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講義選錄 · 七、中西國際之由來

古代中西之交通當明與本朝代興之際,中國歷史上漸開一振古未有之變局,即西洋諸國人之渡來是也。前此千餘來間,歐、亞兩大陸未嘗無一二交通之事實。西人至中國者,唐貞觀中則有景教僧阿羅本。元初,則有威尼斯巨商尼哥羅博羅(NicoloPolo)父子。而馬哥博羅(MarcoPolo)留仕元室,淹居吾土者前後且二十餘年,其所著旅行記,一時頗動歐人之耳目。然此不過艱苦卓絕之旅行家,曠代一至,於國際上無幾何之關係,未得謂為近世東西交通之起源也。東西交通之就緒,實在印度航路發見以後;而發見此航路者為葡萄牙政府之力,故交通中國者亦以葡萄牙人為最先。由是而和蘭人繼之,英吉利人又繼之;而西班牙人亦籍馬尼剌(Manila)為兩國之媒介,間接以行其貿易。今欲講明中西國際之由來,則當就此等國民次第東來之歷史略述之。 印度航路之發現歐洲中古之時,威尼斯及熱內亞諸商之往來印度者,其航行之路有二:一則取道埃及而出紅海,一則由黑海取道美索不達迷亞而出波斯灣是也。自東羅馬帝國滅亡以來,黑海地方之通路為土耳其人所扼,歐人之從事印度貿易者,不得不更辟他途以通之。是時,航海之術、物理之學日益精核,乘時有為人士,爭以捷足先至、壟斷市利為其目的。於是哥倫布以地圓之理,遊說西班牙政府資其舟楫財用,以求諸大西洋。而葡萄牙政府亦以累代獎勵航海之故,使非洲西南海岸次第發現;其臣華士哥德噶馬(VascodaGama)卒以弘治十一年(一四九八年)通過非洲之南端,以達印度馬拉巴爾海岸(MalabarCoast)之古里(Calicut)。是為歐、亞海路交通之始,實東西交通史上至要之事實也。 葡人通中國之始自噶馬發現印度海岸以後,葡王以馬弩利第一東略之志益銳。弘治,正德間,遂縣臥亞(Goa)、略馬剌加(Malacca),設印度總督以掌貿易拓殖之務,置僧正以綜理東洋布教之事,勢力及於蘇門答臘(Sumatra)、爪哇(Java)諸島。自馬刺加占領後五年,葡人剌匪爾伯斯德羅(RafaelPerestrello)遂附帆船入中國,是為歐洲船舶內渡之始,時正德十一年(一五一六年)也。其翌年,印度總督埃布爾勒基(Albuqu-erque)復遣使臣比勒斯,求與明廷締約,遣臥亞市長匪地難德安剌德(FerdinandAn-drade)測量中國港灣。兩人之至廣東也,地方官頗歡迎之,使碇泊上川島(ShangchanorSt.John'sIsland)。又明年,匪地難德弟西蒙(SimonAndrade)者踵至,有暴行,大為吏民所惡。先是,武宗聞比勒斯之至,使留廣東待命;及西矇事作,遂遣使鞫之,坐以間諜,下諸獄。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年),遂下令放逐葡人於境外。未幾令弛,葡人來者益多。嘉靖中,廣東附近有葡人居留地三,即上川、電白(西史作Lambacao)及澳門(Macao)是也。十餘年間,電白貿易為諸港之冠,葡商寄居者常達五、六百人;及澳門興盛,遂駕電白而上之。 澳門互市之起源當時廣東而外,沿海諸省為葡商所出入者,則寧波、泉州等地是也。居寧波之葡商,或結黨四出,誘掠婦孺,居民大憤,爭起復讎,以嘉靖二十四年(一五四五年)屠教徒萬有二千,焚葡船三十七艘;而泉州之葡人,亦以二十八年(一五四九年)為吏民所逐。於是澳門獨為葡人極東貿易之要港。澳門互市之起源,蓋在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年)。是時,都指揮黃慶者,得葡人巨賄,為請於上官,始以濠境(即澳門)為通商之地,年科地租二萬金。其後三十二年(一五五三年),葡船有遭風濤之害者,以貢品被水為辭,請于海道副使汪柏乞地暴之,自是展境益廣。至萬曆元年(一五七三年),中國政府始於澳門附近築境壁為區畫,置守吏焉。而西史或言嘉靖時,澳門故為海寇所據,地方官假歐人之力討滅之,故以其地割與歐人為酬功之具雲。 西班牙人之渡來方葡萄牙人開闢印度航路、壟斷東洋貿易之全權,同時西班牙政府亦次第發見亞美利加大陸,取墨西哥為殖民地,一意西進,以求達其世界回航之目的。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年)當西班牙加羅第一之時,其臣墨加蠟(Magalkaes亦作麥折倫Magellan)者,始率艦隊,自大西洋出亞美利加南端,進達太平洋,凡航行三十三月之久,而至馬來群島之息布(Cepu);是為歐洲至東亞西南航路開通之始。墨加蠟旋為土著所殺,其徒眾以嘉靖元年(一五二二年)越印度洋而歸。於是加羅第一以太子非利布之名,名所至群島曰斐律賓。終加羅之世,西班牙艦隊至斐律賓者三,然僅得出入其地而已,未暇占領也。及嘉靖三十五年(一五五六年),非利布立(是為非利布第二),益經營四方,逞其遠略。其將勒迦斯比(Legaspi)遂以嘉靖四十四年(一五六五年)占據斐律賓,定馬尼剌為列島之都會。是時,中國商人往來南洋者獲利甚巨,沿海慓悍之民,或以武力恣其暴取。及西班牙人至,斐律賓海陸間遂為兩國民之戰場。 李馬奔之斐律賓戰爭明室叔季時代,中國國民有以匹夫之勢力,與歐洲雄國為敵者,後則鄭成功之與和蘭,而前則李馬奔之與西班牙是也。李馬奔者,泉州人,故海賊渠魁,數出沒遠近,從事劫奪。會海上有帆船來自馬尼剌者,為馬奔所掠;馬奔即以捕虜為嚮導,率帆船武裝者六十二艘、水陸兵各二千、婦女千有五百,進征斐律賓。萬曆二年冬(一五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艦隊達馬尼剌灣,馬奔使部將日本人莊公(Sio-co)將兵六百先入。時暴風起,舟多覆者,溺殺幾二百人。莊公以殘兵薄馬尼剌城外,進殪西班牙副將,西兵走保桑的亞哥(Santiago)。會接軍一隊至,莊公以為大軍也,稍稍引退。西兵乘勢追擊,血戰亘數時,莊公收敗卒,退合李馬奔之本營。時勒迦斯比已死,其孫溫薩爾塞特方經略呂宋北部;及中國兵迫馬尼剌,急還謀防禦之策。西十二月三日,兩軍戰備已就,馬奔集部將,下進擊之令。莊公引兵千五百人登岸,縱火市街,圍其堡壘,而艦隊自港外發炮助攻,莊公遂以所部入城。西軍殊死戰,莊公陣歿,馬奔復發兵五百繼之,終無功而退。於是馬奔收餘眾,航呂宋島西岸。數日,至亞格諾(Agno)河口,降服土人,得河上四里地,築城居焉。薩爾塞特聞之,復大舉來薄,馬奔知不敵,乃留兵城中,牽制敵軍,而乘間出海遁。其留者走匿深山間,至今斐律賓有伊哥羅德支那人種(Igorrots-Chinese)者,其苗裔也。 中國與西班牙交涉之始方馬奔之據亞格諾河口也,福建總督聞其勢盛,發艦隊偵之。西班牙人聞中國艦隊之至,欲乘機與訂通商條約,乃邀使者至馬尼剌,謁其知事。使者言通商事當就督臣議之,請俟艦隊歸國之際,簡信使與俱。於是知事以僧侶馬丁拉達等為使,齎書翰貢物,附閩艦內渡,求締商約;是為西班牙遣使中國之始,時萬曆三年(一五七五年)也。其後萬曆八年(一五八○年),西班牙王非利布第二復遣馬丁伊格奈條(MartinIgnatius)來申前請,而先後並為葡人所間,不得要領。然中國商船往來斐律賓自若,故馬尼剌遂為兩國之市場。先是,西班牙政府之得斐律賓也,以為墨西哥殖民地之附庸,凡斐律賓行政補助費及商品代價,悉取諸墨西哥,歲額二百五十萬圓。以故墨西哥銀幣充溢馬尼剌,復經南洋商人之手以輸諸中國。今墨銀之通行內地者,由此起也。 和蘭之經略南洋正、嘉以來,東洋商利,殆為葡萄牙人所獨擅,既如上文所述。然葡人之經營拓殖,專以暴力制勝;及拓地既廣,國力不足以維繫之,故不久中衰,而和蘭、英吉利兩國代之而起。和蘭故西班牙領土,以宗教紛爭之故,於萬曆九年(一五八一年)脫西班牙政府之羈絆,宣告獨立。方葡萄牙商業盛時,其都里斯本為東洋百貨所萃,和蘭、英吉利諸商率就其地為稗販之業。然自萬曆八年(一五八○年)西班牙王非利布兼襲葡國王統以來,有轄治比勒尼全半島之主權,以和蘭人為其叛民故,務有以困之。遂於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下令禁蘭人出入里斯本。蘭人既失稗販之利,勢不得不自辟商路,直接與東方諸國貿易;而是時林斯哥敦(JanHuigenVanLinsikoten)、好德曼(CorneliusHoutman)之徒,並以遊歷外國,習識海程為全國提倡。萬曆二十三年(一五九五年),亞摩斯德登諸商始創「私立東印度會社」,從事探險。好德曼遂以是年回航南非,經蘇門答臘至爪哇西岸,巡覽而歸。自是蘭船東渡者不絕。至萬曆三十年(一六○二年),東印度會社得政府公許,有於殖民地置兵除吏及與所在國君主宣戰媾和之權,遂自蘇門答臘、爪哇、摩鹿加列島(Moluccas)逐葡人而有之。尋以萬曆末年(一六一九年)建巴達維亞府於爪哇,以為諸貿易地之中心。於是西自印度之馬拉巴爾海岸、東至日本之長崎,其商港相接,海上權力極盛一時。 蘭人與本朝之交涉蘭人既席捲馬來西亞群島,所至排斥他國,恣其獨占;而在澳門之葡人,以有中國兵援助故,得保其位置。蘭人不得志於澳門,乃經營台灣,以伺利便。會本朝定鼎與內外更始,舊教牧師有馬爾底尼者自中國入巴達維亞,盛道新政府之開通。蘭人方以廣東交涉之途為葡商所遮,苦不得間,及聞牧師言,遂欲遣使北京,與政府為直接之談判。順治十三年(一六五六年),蘭使哥頁(Coyer)及開澤(Keyzer)二人始自爪哇抵京師,覲見世祖,以互市為請。廷議許和蘭商船八歲一至,船數以四艘為限,他所請皆不得行。其後,台灣為鄭成功所奪,福建沿海連年被其侵略,蘭人數遣艦隊助大軍攻金、廈,削鄭氏勢力,以是挾功求報酬。康熙三年(一六六四年),其使臣訶倫(VanHoorn)復以巴達維亞總督之命,議約北京,竟略無所得而返。 英人之東漸英人之從事東洋探險,殆與和蘭人同時;惟和蘭人所經營者,以馬來西亞群島為主,而英人所注意者則在印度。萬曆七年(一五七九年),托馬斯士德芬(ThomasStephens)者始至印度,英人得自其通信中知商況之梗概,進取之志由是生。方和蘭之獨立也,英女王伊利薩伯以宗教上之關係為其後援,故英、西交惡。萬曆十六年(一五八八年),西班牙之無敵艦隊為英軍所殲,英人於海上之威望坐是驟增;而是時西、葡合併,葡人之東洋商利為西班牙財賦所從出,故英人慾籍戰勝之勢,進覆其根據。會和蘭暴興,南洋貿易為其所持,其出品之行售歐洲者,價騰貴至倍蓰,英人益不平。萬曆二十七年(一五九九年),倫敦商人集議組織東印度會社,與蘭人競爭。至翌年(一六○○年)成立之頃,其資本金僅七萬鎊而已;而以累次遠航之結果,得於爪哇及印度沿岸行其貿易,贏獲日富。顧其在爪哇等島地者,始終為蘭人所排斥,不能得志,獨於印度大陸所在奏功,其勢力遠出他國之上。 中、英交涉之起源中、英之互市,自崇禎十年(一六三七年)虎門之役始。先是萬曆二十四年(一五九六年),英女王伊利薩伯雖嘗一遣使節奉書明廷,然不能達其目的。其後,英人以經略印度之故,與葡人相衝突,戰爭連年不絕。於是臥亞總督以屢敗之餘,與英人締休戰條約,許英船有出入澳門之權利。崇禎十年,英人威代爾(Weddell)者率艦隊至澳門,攜臥亞總督書謁其知事,葡人拒不納。威代爾乃思與廣東大吏相交涉,而葡人復讒構其間。當英船之至虎門也,守者遽發炮擊之;激戰數時之後,炮台遂陷。其終局,英人以所得戰利品還付中國,而中國亦允英人通商。然未幾鼎革之亂起,海內騷動,故外國貿易為之中輟。至康熙三年(一六六四年),東印度會社遣商船一艘至廈門,無功而返。會鄭經在台灣,頗講外交之策,英人與訂約,得以安平及廈門為出入地。而台灣新辟,物產貧乏,故安平貿易不久旋廢,而廈門獨盛。康熙十六年(一六七七年),英人始議於廈門建商館;然以本朝干涉之故,事卒不成,惟其商船得以時間至而已。 基督教之傳來自基督教入中國,而宗教問題常為近世國際上紛爭之要點;故其傳來之次第,亦吾人所欲知也。基督教義之最先流布中國者為乃斯德利安宗,當盛唐之世,已風靡一時,所謂大秦景教者也。然乃斯德利安宗之在歐洲,嘗為宗教會議所排斥,固非基督正宗。及唐會昌五年(八四五年),下詔嚴禁,而其徒遂絕跡於中國。爾後,蒙古帝國興,東歐地方被其蹂躪,羅馬教皇及列國君主思以宗教之力懷柔之,數遣教徒為議和使,試其遊說。於是若望高未諾(JohnofMonteCorvino)者,以至元二十七年(一二九○年)得元廷許可,布教北京,建禮堂焉。羅馬加特力宗之入中國,自此始。然元亡,而布教事業亦因之中止。及東西航路既通,歐人東渡者日眾,商業所及,宗教隨之。而是時加特力宗方以路得宗之抗議,失勢力於歐洲;其徒有志者,因欲轉入他土收其義法,而耶穌伊德社(Jesuit)傳布最力。加特力宗之得蔓延於東洋諸國者,皆此社之為也。 利瑪竇之布教事業是宗之再興於中國也,實以義大利人利瑪竇(MatteoRicci)為其初祖。中國所謂天主教者,即瑪竇所倡也。先,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年),耶穌伊德社東洋布教長方濟各沙勿略(FrancisXavier)自臥亞內渡,道死於上川島。其後任范禮安(Valignani)乃遣瑪竇及羅明堅(MichaelRuggieri)入中國,紹其遺志。瑪竇等以萬曆八年(一五八○年)至廣東,留滯肇慶,服桑門衣,習華言,以其暇說教。羅明堅尋以事歸,而瑪竇遂易儒服,入南京,與其徒王豐肅(AlphonsusVagnoni)遊說薦紳間,日見尊信。南京禮部侍郎沈■〈氵寉〉奏:『陪京都會,不宜令異教處此』。疏入,不報。萬曆二十八年(一六○○年),瑪竇始與其友龐迪我(DidacusdePantoja)來北京獻方物及基督畫像。神宗念其遠來,禮遇甚厚,令得於京師內外崇建禮堂。朝官徐光啟、李之藻輩並服習其說,折節與游。瑪竇能屬文,頗有所論述。又其布教常斟酌中國習俗、古義而調和之,故成就有足觀者。光啟、之藻又從之譯受「乾坤體義」、「幾何原本」、「測量法義」諸書行世。是為泰西科學輸入中土之始。 明末天主教傳布之概況萬曆三十八年(一六一○年),利瑪竇卒,而天主教徒亦頗為朝議所攻擊。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遂下令放逐;終以光啟調護之力,至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事得解。是時,宣教師留京者,自龐迪我外,有熊三拔(Sab-bathinusdeUrsis)、龍華民(NicolausLongobardi)、陽瑪諾(EmmanuelDiaz)、鄧玉函(JoannesTerrenz)等更相應和,氣類甚眾。而德意志人湯若望(JoannesAdamSchallvonBell)又以後至,能承其業。原諸人之所以見重於當時者,蓋非以其宗教而以其學術。彼等皆明習曆法,旁通百技,能為時用。李之藻嘗稱:『其所論天文、歷數,有中國昔賢所未及者;不徒論其度數,又能明其所以然之理。其所制窺天、窺日之器,種種精絕』。當時士丈夫既以從善服義之公心盛相推許,而朝廷亦利用之,使當司天之任,或令鑄巨炮佐軍用,故其布教亦得無阻害。蓋至崇禎末年,而臣民之奉教者逮數千人,其中宗室一百十四人、宦官四十人、顯者十四人云。 國初天主教之廢興鼎革之交,布教事業頗為兵亂所間;而宣教師之在北方者,以歸命新朝故,得保其位置。若望又以歷學受世祖寵遇,掌欽天監事,尊為通元教師。而其在南方者,則以桂藩為之護法,傳習不替。當桂藩末路,王太后嘗以宣教師之介紹,致書羅馬法王祈福,其信仰之深略可推見。然自司天之職為西人所主持,學者頗以廢絕古法為憾。康熙四年(一六六五年),回回教徒新安人楊光先上書攻擊,若望論磔,以前勛僅得不死,其徒並連坐禁錮。會聖祖親政,諸連坐者,以大赦被釋。於是南懷仁(Ferdinanc!usVerbiest)者復疏論欽天監推算乖謬狀,較驗得實;懷仁遂以康熙八年(一六六九年)任監副。朝廷知此輩博習可用,自治歷以外,凡外交通譯及測量境土之事,悉以任之。而此輩亦謹守瑪竇遺法,不強使奉教者盡變中國習俗禮式。以故康熙初年,天主教盛極一時,全國信徒不下數十萬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