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九章 東方帝國主義之壓迫
第一節 修好與侵略
日本和我國的關係,在古代是若斷若續的。他們要侵略中國,從豐臣秀吉起,到了明治維新以後,才有所謂大陸政策。九十年前,日本還是閉關自守的時代。荷蘭人勸幕府開港通商,他們沒有答應。一八五三年(咸豐三年),美總統斐爾摩(Fillmore)派艦隊長培理(Perry)攜帶國書駛入江戶,要求通商。這樣才打開了日本的門戶。當時日本的人民,也和中國人一樣的排外,稱外國船為「黑船」。因為商約是江戶幕府訂立的,復集矢於幕府,於是有「尊王攘夷」之說,有「王政復古」之事,幕府把大權歸還給天皇。這是一八六七年,正值明治天皇即位,明治天皇是個有作為的人,他注重維新事業,用新黨來管理政治,歷史上稱為明治維新。可是在明治以前,日本的藩侯,業已派留學生到歐美,利用西洋的船炮,訓練新式的軍隊了。留學回國的新人物,更進而改革法制,廢除封建,聘用客卿,從事近代化的建設。不久又把國體改為君主立憲,召集國會,釐訂憲法,采仿西洋的文物,摹擬德國的制度,國勢日臻強盛。但是它的土地,只有區區幾個島嶼,隨著新工業產品的激增,人口一天天的繁殖,不免發生向外侵略的野心,加以日人秉性尚武,自然就變為新進的東方帝國主義者了。維新以後,他們有所謂「南進政策」,要向太 平洋的海島去發展,有「大陸政策」,要向中國的沿海來侵略。最使他們垂涎的地方是台灣、福建、朝鮮和東三省,在明治以前,日本諸侯島津齊彬就發表過這種意見。他說:「英法既得志於清,勢將轉向而東,以今日之形勢論,宜先命將出師,取清國之一省,而置根基於亞東大陸之上,內以增日本之勢力,外以昭武勇於宇內。夫清國沿海諸地,關係於日本國防者,惟福州為最,取而代之,於國防有莫大之利焉。」明治以後,當然更加積極了。不過日本的外交,向來是雙管齊下的:即一面修好,一面侵略。同治十年,日本派伊達宗城為正使,與李鴻章會議於天津,訂修好條規及通商章程。這個條約是平等互惠的,和西洋各國的不平等條約不同。但日本人非常佻皮,他們總要求和西洋各國的條約一樣。李鴻章說道:「西洋各國,此國商民至彼國,悉遵該國規矩禁令,遇有訴訟事件,即由地方官持平審辦,領事等官,不得擅專。中國與西國換約之初,多因勉強成交,又不深悉歐洲習俗,致受誆騙,約已換定,無可如何!每見領事官作威作福,心實不甘。」本來領事裁判權和關稅協定,都是他們不諳國際法隨便讓去的,怎麼能再受日本人的「誆騙」呢?所以我國堅持彼此均享有領事裁判權及關稅協定。理由非常正大:「日本與中國相去較近,非但貴國市舶絡繹前來,即中國賈帆亦聯翩東渡,迥異泰西遼遠,有來無往,故措詞均用綜括,以昭平允。」日本沒有法子要求了,只好互換。但換約的大使,他們的外務卿副島種臣自請前來,是有特殊作用的。一則他要以大使的資格,首班請覲,顯出日本的國際地位;一則他要矇混總理衙門,遊說各國公使,對台灣的事體不加干涉。果然在他回國以後,日本就向台灣進兵了。這是它開始向中國侵略的一種嘗試。因為當時琉球的帆船,遭颶風飄至台灣,為生番劫殺五十四人。既而日本小田縣民四人也飄到遭害。日本人正好藉詞侵略台灣,遂於十三年派西鄉從道率陸海軍前去征討。熟番望風投降,生番竭力抵抗。清廷聽見這個消息,連忙下令沈葆楨率精兵萬人入台,督促日軍退出。日本因為英美駐日公使有違言,乃派大久保利通來北京交涉,結果經英使威妥瑪調停,付給撫恤銀十萬兩,修道建房費四十萬兩了事。這一次日本雖未達到侵占台灣的目的,但他們還張燈結 彩,慶祝勝利,似乎有一種格外的收穫,就因和約第一條說:「日本此次征台灣,系保民義舉,中國不認為不是。」這不是已經默認琉球為日本的屬地了麼?原來琉球自明朝洪武十五年(一三七二年)起隸屬於中國,歷五百餘年,按期進貢,未曾中斷。但在明萬曆三十年(一六○二年)日本人把它隸屬於薩摩藩,擄其國王,監督他們的財政。從此琉球成了兩屬,好像一個女子許嫁兩個男人,幸而這兩個男人未曾遇面,所以這種奇怪現象竟安靜無事的存在了二百七十多年。到同治十一年,日本藉口台灣事件,向琉球行果決處分,夷為藩屬,通告各國,代辦他們的外交。後來更進一步催促琉球改換年號,不再入貢中國。琉球王覺得對中國世修貢職,謹奉正朔,不便擅自更改,因此堅決回絕了日本,同時知道日本必不肯干休,立刻遣使向中國告急。恰巧我國內有新疆回亂,外有伊犁交涉,形勢十分緊急。雖然左宗棠主張「寧讓俄人一步於伊犁,不可不出全力制日本於琉球」,無奈自顧不暇,只得完全放棄。光緒五年,日本派軍艦數艘,前去琉球,廢了琉球王,改為沖繩縣,琉球從此滅亡。事後中國力爭不得,只好作為懸案,適美總統格蘭脫(Grant)漫遊東亞,調停兩方,遂把琉球斷送給日本。然而日本的野心,並不止此,它還要侵略朝鮮、台灣,中日兩國的衝突,依然無法避免的。李鴻章早就看清楚了日本是中國的勁敵。並且知道中日的勝負,要看哪一國的新軍備進步得快。他特別注重海軍,因為日本必須先在海上得勝,然後才能進攻大陸。所以他反對以武力收復新疆,反對為伊犁問題與俄國開戰,反對為安南問題與法國打仗,他要把這些戰費都省下來作為擴充海軍之用,他的眼光遠在一般人之上。自從台灣、琉球問題暴露了日本的野心,一般士大夫平素看不起日本的,到這時也知道應該戒備了。日本既能滅琉球,就能滅朝鮮,琉球或可不爭,朝鮮則勢在必爭,所以他們都注意籌劃如何保存朝鮮。因為朝鮮的地位在我們的國防上,極其重要,它可以作敵人陸軍侵略我東北的根據地,也可以作敵人海軍侵略我山東、河北的根據地。反過來看,朝鮮在日本的國防上,地位也很要緊。朝鮮在我們手裡,日本尚覺不安,一旦被俄國和英國所占,那時日本所感的威脅就更大了。所以朝鮮也是日本必 爭之地,因此引起了甲午戰爭。
第二節 朝鮮之交涉
朝鮮和中國的關係,大約有三千多年的歷史,自從周初分封箕子於朝鮮,便隸屬中國版圖,做東方唯一屏藩。清朝未入關以前,就征服朝鮮,冊為屬國了。同治初年,朝鮮國王李熙年初,他的生父李昰應攝政,號稱大院君。大院君是個十分守舊的人,他屢次殺傷教士,堅不欲與外人通商。朝鮮和日本因為鄰國關係,素常交好通商,在明治維新以前,日本對韓外交,由對馬島的諸侯執行,維新以後,大權歸日皇,所以日韓交涉也改由中央政府主持。大院君厭惡日本的維新,因而拒絕與日本往來,並規定「與日本交涉者處死刑」。副島種臣來聘時,曾經責問過中國,總理衙門的回答說:「中國對於高麗,雖與冊封及正朔,然其內政與和戰,皆高麗自主,與中國無關係。」這雖是實在的情形,但無形中已把宗主權放棄了。日本國內舊諸侯武士們提倡「征韓論」。除了打破日韓外交的僵局外,還有四個動機:(一)可以洗刷豐臣秀吉失敗的恥辱。(二)可以防制歐洲列強,如英、俄,使不得植勢力於距日最近之地。(三)和中國爭奪朝鮮,可以表示日本是東亞的強國。(四)征韓能為一般不得志的武士謀出路。並引起國民一致對外,使息止對於政府的譏評。光緒元年(一八七五年即日本明治八年)日本軍艦「雲揚號」因測量朝鮮沿海和中國牛莊等處,經月尾島,停泊江華灣。日兵乘坐小艇,上溯漢江。朝鮮炮台守兵望見,連忙開炮轟擊。「雲揚」艦立刻應戰,攻破炮台,奪得永宗城,捷報達到東京,主張征韓者更有所藉口。當時日本的政治領袖如岩倉、大久保、伊藤、井上諸人,原反對征韓,他們以為維新事業未達到相當程度以前,不應輕舉妄動的貪圖向外發展。但是在「江華島事件」發生以後,他們覺得無法壓制輿論,不能不有所舉措。於是一面派黑田清隆及井上馨率艦隊到朝鮮去交涉通商友好條約;一面派森有禮來北京試探中國的態度,並避免中國的阻抗。
森有禮和我們的外交當局大起辯論。我方始終堅持朝鮮是我們屬國,如日本侵略朝鮮,就是對中國的不友誼,中國不能坐視。森有禮則說中國在朝鮮的宗主權,是有名無實的,因為中國在朝鮮不負任何責任,既不負責任,就沒權利。可是黑田和井上在朝鮮的交涉成功了,他們所訂的《江華條約》,承認朝鮮是獨立自主的國家,開埠通商,這就是否認中國的宗主權,中國應該抗議並且設法糾正,但是日本和朝鮮雖都把條約送給中國,北京沒有向日本提出抗議,也沒有責備朝鮮不守本分,中國實為傳統的觀念所誤。照中國的傳統觀念,只要朝鮮承認中國為宗主就夠了,第三國的承認與否是無關宏旨的。在光緒初年,中國在朝鮮的威信甚高,所以政府很放心,就不注意日韓條約了。
日韓訂約過後,中日就發生琉球的衝突,我們也隨便的容忍了。但是朝鮮的問題,李鴻章自始就特別注意。他認定日本對朝鮮有領土野心,西洋各國對朝鮮只圖通商和傳教,在這種形勢之下,英、美、法各國在朝鮮的權利愈多,它們就愈要反對日本的侵略。光緒五年李鴻章寫給朝鮮要人裕元的信說得很清楚:
為今之計,似宜用以毒攻毒、以敵制敵之策,乘機與泰西各國次第立約,藉以牽制日本。彼日本恃其詐力,以鯨吞蠶食為謀,廢琉球一事,顯露端倪,貴國不可無以備之!然日本之所畏服者泰西也,以朝鮮之力制日本或虞其不足,以統與泰西通商制日本則綽乎有餘。
無奈守舊黨並不覺悟,等到光緒七年李星應完全失勢,新黨以外戚閔氏為中心,組織新政府,訓練新式軍隊,次年才由中國介紹,與英、美、德、法各國訂通商條約。不久他們又發生了內亂。李昰應鼓動兵變,誅戮閔族要人。圍攻日本使館,公使花房義質逃回本國,陸軍中尉掘本被殺(朝鮮聘他來訓練新軍的)。李鴻章因丁憂在籍,詔促速返。署直隸總督張樹聲采鴻章幕僚薛福成的建議,立派軍艦三艘抵仁川,又派吳長慶率所部淮軍直入朝鮮京城,平定內亂:一則 表示中國的宗主權,一則防備日本。吳長慶誘李星應議事,遽揮隊擁之登輪,送至天津,羈押保定,把亂黨擊散。日兵後來,無所藉口,只得脅迫朝鮮訂《濟物浦條約》,除賠款謝罪外,又許日本駐兵京城,護衛公使館。這樣中日兩國都有軍隊駐在朝鮮京都,形成對峙之勢。
中國在漢城的勝利,使許多人輕敵。張謇主張索性把朝鮮滅了,張佩綸和鄧承修主張李鴻章在煙臺設大本營,調集海陸軍隊,須備向日本宣戰。張說:「日本外無良將,內無謀臣,師船不耐風濤,官兵未經戰陣。」鄧說:「彼之敢於悍然不顧者,非不知中國之大也,非不知中國之富且強也,所恃者中國之畏事耳,中國之重發難端耳。」這些人未免看事太容易,李鴻章看得比較清楚。他說:
彼自變法以來,一意媚事西人,無非欲竊其緒餘,以為自雄之術。今年遣參政伊藤博文,赴歐洲考察民政,復遣有栖川親王赴俄,又分遣使赴義大利,駐奧匈帝國,冠蓋聯翩,相望於道。其注意在樹交植黨,西人亦樂其傾心親附,每遇中日交涉事件,往往意存袒護。該國洋債既多,設有危急,西人為自保財利起見,或且隱助而護持之。夫未有謀人之具,而先露謀人之形者,兵家所忌。日本樂趨西法,雖僅得形似,而所有船炮,略足與我相敵。若必跨海數千里與角勝負,制其死命,臣未敢謂確有把握。第東征之事不必有,東征之志不可無。中國添練水師,實不容一日稍緩,昔年戶部撥南北洋海防經費,每歲共四百萬兩,無如指撥之時,非盡有著之款,統計各省關所解南北洋防費,約僅及原撥四分之一。可否請旨敕下戶部總理衙門將南北洋每年所收防費,核明實數,移足原撥四百萬兩之數。如此則五年之後,南北洋水師兩枝,當可有成。
這次辯論終止以後,越南問題又起來了。張佩綸、鄧承修諸人忽然忘記了日本,大事運動與法國開戰。中法戰爭一起,日本的機會就到了。這時朝鮮的政局,已形成兩黨對壘之勢。一面是開化 黨,其領袖即洪英植、金玉均、朴泳孝諸人,後盾是日本公使竹添進一郎。這一派是親日的,想借日本之勢力以圖獨立的。對面有事上黨,領袖即閔泳翊、金允植、伊泰駿諸人,後盾是中國駐韓的慶軍前敵營務處幫辦袁世凱(中國駐韓商務官為陳樹棠),這一派是聯華的,想托底於我們的保護之下,以免日本及其他各國壓迫。漢城的軍隊,有中國的駐防軍與袁世凱所代練的朝鮮軍,對方有日本使館的衛隊及日本軍官代練的朝鮮軍。在中法戰爭未起以前,開化黨不能抬頭,既起以後,竹添就大活動起來,說中國自顧不暇,哪能顧朝鮮。於是洪英植諸人乃決計大舉。光緒十年(甲申)十月十七夜,洪英植在郵便局設宴請外交團及朝鮮要人,各國代表都到,惟獨竹添稱病不至。忽報鄰屋火警,在座的人就慌亂了。閔泳翊出門,被預先埋伏的兵士所傷,金玉均等跑進王宮,宣稱中國兵變,強迫國王移居。並召竹添帶日兵進宮保衛。竹添這時不但無病,且親率隊伍入宮,國王到了開化黨的手裡以後,下詔召事上黨領袖,他們一進宮就被殺了。於是宣布獨立,派開化黨人組閣。十九日袁世凱帶兵進宮,朝鮮衛兵做內應,雙方夾擊日軍,竹添見不能抵抗,於是撤退。王宮及國王又到了袁世凱手裡。洪英植被亂兵所殺,金玉均隨著竹添逃到仁川,後投日本。政權統歸事上黨及袁世凱,開化黨完全打散了。袁世凱本在吳長慶的幕下,吳氏移防金州,他被留在朝鮮代練新軍。這時年尚不滿三十,忽當大事,因電報不通,無法請示,只好便宜行事。他敢大膽的負起責任,制止對方陰謀,李鴻章從此看重他,派他作「總理朝鮮通商交涉事宜」的全權代表。
竹添是個浪人外交家,他如果沒有違反日本政府的意旨,至少超過了它所定的範圍。事變以後,國際輿論,大都不以為然。日本政府只得召回竹添,和朝鮮訂《韓城條約》,責償金十三萬元。光緒十一年,又派伊藤博文來中國,與李鴻章訂《天津協定》,雙方皆撤退朝鮮駐軍,但將來韓國有事,兩國均得出兵,惟事先須行文知照,事定即行撤退。從此日本對朝鮮也和我們有同等的權利了。
光緒十一年(一八八五年)正是英、俄兩國因為阿富汗的問題, 幾致開戰。它們的衝突,波及遠東。英國為預防俄國海軍從海參崴南下,忽然占領朝鮮南端之巨文島,俄國遂謀占領朝鮮東北的永興灣。朝鮮人看見日本不可靠,有與俄國暗通求俄國保護者,在這種形勢之下,英國感覺危險,日本更怕英、俄在朝鮮得勢,都慫恿中國在朝鮮行積極政策。英國覺得朝鮮在中國手裡與英國全無損害,倘到俄國手裡,則不利於英甚大。日本也覺得朝鮮在中國手裡,它將來還有法子奪取,一旦到了俄國手裡,簡直是日本的致命傷。不過這種積極政策,李星應也曾經建議過,李鴻章並未採納,他的態度似乎是保守的。我們看他寫給洪鈞的信說:
朝鮮蕞爾國,為東方全局所關,英、俄兩雄,尤若視為輕重。英懼俄占據朝鮮海口,經略太平洋,故力勸我收回朝鮮,非助中而仇韓,實忌俄也。俄懼英之說行,則中英之交益密,將合而拒俄,是黑海之盟,復見於東方也,故屢請我立約,兩不侵占,非防中而助韓,實忌英也。兩雄相忌之際,中國正可擇便而行。今用英之說,則力有未能,而俄先不能無事;用俄之說,則彼此樂於無事,且聲明永不侵占,而英亦或可勉從。前年索還巨文島時,曾與俄署使拉得仁會議中俄互送照會,彼此約定,永遠不占朝鮮土地,旋因彼於照會內,不肯明言是我屬邦,中旨未允。今之所言,自是重申前說。今日事勢與前更殊,韓日趨於危亡,岌岌不可終日,盡人皆知,逼處大國惟有一俄,彼求訂立專條。永不侵占,自屬有益無損。
又寫給袁世凱的信說:
韓事日就敗壞,不易挽回,執事在彼三年,苦心調劑,隨宜補救,非止一端,局外或不深知,鄙人豈不洞察?所以迭奉箴規者,特慮神鋒太雋,亦呂侯戒元遜十思之義也。近讀來示,深穩有識度,進而益邃,至為快忭。德尼論朝鮮事一篇,荒謬絕倫,尤集矢於執事,其誣罔之詞,原不足辨,而於執事持大體,得眾 心處,自不能掩,各國亦多不直其邪說也。
德尼(O. N. Denng)是李鴻章薦給朝鮮的美國顧問,他和袁世凱爭權,乃著《朝鮮論》(China and Korea)一書,力詆袁氏,鴻章信中所說指此。袁世凱當時頗為灰心,屢次求調,李鴻章更勸勉他說:
目前情勢,操縱兩難。橫覽人才,亦無以易執事,非漫為勉留也。韓王之錮蔽,似已無可挽回,目前除卻「持大端不苛小」六字別無辦法。所望平心靜氣,愈加講求交涉之宜,維持一分即補救一分,將來局面,或有變遷,或有十分穩當可代之人,自當時時留心,終不使執事久居危疑之地也。嘗論執事現在所處地位,終軍之使南越也,而其事寄則班超之護西域也。終童之失在輕銳,定遠在西三十年,將行告任尚,亦惟以嚴急清察為戒,而歸於簡易持大綱,任笑其平平,終以僨事。可知定遠三十年中,深沉含宏蓋不少矣,其語深遠可味,今亦願執事為定遠之平平,無為任君之察察而已。
從這幾封信里可以看出李鴻章對於朝鮮的政策是消極的,只要維持宗主的體面就夠了。袁世凱少年氣盛,他要把握朝鮮的財政、郵電、海關。朝鮮派公使到各國去,事先未向中國商量,袁世凱一面阻止,一面請示辦法,李鴻章回復道:「韓國公使至任地之時,必先至中國公使館,由中國公使介紹訪問駐在國之政府,而後韓國公使,得任便訪問。又駐在國宮殿內之祝賀公席享宴等,韓國公使必坐中國公使之下坐。有重要事件時,韓國公使必問中國公使意見,以養成宗屬之誼。」然而朴定陽到美國,沒有遵守這些條件。中國責問朝鮮,把他免職。這時我們在朝鮮實行宗屬政策,威權地位都提高了。日本最初怕英、俄插手,所以不加牽制,後來看見中國的勢力膨脹,不免起了嫉妒的心思。李鴻章始終感覺著對朝鮮「操縱兩難」,對列強連日本在內,都不敢得罪,徘徊瞻顧,毫無主見,及事機既迫,仍然持重因循,著著落後,這是他失敗的最大原因。
第三節 中日甲午之戰
光緒二十年(一八九四年)朝鮮發生東學黨之亂,這是甲午戰爭的直接起因。本來朝鮮自甲申亂後,政權復歸舊黨,舊黨又分事清、事俄兩派,鬥爭很烈,國事日非。當時民間有歌謠說:
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盤佳肴萬姓膏。燭淚落時民淚落,歌聲高處怨聲高。
可見政治腐敗人民怨恨的情形。東學黨就利用這種民不聊生的時候,揭竿而起。他們以東學相號召,排斥西教,刺取儒、佛、老之說,雜以迷信。用「明人倫,誅污吏,匡政府之秕政,救生靈於塗炭」作標語。一般排外守舊痛心虐政的人,都相率加入。崔時亨為領袖,陷據金羅、慶尚兩道,韓兵往討,迭次失利。袁世凱促韓廷向中國乞援,李鴻章並未考慮到可能引起的影響,還以為「上國體面,未便固卻」,遂派葉志超、聶士成率一千五百人往朝鮮,並按照《天津條約》通知日本。日本原來惟恐朝鮮不亂,一方面派浪人內田良平等組織「天佑俠團」,往助東學黨,使他們的勢力蔓延;一方面由駐韓代使杉村及駐京領事荒山,極力慫恿袁世凱、李鴻章出兵平亂,故意設此圈套,以為侵略朝鮮之口實。果然我兵方到牙山,日本駐韓公使大島圭介也率兵到漢城。亂黨聽說中日大兵前來,完全逃散。其實他們造亂的地方,離漢城尚遠,該處並無日本僑民。日本在幾天內,就派來七千多人,列陣於仁川、漢城間,韓廷屢次阻止,知道它「包藏禍心,危在呼吸」。只好希望中國兵先撤回。李鴻章即電令葉志超準備撤退,並照會日本,同時撤兵。無奈日本正決心挑釁,不但不撤,反續有增加,「在軍事上取得先發制人」的優勢。可是韓亂既平,他們所謂保護僑民便無所藉口了,各國又多不以日本之出兵為然。日本內閣總理伊藤博文和外務大臣陸奧宗 光,乃商量用一種外交的手段,轉換形勢,忽提出由中日兩國派出共同委員,改革朝鮮內政。換句話說,就是共管朝鮮。非有結果,決不撤兵,如中國不贊成,日本就以獨力來擔任。據陸奧宗光說:「余假此好題目,非欲調和已破裂之中日兩國關係,乃欲因此以促其破裂之機,一變陰天,使降暴雨,或得快晴耳。」時日本政府的狡獪和野心,已昭然若揭。可憐清廷和李鴻章卻蒙在鼓裡,毫無察覺。
中國不答應日本的改革朝鮮內政方案,自有正當之理由,但這些理由對入室露刃的強盜來講是沒有一點效果的。清廷和李鴻章還只用口舌與公文來和日本爭辯,堅持非先撤兵不可,實際是中了日本人的詭計。當時英國駐華公使頗熱心努力於善意的調停,總理衙門毫無識見,未能應付得宜,致英國退處於中立的地位。俄使喀西尼向李鴻章說:「俄已勒令日本與中國商同撤兵,如日不遵,恐須用壓服之法。」殊不知喀西尼雖願意幫忙,俄政府是不願插手的,李鴻章誤信此言,上了大當。過了幾天,杳無消息,鴻章雖亦覺得壓服是空言,但總以「俄廷迭電該使調處,必有收場」。甚至於俄使已表示「只能以友誼力勸日撤兵,未便用兵力強勒日人」,鴻章還希望英、法、德、美出來調處。並說「兩國交涉,全憑理論之曲直,非恃強所能了事」。力戒牙山弁兵,勿與計較。葉志超電陳二策:上策速派大軍由北來,與葉兵相呼應,免致進兵無路;中策速派商輪將牙山駐兵撤回,秋後再圖大舉。謂若守此不動,徒見韓人受困於日,絕望於我,軍士露處受病,殊為可慮。鴻章以上策「似須緩辦」,中策又慮「示弱」。結果不特貽誤戎機,並且予日人以從容布置之時間。總而言之,他始終不願和日本打仗,但他對日本的要求,又不肯讓步,這種軍事消極,外交積極的辦法,實在是莫明其妙。
這時中國和日本的輿論,都十分激烈,一意主戰。翰林院學士文廷式對於李鴻章的依賴調停,軍事觀望,頗多指陳。他說:「倭人無故忽用重兵,名為保商,實圖朝鮮,人人共知。而中國之辦法,尚無定見,北洋之調兵,亦趦趄不前,坐失事機,天下事尚可問乎?李鴻章立功之始,藉資洋人,故終以洋人為可恃,而於中國治法本源,不 甚留意,故一有變端,徬徨而罔知所措,必然之理也。」禮部侍郎志銳更說:「李鴻章與譯署大臣主持此事,一味因循玩誤,輒藉口於釁端不自我開,希圖敷衍了事。我若急治軍旅,力敵勢均,猶冀彼有所憚,不敢猝發,是示以必戰之勢,轉可為弭釁之端;不然,則我退而彼進,只求無釁不可得也。該大臣等專恃外國公使從中調處,以圖退兵之計。事起之初,則賴俄使;俄使不成,復望英使;英使不成,又將誰易?既無可恃之勢,又無可假之權,全憑口舌折衝,雖英俄各使逞辯譸張,果能化弱為強,強日人以就我範圍乎?敵情本有虛實,邊患更有重輕,壯我之氣,而後可以講和,充我之力,而後無妨言戰。勢無可緩,計不必疑!」像這一類奏摺,都不得謂之無識見。惜乎主持朝政的人,都是些闒茸不負責任之流,清廷諭令各大臣會議決定,仍是一面備戰,一面和商。
日本壓迫朝鮮,改革內政,韓王不得已,設了一個校正廳,派申正熙等任改革委員,與日使協議。日使更向朝鮮提出「哀的美敦書」,迫使中國軍隊出境,並宣布廢棄中韓間一切條約,限三日內答覆。這時袁世凱覺得「坐視脅陵,具何面目」,請准回國,經手事交唐紹儀代辦,幾天前已離韓回津。韓王手足無措,只得以「將來請中國政府核辦」含糊致覆。大島圭介遂於六月二十一日,率兵直入韓宮、擄韓王,擁大院君主持國政。原來大院君囚羈保定,早已放還,袁世凱本要利用他抵制閔族的,實際未能做到,而大院君怨恨中國,反被日本人利用,因成立所謂「日韓同盟」,矯詔「不再入貢中國」,並托日兵驅逐在牙山之華軍。中日戰爭就這樣的啟幕了。李鴻章在袁世凱回來以後,才知道韓事急迫,我軍孤懸牙山,非添派援兵不足應變,乃派陸軍由遼東至平壤,並雇英商船運兵赴牙山,由海軍護衛。二十一、二日因日軍正演「逼宮」一幕,我軍安然登陸。二十三日,日軍艦忽襲擊我軍艦於牙山口外之豐島。「廣乙」受創坐礁,「濟遠」逃回旅順,「操江」被擄而去。英船載兵的「高升」號被擊沉,士兵九百餘人,全遭覆沒。這是甲午第一戰。二十六日,日軍逼牙山,我軍逆戰於成歡,以一當五(我只五營,日兵萬餘人),不支敗退,仍繞道達到平壤。志超捏報獲勝,清廷迭諭獎賞,朝野喜慰,真 是一幕滑稽的悲劇。於是清廷通告各國,日為戎首。七月一日,兩國同時正式宣戰。
李鴻章最注意海軍,南北洋艦隊,業經成立六年,雖未添造新船,但北洋艦隊就有鐵甲艦二艘、巡洋艦八艘、炮船十二艘和水雷船六隻。比日本的海軍噸數高,他們占世界海軍第十一位,我們是第八位。我們的主力艦「定遠」和「鎮遠」各七千三百餘噸。日本頂大的戰艦不過四千噸。但我們的船「質重行緩」,最快的每時僅行十五六海里。日本的船都是後造的,每時可行十九至二十三海里。它船上的炮,也比我們的多,而且放得快。我們的艦隊編制不齊,日本的配合則比較適用。所以兩國海軍在質量上雖相差不遠,在效率上我們不如敵人。李鴻章也深知道「遲速懸殊,利鈍立見」,「海上交鋒,恐非勝算」,因此「但令游弋渤海內外,作猛虎在山之勢」,未可「馳逐大洋」。不料八月十八日,日本艦隊乘我海軍全隊護送陸軍到大東溝正要開回旅順的時候,突來攻擊。海軍提督丁汝昌,本是騎兵將領,未習海軍,他為人忠厚,頗有氣節,曾經大敵,迭著戰功。李鴻章早就改派他帶水師,並「屢赴西洋,藉資閱歷」,以為他情形熟悉,靠他來作個領導的將官。他以「定遠」為坐艦,艦長是劉步蟾。劉為英國海軍學校的畢業生,學科成績,確屬上等,而且頗識莎士比亞的戲劇,饒有所謂儒將的風度。丁自認不如劉,所以實際由劉任總指揮。他們一發現敵艦的縷煙,就決定排人字陣式,由「定遠」「鎮遠」兩鐵甲船居先,充戰鬥之主力。等到兩軍相望,劉忽下令把人字陣完全倒置,「定遠」「鎮遠」居後,兩翼的弱小船隻反居先。劉實膽怯,倒置的原故想圖自全。這樣一來,陣線亂了,小船的人員都心慌了,而且日艦得乘機先攻我們的弱點了。我們的戰略既先失敗,同時在戰術方面,我們也不及人。「定遠」艦上的總炮手英人泰樂爾(W. E. Tyler)看見劉步蟾變更陣勢,知道形勢不好。他先吩咐炮手不要太遠就放炮,不要亂放炮,因為炮彈不多,必命中而後發。吩咐以後,他上望台,站在丁提督旁邊,預備幫提督指揮作戰,但二人言語不通,只好比手勢交談。劉步蟾忽令開炮,轟然一聲,把望台震塌了,二人都墜落受傷。黃海之戰,就此開始。鏖戰凡五小時,敵人炮 彈的準確,遠在我們之上。結果我五艦被擊沉,余均受傷,日艦損失不很大,我們失敗了。但丁汝昌輿疾督戰,劉步蟾進退指揮,尚博得西人的讚嘆。「致遠」管帶鄧世昌,欲撞日艦最快的「吉野」以俱沉,中其魚雷,奮擲自沉,死事最烈。方伯謙率「濟遠」脫逃,奉令正法,遺臭千古。自經此敗,我海軍聚守於威海,不敢再和日人交鋒。後來日陸軍由成山角登陸,擾攻威海後路,海軍從前面夾攻。我尚有戰艦十餘艘,匿不敢出,被圍劉公島,官兵皆喧噪乞命,劉步蟾、丁汝昌先後仰藥自殺,余艦降敵。李鴻章多年慘澹經營的海軍,乃掃地以盡了。
海戰失敗的那一天,正是我陸軍由平壤撤退到安州的時候。我軍入韓者,原有葉志超的蘆防六營,衛汝貴的盛軍十三營,左寶貴的奉軍六營,豐升阿的盛軍六營,馬玉崐的毅軍四營,共三十五營,以二十九營一萬四千人守平壤,葉志超總統各軍,置酒高會,漫無布置。而日軍以三四萬來攻,焉得不敗?幸而左寶貴守牡丹台,壯烈殉國,馬玉崐守大同江,肉搏血戰,猶不得謂前敵無人,若都像衛汝貴臨陣先逃,葉志超樹旗乞憐,那還成什麼話!李鴻章二十餘年所練的新兵,只這水陸兩戰,就決定了中國的命運。以後望風披靡,簡直不堪再戰了。最可恨的是旅順經營十六年,靡帑數千萬,有堅固的炮台,充足的軍實,將近三十營的守兵,偏讓日人從花園港登陸,不加過問。守旅順的營務處總辦龔照璵,未見敵人,即先逃走。敵人旅順,屠戮四日,全城僅剩下三十六人,滅絕人理。當時美國報紙說:「日本國為蒙文明皮膚具野蠻筋骨之怪獸。」淮軍的聲威,從此算完了。清廷又想到湘軍,派劉坤一以欽差大臣駐山海關,而「紙上談兵,一味吹牛」的湘撫吳大澂率新募的湘軍二十餘營出關,未能守一牛莊,見敵即潰。遼東危殆,畿疆動搖,清廷不得不屈膝求和了。
這時一般輿論對李鴻章當然不諒解,群言繁興,謗書紛紛,都說李鴻章昏庸誤國,甚至說他媚日賣國,御史安維竣且請殺李鴻章以謝天下。其實李鴻章負不了這許多責任。朝臣中如翁同龢、李鴻藻等,一意主戰,痛哭流涕,但毫無辦法,只能掣李鴻章的肘。譬如海軍,李鴻章說:「自光緒十四年未增一船,丁汝昌屢求添購新式快 船,臣仰體時艱款絀,未敢奏咨瀆請,臣當躬任其咎。」在甲午戰前,李鴻章大閱海軍,英人曾建議:「必添購快船兩艘,方能備日制勝。」因介紹二艦售中國。翁同龢長戶部,藉口款絀,加以阻撓,後來這兩隻船為日本購去,其一就是打沉我船最多的「吉野」。戰事起後,鴻章請撥二百萬購船,還有人說:「不知其意何居?」翁同龢說:「海軍乃生息之款,一時未能遽提。」然而這一年慈禧要做六十大壽,修理頤和園,京城內外,蹕道所經,到處都有「點景」,所費何止千萬?大半還是海軍的經費!戶部及南書房的人員都請停工,長麟說:「工匠人多,失業滋事。」翁同龢不得不敷衍的解釋道:「停工指以後尋常工程,其業經辦者不停。」翁同龢訴說部庫空虛。慈禧許發內帑二百萬兩,他就趕忙的掩飾道:「請暫緩,等需用時再說吧!」如此逢迎,真無心肝!光緒帝雖已親政,但大事仍出自慈禧,帝後兩黨,已顯然有了暗潮。帝初主戰,而慈禧主和,欲從速了事,以便「大開慶祝」,「廣納貢獻」。光緒帝不敢「拂意太過,於孝有虧」。任聽她撤書房,廢二妃,罷志銳(瑾、瑜二妃之兄),因為他們都是主戰的。像這樣的政府大臣,簡直視國事如兒戲,還要同外國打仗,無怪乎李鴻章發牢騷說:「中外論者皆輕視東洋小國,而臣久歷患難,略知時務,稔倭之蓄謀與中國為難,一意治民,專師西法,傾其國帑,購制船械,愈出愈精。中國限於財力,拘於部議,未能撒手舉辦,遂覺稍形見絀。」但李鴻章為什麼不早力爭痛陳?即令清廷讓他「撒手舉辦」,他用的人能實心任事麼?他沒有不可為而為的精神,先存著一種敗戰的心理,不作準備,不肯犧牲,依賴外人,苟且了事,這是他的過失。可是他說「以北洋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國之師」,確係實情。梁任公說:「當時西報有論者曰:『日本非與中國戰,實與李鴻章一人戰耳。』其言雖稍過,實亦近之。不見乎各省大吏,徒知畫疆自守,視此事若專為直隸、滿洲之私事者然。其有籌一餉出一旅者乎?即有之,亦空言而已,以一人而戰一國,合肥合肥,雖敗亦豪哉!」後來清廷宣布批准和約的苦衷:「瀋陽為陵寢重地,京師則宗社攸關,況二十年來,慈闈頤養,備極尊崇,設使徒御有驚,藐躬何堪自問?」只顧念幾根枯骨,一個老婦,哪裡知道有國 家民族和億萬群眾?再說日本人打仗雖出蓄謀,亦極慎重,明治天皇親到廣島督師,宿將謀臣,全體動員,我們的帝後還天天受賀聽戲,疆吏打電報,說空話,朝臣「欺矇」,「塞責」,「唯阿取容」,大家無可奈何,奏請起用恭親王奕 督師,他未出都門一步,只主張議和。前敵將領,彼此不相下,沒有一個真正的統帥。李鴻章雖然是個統帥,亦謂:「緩不濟急,寡不敵眾,鞭長莫及,毫無把握。」那時全國民眾,沒有幾個人知道和外國人打仗。而我們當局往來的密電,日本人全用錢買了去,牒報非常靈通。可是日本人的事情,我們絲毫不知。上下內外如此,焉得不敗!但李鴻章以古稀垂暮之年(七十四歲),馬關議和,被狙一擊,忍辱受窘,濺血報國,也有可以相當原諒的地方。
第四節 戰敗之影響——瓜分
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年)的《馬關條約》,是甲午戰爭的結果,朝鮮放棄,不用說了,我們還要割台灣、澎湖及遼東半島,賠款二萬萬兩,增開商埠,准日本人自由住居營業,外國人所享有的一切特權,日本都「利益均沾」。從此東方帝國主義和西方帝國主義並駕齊驅,虎視眈眈,我們的國勢阽危,已達極點了。歐美人在戰前對我們尚有相當之重視,似仍不失為東亞大國,日本雖進步很快,在他們看起來,不過是能自立的小國,無關世界大局。戰後的態度,卻完全相反了。中國好像不可救藥的「病夫」,日本變為東亞的強國。這一次的戰爭,對於我民族的關係,可說非常重大。再說國際間從來是不論理不講情的,「個人有道德,國家無道德」,已是西洋人的成語。所以國家利害相同的就結合為盟友,利益衝突的,就變成了敵國。李鴻章不懂得這「強梁世界」的外交,還保持著「禮義之邦」的觀念,把國際看作私人的關係一樣,妄想各國「秉公說理」,加以援助,如何能不失敗?各國的外交家都是精於打算盤的,西方帝國主義原想在遠東大大的發展,但甲午以前,沒有積極推動,一則因為它們忙於 瓜分非洲;二則因為他們互相牽制,各不相下;三則因為遠東尚有中國和日本兩個獨立國家,具有相當抵抗能力。在中日戰爭進行的時候,李鴻章雖千方百計的請求它們援助,它們總是抱隔岸觀火的態度,嚴守中立。它們覺得中國愈敗,愈需要它們援助,而且愈願意出代價。同時它們又覺得日本雖打勝仗,戰爭總要削減日本的力量。在西洋人的眼光里,中日戰爭,無論誰勝誰敗,實是兩敗俱傷的,反坐收漁人之利。所以他們不援助我們於未敗之前。
等到《馬關條約》一簽字,俄、德、法三國就聯合起來,強迫日本退還遼東半島;主動是俄國,德、法不過附和。當時俄國正趕修西伯利亞鐵路,對東北及朝鮮,垂涎已久,眼看日本的勢力伸張到大陸,它如何甘心呢?俄國的財政部長威特(Witte)是具有權謀的野心家,遠東政策由他決定。他要趁機會向中國表示恩惠,以達到「和平」侵略的目的。法國原與俄國同盟,對抗德、奧、意三國,俄要法幫忙,法不敢拒絕,何況法國也有野心家想向遠東發展呢?德國和法國是世仇,為什麼竟與俄、法取一致行動?它的打算更妙:(一)藉此與俄國接近,以離間俄、法的關係;(二)推動俄國向遠東發展,在歐洲就不會多事;(三)防止日人占據中國的富源,又可以向我們索取報酬。這是三國干涉還遼的真實動機。他們在交換意見的時候,要求英國共同參加,英國本來對中國戰爭非常關心,曾運動過由列強幹涉,因沒有強硬的決心而罷。這時它不願作武力冒險,以得罪新興的日本,助長遠東敵國的成功,所以表示消極。三國的作法,十分冠冕堂皇。一方面它們向我們表示同情,說條約太無理,它們要援助我們挽回失地的一部分。在我們那時正痛恨日本的情緒之下,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並且希望三國把遼東、台灣一齊挽回過來;一方面它們向日本提出所謂友誼的勸告,說日本占領遼東,不利於遠東和平,要它放棄,同時更作軍事行動的準備,以示決心。日本在戰後哪敢抵抗三國?只好接受它們的勸告,把遼東還給中國,索取三千萬的代價。我們覺得遼東不只值三千萬兩,所以對於三國的援助,自是十分感激。但二萬三千萬兩的賠款,中國如何能擔負?俄國又幫我們從法、俄銀行借款一萬萬兩,年息四厘,數目之大,利息之低,誠使我們受 寵若驚,俄國真是我們的好朋友,於是許多要人,都主張聯俄制日。
三國干涉還遼之次年,即一八九六年五月俄皇尼古拉斯二世行加冕典禮。清廷已命王之春往賀,帝俄政府向我表示,當中俄兩國特別要好的時候,中國應該派頭等大使作代表,才算給朋友面子,王之春位望太輕,難於接待。乃改派李鴻章前往。俄國非常高興,準備隆重招待,並派一個親王乘專輪迎接於朴塞(Port Said)。俄皇命威特負交涉之責,威特深知中國人的心理,所以和李鴻章談判的時候,首言日本可惡可畏,這是李鴻章願意聽的話,也是全國人士願意聽的話。這種心理進攻既然順利,威特乃進一步陳言俄國對我之援助如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說當中日戰爭之際,俄國本想參加,但因交通不便,俄軍未到而中日戰爭就完了。以後中國如要俄國給與有力的援助,中國必須許俄國修築鐵路橫貫東三省。原來俄國的西伯利亞鐵路方修至外貝加爾(Tranbaikalia),路線發生了問題,如果繞黑龍江的北岸以達海參崴,路線太長,工程太困難。威特主張通過我們的東三省,路線可縮短五百餘俄里。工程既易,土地亦肥沃。所以俄國援助中國,就是為的要借地築路。他們在還遼以後,曾經向我國表示,並派人赴東北查勘路線。我們覺得「後患甚大」,主張由中國自造,與俄路相接。李鴻章當然還是這種答覆。威特說中國人力財力不足,倘自造則十年尚不能成,將緩不濟急。如中國拒絕俄國的好意,俄國就不能再助中國了。這一句話把李鴻章嚇服了。於是他與威特簽訂密約,俄許援助中國,抵抗日本,中國許俄建築中東鐵路。
中俄密約是李鴻章終身的大錯,其實不能全責備他一人。俄國向我們送秋波,彼此早就「心心相印」了,李鴻章不過是牽線的人。即翁同龢是向來反對李鴻章的,他任軍機大臣,經手辦理密件,在他的日記里,並未露出絲毫抗爭的意思,可見朝臣多以聯俄為是。但俄國既把中日問題捲入世界漩渦,李鴻章又引狼入室,開門揖盜,以後瓜分之禍,及日俄戰爭、二十一條、九一八國難都是那個密約引出來的。俄國何嘗想援助中國?不過想利用中東鐵路來作「和平」侵略的工具罷了。他們覺得要發展遠東的勢力,必須有一個完善的軍港和商港,海參崴太偏北,冬季結冰,不便航行,如要找一個不凍港,非 向東北及朝鮮方面進行不可,日本占領遼東,就是他們絕大的障礙,所以他們認為干涉還遼是一舉兩得的最好機會。我們對國際智識太幼稚,不能利用列強的均勢去因應措置,只好任聽俄國的擺布了。
李鴻章離開俄國以後,就去聘問英、法、德、美諸國,各國對他都很拉攏,希望在他身上撿些便宜。德國本已取得天津、漢口兩處租界,以為代索遼東的報酬,但它並不滿足。俄國有「借地築路」之議,它馬上就要求「借地泊船」。李鴻章在柏林沒有答應。駐華德公使乃直接向北京總理衙門提出,並指明索借膠州灣。我們怕列強紛紛效尤,自然是婉辭拒絕。光緒二十三年德皇訪俄,和俄國成立一種默契,就藉口山東巨野有德教士二人被害,忽然將膠州灣占領,中國迫不得已,只好在二十四年二月和德國訂租借條約,以九十九年為期,並把山東的築路權和採礦權都讓給它。從此山東就算德國的利益範圍了。中國的瓜分之禍,以這次交涉為起點,接著俄國租旅順、大連,還要修南滿鐵路,東三省成了它的勢力範圍。英國租借威海和九龍並保持長江流域的優勢權利,法國租借廣州灣,並要求兩廣、雲南的優越權利。日本指定福建為其勢力範圍,不准讓租與他國。除義大利要求租借浙江的三門灣,我們沒有答應,其餘都照辦了。這就是所謂「瓜分」。俄國和中國是同盟國,密約訂立不到二年,它和德國就先動手來宰割,我們費了三千萬兩贖回的遼東,原來是為它準備的,這還不算,簡直整個的東北都被它囊括以去,俄國還說,它是中國惟一的好朋友!當它強占旅大時,清廷尚以俄國來援助我們,維持均勢,供濟它軍艦的用煤。等到慢慢回過味來,已竟晚了!於是又有人主張「聯日制俄」,並且有人主張請伊藤博文作中國的首相,實行變法。「病急亂投醫」,真可為晚清的外交寫照。本來李鴻章的外交政策,是道光年間的新人物所謂「以夷攻夷」,但哪個夷人能被我們利用?結果是帝國主義「協以謀我」,愈鬧愈糟了:這時列強「磨刀霍霍」,中國「已成俎上之肉」。幸而美國把菲律賓占領,它的勢力伸張到遠東來,對中國這個偌大的市場,不能置而不問。於是他們的國務卿海約翰(John Hay)向英、德、俄、法、日、意六國,徵得同意,宣言各國在中國已取得的權利,從此不相衝突,不管哪一國範圍 內的商港,都有同等的工商業利益。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門戶開放主義。因此我們才「苟延殘喘」的免掉了瓜分之禍。但是帝國主義的慢性蠶食,使中國經濟更瀕於絕境。我們的民族革命益發「任重道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