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講義選錄 · 五、三藩之亂
康熙初年之大勢順治十八年(一六六一年)正月,世祖章皇帝崩,春秋二十有四。皇三子嗣位,是為聖祖仁皇帝,以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為輔政大臣,改明年(一六六二年)為康熙元年。是時明宗室諸王偏安割據者已盪滅無遺,其遺臣之奔走號召以規復為志者,獨台灣鄭氏而已。海內郡縣皆已統一,而開創諸將猶分鎮封土,握兵馬財政之權,隱如敵國。及康熙六年(一六六七年)七月,聖祖親政,漸欲完成中央集權之制,知藩鎮強大,非國家之利,陰為之備;而諸藩亦內不自安,詭請解兵納土,以探廷旨。於是撤藩之論起,而吳三桂、尚之信、耿精忠之變作。
三藩之起源及其勢力先是世祖定鼎,東南騷亂,故命大學士洪承疇經略五省,而以定南王孔有德循廣西,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循廣東,平西王吳三桂循四川及雲南。耿仲明以順治六年七月道死於江西吉安府,而孔有德亦以九年李定國之亂自裁於桂林。有德無子,爵除,而仲明子繼茂襲封。及南方略定,承疇偕宗室羅托、信郡王鐸尼引禁旅還京師,而諸王各率所部綠旗兵留鎮一方。於是三桂王雲南,可喜、繼茂王廣東;尋徙繼茂王福建,繼茂卒,子精忠嗣:是為三藩並建之始。三藩中三桂功最高、兵最強,方其入滇之始,軍書旁午,朝廷假以便宜,雲、貴督撫咸受節制,用人不受吏、兵二部之掣肘,用財不受戶部之稽核。其所除授,號曰西選,西選之官遍天下。據桂王五華山舊宮為藩府,置藩莊七百頃,通使達賴剌麻,廣市西番蒙古名馬,重斂土司金幣,開礦榷鹽,厚目封殖。乃擇諸將子弟及四方賓客穎敏者,教以戰術,水陸衝要,遍置私人。子應熊,尚公主,居京師,朝政巨細無所不悉。以是根蒂益固,異志益堅。而尚可喜老病,以兵事屬其子之信。之信以酗虐橫於粵,耿精忠以稅斂暴於閩,皆挾邊防為名,歲耗巨帑。統計三藩運餉,歲需二千餘萬,一切仰諸江南,幾糜天下財賦之半。
撤藩之議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年)三月,尚可喜既受制於其子之信,慮不得自全,乃用其客金光計,疏請歸老遼東,留子鎮粵,冀見上得目陳。是時,聖祖親政已數載,春秋日富,習知中外利害與前代方鎮得失,數思有以變置,而審慎未發。至是,部議謂可喜歸遼,而之信仍擁眾留粵,父子分離不便,因請盡徙全藩。三桂及耿精忠聞之,亦於是年七月,疏請安插以相嘗試。時廷臣議者或言三桂鎮守雲南以來,地方平定,未有亂萌,今若將王遷移,則不得不遣兵代戍,如是更調往復,重滋苦累,應請勿徙;而戶部尚書米思翰獨力主撤藩議,刑部尚書明珠和之。帝以三桂蓄謀已久,不早除之,且為巨患況其勢已成,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發制之。於是徙藩之議竟決。
吳三桂之發難三桂自以功高,朝廷終不奪其分土,當優詔慰留,既而移鎮山海關外之命至,全藩震動,反謀益急。然以滇、蜀阻隘難進,非舉兵之地,欲行至中原而後發。因謬為恭順,陰事部勒;而撫臣朱國治驅之急,詞色峻厲,三桂不能堪,遽於十一月二十一日襲殺撫臣,移檄遠近,自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以明年為周王元年,蓄髮、易衣冠,貴州巡撫曹申吉、提督李本深、雲南提督張國桂皆起應之。雲貴督臣甘文焜聞變,自貴陽趨鎮遠,戰敗自殺。變報達京師,舉朝震動,大學士索額圖請誅撤藩論者以謝之,帝不許。惟馳詔止閩、粵兩藩勿撤,公布三桂罪狀,削其官爵,下其子應熊及家屬於獄。命前鋒統領碩岱馳守荊州、常德,阻其東犯湖廣之師;命西安將軍瓦爾喀進屯四川,以絕自滇入蜀之通路;而續發大軍繼其後,以順承郡王勒爾錦及都統赫業督之:皆十二年十二月及十三年正月事也。
湖南之陷落及其應援三桂既據有雲、貴,乃遣部將王屏藩犯四川,遣馬寶等自貴州出湖南,以十二年歲除陷沅州。明年正月,張國桂等引兵繼進。湖南巡撫盧震棄長沙奔竄,官軍之屯湖北者皆畏葸不敢前。於是常德、長沙、岳、澧、衡四府一州先後陷落。同時,四川巡撫羅森、廣西將軍孫延齡、襄陽總兵楊來嘉各以其守土叛,應之。耿精忠聞之,亦以三月舉叛旗,陷全閩。數月之間,六省盡失,中原動搖,當官者無守志。惟尚可喜鎮廣東,按兵守臣節。三桂聞湖南已定,乃親赴常、澧間督戰,而使其將吳應麒嚴守岳州,扼洞庭峽口,以當江北官軍;官軍雲集荊州,莫敢渡江。然三桂以子孫並質京師,冀免其誅,又年老持重,不欲輕去雲、貴根據,故當發難之日,嘗以疏付撤藩使者折爾肯還奏,有所陳請。及既得湖南,又下令諸將毋得北進,冀期廷裂土議和,畫江為國。而聖祖深知三桂狙詐,不欲苟且息兵,遂以四月賜三桂子應熊及其長孫世霖死。旋命貝勒尚善為安遠靖寇大將軍,助順承郡王進圖岳州。三桂乃分兵,一由長沙出江西,一由四川窺陝西。其出江西者,分擾袁州、吉安境,與耿精忠之軍合,陷三十餘城。而陝西提督王輔臣又以是年十二月舉兵寧羌,遙附三桂。於是東西響應,寇氛益張。
陝、甘騷動與長沙攻守先是朝廷以四川助亂、陝西搖動,當嚴為警備。乃使大學士莫洛率綠營步兵馳往經略,使貝子董額率滿騎繼進。而三桂將王屏藩驍勇善戰,與西安將軍瓦爾喀相持於川北,數出偏師,絕糧運、斷棧道,官軍餉缺有嘩潰者。輔臣陰生異志,以索餉為名,鼓眾攻殺莫洛於寧羌。董額逡巡不敢襲,盡留諸軍困守西安。輔臣自據平涼,而使其黨分陷各郡。三桂聞之,賂輔臣犒師銀二十萬,又令王屏藩等出漢中相援應,甘肅盡陷。董額與輔臣相持一年不下,至十五年,朝廷乃以大學士圖海為定遠大將軍,任西征事,節制董額以下諸軍。時三桂方欲乘輔臣之變,取道川、陝,入犯京師,乃留兵七萬守岳、澧諸水口,以拒荊州之軍;又留兵七萬守長沙、醴陵、萍鄉,以當安親王岳樂江西之師;使楊來嘉等進掠鄖陽,而自赴松滋調度,欲以通西北之寇。及圖海至,督諸將一戰,大敗輔臣等於平涼城北,輔臣遂以是年六月乞降。王屏藩等遁還漢中,陝、甘略平;而岳樂復乘三桂西上,定江西邊郡,由萍鄉、醴陵進攻長沙,湖南震動。三桂既不得志於西北,又聞長沙急,乃由松滋回軍,盡調諸將會援。荊州軍乘之,稍稍南進,扼江湖之險,長沙垂克,而未幾松滋艦隊自上游來援,荊州軍遽藉口溽署引還。三桂又遣其將高大節東陷吉安,以斷岳樂之後路,攻守之勢復變。
耿精忠之叛服耿精忠之叛也,以都統馬九玉、總兵曾養性、白顯忠三人為其爪牙,分三路出寇。即養性出東路,據浙之溫、台;顯忠出西路,據江西之廣信、建昌、饒州;九玉出中路,據浙之金、衢。又約台灣鄭經,與潮州總兵劉進忠內外夾擊廣東,聲援甚盛。十三年六月,以康親王傑書為奉命大將軍、貝子博喇塔為寧海將軍,赴浙進討,曠歲無功。朝廷數遣敕使招撫,悉見拒不受。會精忠與鄭經有隙,經奪其漳、泉、汀、邵諸府,傑書等乘其內亂,遂以十五年九月進攻九玉於衢州,破其眾數萬。同時白顯忠亦為安親王岳樂所困,窮蹙乞降。精忠既覆兩路之師,又內迫於鄭氏,閩地幾失其半
,恇懼不知所為;乃遣其子顯祚詣大軍獻總統印,自請隨官軍剿「海寇」贖罪。曾養性聞之,亦以溫州降。鄭經遂以翌年為閩師所迫,棄漳、泉諸府,退守廈門。浙、閩告平。
尚之信之叛方十四年精忠與鄭經同盟侵掠廣東沿海,同時吳三桂亦遣故廣西提督馬雄進兵肇慶,夾攻可喜。可喜自三桂舉兵以來,始終與之反對,嘗執其使者,奏其誘降之書;又慮之信不可恃,疏請以次子之孝襲封,朝廷深倚賴之,進封親王。至是可喜東西受敵,又內製於之信,力不支,因自陳衰病將不起,乞江西官軍往援,詔以將軍覺羅舒恕及副都統莽依圖赴之。軍至而之信已變,受三桂招討大將軍號,改幟易服,嚴兵守可喜府,移檄諸郡。是時尚之孝軍惠州,兩廣總督金光祖及舒恕軍高州,莽依圖軍肇慶,精銳不下二、三萬,足以合力制之信。而光祖陰受三桂密札,牽制諸軍,使不得進。之信勢大振,江西援師引還,光祖遂與撫臣佟養巨並降於三桂,三桂封之信輔德親王,趣之出師,恃為後勁,可喜竟以憂憤卒。
廣西之戰局孫延齡以十三年春據桂林附三桂;未幾,提督馬雄亦以柳州應之。三桂封延齡臨江王,以雄為東路總督。延齡故與雄有怨,雖共事而畏其逼己,猜忌日深。延齡妻孔四貞,故定南王有德女也;日夜以朝廷恩德為言,勸之反正,延齡意動。馬雄訐諸三桂,謂延齡有異志,當急圖之。三桂乃使其從孫世琮,引兵赴廣西。世琮遂以十五年十二月入桂林,擒殺延齡。先是慶陽知府傅宏烈當三桂未叛時,嘗劾奏其不法狀,坐妄言流徙蒼梧。及三桂反,廣西響應,宏烈陽受三桂職,而陰募義勇,圖恢復;尋集兵五千人,移檄討賊,自請任廣西軍事。詔授宏烈廣西巡撫、撫蠻滅寇將軍,增募義勇,便宜行事。會尚之信反正,官軍集韶州,得分兵赴援,宏烈領所部兵萬餘,累克潯、梧諸郡。援軍乘之,進圍平樂,與世琮相持。
江西、廣東之復定高大節既陷吉安,使其黨韓大任守之,而自率所部乘間出戰,以少擊眾,官軍當之者輒挫。大節尋與大任不相能,屢為所讒,發憤竟死。大任不敢出戰,吉安遂為官軍所圍。十六年(一六七七年)四月,大任潰圍出,尋降。時耿精忠、鄭經先後或降或走,閩地全定。而尚之信亦苦三桂征餉,頗萌悔志,陰通款於江西官軍。詔以莽依圖為鎮南將軍,自贛州入廣東受之信降,而又令都統賴塔領漳、汀守兵赴潮州應之。於是江西、福建之師同時入粵,之信遂以十六年六月率軍民迎降軍前。
三桂之末路三桂既失陝西、福建、廣東三大援,又失江西,其領地自雲、貴而外,獨有四川、湖南及廣西之一部而已。又自軍興以來,東西調發,財用漸竭,川、湖賦稅不足以供軍需,情見勢絀,恐諸將解體,欲偽示威,重維人心。乃以十七年(一六七八年)三月建號即位,以衡州當兵沖,自長沙徙都之,改為定天府,置百官,封諸將。是時,諸道官軍專力湖南,安親王岳樂復瀏陽、平江,將軍穆占以陝西、荊州精兵進拔永興等縣,簡親王喇布遂自南昌進屯茶陵。於是湖南東南邊境諸州縣,自平江至藍山悉為官軍所得。而永興為衡州門戶,相距僅百餘里,三桂所必爭,乃遣馬寶等悉銳環攻,晝夜不息;至八月,城垂陷,而三桂暴卒。諸將解圍赴衡州,聚謀迎其孫世璠於雲南立之。初,十四年陝、甘之變,四方騷亂,聖祖欲親征,駐蹕荊州,就近調度;而廷臣以為京師根本重地,車駕遠出,恐有訛言奸宄竊發,固請毋行。及三桂僭號,聖祖慨軍曠日持久,復下親征之令。廷臣又以賊勢日蹙,無勞遠出為請,帝未決,會三桂死,乃止。
三路入滇世璠既立,不敢留衡州,退居貴陽,恃川、湖、廣西為屏蔽。然自三桂歿,部下失措,無能定戰守之策者,官軍勢益振。於是湖南則安親主,廣西則傳宏烈、莽依圖、賴塔,四川則平涼提督王進寶、陝西提督趙良棟皆累戰累捷。十八年(一六七九年)正月,吳應麒自岳州走常德,尋復棄城遁,長沙、衡州相繼下。同時,宏烈等亦克桂林,走世琮。而王屏藩守漢中,以餉運不繼,又為王進寶所迫,退守保寧;翌年(一六八○年)正月,遂自殺。良棟亦以是月克成都,三省略定。是年三月,詔安親主率所部大軍之半凱旋,而以貝子彰泰代之。三道之師合趨雲、貴,即彰泰以平定湖南之師,自沅州出其東;賴塔以閩、粵之師,自南寧出其南;而良棟以川師出其北。十月,湖南官軍由平越趨貴陽,世璠偕諸將走雲南,官軍乘勝西進。翌二十年(一六八一年)正月,與賴塔軍會於曲靖。二月,抵雲南;世璠據五華山宮城,誓死守御,累月不下。至九月,良棟已盡逐川南諸寇,進與湘、粵之軍合國,攻益力,以十月克之。世璠自殺,馬寶等為俘,尋磔於市,雲、貴悉平,班師。於是,康熙十二、三年以來蔓延十省之大亂,全歸鎮定,而台灣鄭氏之獨立遂不旋踵而覆矣。
尚之信之伏誅尚之信既降,復懷兩端,官軍征湖南時,趣之出援不赴;比永興危急,又坐視不救。三桂死,始聽調遣,從征廣西,駐軍武宣。會其弟之孝謀襲藩位,令藩下人張士選赴京告之信心懷怨望,放言訕上。都統王國棟者,故之信私人;至是亦助之孝,發其罪狀。十九年三月,詔侍郎宜昌阿等馳往按問。之信聞命,自武宣還廣州,上疏抗辯,詔令至京對簿。而藩下總兵李天植怒國棟讒構,誘殺之。事聞,天植坐謀反伏誅。之信遂以是年八月賜死,之孝並坐褫職。
耿精忠之伏誅耿精忠之降也,以請剿海賊立功贖罪為詞,康親王傑書奏復其爵及所屬官職如舊。朝廷乃以耿昭忠(精忠弟)為鎮平將軍,駐守福州,而使精忠率所部從征;旋收復興化、泉州、漳州,遂鄭錦入台灣,移師征潮州。會尚之信以廣州反正,潮州之劉進忠亦降,精忠遂駐守其地。十六年四月,康親王議令將軍賴塔守潮,而撤精忠還福州。聖祖慮其疑懼生變,詔勿撤。十一月,藩下參領徐鴻弼等遣人赴部,首精忠歸順後尚蓄逆謀,列罪狀五款。同時昭忠亦以鴻弼首詞,具疏入告。聖祖留疏不發。十七年春,召昭忠還京,仍命精忠還駐福州,而密諭康親王令之自請入覲。十九年八月,精忠入朝,以藩兵授所屬都統馬九玉轄之。聖祖乃以前此留中諸疏下法司勘問,部議黜爵磔死。然聖祖以九玉尚握兵柄,不欲遽發,命系精忠,待鴻弼等至京對簿。明年十月,大兵平雲南,九玉亦解任歸旗。於是台官交章言三桂宜戮屍,精忠及其黨應按律議磔,而大學士明珠亦極言精忠罪在不赦;乃詔析三桂骸骨頒示海內,而磔死精忠於市。
封建潘鎮之全廢三藩既平,朝廷盡籍藩產入官,充軍餉,撤藩兵回京師,而於福州、廣州、荊州等處各設八旗兵駐防。自是不復以兵權土地世予臣下,凡親貴功臣畢留京師,宗室自親王以下至奉恩將軍,爵凡九等,有俸、有莊田。功臣自一等公以下,至恩騎尉,爵凡二十六等。雖世襲有差,實際上無幾微之權勢。由是前代封建之弊絕。其任全國之守備者,則各省有提督、總兵等官,以統綠旗;各要地有將軍、都統等官,以統駐防八旗,然皆掌兵柄而不擅財賦,且與文臣互牽制焉。由是前代藩鎮之弊亦絕。中央集權之制,至是漸完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