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論叢 · 嚴幾道(1854—1921)
(一)
1866年(清同治五年)冬,福州造船廠尚在經營中,它附屬的海軍學校「求是堂藝局」已開始招選「少年聰穎子弟」。當時的智力測驗是國文一篇,由船政大臣沈葆楨親自命題,親自閱卷;題目是「大孝終身慕父母論」。投考者當中有一位十四歲的童子嚴宗光。他的父親剛死了不久,他的母親正忍著窮苦撫孤守節。這個題目恰好觸動他的哀思,他特別言之有物;加以他出自書香人家,曾從宿儒受學,文字的根柢是不比尋常的。果然沈葆楨看中了他的卷子,取置第一。次年春初,他便離別了寡母,並且離別了他去年丁艱前新娶的小伴侶,來到福州城南一所古老的定光寺——藝局的臨時校舍,和百多個陌生的少年一同開始學習「旁行書算」。
但有可以使他寬懷的,校中供他飯食,並且每月給他四兩銀養家。
藝局後來分兩部,一教造船的,名前學堂;一教駛船的,名後學堂。當時造船術首推法國,航術首推英國,故此前學堂授法文,後學堂授英文。嚴宗光入的是後學堂,在馬江口。校中的課程除英文外,有數學(自算術至微積分)、物理、化學、地質、天文、航術等,都是用英文教的,教員也都是外國人;還有嚴宗光特長的「策論」,還有《孝經》和《聖諭廣訓》——當時的黨義。校中西文的功課定規:「每三個月考試一次……考列一等者賞銀十元,二等者無賞無罰,三等者記惰一次,兩次連考三等者戒責,三次連考三等者斥出,其三次連考一等者,(於每次賞十元外)……另賞衣料。」(《船政奏議》)這學堂星期日沒假放,暑期自然也沒有,只有端午和中秋各放假三日,新年放假若干日。
宗光在後學堂讀了五年,以同治十年畢業,名列最優等。此後五年,他在軍艦上實習,中間他曾「北逾遼渤,東環日本,南暨馬來、息叨、呂宋」(嚴復《海軍大事記·弁言》)。同治十三年日人侵台灣,沈葆楨奉詔赴該地籌防。他命宗光隨往,測繪背旗、萊蘇澳等海口,月余畢功。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應用所學,為國宣力。
福州船廠所雇的洋人陸續約滿歸國,廠中只能維持現狀,不能發展。經過台灣一役之後,沈葆楨越感覺本國海軍人才的需要,於是提議選派大批前、後學堂的畢業生,分赴法國、英國留學。因為經費困難,他的計劃遲至光緒三年二月才得實現。嚴宗光就是這次被遣派的留學生之一。同行的學生中有劉步蟾、林泰曾、方伯謙、薩鎮冰等,都是後來甲午海戰中我方的主要角色。護送的辦事員中有《馬氏文通》的作者馬建忠。
宗光留歐僅兩年零兩三個月。關於這時期他的正式學業,我們只得到這樣的報告:他「先往(英國)抱士穆德(Portsmouth)肄業,隨入格林尼次(Greenwich)官學,考課屢列優等,又赴法遊歷,後回該官學考究數理、算學、氣化學及格致、駕駛、鎔煉、槍炮、營壘諸學」。(《船政奏議》)他專門學的雖然是海軍駕駛,但不像他的同伴,在留學期中,他始終沒有到軍艦實習過。他對於海軍似乎沒有很大的興趣。他雖然屢次考過優等,但在功課上並不算得怎樣傑出。他在「後學堂」畢業時雖列最優等,但當時校中認最為優秀的學生,沒有他在內。據沈葆楨的奏報,「其駕駛心細膽大者則粵童張成、呂瀚為之冠;其精於算法量天尺之學者則閩童劉步蟾、林泰曾、蔣超英為之冠」。(《船政奏議》)宗光對海軍興味的平常使他的注意轉而及於西洋的政理和哲學。
第一個真正賞識嚴宗光的不是沈葆楨,而是郭嵩燾。嚴留英時,郭正做出使英國大臣。他們不知道怎樣結識的。總之,郭引嚴為忘年交,嚴每逢假日便到使館裡和郭談論中西學術、政治的異同。這本來是郭特別關心的題目。他有一次歸國,想「推求古今事宜,辨其異同得失……條具其(西洋)所以致富之實,其發明,其同心,而後中國所以自處處人者可以知其節要。謀勒為一書上之總署。……及至京師,折於眾口,噤不得發」。(《與李鴻章書》)此時在海外忽遇一個「可與之言」的人,自然高興到了不得。他們談論的內容,現在無從得知。但我們試將郭所以蒙謗的見解,和嚴後來初次發表的政論比較,便知他們是「英雄所見略同」的,他們都以為西洋之勝過中國的地方,不僅在器械,而並在政教風俗,他們都不贊成「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辦法。據云郭曾寫信給一位達官,說「出使茲邦,惟嚴君能勝其任。如某者,不識西文,不知世界大勢,何足以當此?」(嚴璩《嚴先生年譜》,下省《年譜》)郭自身是不得志的人,自然不能給嚴以有效的提拔。嚴歸國後和郭不斷的有書札往還。可惜郭給嚴氏的信,在庚子亂時都丟掉了。後來郭死(光緒十九年癸巳),嚴挽道:「平生蒙國士之知,而今鶴翅氋氃,激賞深慚羊叔子;惟公負獨醒之累,在昔蛾眉謠諑,離憂豈獨屈靈君。」
(二)
光緒五年,宗光被母校召回,充任教習。這時李鴻章任直隸總督,方經營北洋海軍,他似乎已聽到宗光的聲名,次年設立北洋水師學堂於天津,即調宗光來當總教習(教務長)。宗光在這裡一直住了二十年。在光緒十五年由總教習升為會辦,次年又升為總辦。到庚子亂起,他才離開天津,逃難到上海,而水師學堂也跟著停辦,李鴻章也跟著去世了。
宗光在天津時,有信(家藏未刊)給他的堂弟某說,「兄自來津以後,諸事雖無不佳,亦無甚好處。公事仍是有人掣肘,不得自在施行。至於上司,當今做官,須得內有門馬,外有交遊,又須錢鈔應酬,廣通聲氣,兄則三者無一焉,又何怪仕宦之不達乎?置之不足道也」。最使他抑鬱的,李鴻章雖調他來在身邊,卻沒有重用他。皋比虛擁,十年才一遷轉。後來他的朋友陳寶琛說,「法越事變(光緒十一年)文忠為德璀琳(Detring,德國顧問)所紿,皇遽定約,惎言者摘發,疑忌及君,君亦憤而自疏。及文忠大治海軍,以君總辦學堂,不預機要,奉職而已」。(陳撰嚴君墓志銘)這也許是真的。但宗光也有不自疏的時候。他升任總辦後給他堂弟的信里說,「用吾弟言,多見此老(鴻章),果然即有好處,大奇,大奇」。這信里有附筆說,「兄吃煙事,中堂亦知之,雲汝如此人才,吃煙豈不可惜。此後當仰體吾意,想出法子革去。中堂真可感也」。他開始吃煙,不知在那一年,要當在歸國來津之後。他的信里雖然托堂弟找戒菸丸,但他的煙癖似乎未曾戒去。(據說他吸菸的法子卻與眾不同,像吃飯一般,乾乾脆脆地吸了幾口,便馬上起床讀書做事。)他於本業,並非傑出,而又有惡習,鴻章用他長海軍學堂已是過分,何況於負更大責任的職位?至於別方面實行的才幹,他未嘗有以自見,又怎能怪鴻章不大用他?或者有人會問,李鴻章既知道他是一個人才,何不置之幕府?但嚴氏所長在西學。當時李所主持的新事業(最重要的如海軍)已大受阻撓,沒有發展的希望。何況於更根本的改革?李鴻章實在沒有用得著嚴氏的地方。(嚴雖不見用於李,對李始終無惡感,李死,嚴挽道:「使生平用盡其謀,其成功或不止此;設晚節無以自見,則士論又當如何?」)他最適宜的活動,還是他後來所採用的,以言論開風氣。
但他始終不甘心做一個僅僅坐言的人。海軍的路是走不通的,而且他不相信海軍是有根本的重要,因此他想借科舉的階梯,走上政治的路。從乙酉(光緒十一年)到癸巳八年間,他曾兩應福建鄉試(乙酉、癸巳),兩應順天鄉試(戊子、己丑),但都失敗了。我們從他後來答友人鄭孝胥的解嘲詩中的話,可以知道他這時期的野心和失意:
……少曰賤子賤,身世隨所遷。與官充水手,自審非其腳。不祥固金性,時時冶中躍。每逢高軒過,氣欲偃溟渤。懾然為之下,肩聳足自躩。竊問客何操,乃爾勢旁魄。咸雲科目人,轉瞬即台閣。不者亦清流,師友動寥廓。忽爾大動心,男兒宜此若。私攜比皇墳,背人事鑽灼。更買國子生,秋場期有獲。誰知不量分,鉛刀無一割。當時利市者,自有干與莫。熒冥短檠鐙,悽慘長屈蠖。……
他本來想等「博一第入都,以與當軸周旋,既已入其彀中,或者其言較易動聽,風氣漸可轉移」。(《年譜》)所以直至此時,他還沒有正式發表過什麼政論。第四次秋闈罷後,他覺得科舉的路又絕望,不再去試了。跟著就是甲午戰爭,跟著就是乙未和約。這次的奇恥大辱掀動全國士大夫的情感。他覺得再不能等待,再不能緘默了,就在乙未年,當合議告成後不久,他開始在天津《直報》發表文章,他開始翻譯有名的《天演論》。次年梁啓超主辦《時務報》於上海,嚴在《直報》發表的文章全被轉載了。次年夏,他自己又和夏曾佑等創辦《國聞周刊》於天津。這時他已經改名復,字幾道。他的譯著都署新名,宗光一名遂不為世人所知。但又陵的別字卻是與宗光相副的。
他乙未年在《直報》發表的文章有《論世變之亟》《原強》《救亡決論》《辟韓》等篇。它們的大旨如下。西洋人者所長,不僅在「擅會稽」「擅機巧」,他們的「德、慧、術、知」皆「為吾民所遠不及」。西洋文明的「命脈之所在」,「苟握要而談,不外乎學術則黜偽而崇真,於刑政則屈己以為公可已」(這就是後來提倡新文化的人所謂賽恩斯和德謨克拉西兩位小姐)。我們想救亡,要效法西洋,想效法西洋,要從這兩方面效法。當時「中國本位」的學問,在他看來,是完全要不得的。「中土之學必求古訓。古人之非既不能明,即古人之是亦不知其所以是。記誦詞章既已誤,訓詁註疏又甚拘。江河日下,以至於今之經義、八股(為黨義之名者其知道乎!不然,何其與經義之名遙相伉儷也!)則適足以破壞人才耳。」只有西學才真是學。「夫西洋之於學,自明以前,與中土亦相埒耳。至於晚近言學,則先物理而後文詞,重達用而薄藻飾。且其教子弟也,尤必使自竭其耳目,自致其心思,貴自得而賤因,善喜疑而慎信。故其名數諸學,則藉以教致思窮理之術;其力質諸學,則皆以導觀物察變之方,而其本事,則筌蹄之於魚兔而已矣。」(今之主持教育的人們有幾個懂得此理)。至於政治方面,為實現「屈己以為公」的原則,嚴氏以為必須「設議院於京師,而令天下郡縣各公舉其守宰」。在《辟韓》一文里,他借韓昌黎的《原道》做筏子,發揮極左派的民約論。他反問,「韓子何不雲,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相為生養者也。其有相欺,相奪,而不能自治也,故出什一之賦而置之君,使之作為刑政甲兵,以鋤其強梗,備其患害;然而君不能獨治也,於是為之臣,使之行其令,事其事;是故民不出什一之賦則莫能為之君,君不能鋤其強梗防其患害則廢,臣不能行其鋤強梗防患害之令則誅乎?」這簡直是預替後來的革命黨張目了。無怪此文轉載《時務報》後,張之洞看見,大為皺眉。據說他本來想給作者一些過不去,經旁人勸解,結果在《時務報》上登出「屠梅君侍御」奉命寫成的《辨〈辟韓〉書》了事。在甲午左右,嚴氏給他堂弟的信里還說,「兄北洋當差,味同嚼蠟,張香帥於兄頗有知己之言。近想舍北就南,冀或乘時建樹耳」。此時他才知道張香帥之所以為張香帥!嚴氏晚年與其弟子熊純如的書札里說,「當《時務報》之初出也,復嘗寓書戒之(梁啓超),勸其無易由言,致成他日之悔。聞當日得書,頗為意動,而轉念乃雲,吾將憑隨時之良知行之,由是所言皆偏宕之談、驚奇之論」。其實梁氏在《時務報》的言論還沒有他的「辟韓論」這樣偏宕、驚奇。難道此文廣布後,他旋自惱悔,抑或他晚年的追想不盡可靠?
蔡孑民說,「嚴復譯《天演論》的時候,本來算激烈派,聽說他常常說『尊民叛君,尊今叛古』八個字的主義」。(《五十年來中國之哲學》)他的思想解放程度可以一事為例。乙未殉職的海軍提督丁汝昌遺有一個很美的夫人。此時嚴復已喪偶,不以寡婦為嫌,想設法娶她,並且寫了一封托人轉交她的求婚信。也許他的朋友不以此事為然,沒有代轉此信,其事遂罷。(聞此信今存謝冰心女士家。)
《天演論》(赫胥黎《演化與倫理》論集中頭兩篇的譯本)是嚴復在乙未年譯成的(他在水師學堂里曾用此書做教本),後來大約經過修改,但一直到戊戌年才刊行。我們在這裡沒工夫去談及原書的大旨、譯法的講求和譯筆的優美。現在只引胡適之先生把這部小書的影響形容得最盡致的一段話:「《天演論》出版不久,不上幾年,便風行到全國,竟做了中學生的讀物了。……在中國屢次戰敗之後,在庚子、辛丑大恥辱之後,這個『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公式確是一種當頭棒喝,給了無數人絕大的刺激。幾年之中,這種思想像野火一般,延燒著許多少年人的心和血。天演、物競、淘汰、天擇等等術語都漸漸成了報紙文章的熟語,漸漸成了一班愛國志士的口頭禪。還有許多人愛用這種名詞做自己或兒女的名字。陳炯明不是號競存麼?我有兩個同學,一個叫做孫競存,一個叫做楊天擇。我自己的名字也是這樣風氣底下的紀念品。」(《四十自述》)
這部極得意的書卻是嚴氏極失意的時候寫的。忠厚地說,他是一個熱心的人;刻薄地說,他是一個熱中的人。不管怎樣,甲午前後的時局一方面煽動他的「熱」,一方面沒有給他一個發泄的處所。和他「風誼兼師友」的吳汝綸勸慰他道:「執事博涉,兼能文筆,學問淹有東西四萬里之長;子云筆札之工,充國四夷之學……鍾於一手。求之往古,殆邈焉罕儔。竊以為國家長此因循不用賢則已耳。如翻然求賢而登進之,舍執事其將誰屬?……一時之交疏用寡,不足以芥蒂於懷,而屈賈諸公不得志之文,虞卿魏公子傷心之事,舉不得援以自證。」像這類的話,對他只是畫餅。到了戊戌年,就是《天演論》初刊行的一年,康梁等所造成的維新局面像要給他一個揚眉的機會了。他被人薦給光緒帝了,他被光緒帝召見了,光緒帝命他把近作《擬上今皇帝萬言書》抄呈了。但這篇大文未及抄好而政變忽起,而西太后垂簾聽政,而六君子就義,連累得他才辦了一年的《國聞周報》也不幸短命死矣。此後兩年間,他在天津匿跡銷聲,收拾閒心來譯他的《原富》(即亞當·斯密的《國富的性質和原因探究》)和《若干己權界論》(即穆勒的《自由論》),並且續他八年久斷的「弦」。(他的元配王夫人在光緒十八年死後,他只納一妾。)
(三)
從庚子變亂到辛亥革命約莫十一年間,他的生活的流轉和以前二十年間生活的固定恰成一對照。庚子五月,他倉皇避難,拋卻藏書,偕著新妻,跑到上海。上海的名流開政治大會,討論東南互保的事,舉他為副會長,容閎為正會長。閏八月,他參加一個中西人合組的慈善團體,來京津救濟,十月底返上海(陸樹德《救濟日記》)。次年他被招赴天津,主持開平礦務局事。次年京師大學堂開辦,吳汝綸被聘做總教習,他被聘做大學堂的編譯局總辦。這時他的《原富》(此書上半在庚子離津前譯成)已陸續出版,梁啓超在是年的《新民叢報》第一期里大為此書吹噓,並且昌言「嚴氏於西學、中學,皆為我國第一流人物」。後來大學堂禮聘吳、嚴,他又在《叢報》里說,「迴鑾後所辦新政,惟京師大學堂差強人意,自管學以下諸職司皆稱得人……今日足系中外之望者只此一局,吾深望兩君(吳、嚴)深自貶抑,翩然出山,以副多士之望也」。但嚴氏對此新職並不怎樣看重,做了兩年無所建白,他也覺得無味,索性辭了。他出都時,一班閩籍的名士在陶然亭給他餞行。林紓為作《江亭餞別圖並記》。他也有一留別詩,內中一段說道:「乾坤整頓會有時,報國孤忠天鑒之。但恐河清不相待,法輪欲轉嗟吾衰。自慚厚糈豢非才,手版抽將歸去來。頗擬廛岑結精舍,倘容桐瀨登釣台。長向江河狎鷗鳥,夢魂夜夜觚稜繞。」這時他已五十二歲了。次年,開平礦務局在英國打官司,他被請到倫敦做幫手,旋順道游法蘭西、瑞士、羅馬,至日內瓦乘德國郵船歸。據說他到倫敦時,孫中山特去訪問。談論之間,「他說,『以中國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於甲者將見於乙,泯於丙者將發之於丁。為今之計,惟急從教育上著手,庶幾逐漸更新也』。中山曰,『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君為思想家,鄙人乃執行家也』。」(《年譜》)次年,嚴復既歸國,安徽巡撫恩銘聘他為安慶師範學堂監督。這時他不獨名滿國中,而且內外達官漸加青眼了。次年,他應直隸總督楊士驤的聘請赴天津,旋又應榮祿的聘請,任學部附設的審定名詞館總纂。次年,宣統改元,海軍部立,他被授協都統的頭銜。不一會,朝廷又賜他文科進士出身。同時,度支部和憲政編查館都要禮聘他。次年,資政院成立,他又以碩學通儒被征為議員。這時他頗有扶搖直上的希望了。但轉眼間,革命軍起,共和成立。他新得的榮寵遂隨舊潮的煊赫一同消逝。剩下名詞館總纂的職位,他還留戀什麼呢?
在從庚子到辛亥的一時期中,嚴復在智識界的表現除繼續他的翻譯工作,成《原富》、《群己權界論》、《群學肄言》(即斯賓塞爾的《社會學研究》)、《社會通詮》(即甄克思的《政治史》)、《法意》(孟德斯鳩)、穆勒《名學》(穆勒的《邏輯系統》上半部)等外,在言論上,他一方面反對張之洞一派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論,一方面反對革命。關於後者,他的根本理由在和孫中山的談話里已舉及。他又認為,當時自強自救的急務在實行軍國主義,而民族革命足為當時軍國主義發展的障礙。關於張之洞派的思想,他在壬寅年有一篇很痛快的駁議,大意說:「言主中學而以西學輔所不足者,驟而聆之,若中正之說矣。措之於事,為不然也。往者中國有武備而無火器,嘗取火器以輔所不足矣;有城市而無警察,亦將取警察以輔所不足矣。顧使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是輔所不足者,果得之而遂足乎?……一國之政教學術,其如具官之物體歟?有其元首脊腹,而後有其公府四支;有其質干根荄,而後有其支葉華實。使所取以輔者與所主者絕不相同,將無異取驥之四蹄,以附牛之項領。……」他積極的主張,以為「今吾國之所最患者非愚乎?非弱乎?則徑而言之,凡事之可以愈此愚,療此貧,起此弱者……將竭力盡氣,皸手繭足以求之。惟求之為得,不暇問其若中若西若新若舊也」。他以「中」「舊」與「西」「新」對舉,是表明他不贊成「盡去吾國之舊以謀西人之新」。這時他的思想可以說是已由「尊民叛君,尊今叛古」變為「憂民而不叛君,師今而不叛古」了。他以為「變法之難,在去其舊染矣,而能別擇其故作善矣者,保而存之。方其洶洶,往往俱去。不知是乃經百王所垂創,累葉所淘汰,設其去之,則其民之特色亡,而所謂新者從以不固。獨別擇之功,非曖昧囿習者之所能任耳。必將闊視遠想,統新故而視其通,苞中外而計其全,而後得之」。這簡直是預先替現今的「中國本位文化建設論」者說話了。但畢竟誰能任這別擇之功呢?別擇的結果的具體細節是怎樣的呢?關於這些嚴復和他後來的同調者都不能作什麼答覆。但嚴復的智慧和忠實,使他不致如後世淺學妄人之所為,拿一個空題目來大吹大擂,以逢迎思想界的惡勢力。
民國改元時,嚴復已交六十之年了。但他的身體比他的年紀更老,而他的思想也和他的身體一起衰老。他要提倡「保持吾國四五千載聖賢相付之綱紀、彝倫、道德、文章於不墮」了。他「又悟向所謂合一爐而治之者徒屬虛言」了。他作《民約平議》(民國三年甲寅),攻打自己「辟韓論」的嘴巴,「並且為籌安會導乎先路」了。經過歐戰以後他於辜鴻銘之「極恨西學,以為專言功利,致人類塗炭」,也深以為然了。他死於民國十年,正當新文化運動極熱烈的時候。他晚年不大看新書報,在這個運動中他只看見學生干政和胡、陳輩提倡白話文。此時他的精力已不容許他去做反對的文章,他只能在給弟子的書札中發發牢騷而已。對於當時奔走吶喊的學生,他只有冷笑:「咄咄學子!救國良苦。顧中國之可救與否不可知,而他日決非此種學生所能濟事,則可決也。」(與熊純如書札)當日的學生領袖現在不少騰達的了,嚴復的預言不能說沒有應驗。關於白話文,他說,「就令以此教育易於普及,而遺棄周鼎(文言),寶此康匏,正無為退化何耳!須知此事,全屬天演。革命時代,學說萬千,然而施之人間,優者自存,劣者自敗。雖千陳獨秀、萬胡適錢玄同,豈能劫其柄,則亦如春鳥秋蟲,聽其自鳴自止可耳。林琴南輩與之較論亦可笑也」。這種懶人的理論使他沒有成為「新青年」們攻擊的目標。自從洪憲帝制失敗以後,他已經被智識界忘卻了。
(四)
嚴復和袁世凱發生關係遠在民國前。當庚子以後,袁氏聲勢最煊赫的時期中,袁氏曾幾次邀聘他,他沒肯就。但後來當袁氏罷政,謗者四起時,他卻極力替袁辯護。袁氏自然感激他,及做了大總統,馬上聘他任京師大學堂監督。但不知因為什麼原故,他做了一年,就站不住。袁於是聘他做總統府外交、法律顧問,並指定選他做約法會議議員。袁氏總算他的晚年知己。但他對於袁氏還有時不甚恭維。民國四年,當籌安會未起時,他說:「大總統固為一時之傑。然極其能事不過舊日帝制時一有才督撫耳。欲望與列強相抗衡,則太乏科哲智識,太無世界眼光,又過欲以人從己,不欲以己從人。……望其移轉風俗,奠固邦基,嗚呼,非其選耳。」(與熊書札,下同)在民國元年,嚴復已認為:「天下似須定於專制……舊清政府,去如芻狗,不足重陳,而應運之才,不知生於何地,以雲隱憂,真可憂耳。」但不得已而思其次,只有袁氏。「顧居今之日,平情而論,於新舊兩派之中,求當元首之任而勝項城者誰乎?」當高興的時候,他也會說,「今大總統雄姿蓋世,國人殆無其儔」。那麼,袁氏應當稱帝,似乎是很邏輯的結論。故此他認為「楊、孫之議,苟後世歷史,悉絕感情,固未必厚非」。但有時他又不敢承認這結論。關於袁氏之應否稱帝,他在理智的良心上似乎是猶豫的。至於冒天下的大不韙,附鳳攀龍,獵取祿位,則絕對非他的道德良心所容許。但當他被邀請加入籌安會的時候,拒絕的決心他是沒有的;當他被列作籌安會的發起人以後,抗議的勇氣他是沒有的。因此「葬大夫」的名字就不免加在他身上了。但他的被動卻有個限度。據他的弟子侯毅(《洪憲舊聞》)所記,「會中人招其議事,輒稱疾謝之。直至籌安會解散,未嘗一蒞石駙馬街,望籌安之門。……未幾,梁任公有痛斥項城稱帝之文,流布海內。項城謂非侯官(嚴)無能為駁議,乃署四萬金支劵遣使持諭侯官,文成以是為壽。侯官卻其幣,語使者曰,吾苟能為,固分所應爾,殊不敢叨厚賜。容吾熟思之,然後報命。使者既去,侯官得要脅之書無慮二十函,或喻以利害,或嚇以刺殺,或責其義不容辭,而詭稱天下屬望。侯官籌慮數日,乃詣前使者舉所得諸函示之曰,梁氏之議吾誠有以駁之,惟吾思主座命為文,所祈在祛天下之惑,而有禆於事耳。閩中諺雲,有當任婦言之時,有姑當自言之時。時勢至今,正當任婦言之。吾雖不過列名顧問,要為政府中人。言出吾口,縱極粲花之能事,人方視之為姑所自言,非惟不足以祛天下之惑,或轉於事有損。吾以是躊躇不輕落筆,非不肯為也。為之則有禆於事,吾寧不為哉?至於外間以生死相恫嚇,殊非吾所介意。吾年逾六十,病患相迫,甘求解脫而不得。果能死我,我且百拜之矣。使者以白項城,項城知其意不可奪。駁任公之文乃改令孫毓筠為之」。
袁世凱死,嚴復有很悲壯的輓詩三首,錄如下:「近代求才傑,如公亦大難。六州悲鑄錯,末路困籌安。四海猶多難,彌天戢一棺。人間存信史,好為別賢奸。(其一)霸氣中原歇,吾生百六丁。黨人爭約法,輿論惜精靈。雨灑蛟龍匣,風微燕雀廳。蒼然嵩室暮,極眼送雲。(其二)夙承推獎分,及我未衰時。積毀驚銷骨,遺榮屢拂衣。持顛終有負,垂老欲疇依?化鶴歸來日,人民認是非。(其三)」
袁世凱死後五年,嚴復也悄悄地死在福州的郎官巷裡。死前他書有遺囑(家藏未刊),節錄如下:
民國十年,歲次辛酉,十月三日,愈懋老人,喻家人諸兒女知悉。吾自戊午年以來,肺疾日甚,雖復帶病延年,而揆之人理,恐不能久。是以及今尚有精力,勉為身後傳家遺囑如左。非曰,無此,汝曹或致於爭。但有此一紙親筆書,他日有所率循而已。汝曹務知此意。吾畢生不貴苟得,故晚年積儲,固亦無幾。然尚不無可分,今為汝曹分俵……
嗟嗟,吾受生嚴氏,天秉至高。徒以中年悠忽,一誤再誤,致所成就不過如此。其負天地父母生成之德至矣。耳順以後,生老病死,倏然相隨而來。固本吾身閱歷,贈言汝等,其諦聽之。
一須知中國不滅,舊法可損益,必不可叛。
一須知人亦樂生,以身體康健,為第一要義。
一須勤於所業,知光陰時日機會之不復更來。
一須謹思,而加以條理。
一須學問,增益知能,知做人分量不易圓滿。
一事遇群己對待之時,須念己輕群重,更切毋造孽。
審能如是,自能安平度世,即不富貴,亦當不貧賤。貧賤誠苦,吾亦不欲汝曹傲之也。余則前哲嘉言懿行,載在典策,可自擇之,吾不能縷爾。
愈懋老人力疾書。
王栻和張蔭麟合著,原載《大公報·史地周刊》第41期,1935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