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十章 民族自覺與國民革命
第一節 戊戌百日維新
鴉片戰爭後的海防運動,英法聯軍後的自強運動,都未能挽回中國的厄運,而甲午之戰,我們堂堂大國被小小的日本打敗了,割地賠款,更肇瓜分之禍,這種奇恥大痛,還不應該促起民族的覺悟麼?一般人感覺到國家的危險,都有翻然改革的意思,但不曉得怎樣做法。士大夫是比較有智識的,自然居於領導地位,他們想西洋之所長,既在科學技藝,日本摹仿了,驟致富強,我們也摹仿了,為什麼反不見效果?於是進一步想到政治、法律是國家的重要條件,倘若組織不健全,即使具備近代化的國防,也沒有多大用處,何況舊制度根本就不能舉辦新事業呢?所以要救國非改制變法不可,於是甲午以後,「洋務論」一變而為「時務論」,雖仍以自強為目的,實則是一種民族自覺的維新運動,康有為、梁啓超就是這個時代所產生的代表人物。
康有為是廣東南海縣人,生於咸豐八年(一八五八年),比國父大八歲,比梁啓超大十五歲。他家好幾代都是讀書人,具有士大夫階級的傳統。他的學問思想得力於同縣朱次琦(九江)的教訓最大。有為從光緒元年(十八歲)受業於禮山草堂,到七年次琦卒,又獨學於其鄉之西樵山者四年,這十幾年功夫,他除預備科舉的制義外,特別 注重中國政治制度的沿革及經世之學。因為朱次琦講學,以「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為綱,以義理、考據、經世、詞章為目,而其精神所貫注,完全在「經世」之學,和曾國藩的見解是一樣的。有為雖不懂任何外國文字,在戊戌以前,也沒有到過外國,但他到過香港、上海,看見洋人管理地方行政的整齊,受了很大的刺激。他覺得這種優美的行政,必有其文化和思想的根源。可惜當時國內還沒有討論西洋政治經濟的書籍,只有江南製造局及教會所譯的初級天文、地理、格致、兵法、醫藥及耶穌教經典一類的書籍,有為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取而讀之,「能舉一反三,因小知大,自是於其學力中別闢一境界」。後來他講學雖仍依禮山草堂的綱目,而「以孔佛宋明學為體,以史學西學為用」,可見他對於西學的注重。不過他的學問成就,歸結還是一個今文學家。今古文學在東漢時就有爭論,鄭、許以後,糅為經學之正統,西漢經說,漸就湮沒。到了清朝中葉經學鼎盛的時候,範圍狹小,不免貽餖飣補苴之譏,一般才智之士,頗不饜其所為,遂有莊存與(字方耕,陽湖人)一派的公羊學家出來,不求訓詁名物之末,專求所謂「微言大義」。劉逢祿、龔自珍、魏源繼之,始大張其軍,自珍尤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嵌崎磊落,睥睨一世」,風尚所趨,尊為「龔學」。魏源著《海國圖志》,開新學之端緒,為今文學家生色不少。他們不但在經學中「自辟領域」,而且關懷國事,注重政治,考究輿地,主張革新,把今文學和經世學簡直融成一片了。湘人王闓運掌教成都,不「畢摹乎古」,「取今事與古事比附」,其弟子廖平闡今文家法,號稱「蜀學」。有為受了廖平的影響,綜合諸家,集今文學之大成。遂著《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二書,以為他的理論根據。他說古文經傳都是劉歆偽造的,想把孔子的微言大義湮亂了,才好佐莽篡漢。他認為孔子真正是一個改革家,作《春秋》的目的,就是要改革法制。經典中堯、舜之盛德大業,乃孔子理想所構成,未必實有其事。周秦諸子,「罔不改制」,「罔不託古」。孔子的微言大義,只有在《公羊傳》里可以看出來。《公羊》講「通三統」,那就是說夏、商、周三代的制度不相沿襲,各代都因時制宜,造出各代的法制。《公羊》 又講「張三世」,那就是說「據亂世」、「昇平世」、「太平世」,好像「專制」、「立憲」、「共和」三種政體,愈改而愈進的。他又以三世之義說《禮運》,「小康」為昇平世,「大同」為太平世。《大同書》就是他心目中的「烏托邦」。他的學說,雖自有相當之價值,但他的作用,無非想抓住孔子作為他的招牌,以便鎮壓反對變法的士大夫。因為他知道士大夫是守舊的,總以為法制是先聖先賢、列祖列宗所遺留,歷代相傳,絕不可加以變更。康有為認為不先打破這個思想的難關,變法就無從下手。所以他發揮今文學家的改制之說,以構成整個思想體系。孔子是中國文化的中心,抓住孔子,自然就不成問題了。後來他以孔子為「教主」,為「素王」,都由摹仿西洋,比附基督,注重經世,雜引讖緯而來。
康有為的救國熱忱,仍受了朱九江的影響,九江在道、咸年間國難嚴重的時候,即有「王度無中外,恩言有歲年,一方苞櫱挺,六月羽書傳,敢以烽為戲,須明國有權!整疆光舊物,不擬勒燕然」若干首感事詩,又有「弱冠請纓男子志,愁從燈下看純鉤」之句。又說:「世難才殷,靡知所底,項鴿之嘆,詩雅以嗟。竊惟自古泯棼之會,玄黃戎馬之秋,天命民彝,必不可以一朝絕,則宜有所寄,寄斯巨者,惟在修學好古之儒。」(《復王菉友書》)愛國救世之心,溢於言表。有為從九江學有根柢以後,曾遍游南北,入京師,謁翁同龢,極陳時局艱危,請變法圖自強,並建議以朝鮮為萬國公地(駐韓德使曾建議各國互保朝鮮,李鴻章未採納)。同龢以為多事,不替他代奏,獨曾紀澤贊成他的意見,余皆目為狂。他在光緒十六年講學於廣州長興里,這是一生事業的起點。時梁啓超(任公,新會人)、陳千秋(通甫,南海人)同學於學海堂,謁之大服,遂執業為弟子。次年始設館廣府學宮之仰高祠,顏曰「萬木草堂」。他的兩部大著——《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即在是年完成,梁、陳負校勘分纂的責任,幫忙不少。他們除著述講學外,「每談及國事杌隉,民生憔悴,輒慷慨欷歔,或至流涕」。他的弟子「受其教則振盪怵惕,凜然於匹夫之責,而不敢放棄暇逸。每出則舉所聞以語親戚朋舊,強聒而不舍,流俗駭怪,指目之曰康黨」。他們也居之不疑,頗有東林、復社 的神氣。啟超於十五年中式舉人,尚早於有為五年,他們入京會試;正是中日戰爭的時候,有為聯合公車數千人上書申變法之請。明年有為成進士,(乙未)授工部主事。《馬關條約》成,他們又聯合公車上書,諫阻和議。翁同龢雖說他的《偽經考》是「說經家一野狐」,但亦稍與計事。有為論議縱橫,波瀾極壯,創辦《中外公報》,提倡新學。又立「強學會」於京師,主張變法自強。同時張之洞、陳寶箴倡行新政於江南、湖廣,黃遵憲為之助。遵憲又引梁啓超主上海《時務報》筆政,主湖南「時務學堂」講席,宣傳變法維新,風氣傾動南北。及膠、澳事起,瓜分之禍日亟,有為又立「保國會」,大事宣講,他說:「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故割地失權之事,非洋人之來割脅也,亦不敢責在上者之為也,實吾輩甘為之賣地,甘為之輸權。若使吾四萬萬人皆發憤,洋人豈敢正視乎?而乃安然耽樂,從容談笑,不自奮勵,非吾輩自賣地而何?故鄙人不責在上,而責在下,而責吾輩士大夫義憤不振之心,故今日實人人有亡天下之責,人人有救天下之權者。」這種民族自覺的革新運動,一時瀰漫全國,聲勢非常浩大,附和的人很不少,好像全國的輿論都擁護他們。有為凡七上書,給事中高燮曾極佩服他,疏請光緒帝召見。光緒帝本來憤外難日迫,也想革新庶政,努力救國,看到康有為的上書,非常感動。因此決心改革,於光緒二十四年戊戌四月二十四日下詔定國是,翁同龢、李端棻、張百熙、徐致靖都先後疏薦有為、啟超,才可大用,帝特旨召見,非常賞識,命有為在總理衙門行走,啟超辦理大學堂譯書局事務。又以陳寶箴薦擢楊銳、劉光第、譚嗣同、林旭四人為軍機章京,參預新政。一直到八月初的「政變」,他們輔助光緒帝行了百日的維新。
在這「百日維新」之時,他們推行了不少的新政,詔書不下一百數十起,最重要的是:(一)廢八股取士之制,改試時務策論。換句話說:就是以後讀書人要做官,不能靠虛文,必須靠實學。(二)各省府廳州縣設立高等中小學堂,以為培植實學人才的地方。(三)調整行政機構,裁汰閒散衙署,如詹事府、通政司、光祿寺、鴻臚寺、太僕寺、大理寺以及與總督同城的湖北、廣東、雲南三省巡撫,不甚治河 的河督、不辦運務的糧道、向無鹽場的鹽道。其餘應裁各職,令詳議以聞。同時添設一個農工商總局,好像現在的農林部和經濟部,以便實行經濟建設。(四)軍營改新法操演,獎勵新機器、新軍器的製造。除此以外,有為還有很多的建議,如制度局,好像現在的設計局,如民政局,好像現在的參議會,又要設十二局以行新政,並有遷都、改稅、裁厘、定律、設警察、練鄉兵、重俸祿、經營邊疆等事,大都是早就應該辦的。但維新的政令,愈是「雷厲風行」,而守舊的臣僚和士子,愈覺得飯碗要打破,前功要盡棄,更拚命的反對他們。康有為只抓住一個光緒皇帝,以為君權既尊,何事不成!殊不知這皇帝從小孩子就扶養在慈禧手裡,「積威既久,視如獅虎,戰戰兢兢,膽為之破」。原是一個怯懦無能的人,安能望其獨斷獨行,如秦始皇、唐玄宗一樣!他的求治之心雖然急切,但實權仍在頤和園,事必請命而行。舊黨本多太后之人,就包圍慈禧,請求保全,收回成命。慈禧也不滿意光緒,遂有廢立之意。光緒帝覺得位置危險,因密諭楊銳等:
近日朕仰觀聖母意旨,不欲退此老耄昏庸之大臣,而進英勇通達之人,亦不欲將法盡變。朕豈不知中國積弱不振,非力行新政不可,然此時不惟朕權力不及,若強行之,朕位且不能保。爾等詳悉籌議,必如何而後能進用英達,使新政及時舉行,又不致少拂聖意,即具奏候朕審擇,不勝焦慮之至!
光緒早就命康有為往上海,督辦官報,「實有不得已之苦衷」。有為遲遲不行,反與譚嗣同等密謀結托袁世凱。袁世凱這時在天津小站練兵,光緒帝破格特賞侍郎,嗣同勸世凱率兵入京,緩急為助。世凱覺得他們不容易成功,反向直隸總督榮祿告密。榮祿是舊黨的魁首,嘗說:「讓他們亂鬧幾個月,等罪惡貫盈好了。」這時看見機會已到,遂入京上變。八月初六日,慈禧自頤和園回宮,光緒戰慄俯伏,惟有涕泣,慈禧戟指頓足,申申而詈,要賜以鴆酒。大學士王文韶及近支王公等跪求,才命幽禁瀛台,假稱皇帝有病,太后三次臨 朝,把所有的新政,完全打消,仍舊回復原狀。康有為於二日前經光緒帝密詔促行,尚在途中,後逃海外,梁啓超逃往日本。軍機四「新參」——楊、劉、譚、林,和御史楊深秀,有為弟康廣仁,先後被執,同日處死,這就是所謂「戊戌六君子」。所有資助維新的內外大臣,都一概罷黜獲罪。只有湖廣總督張之洞是維新運動中的緩進派,他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勸學篇》去勸導國民,提倡忠君,又握有實權,舊黨無法搖撼他,尚為新事業保留一線生機。康梁變法的失敗,更證明了今文學家也不能「經世致用」,中國學術已到沒落的時候,要救國家救民族,非借重西洋文化不可,因此才有民國以後的新文化運動。
第二節 民族自覺運動之橫流
士大夫階級所領導的民族自覺運動失敗了,國運阽危,更形顯著,一般人民對於帝國主義的政治侵略和經濟侵略並不認識它的嚴重性,只看見到處設立教堂,宣傳天主耶穌,排斥我們固有的宗教,總覺得是一種邪教異端。加以信「洋教」的人,既「不拜祖先」、「不敬神佛」,不參加祭賽廟會,反仗了洋人的勢力欺壓平民。洋人借領事裁判權的威風,動輒函告領事公使,和北京總理衙門交涉,地方官往往以此獲罪,以致「官怕洋鬼」,遇事不能持平辦理。老百姓憤恨不平,就聚眾向教堂尋釁,結果因為國際的關係,人民仍不免吃大虧。從同治九年天津教案以後,這種事時常不斷的發生,愈積愈多,民間仇教的心理就愈甚,總有爆發的那一天!但人民的知識是有限的,他們不知道怎樣去解決這種糾紛,又怕外國人的槍炮利害,更以為我們的官吏士紳都是漢奸洋奴,為虎作倀。假使有人說,我們有鬼神保佑,能叫洋人的槍炮無用,一下就可以把洋人殺盡,復興中國;而當權守舊的士大夫不僅不干涉,反從而附和之,提倡之,許多迷信的愚民,能不興高采烈如瘋如狂的參加活動麼?庚子年間的「義和團」就是這樣起來的。雖然他們的行動極端幼稚可笑,愚昧堪 憐,但他們的用心是愛國的,自救的,也可以說是一種民族自覺運動,不過不是革命的正軌,而是反動的橫流罷了!
「義和拳」原是白蓮教的支派,其始以八卦分門,練習拳棒,聚眾斂錢,也稱「大刀會」。後來藉口仇教,益神其說,詭言鬼神附體,作法念咒,可御槍炮,其實是一種魔術。初在山東北部活動,巡撫李秉衡、毓賢先後鼓勵他們,稱為義民,改「拳」為「團」。因此他們就以「扶清滅洋」為口號,到處焚掠,和洋人教民為難。法國為保護教民,屢有責言,清廷乃調毓賢撫晉,以袁世凱作山東巡撫,世凱派兵痛剿,拳匪勢衰,在山東不能立足,都逃入河北,這是光緒二十六年(庚子)春天的事。直隸總督裕祿,不惟不制止,反而表示歡迎,義和團在河北就大為得勢了。一股蔓延於滄州、靜海一帶,系「坎字拳」,設壇獨流鎮,舟子張德成、游勇曹福田為首。一股蔓延於深、翼二州,系「乾字拳」,占據涿州城,沒有著名的首領,僅稱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屢次焚毀電線鐵路,脅民仇教,公然劫殺,稱洋人為大毛子,教士教民為二毛子、三毛子,凡攜帶洋貨,或與新事業有關的人,不管是不是教民,都稱為二毛子,甚至於他們所要搶殺的或稍示懷疑的,均以奸細二毛子呼之,簡直是毫無理性的一種暴動。毓賢偏向端王載漪、莊王載勛、大學士剛毅、徐桐等大事鼓吹,說拳民如何忠勇可恃。載漪等正怨恨洋人,無法出氣,趕忙向慈禧太后介紹。於是剛毅引「乾字拳」入京師,廟宇府第,遍設壇場,出入宮禁,任意焚掠。而裕祿復招曹、張二匪首至天津,待以上賓之禮,並為保奏,因此京津就成拳匪的世界了。
西太后和載漪等所以崇信拳匪,出此下策,就因為戊戌政變時外國人都偏袒光緒帝和維新派。康有為、梁啓超逃難海外,受外國人保護,清廷屢索不得。他們又發起保皇會,刊行報紙,極力詆毀慈禧,鼓動擁護光緒。這樣西太后和一般頑固分子就恨起洋人來了。慈禧要廢光緒,立載漪的兒子溥㑺作大阿哥,剛毅、崇綺、徐桐、啟秀諸人都想在新主子手下操權,盡力慫恿。可是中外輿論不服,兩江總督劉坤一首先抗疏力爭,西太后覺得只要外國公使能入賀就可以實行廢立了,不料外國公使一致不滿意,反而正言相規,於是西太后和 頑固派更加痛恨洋人。載漪眼看著當不成「天子父」,尤其惱火。這一群冥頑不靈的怪物,本無知識,一聽說義和團挾有神術,可以扶清滅洋,焉有不想利用的?他們以為「數十萬義兵,不期而集,神祇感格,人人忠憤」,正可「大張撻伐,一決雌雄」。經過四次的御前會議,雖光緒帝痛哭流涕,說人心不可恃,啟釁足亡國;徐景澄、袁艇等以死力爭,而慈禧仍從載漪的主張,於五月二十五日(六月二十一日)下詔向各國宣戰。
這時北京有董福祥的甘軍,他們幫助拳匪,一同焚掠,頑固派認為福祥能殺洋人,「必強中國」,加以獎譽。慈禧命他們和拳匪攻打東交民巷,「披髮禹步,升屋而號者數萬人,日夜炮聲不絕」。攻打了一個多月,始終未攻破。那時八國公使館的衛兵,合起來也不過四百多人。甚至天主教的北堂僅有法、意水兵四十人守衛,董軍和拳匪兩個月也未能攻破,只是在未宣戰以前,董軍殺死一個日本書記生。載漪的神虎營兵把德國公使克林德(Kettler)殺了,都是乘其不備才幹出來的。徐桐、崇綺聽見德使被戕,非常的高興,說是「夷酋誅,中國強矣」。剛毅奉命統率拳民,日坐城樓觀戰,說「使館一破,洋鬼子就全滅了」!可是使館老攻不破,軍民死傷甚多。於是啟秀薦五台山僧普濟有神兵十萬,請召之。還有翰林院編修王龍文上疏力薦「三賢」,所謂三賢,就是一個和尚,一個盜魁,一個狂夫。他們又獻決水灌城之策。御史徐道焜並言洪鈞老祖已命五龍守海口,夷船當盡沒。殊不知八國聯軍早就把大沽占領,六月間更將天津攻破了。聶士成為淮軍後起名將,曾剿拳匪,受他們的牽制,力戰而死。裕祿、李秉衡兵潰,相繼自殺。七月二十一日聯軍到了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緒帝倉卒出走,由懷來宣化繞山西逃至西安,又讓李鴻章出來收拾時局。
李鴻章自從中日戰爭以後,為輿論所不滿,引咎罷職,光緒二十五年始出署兩廣總督。拳匪亂時,他和劉坤一、張之洞、袁世凱等,屢疏諫止,無奈西太后一味搪塞,總說保護外人,不欲構釁,但又以亂民「挾騎虎之勢,剿撫兩難」,要他們諒解。他們對宣戰以後的詔旨都置之不理,劉、張且與各國領事結「東南保護條約」,不受拳亂 的影響。清廷在聯軍逼近北京的時候,不得已只好調李鴻章督直,兼偕慶親王奕劻任議和全權大臣,折衝了幾個月,才與各國訂立《辛丑條約》。條約劃押不久,李鴻章就積勞病故了。《辛丑條約》除懲辦禍首及道歉外,更有三個嚴重的條款:第一,賠款四萬五千萬兩,分三十九年還清,年息四厘,合計總數九萬八千二百二十三萬餘兩。俄國占百分之二十九,德國占百分之二十,法國占百分之十六強,英國占百分之十一強。日本、美國各占百分之七強,義大利占百分之六弱,比、奧、荷各占百分之四弱。這樣大的數目我們如何能擔負得起?海關鹽稅既因擔保關係,都操在外國人手裡,而各省分別攤派,地方也受到經濟的壓迫,中央財政幾有破產之勢,以後只好借債度日了。第二,許各國擴大公使館的界限,不准中國人居住,並得駐兵保護。從此東交民巷儼然變成外國的地方了。第三,拆毀天津城垣及大沽炮台,承認各國自北京至山海關的鐵路沿線駐兵。我們的國防完全喪失,獨立國的體面簡直也就沒有了。後來日本隨意增兵平津,實行侵略,總藉口《辛丑條約》,所以《辛丑條約》乃是我國的致命傷,帝國主義壓迫我們,可謂已達極點。經濟上的損失和權利上的損失且不用說,而精神上我民族喪失了自信力,逐漸造成懼外媚外的心理,一切都覺得外國好,邯鄲學步,東施效顰,似是而非,為社會改造,民族復興,更增加了不少的障礙。譬如教育制度,其始摹仿日本,其繼摹仿德國,最後又摹仿美國、法國、英國,只有形式的機械主義,毫無民族的文化基礎,以致學校養成的人材,淺聞浮慕,固陋偏執,矜持一技之長,殊鮮通達之見,忘本逐末,削足適履,政治經濟,胥受其弊。近年來又看人家有以民族自尊而自強者,不免矯揉塗飾,大開倒車,這和義和團的愚忠蠢行,仍是一樣的反動。然而義和團代表全民族的反抗精神,多少還給外國人一些畏懼(赫德說:拳匪是外人壓迫出來的。德國福蘭克教授說:列強不敢瓜分中國,此役頗有影響)——雖是代價付的太大了。倘使我們的士大夫不求明通的治理,只憑直接的感覺,卑者自棄,驕者自封,那我們能得到什麼結果呢?總之,當局的人物,一舉一動,都關係國家民族的命運,不可不特別慎重,慈禧、載漪、剛毅、毓賢諸人,真所 謂死有餘辜了。
《辛丑條約》已經夠嚴重了,此外還有更嚴重的東三省問題。俄國老早就向我東北侵略,竟趁拳亂的時機,派兵把全東三省占領。辛丑和議以後,俄兵不肯退出,反向我要求各種特殊權利。清廷在大體上算答應了,各國聽說,都表示反對,尤以日本最為激烈。因為日本正在經營朝鮮,把東北看作它的「生命線」,倘使為俄人所據,則朝鮮亦將不保,英美更恐引起遠東糾紛,妨害它們的利益。因此中俄「滿洲密約」未得成功。但李鴻章仍抱親俄反日的政策,主張一部分接受俄國的要求,劉坤一、張之洞竭力反對,幸而李鴻章不久死了,不然東三省在那時就要送給俄國。日本、英國看形勢不好,於光緒二十八年(一九○二年)一月締結同盟條約,美國雖未加入,但表示好感。中國當時的輿論,非常激昂,一致反對俄國。京師大學堂的教授上書政府,建議加入英日同盟,變為中、英、日三國集團來對付俄國。俄國看見國際形勢不利,除將俄法同盟的範圍擴大,包括到遠東問題藉以抵制外,只好和中國訂立條約,分三期(每期六個月)撤退俄國東三省的軍隊。光緒二十九年三月,第二期撤兵的期限滿了,俄國不但不撤兵,反把第一期已撤退的兵又調回來。更向中國提出許多要求,想把東三省變成它的保護地。日本如何能甘心?馬上直接出來和它交涉,提出滿韓交換的條件。光緒三十年(一九○四年)兩國交涉破裂,在我們的國土上——遼東打起仗來了。
日本首先封鎖旅順,把俄國的海參崴艦隊解決,三十一年奉天大會戰,又把俄國幾十萬陸軍打敗。俄國的波羅的海艦隊繞好望角、安南而到對馬海峽,也被擊潰了。日俄戰爭,就此告終,俄國雖吃了敗仗,日本亦筋疲力盡。美國出來調停,兩個議和,把「南滿」的鐵路及旅、大軍港,讓給日本,俄國仍保有北滿的鐵路及已得權利,日俄形成對峙之勢,雖仍承認我國在東北主權,但實際是它們的禁臠了。尤其日本以區區三島,在十年間,戰勝東西兩大帝國,插足大陸,野心愈熾,成了世界列強之一,居然以東亞霸主自命,更進一步要打破歐美均勢,鯨吞中國,演成唯一暴力侵略的帝國主義,我民族革命的對象,又要轉變了。
第三節 民族復興新方案
我們的民族革命在道光以前,只要把所謂異族的滿清政權推翻就夠了,他們的文化勢力根本不及我們,反逐漸被我們同化。但十九世紀以來,世界大變局,影響到了東方,列強以科學機械的力量,壓迫我們,使我們幾次受到打擊。民族革命遇到文化勢力強大的帝國主義為新對象,其困難更百倍於往昔。這時一般只注意如何挽救國家的危亡,對於滿清政權的問題反而淡然了。鴉片戰爭後的海防運動,英法聯軍後的自強運動,甲午戰爭後的變法運動,都是民族自覺自救的方案。可惜這些方案既不徹底,又不認真的實行,其失敗是當然的。不過它們也有一種好處,就是為民族革命做了驅除難的工作,使人民的新知識,慢慢增加,社會的舊勢力,慢慢減少,形成歷史漸變的趨勢,新思潮就更容易推進。所以庚子拳亂的大反動以後,頑固勢力的中心人物,如慈禧太后等也不得不講求維新了。但民族復興的偉業,豈是「膠柱鼓瑟」的滿清政府所能夠擔負的?加之日俄戰爭以後,世人都認為立憲戰勝專制,而有立憲政體的要求,清廷既不能適應變局,仍守鈐制家奴之政策,一味敷衍,於是國人對於滿清的政治改革感覺絕望,方才注意國父孫中山先生提倡的國民革命運動。
國民革命仍是接承民族革命而來的,不過它更進一步,「於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之外,國體民生,尚當變更。一國之人皆有自由平等博愛之精神,即皆負革命之責任」。換句話說,就是民族革命以外還有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革命的主體,從少數的「英雄」,變為全體的國民。為什麼在一種革命尚未成功的時候,又加上兩種革命呢?我們看國父說:
予維歐美之進化,凡以三大主義:曰民族、曰民權、曰民生。羅馬之亡,民族主義興,而歐美各國以獨立。洎自帝其國,威行專制,在下者不堪其苦,則民權主義起。十八世紀之末,十 九世紀之初,專制仆而立憲政體殖焉。世界開化,人智益蒸,物質發舒,百年銳於千載,經濟問題,繼政治問題之後,則民生主義,躍躍然動,二十世紀不得不為民生主義之擅場時代也。是三大主義皆基本於民,遞嬗變易,而歐美之人種胥冶化焉。其他施維於小己大群之間,而成為故說者,皆此三者之充滿發揮而旁及者耳。今者中國以千年專制之毒而不解,異種殘之,外邦逼之,民族主義,民權主義,殆不可以須臾緩。而民生主義歐美所慮積重難返者,中國獨受病未深而去之易,是故於人為既往之陳跡,或於我為方來之大患,要為繕吾群所有事,則不可不並時而弛張之!夫歐美社會之禍,伏之數十年,及今而發現之,又不能使之遽去,吾國治民生主義者,發達最先,睹其禍害於未萌,誠可舉政治革命、社會革命畢其功於一役,還視歐美,彼且瞠乎後也。(《民報·發刊詞》)
國父說明三民主義,在世界思潮和歷史演變上的必然性。也就是國民革命必須包括民族、政治、社會三種革命的理由。歐洲羅馬帝國滅亡以後,各民族割據其地,慢慢的養成各別的語言、文字、風俗、法制。到了近代,各民族遂成了民族國家。但在各國之內,王室專制,平民沒有參政權,以致民眾受壓迫的痛苦。十八世紀末年,十九世紀初年,歐人乃舉行民權的革命。又因歐美在十九世紀以來,科學發達,工業進步,社會貧富不均,仍感覺極大的不安,故有社會革命的醞釀,其勢所趨,二十世紀一定是社會革命的擅場時代。世界上只有這三種思潮在激盪,歷史上也只有這三種革命在演進。我們還是一步一趨的跟上去,永遠作個落後的國家呢?還是「迎頭趕上」,「畢其功於一役」,而建設成最文明進步的新中國呢?無疑的是後者勝於前者。但西洋經過幾百年的奮鬥而後民族主義和民權主義才得實現,民生主義尚且未實現,以落伍的中國,外受列強的壓迫,內又布滿封建的思想,三民主義如何能同時推行呢?況且以社會進化的原則,一下子跳越兩個階段是不可能的,中國在工業未發達,資本主義未造成以前,似難實現民權主義,更談不到民生主義了。「一次革 命論」豈不是偏於理想麼?有許多人直到現在還這樣的批評三民主義。其實國父對於這些地方早已顧慮到了,他規定一種革命方略,作為他實行三民主義的步驟。在《同盟會宣言》的下半段說明革命應分軍法、約法、憲法三時期,就是以後所謂軍政、訓政、憲政三時期。必須循序推進,才可以充分解決實行上的困難。軍政是破壞時期,訓政是過渡時期,憲政是建設完成的時期,各有意義:以軍法「內輯族人,外禦寇仇」,注重民族革命;約法「建設自治,促進民權」,注重政治革命;憲法「建設之首要在民生」,注重社會革命。雖然三民主義是有它的一貫性,並不能嚴格的分開,在重點上略有參差,在處分上略有次序,仍算是「畢功一役」,而自然的可以替代歐美社會演進的三種過程,也就不至有躐等之疑了。以社會進化的原則而論,總是愈變愈快,後來居上,我們為什麼不能用幾十年的光陰來做他們幾百年的事業?又為什麼不能「曲突徙薪」、「防患未然」,在工業初起的時候,就為全民謀「福祉」,以「塞經濟革命之源」呢?倘使說歐美發達了幾百年的社會,不易「迎頭趕上」,除非我們走錯了路徑,在事實和道理上都是講不過去的。所以,國父「於革命建設也,本世界進化之潮流,循各國已行之先例,鑒其利弊得失,思之稔熟,籌之有素,而後訂為革命方略」。「革命主義必有待於革命方略,而後得以完全貫徹也」。不過一般人都認為軍政、憲政時期是當然的,頗不了解訓政時期的必要,國父說過:
革命有非常之破壞,則不可無非常之建設,蓋際此非常之時,必須非常之建設,乃足以使人民之耳目一新,與國更始也。此革命方略之所以必要也。試觀法國革命以後,大亂相尋,國體五更,八十年後,而共和之局乃定。其故何也?法雖為歐先進文化之邦,人民聰明奮厲,且曾受百十年哲理民權之鼓吹,又模範美國之先例,猶不能由革命一躍而幾於共和憲政之治者,以彼之國體,向為君主專制,而其政治向為中央集權,無新天地為之地盤,無自治為之基礎也。我中國缺憾之點,茲與法同,而吾人民之知識,政治之能力,更遠不如法國,此予所以創一過渡時期 為之補救也。在此時期,行約法之治,以訓導人民,實行地方自治。惜當時同志,不明其故,不行予所主張,而只採予約法之名,以定臨時約法,以為共和之治,反以予之方略計劃為難行,抑何不思之甚耶?
由軍政時期一蹴而至憲政時期,絕不予革命政府以訓練人民之時間,又絕不予人民以養成自治能力之時間,於是第一流弊,在舊污未由蕩滌,新治未由進行;第二流弊,在粉飾舊污以為新治;第三流弊,在發揚舊污,壓抑新治。更端言之:即第一民治不能實現;第二為假民治之名行專制之實;第三則並民治之名而去之也。訓政時期在以縣為自治單位,蓋必如是,然後民權有所託始,主權在民之規定,始不至成為空文也,於此忽之,其弊不可勝言!
國父的革命方略,特別注重訓政時期,「以為專制入共和之過渡所必要」。他在民元所以讓位於袁世凱,就因黨人對革命方略,「置而不議」,「格而不行」。尤其忽視訓政,釀成種種流弊。這是他十分「太惜痛恨」的,我們應該時時回省。三民主義是建國的綱領,革命方略是建國的程序,固然不錯,但究竟怎麼樣來推行呢?國父更著有《建國方略》,藉作實際推進之準繩,首重心理建設,以「孫文學說」來改造民族的精神,繼為社會建設,以「民權初步」來訓練民權的行使,歸究物質建設,以「實業計劃」來奠定民生的基礎。主義和方略配合起來,真是一個具體的、精密的、有步驟的、方方面面都顧到的、救國家救民族的新方案。
這個方案無疑的是我民族復興的唯一途徑,比較「海防」、「自強」、「變法」諸運動自然要高明萬倍。因為他是融合古今中外的學說,而以世界文化為背景的。何以國父能有這種偉大的思想呢?他是先知先覺,自不消說,實則他一方面受了長期的科學訓練,對歐美社會有正確的認識;一方面又受了民族革命的影響,對中國社會有徹底的了解。他從十四歲(光緒五年西曆一八七九年)隨長兄德彰赴檀香山,入教會學校,十七歲回國,十八歲入香港皇家學校,都畢業 了。二十歲入廣州博濟醫學校。二十二歲轉入香港英人所設立的醫學專科,在這裡讀書六年,於光緒十八年畢業(二十七歲)。前後受了英美人的科學教育凡十四年,以後漫遊歐美兩三次,和外國人接觸最早最久,他對於西洋情形及近代文化的認識,非常深刻,李鴻章、康有為諸人當然不及他了。但他並不迷信西洋,以為凡洋皆好,科學的思想和方法,他完全接受運用,而於經濟及選舉所發生的流弊,他能洞見幾先,比較得失,以參綜中國的治理。他的中國學問,據他自己說:「自成童就傅以至於今(二十八歲)未嘗離學,雖未能為八股以博科名,工詞句以邀時譽,然於聖賢六經之旨,國家治亂之源,生民根本之計,則無時不往復於胸中。」可見他對於國學的造詣,除無用的八股章句以外,並不在李鴻章、康有為以下。我們看他寫給李鴻章的信,就可以證明,他說:「泰西諸邦崛起近世,深得三代之遺風。」即此可知他對於我國古代的文化,是如何的領會,把古今中外的文化精神貫通為一,所以才有博大精深的三民主義。我們再看他的講演說:
近來歐洲盛行的新文化,和所講的無政府主義與共產主義,都是我們中國幾千年以前的舊東西。譬如黃老的政治學說,就是無政府主義,列子所說華胥氏之國,其人無君長無法律,自然而已,是不是無政府主義呢?從前俄國所行的,其實不是純粹共產主義,是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不是真共產主義,蒲魯東、巴枯寧所主張的才是真正共產主義。共產主義在外國只有言論,還沒有實行,在中國洪秀全時代,便實行過了,洪秀全所行的經濟制度,是共產的事實,不是言論。歐洲之所以駕乎我們中國之上的,不是政治哲學,完全是物質文明。
中國古時有很好的政治哲學,我們以為歐美的國家近來很進步,但是說到他的新文化,還不如我們政治哲學的完全。中國有一段最有系統的政治哲學,在外國的大政治家還沒有見到,還沒有說到那樣清楚的,就是《大學》中所說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一段的話。把一個人從內發揚到 外,由一個人的內部做起,推到平天下止,像這樣精微開展的理論,就是我們政治哲學的智識中獨有的寶貝。
恢復了我們固有的道德智識和能力,還要去學歐美之所長,譬如科學,迎頭趕上去,十年之後,雖然不能超過外國,一定可以和他們並駕齊驅。
國父的思想很明顯的還是中國文化的產物,但因他受了科學的訓練,「明乎世界之趨勢」,遂以歐美的學說來充實它的內容,使之系統化、具體化,不徒托諸空言,而能見諸實際。這和一般村夫子「說唐虞,道古風」,而大開倒車者絕對不同。他有孔子的「中庸」「一貫」的精神,所以三民主義在歐美是隨時代而偏執的,互相衝突的,倘若依照中國文化的精神,中庸辯證的道理(《易經》)——「道並行而不相悖,萬物並育而不相害」(矛盾統一律),「執兩而用其中於民」(對立一致律),「時措之宜也」(質量變化律),就可以貫通為國父的三民主義。這才是宇宙間的真理。不過歐美人是不會懂得的,因為他們的辯證法還是偏執的(唯心或唯物)。恐怕中國人也不容易懂得,因為近人所能了解的中國文化和中庸之道,不是它的原義而早就變質了。國父以恢復舊有文化相號召,同時又說迎頭趕上科學,似矛盾而實非矛盾,即中庸相反相成之理。蓋非迎頭趕上科學,不能建設近代國家,不能完成三民主義,也不能恢復固有文化。三民主義原有其一貫性和連環性,代表了近代國家的三種條件:國防民族化,政治民主化,產業民生化——而三者都是以科學為基礎的。即以純粹的學術立場而論,科學重歸納(Inductive Science),正可和以往中國重演繹的理學配合而成一致,使中庸文化的精神復活。然後才能與西洋文化合流,造成一種世界的新文化,以促進大同之盛治。三民主義的最後目的也就在此。所以說它是「救國救民救濟全世界人類之無上要義」。
國父自稱繼承古聖王的道統,這完全是不錯的。他的精神,就是孔子的精神。孔子歿後,七十子之徒,都不能傳其學,漢宋以後,尤覺乖違。國父以《禮運》「大同」為理想的境界,以《大學》「八 目」為聖王的治法,以《公羊》「三世」為推進的階梯,以《中庸》「執兩」為哲理的根樣,而三民主義的形式和內容卻是參照西洋的成規。雖國父自述「其所持主義,有因襲吾國固有之思想者(民族),有規模歐洲之學說事跡者(民權),有吾所獨見而創穫者(民生)」。但總是集古今中外之大成,真所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了。不過他的思想淵源雖是孔子,而國民革命運動,卻仍受太平天國的影響。國父十三歲聽遺老講洪楊故事,即以洪秀全第二自許。《年譜》及陳少白的講演錄都曾提及。他從事革命的第一個同志鄭士良,就是三合會首領。他的民族主義反覆解說「洪門」,謂「余特就先民所遺留者,發揮而光大之」。他又說:「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義,又名共產主義,即是大同主義。」國父所謂之共產主義,乃洪秀全的「共產事實」,不是俄國的「馬克思主義」,看上引講演自知。所以說:「吾國治民生主義者,發達最先。」只是民權主義,國父說:「洪秀全當時尚不知有民權主義,所以失敗完全是由於大家想做皇帝。」洪秀全雖僅有不完全的二民主義,但他也是以大同為依歸的,可見國父上承民族革命,下開國民革命,其思想行動確有線索可尋,惟益發揚光大,更臻完美而已。因此才造成三百年一貫的民族革命之奇蹟。
第四節 國民革命之初步成功
國父四十年的革命事業,可分作兩個時期:第一期推翻滿清,建立中華民國;第二期打倒軍閥,建立統一的國民政府。自從光緒十一年(乙酉)從事革命運動,到宣統三年(辛亥),經過二十七年的努力,才有初步的成功。當他在廣州博濟醫學校讀書的時候,因為受了中法戰爭的刺激,始毅然有革命之志。同志僅三五人,只作革命的鼓吹,光緒十八年香港醫科畢業,設局廣州、澳門,始令鄭士良結納會黨,聯絡防營,開始作革命運動。甲午之戰,給國父的刺激更大,他覺得有機可乘,遂赴檀香山,以革命主義立黨,組織「興中會」(興 中會創立的年代有兩說:一光緒十九年在澳門,一光緒二十年在檀香山,蓋前者為發起,後者為正式組織也)。宣言只說政府腐敗,國家危急,愛國志士,應該集合起來,講求富強之學,以振興中華,並未提到革命。雖是那樣的和平,然「同志猶不過數十人耳」。二十一年回國,欲襲取廣州為根據地,不幸事泄失敗,從香港逃日本。次年復至檀島,轉赴英美,一面鼓吹革命,一面考察歐美的政俗。在倫敦被中國公使館的職員誘拘,想解回治罪;幸而得到他的教師援助,始脫於險。然從此孫逸仙之名,乃為舉世所共知。光緒二十三四年,他遊歷歐洲,研究有得,始創為革命的三民主義。及庚子拳亂,清廷昏弱,益形暴露,長江一帶及閩、粵會黨,全和興中會合作,革命黨的勢力才擴大。國父從日本回粵被阻,而鄭士良奉命在惠州舉事,聲威頗壯,仍以無援失敗,但青天白日旗飄揚於國土自此役始。這時一般人對於滿清的信念動搖,士大夫遊學外國者日眾,尤以到日本去的人數激增。他們對於革命黨均一變其往日謾罵之態度,而日趨接近,宣傳比較容易多了。光緒二十七年,國父在日本,與保皇黨梁啓超遇,勸他們和革命黨合作,啟超欣然從之,事為康有為所聞,貽書斥責。啟超不敢顯背其師,兩黨乃分道揚鑣。國父往來日本、安南間作革命的策動,三十年又赴檀香山美洲。三十一年(乙巳)再至歐洲,留比、法、德各國華僑學生入會者漸多。夏間復回日本,組織「中國革命同盟會」,規定黨綱口號,十七省籍的留學生加盟者數百人。這是我民族初次有一個公開的革命團體,國父正式以領袖的資格,向全世界發表他的三民主義救國方案。以後他對於所擬的方案雖尚有不少的補充,但大綱算是確定了,自此國人才有一致努力奮鬥的目標。
當時主張君主立憲的保皇黨,和國內的憲政運動派互相呼應,在海外也有一部分華僑擁護,聲勢頗為不小。梁啓超愛國而博學,所主辦的《新民叢報》,風行一時,他的文字明晰暢達,「筆鋒帶有感情」,常和同盟會的《民報》作政體辯論的文章,他反對打倒滿清,反對共和政體,他要維持清室實行君主立憲。他的理由,是中國人民程度不夠,如行共和制,必引起多年的內亂和軍閥的割據。他引中國的歷史為證明說:中國每換一次朝代必有長期的內亂,在閉關自守 的時代,這種情形,尚不一定要亡國,現在列強虎視,一不小心,就可以召亡國之禍。民國以來的事實,似乎證明了梁啓超的學說是不錯的。其實這種見解,國父早就顧慮到了,他的革命方略不就是針對著這一點麼?民國以來的割據局面,完全是黨人不了解訓政時期的重要,不實行革命方略才弄出來的,與共和政府有什麼關係呢?至於梁啓超主張君主立憲,完全因為光緒帝對他們有知遇之恩,除光緒帝一人外,他於滿清的當局,尤其是西太后,都盡力詆毀,又好譯述外國革命的故事,實際上不啻為革命黨排滿的宣傳工作。況且滿清政府不識抬舉,光緒帝也不爭氣,更使憲政派的人大大失望,在相反方面,就無異為革命黨增加宣傳效力了!
說到晚清的政治,真是愈來愈糟,當庚子拳亂的時候,光緒帝曾有留京議和並逃往東交民巷的意思,但這個懦夫,一點勇氣沒有,仍舊被西太后像綿羊一般的牽制著,直到西太后臨死的前日,也把他害死了。從庚子以後的八年間,政府仍在慈禧手裡。她因為受了那樣大的打擊,不能不有點掩世人耳目的措施,在西安就下詔變法。從二十七年到三十年,裁汰了好多無用的衙門,設立了會議政務處,廢八股、興學校、練新兵、派留學、許滿漢通婚,編中西律例,戊戌所要實行的新政,這時都實行了。日俄戰後,時人都覺得是君主立憲戰勝了君主專制,於是國內有立憲的運動。西太后為情勢所迫,光緒三十一年派載澤等五大臣出洋考察各國憲法,等他們回來以後,清廷宣示預備立憲,先從調整政府的組織入手。三十二年九月釐訂中央官制,仍留軍機處為行政總機關,此外設立十一部,每部以尚書一人為最高長官,侍郎二人為次官,其餘九卿衙門都併入各部。這種改革,雖不圓滿,但比舊制好多了,因為從前的六部滿漢尚書各一人,侍郎各二人,共六人主持,責任不專,遇事推諉。且咸、同以後各省督撫權大,六部成了審核機關,本身幾全不舉辦事務。經此改革,各部的權力集中了,譬如新軍都歸陸軍部直轄,更可掃除軍隊私有之弊。無如制度雖改,而人事方面仍為親貴所把持,這些親貴,招權納賄,無惡不作,政治腐敗,簡直不成個樣子,內閣改組以後,十一名尚書發表,漢人只占五名。比以前六部滿漢各一的比例還差了。所以漢人對 於這種改革,並不心服,總覺得他們是缺乏誠意的。以往西太后和光緒帝爭權,滿清的親貴以為維新就是漢人得勢,所以聯合起來,煽動一切的反動勢力,打倒新政,藉此排斥漢人。庚子以後,他們又假改革為名,以收取漢人的政權,並且鐵良和良弼想盡了法子把袁世凱的北洋兵權也奪來了,欲鞏固滿清統治的地位。這種把戲,漢人豈有看不出來的?所以光緒三十三年雖設資政院於北京,作為中央的民意機關,設咨議局於各省,作為地方的民意機關。次年又頒布憲法大綱,並規定九年為預備立憲時期,後又縮短為五年。而漢人始終不相信,以為他們不過藉此敷衍民情,擱置立憲,反覺得清政府是我民族復興的唯一障礙,非打倒它不可,因此革命的潮流,就日益澎湃了。
當時國內的報紙,早有倡言排滿,不稍避忌的,如光緒二十九年的上海「《蘇報》案」,就是最好的例子。《蘇報》的主筆章士釗介紹鄒容的《革命軍》,說:「其宗旨專在驅除滿族,光復中國,文極沉痛,稍有種族思想者讀之,當無不拔劍起舞,發沖眉豎!若能以此書普及四萬萬人之腦海,中國當興也勃焉。」章炳麟作《駁康有為政見書》,並說:「載湉(光緒帝)小丑,未辨菽麥,固漢族之公仇也。況滿洲全部蠢如鹿豕者,而可以不革命哉?」類此的激烈話很多,清吏以政府的名義向上海會審公廨控告他們,平民與政府聚訟,也是從來未有的事情。結果鄒、章雖判處二三年的徒刑,而此案已轟傳全國了!但是章炳麟等尚非國父所領導的革命黨員。及同盟會成立,主張革命的人物才聯成一氣,分頭活動,「革命黨之宣告,殆已為全國之所公認」。就完全到了實際行動的時期了。其先黃興與馬福益等在湖南謀起義,事泄失敗,三十二年始有萍醴之役,劉道一等死之。這時日本政府應滿清的請求,強迫國父離開日本,他就率領胡漢民等到安南,在河內成立革命的總機關,發動潮州黃岡、惠州、欽廉、鎮南關、欽廉上思、雲南河口共六役。前仆後繼,清廷防不勝防。三十四年國父又被迫離開安南,乃漫遊美洲,專事籌款,把一切計劃,交黃興、胡漢民執行。這時清廷最感受威脅的,還是革命黨人的暗殺團。最初由中國教育會的領導人蔡元培所組織,後改為「光復會」。徐錫麟是最著名的首領之一。他在江浙一帶活動,又到安徽混入官 場,擊殺巡撫恩銘。女同志秋瑾在紹興也被牽連遇害。前後作暗殺工作的,尚有劉思復之擊李准,吳樾之擊五大臣,熊成基之擊載洵,汪兆銘、黃復生之擊攝政王,溫生才之擊孚琦,陳敬岳、林冠慈之擊李准,李沛基等之擊鳳山,其身或死或不死,其事或成或不成,但這種革命的「烈德」,真使滿清親貴,人人自危,奪其氣而喪其膽,為革命運動增加不少的助力。
黃興、胡漢民在廣州運動的新軍,宣統二年起事,又失敗了,他們都深感憂慮。國父召集他們到檳榔嶼,加以鼓動,遂決定一種大規模的起義計劃,先占廣州,然後北伐:「以黃興統一軍出湖南趨湖北。趙聲統一軍出江西趨南京。」宣統三年三月二十九日黃花崗之役,七十二烈士殉難,就是這計劃的實現。軍事上雖失敗了,心理上則大成功,因為革命精神,從此深入國民腦際,到處滿布著火藥,只有乘機待發而已。適巧清廷宣布鐵路國有的計劃,給革命黨人一個很好的利用機會。本來鐵路由人民經營,資本不夠,成績不好,進行很慢,應當改良。宣統三年慶親王奕劻的皇族新內閣成立,郵傳部大臣盛宣懷乃奏請借外債修路,把粵漢、川漢兩路都收歸國有,這政策並不能算壞。但盛宣懷的官聲不好,滿清政府早已喪失了人民的信心,何況民營公司的股東又要損失大財源呢?因此引起多數人的反對,革命黨從中煽動,竟成了大革命的導火線。
同盟會的革命策略,本注重廣東,自黃花崗失敗以後,宋教仁、譚人鳳、陳其美等就想利用長江流域為革命策源地,在上海成立同盟會中部總會,原想準備幾年再起事。及四川、湖北、湖南爭路風潮擴大以後,清廷用武力壓迫,人民也誓死反對,四川更有抗糧罷市之議,群情尤為憤激。黨人遂決定秋間在武昌起事。但以革命黨的機關被破,名冊被搜去,於是倉卒間於八月十九日(即十月十日)就發難了,新軍的炮兵營和工程營的官兵,由熊秉坤、蔡濟民二人領率進攻總督衙門,總督瑞澂並未抵抗出走了,新軍統制張彪也逃走了,武昌便為革命軍所據。他們臨時強迫官階較高(協統)、聲望較好的黎元洪出任鄂軍政府都督。風聲所播,只一個多月,湖南、江西、江蘇、安徽、陝西、山西、山東、浙江、福建、雲南、貴州、廣東、廣西、 四川、新疆、甘肅十六省相繼獨立,河南、直隸、東三省也有革命軍起義,並沒有一處發生劇烈的戰爭,清朝就土崩瓦解了。十七省代表在南京開會,公舉國父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黎元洪為副總統,組織參議會,制定臨時約法,我們這個古老的帝國忽然變為民國,國民革命算是初步成功了。清朝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只好請袁世凱出來挽回大局。袁世凱原是繼李鴻章而操軍政大權的漢人,滿清親貴都很嫉視他。宣統即位,其生父醇親王載灃攝政,因為袁世凱戊戌告密,以致光緒帝被幽,他想為兄復仇,立刻勒令回籍。但北洋軍人都是袁世凱訓練出來的,隱隱中仍握有實力,所以起用他作湖廣總督,不久又組織內閣,這種臨急抱佛腳的辦法是不易生效的,結果袁世凱表面與革命軍商量議和,陰促段祺瑞率北洋將領四十七人電請速定共和政體,並有「帶隊入京」之語,清帝就不得不被迫退位了。袁世凱為清室只謀得了退位後的優待條件,為自己卻攫取了中華民國的首任大總統。
辛亥革命的成功,雖說出於「意外」,但從歷史上看,二百幾十年的民族革命之醞釀,二十七年的國民革命之奮鬥,都是那最短時間十七省光復的因子。革命黨所假借的主要力量有二種:(一)會黨,(二)新軍。會黨原是老革命集團,經國父之提撕,更加活躍,以後新軍的聯絡,華僑的資助,大半由他們來幫忙的。但這種集團,以下級社會為基礎,不能隨時代而改進,逐漸變成江湖上的惡勢力,殊覺可惜。新軍是從淮軍防營蛻變而來,仍系漢人的武力,用新法操練,所以容易接受新思想。但它也有兩派,一是比較有系統的北洋新軍,一是比較散漫的各省新軍,他們雖為革命助力,但究竟來路不同,所以後來就變成軍閥了!袁世凱真是一個幸運兒,他利用多年革命的成果,以取代滿清,又利用北洋軍人的擁護,以壓迫民黨;他原是反革命勢力的繼承者,帝制自為,毫無足怪,只是二百多年所造成的民族復興機會,被他的私心白白犧牲了。他是民族一大罪人。但他以一個非文非武,毫不成材的政客,如何能有這種重要的地位!還不是曾國藩、李鴻章一般人的心血所造成而遺留給他的!六十年間湘、淮軍獲得的漢人勢力之成果,也被他吞食了。他尚不能體察這種機會 的難得,把它輕輕放棄,足見他的聰明才智有限,玩一點小權術又算得什麼本領?結果還不是等於自殺麼?清末革命黨人那種為國奮鬥,不顧生死的精神,真是可歌可泣,值得我們讚嘆!然而破壞有餘,要建設又感覺知識不足了,他們不了解三民主義,不能聽國父的指導,以致國民革命的初步成功,只是把民族復興的障礙掃除了,取得中華民國的形式,而民族內在的種種困難,又接踵以起。國父本於這些經驗,遂不能不從新創造基幹,而有十三年的組黨建軍,以為完成國民革命的本身力量,不再假手他人了。所以才有國民革命第二期的成功,以及最近抗戰建國的事業。近代史實昭示我們,只要我們能依照國父的遺教邁進,民族復興是不成問題的,因為他已經在任何方面——無論文化、政治、經濟等都替我們鋪好了光明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