又是一番景色一番愁。（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眉批）
◆全篇句句寫怨意，句句未曾露怨字，正是「詩可以怨」。（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評）
◆秦少游《八六子》雲（詞略），與李濱詞云：「乍鷗邊，一番腴綠，流紅又怨苹花。看晚吹約晴歸路，夕陽分落漁家，輕雲半遮。 縈情芳草無涯。還報舞香一曲，玉瓢幾許春華。正細柳輕煙，舊時坊陌，小桃朱戶，去年人面，誰知此日重來系馬，東風淡墨敧鴉。黯窗紗，人歸綠陰自斜。」字句平仄如一，惟李詞首句不起韻，第五句用，與秦稍異。詞律謂秦詞恐有訛處，未必然也。至秦詞「奈回首」作「怎奈向」，李詞「玉瓢」作「玉飄」，均系傳抄之誤。（清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
◆（起句）「倚危亭」：神來之筆！（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寄託耶？懷人耶？詞旨纏綿，音調悽惋如此。（清黃蘇《蓼園詞選》）
◆若淮海《八六子》詞之「斷」、「晚」與「減」，本不同部，必非韻協。（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寄慨無端。（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結句清婉，乃少游本色。起筆三句，獨用重筆，便能振起全篇。（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此首起處突兀，中間敘情委婉，末以景結，倍見含蓄。（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如此闋徐案：指《滿庭芳》「山抹微雲」之「斜陽」三句，與《八六子》（詞略），其尤著者也。此類最為少游出色當行之作。（龍榆生《蘇門四學士詞·秦觀》）
◆到北宋中期，秦觀也作了一首《八六子》詞，雖然也多少承受了杜牧詞的影響，但是在藝術風格方面，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他寫離情並不直說，而是融情於景，以景襯情，也就是說，把景物融於感情之中，把感情附托在景物之上，使感情更為含蓄深邃。
從章法來說，忽而寫現實，忽而寫過去，交插錯綜，頗似近來電影中所用的藝術手法；從用筆來說，極為輕靈，空際盤旋，不著重筆；從聲律來說，《八六子》這個詞調，音節舒緩，迴旋宕折，適宜於表達淒楚幽咽之情，讀起來覺得如聽溪水從山岩中曲折流出的琤琮之音。（繆鉞《靈谿詞說·論杜牧與秦觀八六子詞》）
風流子
東風吹碧草，年華換，行客老滄洲。見梅吐舊英，柳搖新綠；惱人春色，還上枝頭。寸心亂，北隨雲黯黯，東逐水悠悠。斜日半山，暝煙兩岸；數聲橫笛，一葉扁舟。
青門同攜手，前歡記，渾似夢裡揚州。誰念斷腸南陌，回首西樓。算天長地久，有時有盡；奈何綿綿、此恨難休。擬待倩人說與，生怕人愁。
◆此詞作於紹聖元年甲戌（1094）由汴京貶往杭州之際。少游《留別平闍黎》詩末自注云：「紹聖元年，觀自國史編修官蒙恩除館閣校勘，通判杭州，道貶處州。」詞中「寸心亂」三句，寫詞人北望京國，只覺雲霧迷茫；東矚征程，又感道路修遠。逐客情懷，寄寓頗深。而「梅吐舊英，柳搖新綠」二句，又都寫春天景色，與詞人被貶之時相符，故可推定作於此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唐白居易《長恨歌》）
《風流子》（東風吹碧草）詞意圖
◆人倚闌干，夜不能寐。時有盡，恨無休，自爾展轉百出。（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評）
◆觸景傷懷，言言新巧，不涉人間蹊徑。（同上）
◆甚亂，東西南北，悉為愁場。（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結句）怕伊愁，是以欲說還休。曰「擬得情人」，不婉。（同上）
◆「惱人春色，還上枝頭。寸心亂，北隨雲黯黯，東逐水悠悠」，譜出如許傷心處。（明陸雲龍《翠娛閣評選行笈必攜詞菁》）
◆此必少游被謫後念京中舊友而作，托於懷所歡之辭也。情致濃深，聲調清越，迴環雒誦，真能奕奕動人者矣。（清黃蘇《蓼園詞選》）
◆「寸心亂」三句，極寫離愁之無限。以下「斜日」、「暝煙」四疊句，遂一氣奔赴，更覺力量深厚。下闋「天長地久」四句，雖點化樂天《長恨歌》，而以「倩人說與」句融納之，便運古入化，彌見情深。（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夢揚州
晚雲收。正柳塘、煙雨初休。燕子未歸，惻惻輕寒如秋。小欄外、東風軟，透繡幃、花蜜香稠。江南遠，人何處？鷓鴣啼破春愁。
長記曾陪燕遊。酬妙舞清歌，麗錦纏頭。殢酒為花，十載因誰淹留？醉鞭拂面歸來晚，望翠樓、簾卷金鉤。佳會阻，離情正亂，頻夢揚州。
◆據《詞譜》云：「宋秦觀自製詞，取詞中結句為名。」此詞上闋寫繡幃中人對征人之思念，下闋抒征人之離情。案《秦譜》：元豐二年己未（1079）正月十五日，少游將如越，「會蘇公自徐徙知湖州，遂與偕行，過無錫，游惠山……又會於松江，至吳興，泊西觀音院。」在《泊吳興西觀音院》詩中，少游云：「志士恥溝瀆，征夫念桑梓。攬衣軒楹間，嘯歌何窮已！」可見懷念桑梓之情，曾見之於吟嘯。則此詞之作，當於此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惻惻輕寒剪剪風，杏花飄雪小桃紅。（唐韓偓《寒食夜》）
◎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唐鄭谷《席上貽歌者》）
◎十年一覺揚州夢。（唐杜牧《遣懷》）
◆淮海詞定有一番姿態。（明沈際飛《草堂詩餘別集》）
◆無名氏《鞓紅》云：「悄不管，桃紅杏淺。」「管」與「淺」葉。少游《夢揚州》云：「望翠樓，簾卷金鉤。」「樓」與「鉤」葉。此句法亦本《毛詩·秦風》「吁嗟乎，不承權輿」，「乎」與「輿」葉也。……一句而兩韻，名曰短柱，極不易作。（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
◆如此豐度，豈非大家傑作！乃為傖父讀錯注錯，可嘆哉！「燕子」至「香稠」，與後「殢酒」至「金鉤」同。「燕子」、「殢酒」，俱用去上，妙絕。「未」字「困」字用去聲，是定格。蓋上面用去上，下面用平，此字非去聲不足以振起。況有此去（聲）字，則落下「輕寒如秋」與「因誰淹留」四個平聲字，方為抑揚有調。不解此義，於「燕」、「殢」、「未」、「困」四字俱注「可平」，「寒」、「誰」二字俱注「可仄」，有此《夢揚州》乎？從「長記」起至「金鉤」，皆追想當時游宴之樂，為酒所殢，為花所困也。沈氏及圖譜以「困」作「為」，全失意味。而沈氏又注云：「為，一作困。」不惟平聲失調，而下即有「因誰」之「因」字，豈不一顧耶？（清萬樹《詞律》）
◆按《詞譜》：「正柳塘煙雨初休」句，「柳塘」下有「花塢」二字；又「人何處」句，「人」字下有「今」字。《詞緯》、葉《譜》均同，應遵補。（清杜文瀾《詞律》補註）
雨中花
指點虛無征路，醉乘班虬，遠訪西極。正天風吹落，滿空寒白。玉女明星迎笑，何苦自淹塵域？正火輪飛上，霧捲菸開，洞觀金碧。
重重觀閣，橫枕鰲峰，水面倒銜蒼石。隨處有奇香幽火，杳然難測。好是蟠桃熟後，阿環偷報消息。任青天碧海，一枝難遇，占取春色。
◆宋惠洪《冷齋夜話》云：「少游元豐初夢中作長短句曰：『指點虛無征路……』既覺，使侍兒歌之，蓋《雨中花》也。」案此詞雖寫夢境，然現實中亦有憑藉，似與金山有關。元豐三年庚申（1080），鮮于侁為揚州守，邵彥瞻為揚州從事。是歲蘇轍將赴高安，過高郵，與少游相從數日。蘇轍有《陪彥瞻游金山》詩，詩云：「僧居厭山小，面面貼蒼石。」鮮于侁和詩有曰：「蓬萊三神山，橫絕倚鰲背。傾海水動，一峰失所在。飛來大江心，盤礴幾千載。化為金仙居，龍象錯朱貝。」少游亦作詩相和，云：「忽蒙珠璧投，了與雲巒遇。幽光炯肝肺，爽氣森庭戶。區中多滯念，方外饒奇趣。」諸詩與此詞之意境、藝術構思相仿，可定為同時之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蓬萊織女回雲車，指點虛無是征路。（唐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
◎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列子·周穆王》）
◎《列子·湯問》：「渤海之東……有大壑焉……其中有五山。……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常隨波上下往還。……帝恐流於西極……使巨鰲十五舉首而戴之……五山始峙。」魏曹植《遠遊》詩：「靈鰲戴方丈，神物儼嵯峨，仙人翔其隅，玉女戲其阿。」此詞似受其影響。（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七月七日，西王母降，以仙桃四顆與帝，帝食輒留其核。王母問帝，帝曰：「欲種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實，中夏地薄，種之不生。」帝乃止。（《漢武帝內傳》）
◎阿環：傳說中的上元夫人，此處以阿環比作西王母的信使。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唐李商隱《嫦娥》）
◆舊刻「見天風」八字句，余細玩之，「寒」字下應有一叶韻字而落去耳。此二句正同前辛詞（指辛棄疾「舊雨常來」一首）「幸山中」九字也。後段舊刻「在天碧海」，無理，余謂亦有一「青」字，此句五字，與前「正火輪」句同也。（清萬樹《詞律》）
一叢花
年時今夜見師師，雙頰酒紅滋。疏簾半卷微燈外，露華上、煙裊涼颸。簪髻亂拋，偎人不起，彈淚唱新詞。
佳期誰料久參差？愁緒暗縈絲。想應妙舞清歌罷，又還對秋色嗟咨。惟有畫樓，當時明月，兩處照相思。
◆清徐釚《詞苑叢談》卷七引《詞品拾遺》雲「秦少游贈汴城李師師《生查子》」，其詞姑存疑，然可證《一叢花》作於汴京。案《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四六三：「元祐六年八月戊子朔……以趙君錫《論秦觀疏》付三省，劉摯私志其事云：『初，除觀為正字，用君錫之薦。既而，賈易詆觀不檢之罪。同日君錫亦有章云：臣前薦觀，以其有文學；今始知薄於行，願寢前薦。』」所謂行為「不檢」，「薄於行」，當指與歌妓來往。詞雲「年時今夜」，又雲「對秋色嗟咨」，當指事發之前，蓋為元祐五年庚午（1090）八月中秋前後所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年時：宋時方言，猶當年或那時。
◎師師，泛指當時名妓。
◎參差：錯過。見前《水龍吟》注。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唐杜甫《月夜》）
◆是其末路仳離，與唐時泰娘絕相類，較明之王媺、卞玉京，所遇尤不如。惟子野系宋仁宗時人，少游於哲宗初貶死藤州，均去徽宗時甚遠，豈宋有兩師師耶？（清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
鼓笛慢
亂花叢里曾攜手，窮艷景，迷歡賞。到如今誰把，雕鞍鎖定，阻遊人來往？好夢隨春遠，從前事、不堪思想。念香閨正杳，佳歡未偶，難留戀，空惆悵。
永夜嬋娟未滿，嘆玉樓、幾時重上？那堪萬里，卻尋歸路，指《陽關》孤唱。苦恨東流水，桃源路、欲回雙槳。仗何人細與，丁寧問呵，我如今怎向？
◆《白雨齋詞話》卷一：「少游《滿庭芳》諸闋，大半被放後作。戀戀故國，不勝熱中。」以此數語解此詞，似更確切。「那堪萬里」，指遠謫郴州。「桃源路欲回雙槳」，猶之《踏莎行》詞所云「桃源望斷無尋處」。此詞之作，當在紹聖四年丁丑（1097）之後。（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宋柳永《定風波》）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晉陶淵明《桃花源記》）
◎怎向：怎奈、奈何。
◆「如今誰把」至「未偶」，與後「那堪萬里」至「問呵」相同，但前多一「到」字耳。舊譜注「鎖」字斷句，誤。觀「阻遊人」以下，與後「指陽關」以下，無一字平上去入不合。「阻」字「指」字，乃一字領句也。奈何亂注乎！「呵」字上聲，正與前「偶」字同，而譜乃認作平聲，可嘆。獨不見朱希真《滿路花》以「呵」字煞尾，葉「火」「里」等耶？（清萬樹《詞律》）
◆前二闋（指本篇及《望海潮》其四）寫離懷，語意較少游其它作品為樸拙，如「成病也因誰」、「問呵，我如今怎向」，皆情深語淺，曲曲傳出兒女柔情。（龍榆生《蘇門四學士詞》）
促拍滿路花
露顆添花色，月彩投窗隙。春思如中酒，恨無力。洞房咫尺，曾寄青鸞翼。雲散無蹤跡。羅帳熏殘，夢回無處尋覓。
輕紅膩白，步步熏蘭澤。約腕金環重，宜裝飾。未知安否？一向無消息。不似尋常憶。憶後教人，片時存濟不得。
◎露顆：露珠。
◎月彩：月光。
◎中酒：醉酒。
◎青鸞翼：喻書信。
◎蘭澤，以蘭浸油澤以塗頭。（《文選》宋玉《神女賦》「沐蘭澤，含若芳」李善注）
◎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三國魏曹植《美女篇》。金環：手鐲。）
◎一向，指示時間之辭；有指多時者，有指暫時者。秦觀《促拍滿路花》詞：「未知安否，一向無消息。」此猶雲「許久」。
◎存濟，安頓或措置之義。秦觀《促拍滿路花》：「未知安否，一向無消息。不似尋常憶。憶後教人，片時存濟不得。」此意雲身心安頓不得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長相思
鐵瓮城高，蒜山渡闊，干雲十二層樓。開尊待月，掩箔披風，依然燈火揚州。綺陌南頭，記歌名《宛轉》，鄉號溫柔。曲檻俯清流，想花陰、誰系蘭舟？
念淒絕秦弦，感深荊賦，相望幾許凝愁。勤勤裁尺素，奈雙魚、難渡瓜洲。曉鑒堪羞，潘鬢點、吳霜漸稠。幸於飛、鴛鴦未老，不應同是悲秋。
◆此詞上闋描述往昔歡娛，記憶猶新；下闋「感深荊賦」，諷《九辯》。而《九辯》中有「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之句，似與詞人之坎坷遭遇相合。徐案：少游於熙寧九年訪湖州李公擇，經鎮江（見拙著《秦少游年譜長編》），元豐二年夏四月乘蘇軾官船如越省大父承議公，途經潤州，大風留金山兩日；元豐七年八月十九日與滕元發等會蘇軾於金山，十月復來，作宿金山、金山晚眺二詩，可見對鎮江形勝至為熟悉。此詞至遲作於元豐七年（1083）之秋。（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鎮江）子城，吳大帝所築，內外甃以甓，號鐵瓮城。《圖經》言：古號鐵城者，以其堅固如金城也。（《鎮江府志》）
◎蒜山在鎮江府治西三里西津渡口，北臨大江，無峰嶺，山多澤蒜，故名。或謂周瑜、孔明會此，計破曹操，人謂其多算，因亦名蒜山。（《一統志》）
◎綺陌：指縱橫交錯的道路。
◎是夜，後進合德，帝大悅，以輔屬體，無所不靡，謂為溫柔鄉。謂樊嫕曰：「吾老是鄉矣，不能效武皇帝更求白雲鄉也。」（舊題漢伶玄《飛燕外傳》）
◎汝不聞秦箏聲最苦，五色纏弦十三柱。（唐岑參《秦箏歌送外甥蕭正歸京》）
◎荊賦：指《楚辭》中宋玉的《九辯》。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
◎潘鬢：指頭斑白。
◎吳霜點歸鬢，身與塘蒲晚。（唐李賀《還自會稽歌》）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戰國宋玉《九辯》）
◆（首句）出調高爽，不尚纖麗，詞家正聲。（明徐渭評點段斐君刊本《淮海集長短句》）
◆楊無咎同調詞末附註：逃禪自注此詞，乃用賀方回。而淮海「鐵瓮城高」一首，與此韻腳相同。想揚州懷古，秦、賀同作也。秦尾句汲古閣刻作「鴛鴦未老」，不誤也。詞彙刻「鴛鴦未老綢繆」為是。但此詞第二句是「蒜山渡闊」，「蒜」、「渡」二字作去聲，甚妙，正與楊詞「淡」、「障」二字合，詞彙乃作「金山」，「金」字平聲，一字之訛，相去河漢矣。（清萬樹《詞律》）
滿庭芳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罇。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引《藝苑雌黃》云：「程公辟守會稽，少遊客焉，館之蓬萊閣。一日，席上有所悅，自爾眷眷不能忘情，因賦長短句，所謂『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是也。」少游於元豐二年己未（1079）五月如越，省大父承議公及叔父秦定，與郡守程公（師孟）相得甚歡。其《謝程公辟啟》云：「從游八月，大為北客之美談；酬唱百篇，永作東吳之盛事。」《別程公辟給事詩》又云：「裘敝黑貂霜正急，書傳黃犬歲將窮。」可見他離越時已屆歲暮，與詞中「衰草」、「寒鴉」等景象恰相符合。該詩復雲「月下清歌盛小叢」，「回首蓬萊夢寐中」，則可證詞中所謂「蓬萊舊事」者，乃與一歌妓之戀情也。盛小叢系唐時越地歌妓，少游借指「席上有所悅」之人。故知此詞作於元豐二年歲暮。（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宋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二引隋煬帝詩）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南朝江淹《別賦》）
◎待翡翠屏開，芙蓉帳掩，與把香囊解。（宋賀鑄《薄倖》）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唐杜牧《遣懷》）
◆秦少游亦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元豐間盛行於淮楚。「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本隋煬帝詩也，少游取以為《滿庭芳》詞，而首言「山抹微雲，天黏衰草」，尤為當時所傳。蘇子瞻於四學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嘗不極口稱善，豈特樂府？然猶以氣格為病，故嘗戲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華倒影柳屯田。」「露華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宋葉夢得《避暑錄話》）
◆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曰：「久別當作文甚勝，都下盛唱公『山抹微雲』之詞。」秦遜謝。坡遽云：「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秦答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無乃過乎？」坡云：「『銷魂當此際』，非柳詞句法乎？」秦慚服。然已流傳，不復可改矣。（宋黃昇《花庵詞選》卷二蘇子瞻《永遇樂·夜登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附註）
◆其詞極為東坡所稱道，取其首句，呼之為「山抹微雲」君。中間有「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之句，人皆以為少游自造此語，殊不知亦有所本。予在臨安，見平江梅知錄云：「隋煬帝詩云：『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少游用此語也。」（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引《藝苑雌黃》）
◆近世以來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亦知是天生好言語。（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二十一引晁無咎評）
◆范內翰祖禹作《唐鑒》，名重天下，坐黨錮事久之。其幼子溫，字元實，與吾善。……溫嘗預貴人家會。貴人有侍兒，善歌秦少游長短句，坐間略不顧溫；溫亦謹，不敢吐一語。及酒酣歡洽，侍兒者始問：「此郎何人耶？」溫遽起，叉手而對曰：「某乃『山抹微雲』女婿也。」聞者多絕倒。（宋蔡絛《鐵圍山叢談》卷四）
◆杭之西湖，有一倅閒唱少游《滿庭芳》，偶然誤舉一韻云：「畫角聲斷斜陽。」妓琴操在側云：「『畫角聲斷譙門』，非『斜陽』也。」因戲之曰：「爾可改韻否？」琴即改作「陽」字韻云：「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徵棹，聊共飲離觴。多少蓬萊舊侶，頻回首、煙靄茫茫。孤村里，寒鴉萬點，流水繞低牆。 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漫贏得青樓，薄倖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餘香。傷心處，高城望斷，燈火已昏黃。」東坡聞而稱賞之。（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
◆「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隋煬詩也；「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少游詞也。語雖蹈襲，然入詞尤是當家。（明王世貞《藝苑卮言》）
◆范元實，范祖禹之子，秦少游婿也，學詩于山谷，作《詩眼》一書。為人凝重，嘗在歌舞之席，終日不言。妓有問之曰：「公亦解詞曲否？」笑答曰：「吾乃山抹微雲女婿也。」可見當時盛唱此詞。（明楊慎《詞品》）
◆只用平澹意寫法，卻酸酸楚楚。「寒鴉」二句，雖用隋煬帝句，恰當自然，真色見矣。（世經堂康熙十七年殘本《詞綜》）
◆回首處斜陽遠眺，情何殷也！傷情處黃昏獨坐，情難遣矣！（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少游敘舊事有寒鴉流水之語，已令人賞目賞心。至下襟袖啼痕，只為秦樓薄倖，情思迫切。坡公最愛此詞。（同上）
◆「寒鴉」二句，朱希真又化作小詞云：「看到水如雲，送盡鴉成點。」（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華倒影柳屯田」，「曉風殘月柳三變」，「滴粉搓酥左與言」，一句之工，形諸口號。當日風尚所存，甄藻自爾不爽。（清朱彝尊《詞綜發凡》）
◆（評「斜陽外」三句）余謂此語在隋煬帝詩中，只屬平常，入少游詞特為妙絕。蓋少游之妙，在「斜陽外」三字，見聞空幻。又「寒鴉」、「流水」，煬帝以五言劃為兩景，少游用長短句錯落，與「斜陽外」三景合為一景，遂如一幅佳圖。此乃點化之神。必如此，乃可用古語耳。（清賀貽孫《詩筏》）
◆詩重發端，惟詞亦然，長調尤重。有單起之調，貴突兀籠罩，如東坡「大江東去」；有對起之調，貴從容整煉，如少游「山抹微雲，天黏衰草」是。（清沈祥龍《論詞隨筆》）
◆自起至換頭數語，俱是追敘，玩結處自明。（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將身世之感，打併入艷情，又是一法。（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下闋不假雕琢，水到渠成，非平鈍者所能藉口。（清譚獻《譚評詞辨》）
◆詞有襲前人語而得名者，雖大家不免，如方回「梅子黃時雨」，耆卿「楊柳岸、曉風殘月」，少游「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幼安「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等句。惟善於調度，正不以有藍本為嫌。（清吳衡照《蓮子居詞話》）
◆秦淮海為蘇門四客之一，《滿庭芳》一曲，唱遍歌樓。（清鄧廷楨《雙硯齋詞話》）
◆沈（際飛）曰：「人之情，至少游而極。結句『已』字，情波幾疊。」（清黃蘇《蓼園詞選》）
◆少游詞「山抹微雲，天黏衰草」，其用意在「抹」字、「黏」字。況庾闡賦：「浪勢黏天。」張祜詩：「草色黏天鶗鴂恨。」俱有來歷。俗以「黏」作「連」，益信其謬。（清張宗橚《詞林紀事》卷六引鈕玉樵）
◆少游《滿庭芳》諸闋，大半被放後作。戀戀故國，不勝熱中。其用心不逮東坡之忠厚，而寄情之遠，措語之工，則各有千古。（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宋人如「紅杏尚書」、「賀梅子」、「張三影」、「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華倒影柳屯田」、「曉風殘月柳三變」、「滴粉搓酥左與言」之類，皆以一語之工，傾倒一世。宋與柳、左無論矣，獨惜張、秦、賀三家，不乏傑作，而傳誦者轉以次乘，豈《白雪》、《陽春》，竟無和者與？為之三嘆。（同上）
◆詩情畫景，情詞雙絕。此詞之作，其在坐貶後乎？（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起三句寫涼秋風物，一片蕭颯之音，已隱含離思。四、五兩句敘明停鞭餞別，此後若接寫別離，便落恆徑。作者用拓宕之筆追懷往事，局勢振起，且不涉兒女語，而托之蓬島煙雲，尤見超逸。「斜陽外」三句，傳神綿渺，向推雋詠（永）。下闋純敘離情。結筆返棹歸來，登城遙望征帆，已隔數重煙浦，闌珊燈火，只益人悲耳。（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不知淮海「山抹微雲」原詞，雖題作「晚景」，實是別妓。蓋不僅從語意得知，即秦詞「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之結語，用唐歐陽詹別太原妓申氏姊妹之典，更為可證也。（陳寅恪《柳如是別傳》第三章論陳子龍《滿庭芳·和少游送別》）
◆而《滿庭芳》「山抹微雲」篇，即作客於會稽時……其傷離念遠之作，類此者甚多；而其技術之精進，則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龍榆生《蘇門四學士·秦觀》）
又
紅蓼花繁，黃蘆葉亂，夜深玉露初零。霽天空闊，雲淡楚江清。獨棹孤篷小艇，悠悠過、煙渚沙汀。金鉤細，絲綸慢卷，牽動一潭星。
時時，橫短笛，清風皓月，相與忘形。任人笑生涯，泛梗飄萍。飲罷不妨醉臥，塵勞事、有耳誰聽？江風靜，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
◆少游《龍井題名記》曰：「元豐二年中秋後一日，余自吳興過杭，東還會稽，龍井辯才法師以書邀余入山。比出郭，已日夕，航湖至普寧，遇道人參寥。問龍井所遣籃輿，則曰以不時至矣。是夕，天宇開霽，林間月明，可數毛髮。」所云季節、時間，天光月色，頗與詞境相似。而超塵出俗之思想感情，想亦受辯才、參寥諸僧影響。據此，詞似作於此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酒盡欲終問後期，泛萍浮梗不勝悲。（唐徐夤《別詩》）
◎塵勞事：謂擾亂身心的俗事。
◆一絲牽動一潭星，驚人語也。眠風醉月漁家樂，洵不可諼。（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值秋宵之景，駕一葉扁舟於鳧渚鷗汀之中，瀟灑脫塵，有嚚嚚然自得之意。（同上）
◆（「金鉤細」三句）驚絕。（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又
碧水驚秋，黃雲凝暮，敗葉零亂空階。洞房人靜，斜月照徘徊。又是重陽近也！幾處處、砧杵聲催。西窗下，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
傷懷，增悵望，新歡易失，往事難猜。問籬邊黃菊，知為誰開？謾道愁須殢酒，酒未醒、愁已先回。憑欄久，金波漸轉，白露點蒼苔。
◆此詞雲「幾處處、砧杵聲催」，又雲「問籬邊黃菊，知為誰開」，抒寫思歸情懷；又所謂「新歡易失」，疑指長沙義妓。《蓼園詞選》謂「應是在謫時作」，當在紹聖四年（1097）謫居郴州時作。（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風吹一片葉，萬物已驚秋。（唐杜牧《早秋客舍》）
◎洞房：指深邃的內室。
◎佳人理寒服，萬結砧杵勞。（《樂府詩集·子夜四時歌·秋歌》）
◎微風驚暮至，臨牖思悠哉。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唐李益《竹窗聞風寄苗發司空曙》）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唐杜甫《詠懷古蹟》之二）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晉陶潛《飲酒》第五）
◎酒未到，愁腸還醒。（宋沈邈《剔銀燈》）
◎金波：狀月光浮動，亦以指月。
◆待月迎風，情懷如訴。酒堪破愁，真愁非酒能破。（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托意高遠，措詞灑脫，而一種秋思，都為故人。展轉誦者，當領之言先。（同上）
◆（上闋）經少游手隨分鋪寫，定爾閒雅高適。（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謾道」三句）此意道過矣，縈人不休。（同上）
◆「晚色雲開」調下批語：少游此調《滿庭芳》「碧水驚秋」有云：「漫道愁須殢酒，酒未醒、愁已先回。」佳句也。（世經堂康熙十七年殘本《詞綜》）
◆亦應是在謫時作。「風搖」二句，寫得蘊藉，非故人也，風也，能弗黯然？「酒未醒、愁先回」，意亦曲而能達。結句清遠。（清黃蘇《蓼園詞選》）
江城子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詞雲「西城楊柳」，當指汴京順天門外。宋晁端禮《水龍吟》詞（倦遊京洛風塵）：「記南樓醉里，西城歌闋，都不管，人春困。」又稱西池。宋晁叔用《臨江仙》：「憶昔西池池上飲，年年多少歡娛。」少游《千秋歲》：「憶昔西池會，鵷鷺同飛蓋。」因其地有金明池，故稱。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七謂金明池「池之東岸，臨水近牆，皆垂楊」。明李濂《汴京遺蹟志》卷八謂「金明池在城西鄭門外西北」。少游於紹聖元年甲戌（1094）春三月坐黨籍，出為杭州通判。詞雲「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又雲「動離憂，淚難收」，時與事皆相合。詞蓋作於此時。（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宋王雱《眼兒媚》）
◎飛絮落花時節近清明。（五代張泌《江城子》）
◎做，猶使也，以應用於假設口氣時為多。……秦觀《江城子》詞：「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朱淑真《蝶戀花》詞：「滿目山川聞杜宇，便做無情，莫也愁人意。」……凡雲便做，皆猶雲便使或就使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此結語又從坡公結語（指蘇軾《江城子·別徐州》詞：「欲寄相思千點，流不到，楚江東。」）轉出，更進一步。（明懺花盦叢書本《草堂詩餘》楊慎批語）
◆只為人不見，轉一番思。種種景，種種情，如怨如訴。（明李攀龍《草堂詩餘雋》）
◆碧野朱橋，正是離別之處。飛絮落花言其景，春江二句言其情也。（同上）
◆前結似謝，後結似蘇，易其名，幾不能辨。李後主「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少游翻之，文人之心，浚於不竭。（明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
◆「飛絮」九字淒咽。以下盡情發，卻終未道破。（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結尾二句，與李後主之「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徐師川之「門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皆言愁之極致。（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其小令得《花間》、《尊前》遺韻者，如《江城子》「西城楊柳弄春柔」、《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並有深婉不迫之趣。（龍榆生《蘇門四學士·秦觀》）
又
南來飛燕北歸鴻，偶相逢，慘愁容。綠鬢朱顏重見兩衰翁。別後悠悠君莫問，無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紅，莫匆匆，滿金鐘。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後會不知何處是？煙浪遠，暮雲重。
◆揆諸詞意，蓋哲宗元符三年庚辰（1100）在雷州時所作。是歲正月，哲宗崩，徽宗即位，五月下赦令，遷臣多內徙。東坡量移廉州，六月二十五日過雷州、與少游相會。少游出自作《輓詞》，東坡撫其背曰：「某嘗憂逝，未盡此理，今復何言？某亦嘗自為志墓文，封付從者，不使過子知也。」此詞雲「重見兩衰翁」，蓋指二人之重逢，時東坡年六十四，少游亦五十二，屢竄南荒，容顏易老，故以為喻。（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南來燕，作者自喻。北歸鴻，喻東坡自瓊州北還。
◎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唐李賀《將進酒》）
◎雅態妍姿正歡洽，落花流水忽西東。（宋柳永《雪梅香》）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唐杜甫《春日憶李白》）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宋柳永《雨霖鈴》）
◆亦疏落，亦沉鬱。（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又
棗花金釧約柔荑，昔曾攜，事難期。咫尺玉顏和淚鎖春閨。恰似小園桃與李，雖同處，不同枝。
玉笙初度顫鸞篦，落花飛，為誰吹？月冷風高此恨只天知。任是行人無定處，重相見，是何時？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詩經·衛風·碩人》）
◎回面共人閒語，戰篦金鳳斜。（唐溫庭筠《思帝鄉》）
滿園花
一向沉吟久，淚珠盈襟袖。我當初不合苦撋就，慣縱得軟頑，見底心先有。行待痴心守，甚捻著脈子，倒把人來僝僽。
近日來非常羅皂丑，佛也鬚眉皺。怎掩得眾人口？待收了孛羅，罷了從來斗。從今後，休道共我，夢見也、不能得勾。
◆此詞以俚語寫情人之間嘔氣，似受汴京勾欄藝人影響。蓋作於元祐五年至八年（1090-1093）供職秘書省期間。（徐培均《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
◎一向，猶雲一味或一意也。……秦觀《滿園花》詞：「一向沉吟久，淚珠盈襟袖。」「一向沉吟」，猶雲一意沉吟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撋就，猶雲遷就或溫存也。……秦觀《滿園花》詞：「我當初不合苦撋就，慣縱得軟頑，見底心先有。」「苦就」，猶雲太遷就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慣縱：縱容、放任，即過於寵愛之意。
◎軟頑：猶撒嬌。
◎底，猶何也；甚也。（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捻著脈子：醫生用手給病人切脈。這裡借指握著手臂。
◎僝僽，猶雲嘔氣或罵詈也。黃庭堅《憶帝京》詞：「恐那人知後，鎮把你來僝僽。」猶雲把你來罵詈也。秦觀《滿園花》詞：「行待痴心守，甚捻著脈子，倒把人來僝僽。」義同上。（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孛羅，圓形竹籃，一稱孛籃、蒲籃。斗，量器，容十升。
◎不能得勾：不能夠。
◆語不經，卻津津然。（明沈際飛《草堂詩餘別集》）
◆方言硬用之，即累正氣。（同上）
◆（「我不合」數句）渾似元人雜劇口吻。（明徐渭評點段斐君刊本《淮海集長短句》）
◆鄙野不經之談，偏饒雅韻。（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此調既與前調徐案：指方千里《滿路花》「鶯飛翠柳搖」一首牌名相似，而句法亦多相合。前段竟同，只多一「慣」字與「甚」字耳。後段稍，然「佛也」句、「罷了」句及結處二句，俱與前調仿佛。故以附於《滿路花》之後，而《一枝花》尤為吻合，故類列焉。（清萬樹《詞律》）
◆柳七最尖銳，時有俳狎，故子瞻以是呵少游。若山谷亦不免，如「我不合太撋就」類，下此則蒜酪體也。（清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秦少游「一向沉吟久」，大類山谷歸田樂引，鏟盡浮詞，直抒本色，而淺人常以雕繪傲之。此等詞極難作，然亦不可多作。（清沈謙《填詞雜說》）
◆悔不當初，恨極乃結以詛咒。（龍榆生《蘇門四學士·秦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