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講義選錄 · 六、台灣之收服

鄭氏占領以前台灣之歷史台灣自鄭氏占領以前,為馬來種生番所據,未嘗受中國之統治。隋大業中,虎賁將陳棱嘗一至彭湖,東向望洋而返。「宋史」謂彭湖東有毘舍那國,即其地也。元置巡司於彭湖,明初廢之。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和蘭人既據南洋諸島為貿易地,欲求商港於中國,乃以十七艘之艦隊謀犯澳門。時澳門已為葡萄牙人極東貿易之要地,當蘭人來侵,中國兵與蒲人協力拒之。蘭人不得志,退入彭湖(西名Pescadores,蒲語漁夫之義也),築城居焉。尋又為明軍所逐,土人復起攻之,乃以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退據台灣(西名Formosa,亦出蒲語,譯言美麗)。自是以來,蘭人次第開拓,先築安平城(FortZealaudia),旋築赤嵌城(FortProvintia),又遂西班牙人於島外,台灣全土歸其掌握。乃改革行政,宏布宗教,授土人以蘭語,成績頗著;而是時中國大陸兵亂漸起,避難來住者日以繁衍。於是中、蘭兩國之移民勢力相敵,而鄭成功終以戰勝之結果,據有其地。 鄭成功與和蘭之戰爭順治十七年,成功自江南敗歸,使其子經留守廈門,而自以艦隊向台灣。是時,蘭人哥依德(Coyet)為台灣知事,怒島人與成功相通,下令捕治,中國移民皆不服。會知事所屬會計員負債巨萬,恐發覺無以償,乃走報成功,請為嚮導。成功覽其地圖,嘆曰:『此亦海外之扶餘也』。十八年六月,成功以兵二萬五千自安平附近上陸,斷安平與赤嵌之交通。赤嵌城先下,蘭人守安平,而告急於巴達維亞(Patavia)。巴達維亞總督遣兵艦七艘、兵七百人赴援。會中國邊吏致書哥依德,求合兵先逐成功餘眾之擾大陸沿海者,然後攻其本營,蘭人乃分兵艦五艘應之;成功乘機悉銳還攻。於是安平陷重圍者已九月,兵士死者千六百餘人;哥依德知不能敵,遂以城降。自天啟四年,蘭人占領台灣以來,至是凡三十七年,盡失其所有權。鄭氏台灣之經營成功既占領台灣,內則組織政府,興農業、修兵備、定法制、建學校,用處士陳永華為謀主,築館舍以居明宗室遺臣之渡海來歸者,以赤嵌城為承天府,污萊日辟。外則置兵守金門、廈門兩島,與相犄角;又通使斐律賓群島,求聘問於西班牙總督,欲以得海上之應援。朝廷知成功終不可致,順治十八年,誅其父芝龍,並誅鄭氏子弟在京者,而詔徙福建沿海三十里內之居民於內地,禁漁舟商船出海,將以堅壁清野之法困之。於是沿海商民盪析流離,又失海上魚鹽之利,頗相疾苦。張煌言因遺書成功,趣之內渡,謂:『棄此十數萬生靈不收,安用爭夷島;且苟安一隅,恐將來金、廈亦不可守』。而成功以台灣初定,慮蘭人來襲,未暇爭霸大陸。翌康熙元年,成功卒,春秋三十有九,長子經自廈門入台嗣立。是年,監國魯王亦卒於台。二年,桂王亦被難,而經猶奉其永曆之號,鞏固海外。 福建之侵擾其後三藩事起,耿精忠據福建,乞援於鄭氏,許以漳、泉二府酬之。台人大喜,亟渡海而西,與耿氏合攻廣東。既而精忠背約,經請漳、泉不得,於是反兵自取之。福建故屬鄭氏勢力,其舊部多有存者,海澄總兵趙得勝與其屬劉國軒、廣東潮州總兵劉進忠皆叛附經,經乘勢取汀州、邵武等府。會精忠反正,與康親王傑書合軍攻鄭氏,遂以十六年收復漳、泉以下諸府。經退守廈門,旋復遣將出沒沿海。十八年,經將劉國軒等分道入犯,以六月下海澄,分圍障、泉。傑書駐軍福州不敢救,而巡撫吳興祚與將軍賴塔出安溪間道,解泉州之圍。總督姚啟聖、提督楊捷奪漳州險要,國軒還據海澄,守一年不下。時三桂死,官軍復岳州,湖南水師無所用。詔水師提督萬正色督戰艘二百,由海赴閩,與啟聖、興祚等會軍攻之,遂以十九年三月克海澄;鄭經及國軒棄金、廈二島,歸台灣。 招撫之議方鄭經之初立也,朝廷遣疆吏貽書招之,經請如琉球、朝鮮例,不登岸、不薙髮易衣冠,議遂中輟。至是,賴塔復與經書曰;『自海上用兵以來,朝廷屢下招撫之令,而議終不成,皆由封疆諸臣執泥削髮、登岸,彼此齟齬。台灣本非中國版籍,足下父子自辟荊榛,且睠懷勝國,未嘗如吳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彈丸地,不聽田橫壯士逍遙其間乎!今三藩殄,中外一家,豪傑識時,必不復思噓已灰之焰,毒瘡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則從此不必登岸、不必薙髮、不必易衣冠,稱臣入貢可也,不稱臣不入貢亦可也。以台灣為箕子之朝鮮,為徐福之日本,與世無患,與人無爭,而沿海生靈永息塗炭。惟足下圖之』!經報書請如約,惟欲留海澄為互市公所;而姚啟聖持不可,議復寢。啟聖督閩,務欲滅鄭氏,收台灣為功,數遣刺客謀暗殺,事皆無效;而經竟以康熙二十年正月卒,於是王位繼承之爭起,鄭氏遂敗。 鄭氏之內亂先是經連年用兵在外,用陳永華言,以長子克■〈臧上土下〉監國。克■〈臧上土下〉長而才,然乳婢出也。方成功在時,已有構之者,謂臧孽賤,不當為世孫辱國。及■〈臧上土下〉監國,禮賢恤下,謹法令,物望頗歸之;而群小憚其明察,益不利其立。至是經卒,侍衛馮錫范首以計罷永華兵柄;永華憂死,克■〈臧上土下〉失敗。時成功妻董夫人尚在,復入間言,遂襲殺克■〈臧上土下〉,而立經次子克塽為延平郡王。塽幼弱,不能蒞事,事皆決於錫范,人心益失。啟聖聞其內亂,又知水師提督旋琅習海道可用,請乘機出師;而內閣學士李光地亦以是為請,征台之議始決。 鄭克塽之降二十二年六月,施琅以戰艦三百、水師二萬,自福建出發,乃定先下彭湖、次攻台灣之策。時劉國軒在彭湖,沿岸築壘,環二十餘里,間壘設炮,又列戰艦據諸港,守御甚嚴。琅督諸軍鏖戰七晝夜(自十六日至二十二日),焚敵艦百九十餘艘。國軒力不能支,乘小艇渡台,官軍遂據彭湖。七月,台人遣使議降,施琅、姚啟聖以聞。八月,敕至,琅遂率眾渡台受降。於是國軒及馮錫范等擁克塽出受詔,繳上成功所受明延平郡王印,藉土地戶口府庫軍實以獻,時二十二年八月十八日也。自順治十八年,成功逐蘭人據全台後,其獨立之局凡二十三年。詔封琅靖海侯。克塽入都,隸漢軍,封海澄公。克塽死而爵除,其子孫至今尚存雲。 施琅之建議台灣既平,廷議以其孤懸海外,易藪賊,欲棄之,專守彭湖。施琅以為『中國東南形勢在海而不在陸,陸之為患有形,海之藪奸莫測。台灣雖一島,實腹地數省之屏蔽,棄之則不歸番、不歸賊,而必歸於和蘭。彼恃其戈船火器,又據形勝膏沃為巢穴,是藉寇兵而資盜糧也。且彭湖不毛之地,不及台灣什一;無台灣,則彭湖亦不能守』。由是設一府三縣,置吏治之,隸福建布政使。然其地僻遠,又受治日淺,奸宄時時竊發。共亂事之較著者,則康熙六十年(一七二二年)朱一貴之亂及乾隆五十一年(一七八六年)林爽文之亂是也。今撮其顛末,附諸本篇。 朱一貴之亂康熙末,台灣知府王珍稅斂苛虐,濫捕結會及私伐山木者二百餘人,處以死刑。鳳山縣民黃殿等利一貴朱氏,稱為明裔,奉之作亂。以五月六日陷府城,總兵歐陽凱戰歿,凡七日而全毫盡陷。一貴自稱中興王,號永和。六月,水師提督施世驃及南澳鎮總兵藍廷珍先後自廈門渡海,會於彭湖。時台中閩人、粵人互相雄長,各地鄉兵義勇爭起拒賊,廷珍等乘之,自彭湖進克安平鎮,旋以是月二十二日恢復府治,一貴等伏誅。廷珍因建議諸羅(嘉義)以北地險兵單,難以控制,宜割為二縣。乾隆(按:應屬雍正之誤)中,朝廷用其言,始分諸羅北境為彰化縣,又北增淡水廳;即後日之台北府,為故台灣巡撫所駐者也。 林爽文之亂林爽文者,彰化巨族,以豪富雄一方。聚眾結秘密社,號曰天地會,橫行數十年,吏不敢問。乾隆五十一年,總兵柴大紀謀發兵捕之,而先焚無辜村聚以相怵。爽文因眾怒,舉兵反。十一月二十七日,陷彰化,尋又陷諸羅。翌五十二年(一七八七年)正月,大紀累戰破賊,遂復諸羅。諸羅為府城北障,賊眾十餘萬復來攻之,志在必得。大紀善戰,與城民固守,亘半載不下;詔改諸羅為嘉義縣。是年冬,總督福康安及將軍海蘭察奉命赴援,遂以十一月解嘉義之圍,以十二月擒殺爽文以下數十人,台灣復定;而大紀為福康安所構,竟羅重辟。蓋自明季至國初,台灣易主者凡三,而後始為本朝之領土。又自姚啟聖建議征台以來,用兵凡三,而後始奏底定之功,收生聚之效。固以見國家之得之者,若此其不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