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論叢 · 曾國藩與其幕府人物

張蔭麟 《清史論叢》
不管一些人對於曾國藩怎樣痛惡,按他的時代的標準去衡量,他可算得一個並世無兩的偉大領袖。凡偉大領袖所必具的美德之一是能夠鑑識、培植並且善用人才。就這點而論,曾國藩的特長是很顯著的。他的弟子薛福成說他「知人之譽超軼今古,或邂逅於風塵之中,一見以為偉器;或物色於形跡之表,確然許為異才。嘗謂天下至大,事變至殷,決非一手一足之所能維持,故其振拔幽滯,宏獎人傑,尤屬不遺餘力」。曾以西學干謁曾國藩的容閎也說:「當時各處軍官聚於文正之大營者不下二百人。……總督府幕中亦可百人左右。幕府之外,更有候補官員。懷才之士,凡法律、算學、天文、機器等專門家,無不畢集,幾於全國人才之精華匯聚焉。」他識拔並且培植人才的主要地方自然是他的幕府。晚清同光間比較重要的人物很少不是從他的幕府出來的。我們試將他自治軍長沙以來二十多年間幕府里的賓僚作一統計,看他們怎樣被他吸引來,怎樣受他的影響,怎樣影響他,怎樣被他提拔,則我們對曾國藩的偉大可以得到更深切的認識。而想轉移風氣,甚至轉移運會的人也知所取法了。昔薛福成有《敘曾文正幕府賓僚》一文,所舉自李鴻章以下凡八十餘人,但僅系以爵秩和籍貫而已。本文的作者之一(李鼎芳)曾根據這個名單,稍加增補,參以此諸賓僚的碑傳和著作、曾氏的全集和其他載籍,詳考諸人和曾氏的關係。茲撮其要如下。 曾經供職在曾國藩幕府,或者往來其中的,據現在我們所知,有九十來人,其中最著的,在軍政方面有左宗棠、李鴻章、李瀚章、彭玉麟、劉蓉、李元度、郭嵩燾、薛福成等;在學術方面有俞樾、莫友芝、吳敏樹、汪士鐸、張文虎、華蘅芳、李善蘭、徐壽、張裕釗、王闓運、吳汝綸、戴望、黎庶昌等。這許多人中,固然有的是國藩早年的朋友,有的是他學生,也有建策獻圖,自己投效的(如李元度、薛福成、屈蟠、林長春),好些是曾國藩寄書請來的。不過他們所能夠受到曾國藩的知遇,也不是憑空的,好多人在入曾國藩幕府以前是建過功的。 在未入曾國藩幕府以前,這些人所做的事,大概可分兩方面。 一是辦團練或參加戰事的。如李鴻章本來是跟著呂賢基在安徽辦團防的。周開錫是在湖南益陽辦團練的,吳嘉賓也因辦團練有功賞內閣中書加侍讀銜。高心夔到曾國藩幕府來,也是自己從江西湖口帶了五營團練來的。又如蕭世本在四川辦保甲,堅壁清野,太平軍不敢相犯。程鴻詔在黟城也以辦團練著義聲。梅啟照在南昌也曾用團練和太平軍戰過不少次。其他像李興銳、吳坤修都是打過仗的,而最有名的要算彭玉麟在湖南耒陽的戰績。後來曾國藩就是因此而請他入幕。當時對於辦團練最熱心的要算羅汝懷。他曾作過一篇《團防芻說》。他的重要的主張是:「當舍目前而謀後日,當置小補而思永圖,當舍成法而求更張。若現募之兵果精,則當汰額兵而以新兵充任。而額兵之積弊,不在兵而在將,及綠營循例操演之法。不能選將而新籌操法,弊何由除?」(《綠漪草堂文集》卷五頁二)這主張於曾國藩很有影響的。國藩在長沙辦團練,事事更始,用儒生來做將領,另籌操練的法則,當是採納羅氏的主張。二是參贊他人的幕府的。曾國藩幕中的人,很有從別人幕府來的。最著名如左宗棠,本來在張亮基(湖南巡撫)幕府的。張亮基一切都委託宗棠,所以宗棠便專管湖南的軍事。當時湖南援兵回兵,宗棠尤盡力於策應曾國藩的軍隊。湖南的厘金徵收、地方軍事善後等,大都是左宗棠主持的。又如郭嵩燾,本來在江忠源幕府,助江忠源創辦水師,是後來湘軍水師的先驅。嵩燾的弟弟昆燾,起先也和左宗棠同在張亮基幕府,管理文檄函牘,調發兵食等事。他如汪士鐸、莫友芝、李鴻裔、洪奎、周開錫等,都是參與過胡林翼的幕府。胡林翼死後,才都到曾國藩的門下。胡林翼的《讀史兵略》,是汪士鐸和莫友芝等替他編輯的。從這裡我們可以知道曾國藩幕府來的人,多半先立了小小的功名,或者積了豐富的經驗的。他們的出身,大半是舉人、進士或者拔貢。他們在幕府中所做事業大體上可以從下幾方面說: 1.幫國藩鑒拔人才。國藩初出治兵,苦乏人才。當時鄧輔綸在他幕中,早著才名。一時湖南的宿儒碩彥,都與交流。他更保薦給曾國藩許多英能強幹的人。又有陳士傑,是國藩初起時入幕的。國藩在招請他的信中,便說他「於御眾之道,得古人之遺意」。所以後來在幕中,「唯以人才為大計」。國藩所部文武吏士初來時,必先令與士傑會面,陰使相其能否,然後決定分別任用。 2.設計。從許多曾氏幕僚的傳中,可以看到參與機要的記載。舉其著者,薛福成初入幕時,便上了養人才、廣墾田、興屯政、治捻寇、澄吏治、厚民生、籌海防、挽時變等八策。後來國藩克服南京後,這些計劃差不多都實行了的。國藩規南京,先清後路,使腳根穩固,再進兵大攻(《曾文正奏稿》卷十五,三四頁),這是汪士鐸策劃的(《汪梅村先生集》卷十五頁)。克南京後,與彭玉麟設立長江水師,也是汪氏的計劃(《汪梅村先生集》卷十七頁)。國藩要裁遣湘勇,吳敏樹曾寄書信獻議,兵士就地墾荒。這事後來恐怕也做到的,因為現在江浙地方有好些湖南人是墾荒致富的。 3.治理軍餉。曾國藩初出治軍,規模狹小,並沒有計及別省的事,更不料湘軍將來會成全國的軍隊。所以起初一切都是自己請地方紳士和幕僚管理。就是軍餉,也沒有請朝廷派人來經理糧台。從咸豐三年初辦團練到咸豐七年(1857)十二月,糧台都是派幕僚經理的。始終其事的是李瀚章和甘晉。咸豐七年以後,雖然把糧台撤毀,歸併江西省局由司道辦理,籌餉的還是李瀚章他們。此外如郭嵩燾、昆燾兄弟,楊象濟、李興銳等,或是替他辦捐輸,或是替他收集厘金。尤其是厘金,到咸同之際,因為戰爭持續了好多年,各省糜爛,它便成了惟一的餉源,經理厘金局的都是幕中的賓僚。所以在這一方面,曾國藩受他們的幫助要算最大了。 4.帶領軍隊。從戰爭方面而言,曾國藩幕府的人,親自將兵出戰的很多。最著名如左宗棠、李鴻章、彭玉麟、吳坤修、李元度、唐訓方,或領陸軍,或領水師。而曾國藩改變了清末的兵制,這是一例。不過左宗棠從咸豐十一年以後,專任了浙江的軍事。李鴻章從同治元年以後也專任了江蘇的軍事,便都脫離了幕府,獨當一面去了。李鴻章仿湘軍的營規、營製成立淮軍,更成了另一集團,這是後話。惟有彭玉麟在曾國藩幕中差不多二十年,專以帶領水師為事,所以他在軍事方面對曾國藩的貢獻是最大不過的。此外從幕府出而將兵的,有李榕、李鶴章、林長春、左楷、屈蟠等。 5.治文書章奏。雖然黎庶昌在《曾文正公年譜》里說文正公一生的書牘奏疏,都是親自屬筆,從不假手他人,但是我從別的記載中,知道曾國藩在這方面借重於他人的正多。幕府中人實以文士居多,而他們所最能做的事還是在筆墨上頭。曾在曾國藩幕府里治理文書章奏的人,舉幾個重要的,有許振禕、劉蓉、李鴻章、吳汝綸、李元度、程鴻詔、向伯常、柯鉞、錢應溥、羅萱、馮焌光等。他們不但都是文章的能手,而且有膽識很大的。譬如曾國藩在咸豐四年戰敗靖港,朝廷革他的職,照例革職人員不能專疏上奏的,李元度卻代草奏疏,請出湖南境後,仍許專奏,以速戎機。曾國藩倒遲疑不敢決,李元度竭力堅持,後來朝廷竟許國藩單銜專奏。其中筆翰敏捷的,如許振禕曾經在一個晚上做過八十通官書。曾國藩眼病,自己不能作書,便嘴裡說,要羅萱起草。萱隨手寫下來,往往不必修改。其他如劉蓉、程鴻詔、錢應溥,寫文章都有捷如夙構之稱。吳汝綸的文章,更是受曾文正的奇賞,常常把他比作漢朝彌衡的。他後來到了李鴻章的幕府,在這方面,李鴻章依賴他的地方很多很多。 上面我們所舉出的五點,差不多完全是在軍幕方面而言。曾國藩在軍事上的成功,受到他幕府的幫助可見是很大的。自從太平天國覆亡後,曾國藩總督兩江,便專心注重文事和吏治。他薦方宗誠來做棗強知縣,是他用儒術來潤色吏治的表征。在金陵,在安慶,都創辦書局,校刊古書,恢復遭兵燹蹂躪的各地的文化事業。幕府中的文士如劉毓崧、汪士鐸、洪汝奎、唐仁壽、張文虎、莫友芝、倪文蔚、李善蘭、成鏡蓉、戴望等,都到書局經理,分任校刊。江南學術,乃蒸蒸復盛矣。 國藩在一生事業的幾個嚴重關頭裡,曾大受他的幕友的影響。 其一,他出來治軍,是經郭嵩燾和吳敏樹、羅汝懷勸駕的。咸豐二年,曾國藩放江西學政,丁母憂歸家守制。這時太平軍已經到了湖南,朝廷便命他幫辦團練,他堅持守制,不肯出。郭嵩燾到他家裡,勸他出來保衛桑梓,同時吳敏樹也寫了一封信給他,申明「衰絰從戎」的道理(《拌湖文集》卷六十九頁),國藩才奉朝命,赴長沙。這是他初出時的事。到了咸豐七年,他又丁了父憂,又要堅請守制。這時太平天國的聲勢正盛,所以許多地方官都攻訐他畏難而退。他沒法,和吳敏樹商量。吳敏樹又作了一篇《為曾侍郎論金革無辟》的文章(《拌湖文存》卷一十五頁)。同時羅汝懷也寫信來勸他重新出山。國藩才不堅持終制,第二年便出來了。此二事關係曾國藩的事業甚大。曾國藩倘使起初就堅持不出,朝廷一定會准許的,因為當時他並沒有以軍功著名。到咸豐七年,太平天國定都甫四年,曾國藩功還未立,他真要不干也可能的。 其二,咸豐四年,曾國藩初率兵從衡陽北上,到岳州便打了敗仗。那時候王鑫帶了他自己的九百兵死守岳州空城,曾國藩和他意見不合,不願救他,經陳士傑再三的勸告,才派了水師赴救。王鑫的兵後來歸左宗棠,平定浙江定新疆的將領多半是這次遇救的。岳州敗了以後,曾國藩自己帶了水師,守湘川中流,聽天由命。王闓運和陳士傑便商議勸告,要他援救湘潭,圖根本立足之地。國藩才飛檄塔齊布救湘潭,大勝,湘軍才有再圖進取的根據。按這兩次戰爭,是湘軍初出時的主要戰役,國藩只知感情用事,不審利害。要是沒有陳士傑等的勸告,王鑫陷死在岳州城,自在意中。國藩若困守湘川中流,靖港和湘潭的太平軍上下都是半天可到,他又何嘗不是自處絕域呢?這兩次戰爭,一勝一敗,和湘軍後來的進展是很有關係的。 其三,國藩初出治軍的時候,嚴刑峻法,手段非常的辣,他和地方官吏又往往不合。但是到咸豐八年再起時,便完全改變了態度。他的老友歐陽兆熊在《水窗春囈》(卷上十頁)里說:「先是文正與胡文忠書,言恪靖(左宗棠)遇事掣肘,哆口謾罵,有欲效王小二過年永不說話之語。至八年再起援浙,甫到省,集『敬勝怠,義勝欲,知其雄,守其雌』十二字屬恪靖書篆聯以見意,交歡如初,不念舊惡。此次出山後一以柔道行之,以至成巨功,毫無沾沾自喜之色。」國藩亦自言,「自八年夏間再起視師,痛改前此客氣用事(謂激於一時之意氣,非養之有素者)之弊」。(《求闕齋弟子記》二十)這重大的改變似乎與羅汝懷的勸告有關。他第二[次]守制時,羅給他一封十分諒直的信,責他「追尋怨懟,苦索瘢疣,不用雅馴之辭,惟抒憤懣之氣,亦何弗游心廣大之域。是殆德性學問中或有窒□之未辟,渣滓之未融已」。歸結,勸他虛己下人,「使官無怨」為第一要務。這封信是不能不使國藩感動的。蓋國藩的幕僚多是他的故友,故遇事敢言,非如後世的梟雄,剛愎自大,所日與處的無非只能說「是」的人,無望其變化氣質,改易途徑,袁世凱其例也。 以上敘曾國藩所受他的幕僚的幫助和影響,下文將記國藩直接對他的幕僚的影響,同時也就是間接對全國學術和政治的影響。國藩論學,以義理、經濟、詞章、考據並重而相成,於以調和漢宋之爭,故奉國藩為師的學者(多半曾居其幕府的)絕無漢宋門戶之見,而多半以調和漢宋自任。這是道光末至光緒初年間我國學術界的風氣,經曾氏光大的。國藩論文雖崇姚鼐,然實和他有別。「循姚氏之說,屏棄六朝駢麗之習,以求所謂神理、氣味、格律、聲色;法愈嚴而體愈尊。循曾氏之說,將盡取儒者之多識格物,博辦訓詁一內諸雄奇萬變之中,以矯桐城末流虛疏之飾。」(黎庶昌《續古文辭類纂·序》)這是湘鄉派文章的特色,而與後來維新派(譚嗣同、梁啓超等)文體的解放是有淵源關係的。其實湘鄉派可以說是對於桐城派的第一度解放和改進,維新派可以說是對於桐城派的第二度解放和改進。傳曾氏文派的著名作者如張裕釗、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等,都是他的幕府中人。 曾氏理學家的修養法很自然地會影響他的幕僚。他一生操行的宗旨可以「誠敬」二字包括。誠是不欺己欺人,敬是勤慎有恆。「居敬」「存誠」原是孔門修養論的總原則。敬是禮的原則,誠是仁的原則。禮是外的,仁是內的。仁是禮之本,禮是仁之用。宋儒的貢獻,從行理的觀點看來,是將這兩原則深刻化、具體化、理論化。曾氏從宋儒得到這兩原則的深切認識,而一生咬實牙齦地堅守力行之,並且得到儒家所希求的理想機會,在政治上發展他的人格。故此我們可以說曾國藩是儒家最典型的人物。他所認定的修養宗旨,他永遠不憚煩地拿來向下屬或後輩提誨,這是可以從他的書札里看出的。他的幕僚所受的影響我們可以舉李鴻章為例。薛福成記:「傅相(李)入居幕中,文正每日黎明必召幕僚會食。而江南風氣與湖南不同,日食稍晏。傅相欲遂不往,一日以頭痛辭。頃之差弁陸續而至,頃之巡捕又來,曰『必待幕僚到齊乃食』。傅相披衣踉蹌而往。文正終無言,食畢,舍箸,正色謂傅相曰,『少荃,既入我幕,此處所尚惟一誠字而已』,遂無他言而散。傅相為之悚然。」但鴻章始終沒有把他的誠字傳授到家,而只傳授得他的敬字。國藩的生活秩序甚嚴整。我們看手書的日記,每日某時起,某時理公牘,某時見客,某時圍棋,某時看書,幾如刻板。李鴻章亦然。吳永在《庚子西狩叢談》里記他「每日起居均有常度。早間六句鍾起,稍進餐點,即檢點公事,或隨意看《通鑑》數頁,臨《聖歌序》一紙。……(午飯後)脫去長袍,短衣負手出廊下散步,晚間稍看書作信,隨即就寢,凡歷數十百日,皆無一更改」。 其他像薛福成的凝重,黎庶昌的勤黽,吳汝綸的忠實,都是受曾國藩的教導和生活上的習染的結果。在出處辭受之際,國藩的宋學的精神,影響於他的賓僚尤其深刻。 從政治方面說,清末採用西「藝」的風氣,也是曾國藩開其端,而後來做的幕府舊僚繼續發揚的。李鴻章所倡辦的新政除開礦、建鐵路及關於商業的外,皆秉曾國藩之志而行的。國藩在咸豐四年的時候,便設炮局,仿造西洋水雷,雖然沒有什麼效果,卻是一種創試。到了同治初年,他便派了容閎到美國購買機器,創立江南製造局,自造機器和輪船。不久他便提議派學生到美國去留學,清廷許之,同治十一年才有第一批留學生派赴美國。不過在同治二年,總理衙門有委李泰國購買炮船助攻南京一事。李泰國和阿思本定合同,允許阿思本做總司令,總理衙門嚴厲駁斥,重訂合同。結果阿思本不願,所以炮船買了來又出賣了。這次購船的事曾國藩是反對的。推測他反對的原因似乎在:(1)根本反對洋人助戰;(2)南京勢在必下,不願他人分曾國荃等的功勳;(3)畏懼外人索重酬(咸豐十年俄人已經給了一個教訓了)。有人說(例如陳恭祿),曾國藩反對僱傭外國海軍人員是見識短小,是不對的。總理衙門向外國買炮船沒有成功這一年(同治二年,1863),便是曾國藩派容閎到外國去買機器那一年。 講到晚清的外交,近人多知道稱許李鴻章,而不知李鴻章在外交上的根本策略是受自曾國藩的。《庚子西狩叢談》里保存著晚清外交史的一段重要材料,值得我們全錄於下: 公(李鴻章)又曰,別人都曉得我前半部功名事業是老師(曾國藩)提挈的,似乎講到洋務,老師還不如我內行,不知我辦一輩子外交,沒有鬧出亂子,都是老師一言指示之力。從前我老師從北洋調到南洋,我來接替北洋,當然要先去拜謁請教的。老師見面之後,不待開口,就先向我問話道:「少荃,你現在到了此地,是外交第一衝要關鍵。我今國勢消弱,外人方協以謀我。我小有錯誤,即貽害大局。你與洋人交涉,打算作何主意呢?」我道:「門生只是為此,特來求教。」老師道:「你既來此,當然必有主意,且先說與我聽。」我道:「門生也沒有打什麼主意,我想與洋人交涉,不管什麼,我與同他打屁子腔(皖中土語,即油腔滑調之意)。」 老師乃以五指捋須,良久不語,徐徐啟口曰:「呵!屁子腔!屁子腔!我不懂得如何打法,你試打與我聽聽。」 我想不對,這話老師一定不以為然。急忙改口曰:「門生信口胡說錯了,還求老師指教。」他又捋須不已。久久始以目視我曰:「依我看來,還是用一誠字。誠能動物,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聖人言忠信可行於蠻貊,這斷不會有錯的。我現在既沒有實在力量,盡你如何虛強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實實,推誠相見,與他平情說理,雖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過於吃虧。無論如何,我的信用身份,總是占得住的。腳踏實地,蹉跌亦不至過遠,想來比屁子腔總靠得住一點。……」我老師的話實在有理,是顛撲不破的。我心中頓然有了把握,急忙應聲曰:「是,門生准奉老師訓示辦理。」後來辦理交涉,不論英、俄、德、法,我只捧著這個錦囊,用一個誠字同他相對,果然沒有差錯,且有很收大效的時候。古人謂一言可以終身奉行,真有此理。」 這番話至今還值得我國辦外交的人傾聽。 以上述曾國藩對他的幕府人物的影響竟。最後讓我們看看曾氏關於人才的見解和用人的態度。他在早年的《原才篇》□便□定風俗的厚薄,繫於在上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國家所需要的人才,可由處高明之地位的人,依己之所□,陶鑄而成。咸豐即位之初,他應詔陳言,即謂當日所須講求的唯在官吏得人。他又說過,「為政之道在得人,得人不外四事:曰廣收、慎用、勤教、嚴繩」。(《求闕齋弟子記》卷二)關於廣收者,薛福成記他在籍辦團練時所用諸人「或聘自諸生,或拔自隴畝,或招自營伍,均以至誠相與,俾獲盡所長」。(《庸庵文編》卷一)關於慎用者,國藩有雲,「將帥之浮滑者,一遇危險之際,其精神之飛動足以搖惑軍心,其言語之圓滑足以淆亂是非,故楚軍歷不喜用善說話之將」。(《書札》卷十八)李元度赴安徽時,他與約不用好大言的文人,又雲「大抵人才約有兩種:一種官氣較多,一種鄉氣較多。官氣多者,好講資格,問樣子。辦事無警世駭俗之象,語言無此防彼礙之弊。其失也奄奄無生氣。……不能苦下身段去事上體察一番。鄉氣多者好逞才能,好出新樣,行事則知己不知人,語言則顧前不顧後。其失也,一事未成物議先騰。……吾欲以勞苦忍辱教人,故且戒官氣;而始用鄉氣之人,必取遇事體察,身到,心到,口到眼到者。趙廣漢好用新進少年,劉晏好用士人理財,竊願師之」。(《弟子記》卷二七)關於「教」與「繩」者,國藩有云:「大抵人才約有二種。高明者好顧體面,恥居人後,獎之以忠則勉而為忠,許之以廉則勉而為廉,即薪水稍優,夸許稍過,冀有人才出乎其間,不妨略示假□。卑瑣者本無遠志,但計錙銖,馭之以嚴則生憚,防之稍寬則日肆。務使循循乎規矩之中方好。」(仝上) 國藩待對下屬的態度亦不外「誠」。將吏來謁見的沒有不立時接見,殷勤訓誨。或有難辦的事件,難言的苦衷,必博訪周知,代為籌劃。別後常通信告誡,像師長督課學生,父兄期望子弟一般。見人有好處,必極口稱讚,大而李鴻章虹橋之戰,小而錢警石、衎石兄弟的家書,皆引愧不如,而樂為稱道。胡林翼以臬司統兵隸他部下時,他奏稱其才勝己十倍,胡遂受不次的擢用。這些還是表面的。李元度曾兩次被國藩參劾,因此終身不得志。但國藩歿後,元度哭以詩云: 記入元戎幕, 吳西又皖東。 追隨憂患日, 生死笑談中。 末路時多故, 前期我負公。 雷霆與雨露, 一例是春風。 我們於此可以想像曾國藩對僚屬的魔力。 李鼎芳與張蔭麟合著,原載《大公報·史地周刊》第36期,1935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