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八章 西方帝國主義之壓迫
第一節 同光年間之政治
清廷經過太平天國以後,號稱同治中興。其時內有奕 、文祥等主持朝政,外有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鎮撫岩疆,似乎景象一新,頗足有為。自強運動,維新建設,他們大膽的向前推進,使國防逐漸近代化,想在國際生活中找新出路,原來是不錯的。可惜他們只知道學西洋的科學,而不知道「遠人政教之有緒,富強之有本」(曾紀澤語)。還以為中國的政治制度和立國精神都是好的。其實他們的事業,就受了這舊制度和舊精神的阻礙。我們試分析一下當時的朝政,就可以明白了。咸豐帝在位十一年,內亂外患,紛至沓來,大局糜爛,不可收拾,他「以醇酒婦人自戕」,死於熱河。遺命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協辦大學士肅順等八人為贊襄政務王大臣。同治帝是一個不滿五歲的小孩子,他生母慈禧太后二十七歲,嫡母慈安太后二十五歲,載垣等自不重視他們。可是慈禧很有權術,居然聯絡在京的恭親王奕 、醇親王奕 ,於回京後把載垣等三人拿辦處死,於是太后「垂簾聽政」。主權操在兩個婦人手中,而慈安又老實不管事,一切由慈禧裁決。清末五十年的政治,實際上完全由西太后統制的。《頤和園》長詞所謂:「提挈嗣皇綏舊服,萬幾從此出官闈,東朝淵塞曾無匹,西官才略稱殊絕。六王輔政最稱賢,諸將專征捷奏 先,迅掃欃槍回日月,八荒重睹中興年」,及「五十年間天下母,後來無繼前無偶」,皆紀實也。照說奕 是咸豐的親弟,又負擁戴之功,人望所歸,宜可大有作為。無如有母后臨朝,就必有宦官弄柄,安得海浸浸用事,導後娛樂,「演戲一日,費至千金」。御史以是為言,慈禧反說:「本朝垂戒至嚴,不許其乘間進言,太監亂政之事,已成歷史陳跡。」然而同治四年罷去奕 的議政王號,固以慈禧把持專斷的私慾,也是安得海從中讒間的。後來安得海出京招搖,被山東巡撫丁寶楨「執而殺之」。奕 既與西後有隙,頗與東後相結,暗中贊成其事,大失慈禧的歡心,幸而慈禧的歷練還不深,不能不依重他。文祥是他很好的助手,辦事認真,十分廉潔,極盡孝道,又引用沈桂芬、李鴻藻等入軍機。但同治八年以後,文祥即多病請假。奕 原缺乏魄力,所以不能大行其志。同治帝十二年始親政。次年,因微行出痘而死,只十九歲,沒有繼嗣。慈禧利於幼主可以攬權,選定醇親王奕 之子(載湉其母為慈禧妹),才四歲的小孩子做皇帝,年號光緒。她所以不為同治立後,因為她不願做尊而不親的太皇太后,自己要垂簾聽政。光緒二年文祥病卒,七年桂芬去世,慈安太后亦崩(野史說是慈禧逼死的)。慈禧的威權擴大,奕 的勢力日孤,十年,軍機五大臣(奕 、寶鋆、景廉、李鴻藻、翁同龢),同時罷出。代之者為禮親王世鐸及孫毓汶、張之萬等,都毫無作為,而毓汶尤仰滿人鼻息。自此滿人政權又漸抬頭,慈禧更寵用宦官李蓮英等,貪污昏庸,卒釀亂階。總而言之,慈禧是一個驕矜的貴婦,她沒有政治家的眼光,思想又極頑固,在英法聯軍入京時,她慫恿咸豐帝下詔殺巴夏禮,以示不屈,詔至時而巴已釋,她深以議和為恥,這與奕 委屈求全,徐圖自強的意見,根本不合,怎能希望她實行新政呢?
然而西太后也不是一個平常的婦人,她有堅毅的能力,靈活的手腕,知識不夠,是受了時代教育的限制,我們不願過分的責備她。其實奕 、李鴻章一般的知識又夠麼?她維持滿清的統治權,始終依賴曾、左、李等勘定大亂,佐治中興,不因無識的滿漢人之排抵而移其信任之心,這也是難能可貴的事,所以奕 、文祥的自強事業, 常挾疆臣以自重,而成內外通力合作之局。不過這種任用漢人的政策,其端發之於文慶。他是咸豐朝的宰輔重臣,嘗說:「欲辦天下事,當重用漢人,彼皆從田間來,知民間疾苦,熟諳情偽。豈若吾輩未出國門一步,懵然於大計者乎?」他主張破除滿漢的界限,不拘資地用人。曾國藩辦團練的時候,大學士祁鴻藻就說:「國藩以侍郎在籍,猶匹夫耳,匹夫居閭里,一呼蹶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之福。」若不是文慶從中護持,恐怕曾國藩不得大用,而局面還不定成個什麼樣子。文慶卒後,肅順當權,更推行這種政策,他網羅許多的人才(郭嵩燾、尹雲耕、王闓運都入其門),整頓戶部的積弊,對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均推服備至。左宗棠受樊燮的攀誣,幾乎不保,幸而肅順為之解脫,始獲重用。大學士彭蘊章還以曾國藩權太重,恐有尾大不掉之患為言。祁和彭都是當時有聲望的漢人學者,其識見尚不如文祥、肅順,可見猜忌同僚,向主子獻媚的舊思想之為害了。慈禧以爭權殺載垣、端華、肅順,時人目為「咸豐三奸」,其實這三人何嘗是奸佞?而肅順「贊劃軍事,所見實出在廷諸臣上,削平寇亂,於此肇基」(《清史稿》傳語)。他們對清室很有功勞。慈禧沿用了他們重用漢人的政策,所以終有「同治中興」的盛況——雖然這盛況是由幾千萬人的白骨或赤血換來的。據《東華錄》載道光三十年和咸豐元年人口都超過四萬萬(尚有二三省未經冊報),至同治四年太平軍完全消滅,只有人口二萬餘萬,豈不是減少了一半?這數目未必確實,因為那一年有直隸、江蘇、安徽、浙江、福建、陝西、甘肅、廣西、雲南、貴州、巴里坤、烏魯木齊十二省處未經冊報。但就十五年間戰死、屠戮、饑饉、流亡、癘疫種種的慘劇來估計,大約幾千萬人口的損失是不成問題的(彭玉麟詩「屈指國殤三百萬,功成回憶轉心傷」,此指湖南一省人而言,合他省計之,當不止十倍於此也)。所以當時大江南北,到處「亂草沒人,家家皆有餓殍、殭屍。一片荒涼之狀,積屍臭穢之氣,大亂之世,凋喪如此,實耳不忍聞」。甚至以人肉為食,而且叫賣,「每斤三十文,後增至百二十文」(見《曾文正公日記》)。真是「底事洪羊浩劫成,大江南北慘難名;橫屍華屋多人臘,食血荒郊盡犬精」(彭玉麟詩)!然而亂事一 平,人口減少,田畝拋荒,招集流亡,墾植至易,為時不過幾年,而「復睹平世:孑遺之家,倉有粟,廚有肉,甕有酒,各醉飽以樂昇平,幾於道不拾遺,戶不夜閉」(見《飩夫書牘》)了。所謂同治中興時代,還不是循自然淘汰的定率,為中國歷史循環的老套麼?哪裡有一點政治的關係呢?況且「從古功成志滿,人主喜心一生,而驕心已伏,奄寺即有乘此喜而貢其諂媚矣;左右即有因此喜而肆其蒙蔽矣;容悅之臣,即有迎此喜而工其諛佞矣;屏逐之奸,即有窺此喜而巧其夤緣矣。諂媚貢則柄暗竊,蒙蔽肆則權下移,諛佞工則主志惑,夤緣巧則宵小升。於是受蠱惑,塞聰明,惡忠諫,遠老成,從前戒懼之念,一喜敗之,後此侈肆之行,一喜開之。方且矜予知,樂莫違,一人肆於上,群小煽於下,流毒蒼生,貽禍社稷,皆因一念之由喜而驕也」(侍郎吳廷楝疏語)。慈禧和同治都是由喜而驕,以敗壞天下事者,這還是由於中國舊政治制度的關係。因為專制即令「開明」,也不能適應近代世界潮流,救國家,救民族,何況又不能開明,以國事付諸一二婦孺之喜怒嗎?我們看英國在維多利亞女皇時代怎麼樣?所以後來國民革命要推翻滿清,建立民國,乃從歷史的經驗得來。
再就國防建設而言,李鴻章最注意的是海軍。他從同治九年(一八七○年)到光緒二十年(一八九四年),做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事務大臣,共二十四年,是那個時代的中心人物。因為他的淮軍是全國最得力的軍隊,而他又勇於任事,最能對付外人,一切國際交涉,由他辦理。國防建設,全在他手裡,他看清楚中國的大患是日本,要防備日本,必需有海軍。倘使中國海軍能戰勝日本,就可以保護朝鮮,為中國北部的外藩。同治十三年他請分外海五軍,因經費支絀不果行。光緒初年,海疆日亟,始設北洋水師,大治海軍,乃立海軍衙門於北京,以醇親王奕 為督辦,鴻章為會辦,訂購德英鐵甲快船。經費又從哪裡來呢?中央的財政,早因多年用兵,庫藏告竭,毫無辦法,只有令各省協濟。各省封建思想都很深,不願出錢合作。協助的數目務求其少,認定了以後,又不按期十足發款。十四年,定海軍經制,以丁汝昌為提督,林泰曾、劉步蟾為左右翼總兵。有鐵甲艦二、快船七,加魚雷艇等大小共二十八艘。在這個時候,光緒帝快要成年親 政,他和他的父親奕 怕西太后不願把政權交出來,乃定計改修頤和園,一則表示光緒對西太后的孝敬,一則使西太后耽於遊樂就不干政了。修園的費用很大,無法籌措,奕 和李鴻章商量,動用海軍經費。李鴻章不敢得罪他們,只好照辦。從此海軍沒有添購過一隻新船。王國維《頤和園》長詞有云:「聯翩方召升朝右,北門獨付元臣手,因治樓船鑿漢池,別營台沼追文囿。」已慨乎言之矣!況且海軍衙門是新興的事業,著名的「肥缺」,雖然各省協款不足額,而經手的銀錢還不少,發財的機會更大。到了甲午戰爭的時候,我們船上的炮比日本的大,但炮彈不夠,並且彈子所裝的不儘是火藥。官吏與外商狼狽為奸,私人發了財,國事就敗壞了!這些事情,若在近代政治制度之下,是不易發生的。奕 、李鴻章等的自強政策,所以不能貫徹到底,一半由於他們的知識魄力不夠,一半也由於社會政治的阻障太大。但他們費盡苦心,出來提倡,為新事業推進一步,已有相當的成績,卻不料後來發生很大的反動——戊戌政變和庚子拳亂,國事就更不堪問了。
第二節 帝國主義之性質
在同治以前,列強實行帝國主義的,僅英俄法三國。英國是世界上唯一的工業化國家,全世界都銷它的製造品。我們的門戶被它打開以後,廉價的棉製品侵占了中國的市場,武力壓迫的結果,我們的海關不能自主,內亂影響所及,上海租界的權力擴張,我們已成帝國主義的次殖民地。俄國侵奪了東北廣大的疆土,又向西北來進展,法國和英國聯合侵略,更向西南屬國去蠶食。我們的邊境日削,主權日喪。在這個時期里,德意志統一了,義大利統一了,美國的中央政府也把南方的獨立運動消滅,恢復而又加強它的統一了。那是民族主義在西洋大成功的時候。這些國家統一以後,隨著國內的建設和經濟的發展,使它們也逐漸工業化、資本化了。到了相當的程度,就向國外發展,所以同治以後,帝國主義又加上美、 德、意三國。競爭者多了,競爭就愈厲害。國際上除了政治勢力競爭以外,又有新起的熱烈的經濟競爭。況且這時的東方帝國主義——日本也興起來了,它距離我們最近,步武列強,首向中國實行所謂「大陸政策」。我們已在帝國主義者四面包圍之中,所以光緒年間處境的困難,遠在道光、咸豐年間之上。
帝國主義是我們民族革命的新對象,從道、咸以後,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此。我們應該了解它的真實性質:它是西方海洋文化的產品,本帶有掠奪的性質,和遊牧文化相似。因為互相劫掠不利,才形成交換物品的商業。因為商業注重財富觀念,才產生出近代的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是有關係的,關係可以說有三層:第一,資本主義的國家貪圖在外國投資,可以獲得更高的利息。譬如英美兩國的資本多了,資本家在國內能獲得百分之四的利息就算很好,可是如果把資本投在中國、印度或南美洲,年利很容易達到百分之七以上,所以英美資本家競向未開發的國家投資。接受外國資本,也不一定就有害。譬如美國在十九世紀下半期的建設大部分是利用英資舉辦的,結果英國的資本固然得了好處,而美國開闢了富源,其人民所得的好處更多。我們的平漢路原是借比國資本建築的,後來按期還本付息,那條鐵路就變為我們的了,比國資本家得了好處,我們得了更大的好處,所以國父雖反對帝國主義,卻贊成利用外資來建設。但是有些資本家要利用政治的壓力去獲得投資的機會,還有政治野心家要利用資本來擴充政治勢力,譬如清末的四國大借款及中東鐵路的建築就是很好的例子。凡是國際投資有政治作用的,就是侵略的,帝國主義的。所以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聯繫,要看它們投資的作用和條件如何。第二,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的關係是商品的推銷。資本主義的國家,都利用機械製造,工廠規模愈大,出品愈多,得利就愈厚,困難在乎市場。各國競爭市場,原可以專憑「價廉物美」,不必靠武力的侵略或政治的壓迫。但在十九世紀末年,國際貿易的自由一天少一天,各國不但提高本國的關稅,並且提高屬地的關稅。這樣一來,商業的發展,隨著政權的發展,爭市場等於爭屬地。被壓迫的國家,一旦喪失關稅自主,就永無發展工業的可能。雖 然國際貿易的大部分還是平等國家間之貿易,如英對美、德、法、日諸國的貿易額,遠過於對其他屬地的貿易額,英國的地最多,尚且如此,別國更不用說了。但他們以一部分的商品,侵占了某國的市場,某國就成了它們的「次殖民地」。第三,帝國主義與資本主義的關係是原料的尋求。世界上沒有一國不靠外來的原料,最富有原料的國家,如英、美、俄尚且如此,別的國家所需來的原料更多。日本及義大利是最窮的:煤鐵棉油四種根本原料,它們都缺乏。德國較好,但仍不出棉花和石油。那麼一國的工廠雖多,倘若沒有原料,就會完全沒有辦法。所以帝國主義者因為要找工業的原料,就大事侵略,使「次殖民地」的出口稅減輕,可以得到廉價的原料。然後使成本減輕,才能以廉價的製成品向市場競爭。雖然出賣原料的國家,不一定是受壓迫者,如美國的出口貨中,以石油和棉花為大宗,日、德、意都從美國購買這種原料,但它們絕不能向美國行帝國主義。可是,像我們這樣貧弱而富於原料的國家,就不免受帝國主義的侵略了。總之,資本主義可以變為帝國主義,也可以不變為帝國主義。未開發的國家,容易受資本主義國家的壓迫和侵略,也可以利用外國的資本來開發自己的富源,利用國際的通商來提高人民的生活程度。資本主義如同水一樣:可以資灌溉,可以便交通,也可以泛濫成災,要看人怎樣對付罷了。
同時我們不要把帝國主義看得過於簡單,以為世界上沒有資本主義就沒有帝國主義了,資本主義的侵略大概偏於經濟方面,而以政治文化為附庸,美國在一八九八年占領菲律賓以後,就是這樣的。帝國主義的侵略,有政治的、經濟的和文化的三種性質:可以同時並進,也可以分途發展。譬如俄國在帝政時代,資本主義並未發達。而政治的野心特熾,它可以借法國的款子轉借中國,來實行侵略。中國以前也是帝國主義者,「萬國來朝」,「四夷賓服」,但我們從不派兵駐防,或干涉它們的內政,對於經濟方面,不但不剝削它們,還扶助它們,簡直是得不償失,這是為什麼呢?就為的讓它們「遠慕聲教,傾心向化」。這可以說是文化的帝國主義。遊牧民族和商業民族都有征服觀念,更可以實行帝國主義,而「商業民族就是新的遊牧民 族」(見德人斯賓格勒所著《歐洲之沒落》一書),所以帝國主義的色彩,尤為濃厚。但中古的亞剌伯人,以武力推行回教,大行其宗教的帝國主義。十八世紀末年,法國革命家以武力強迫外國接受他們的平等自由,大行其革命的帝國主義。因此我們知道:歷史上各種政體,君主也好,民主也好;各種社會經濟制度,封建主義也好,資本主義也好,共產主義也好,都有實行帝國主義的可能。我們所受列強帝國主義的侵略,五花八門,無所不有,所以我們的國難特別嚴重。
同、光間的士大夫完全不了解時代的危險及國際關係的運用。他們只知道固步自封,破壞李鴻章諸人提倡的自強運動;同時他們又夜郎自大,對於帝國主義的壓迫,不能權衡輕重,應付得宜。若照他們的主張,幾無日不與外國打仗,雖然他們也有他們的理由,可是僨事的時候居多。
在壓力和反動力互相激盪的時候,我們的內部,又偏偏多事。太平天國雖平,而捻、回之亂仍蔓延各省,浸及邊疆。捻匪原是北方教匪的一種,「鄉人行儺逐疫,捏紙然脂,為龍戲,謂之拜捻。不逞之徒,聚捻成隊,明火執仗,公肆仇殺焚掠,俗呼為捻子」。其後捻子益多,因以一聚為一捻,或數人,或數十人。始自山東之兗、沂、曹、濟,蔓延於河南之南、汝、光、歸,安徽之潁、亳、壽,江蘇之淮、徐、海,湖北之襄、棗、鍾、隨。及太平軍據江南,遣軍北伐,捻匪的聲勢,便格外浩大,張洛行起蒙城,李兆受起霍丘,尤為其中渠魁。太平軍北伐失敗,李秀成就利用他們來牽制清軍。袁甲三、僧格林沁、勝保等先後奉命進剿,雖把張洛行擊死,李兆受招降(改名世忠),而苗沛霖以練總操縱其間,叛服無常,勢仍猖獗。他騙執英王陳玉成,卒為其部下所殺。然太平軍亡後,扶王陳得才、遵王賴文光,都和捻匪相合,馳突陝、鄂、豫、魯諸省,僧格林沁以宿將窮追敗死。清廷命曾國藩督剿,國藩建「長圍圈制」之策,在徐州、臨淮、濟寧、周家口設四鎮防守,變尾追而攔擊,剿捻才算有方略。因為國藩所用的是淮軍,淮軍非李鴻章不能統帶,遂薦李鴻章自代,鴻章師其意為「守黃防運,蹙捻膠東」之計,並用堅壁清野的兵法。後來左宗棠也奉命督師,湘、淮軍會 剿,到同治六年,才把東捻(任枉、賴文光)打平。七年,才把西捻打平(張總愚)。可是這時西南西北的回亂正熾,左宗棠期以五年平定陝甘,回軍督剿,用屯田的策略,三路出兵,八年,陝西全平,進兵甘肅。九年克金積堡,北路寧夏一帶肅清。十一年,平河州西寧,南路亦定。宗棠進駐蘭州。十二年破肅州,陝甘回亂全平。回亂的原因,本由於漢回雜處,以宗教的關係,不免常有小衝突。官吏未能持平善處,集怨既深,乘機爆發。最初起事的,是咸豐六年,雲南大理杜文秀建平南國,稱總統兵馬大元帥,有追蹤洪楊革命的意思,規模擬於王者(宮門聯語:「天生英雄,扭轉中原世界;地出豪傑,奪回胡兒乾坤。」三和殿聯語:「按三尺劍以開基,重見漢高世業;著一戎衣而戡亂,依然周武功勳。」其志可知)。占領五十餘城,復派藍大順、藍二順擾及川、陝。後藍為多隆阿所剿滅,多亦戰死盩厔。文秀圍昆明二年余,卒為滇撫岑毓英所敗。同治十一年,飲藥自殺,首尾凡十八年。雖然內部亂事完全底定了,而回民因罹禍甚慘,甘回白彥虎率眾逃到新疆,和新疆的回亂連在一起,這正逢帝國主義者虎視眈眈,俄人遂乘機侵占伊犁,引起嚴重的國際交涉,邊境從此多事了。
第三節 西北邊境之侵削
新疆自乾隆年間收歸版圖,至道光初有張格爾之變。清廷遣長齡、楊芬等平定之。八年,張格爾被擒,獻俘京師。同治三年,因陝甘回亂的影響,新疆南北路回民並起為亂:妥明據北路烏魯木齊,稱清真王。張格爾之子布蘇格偕浩罕將軍阿古柏據喀什噶爾。同治六年,布蘇格為阿古柏所逼走,遂代作南路領袖,稱畢條勒特汗。阿古柏本來是一個舞童,丰姿秀美,跳舞玲瓏,夤緣得法,做了浩罕國的將軍。既取布蘇格而代之,又和北路的漢人徐學功相結,進攻烏魯木齊,妥明走死。他統一了新疆,訓練新式軍隊,購買新式槍炮,很有縱橫捭闔的手段,奉土耳其為上國,和中亞許多回教國聲氣相通,又 聯絡英國,敷衍俄國,與訂通商條約。這時英國從印度向西北發展,俄國從裏海向東南開拓,印度庫斯山(Hindukush Mountains)一帶就成了兩國勢力的交點。它們都想利用回亂,排除中國的勢力,作他們侵略的口實,俄國首先占據了伊犁,英國也代阿古柏請求冊封。我們如果向新疆進攻,軍費就成了很大的問題。並且交通不便,民族複雜,面積甚大,再加以英俄的關係,在在都有困難,成敗毫無把握。清廷方面究竟怎麼辦呢?因此發生了很大的辯論:左宗棠奉督辦新疆軍務之命,他主張進攻,奏說:
重新疆所以保蒙古,保蒙古所以衛京師。俄人拓境日廣,由西而東萬餘里,與我北境相連,僅中段隔有蒙古。徙薪宜遠,曲突宜先。……臣一介書生,位極人臣,今年已六十有五,何敢妄貪天功!惟伊犁既歸俄有,阿古柏又據喀什噶爾,若置之不問,必有日蹙百里之勢,後患何堪設想!
李鴻章在北洋負海防外交的責任,又值日本窺伺台灣的時候,他主張放棄,理由是:「新疆自歸中國版圖,無論開闢之難,即承平無事之時,歲需兵費三百餘萬,費內地人民無數之脂膏,徒收數千里無用之曠地,已為不值,是失之無損,得之反有害,即可恢復,亦不過一無窮無了之地而已。且海防為中國腹心。密邇京師,一旦有事,京師動搖,邊塞猶中國之肢體,縱新疆不守,亦難危及京師。」他注意沿海各省,因為沿海各省,是中國的精華。而且中國的大敵是日本,日本在維新以後,一心一意的謀我,相隔既近,動兵比較容易。西洋各國彼此互相牽制,向外發展不限於遠東,相隔又遠,用兵不能隨便。與其經營新疆,勞費而無把握,「師老財病,慮生他變」;莫如集中物力人力來建設海防,開發腹地。倘若腹地強盛起來,邊省及藩部自然就有辦法了。他二人的主張,各有理由;左的識見宏遠,議論激昂,比較來得動聽;李則顧及現實,先其所急,似乎更覺合理。但李鴻章的真正意見是這樣的:「俄鷹瞵於北,英虎視於南,土耳其、波斯通其西,危機潛伏,即勉強收 復,今昔異勢,將來亦斷難久守。而喀什回酋新受土耳其之封,並與俄、英立約通商,已與各大國勾通一氣,不獨伊犁為俄久踞已也。揆度形勢,俄先蠶食,英必分其利,皆不願中國得志於西方。而論及中國目前力量,勢不能專顧西域。」他總覺得英、俄、土必助回以抗我。殊不知俄、英兩國在新疆也是衝突的,阿古柏的外交,是聯英拒俄,土耳其更有何力量?況且新疆是我們的領土,焉能隨便放棄?平定內亂和對外戰爭究竟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他未免太持重了。其實省下幾個錢,也未必能用於海防建設,以後的海軍經費怎麼樣?他注意防備日本,但甲午仍不免於敗績!他口口聲聲「振興中國,必須統天下之全局,通盤合籌,而後定計」,新疆能說不在「天下全局」之內,而必須放棄,才算統籌麼?他的主張失敗是當然的,因為這像是「顧頭不顧尾」的政策。我們並非事後以成敗論人,而左宗棠畢竟是近代了不起的人物,我們不應該說他行險僥倖,以免使進取的事業家灰心!
左宗棠意氣之豪,布置之密,是他成功的最大因素。他預籌軍餉,國庫沒有錢,只好借洋款,兩次共借一千萬兩,大半是英國滙豐銀行的。採運糧食,設哈密、鎮西兩局,一年就積存約四千萬斤。而俄國更由宰桑諾爾代運廉價的糧食五百萬斤。可見在實際上英、俄人反為我幫忙,這恐怕出於李鴻章的意料之外吧!宗棠用「剿撫兼施,糧運兼籌」的策略,光緒二年六月,劉錦棠(劉松山侄)就率湘軍直抵烏魯木齊,白彥虎退。又三月而北路肅清。光緒三年三月,進軍南路,十餘日,即克達坂、託克遜、吐魯蕃三城。阿古柏知事不可為,乃服毒死。其子伯克胡里仍在喀什噶爾稱汗。駐華英公使威妥瑪(Thomas Wade)更代為遊說,請立為保護國。宗棠奏駁說:「安集延非無立足之地,何待英人別為立國?即欲別為立國,則割英境與之,或即割印度與之可也,何乃索我腴地以示私恩?……英人陰圖為印度增一屏障,公然強我新疆撤一屏障,此何可許?我愈示弱,彼愈逞強,勢將伊於胡底?臣勉效駑駘,不顧目前成敗利鈍。英使如論回事,請向肅州大營,臣自有以折之也。」這是何等氣概!英人方才啞口無言了。九月劉錦棠長驅直入,所過回城,多開門請撫,因為阿古 柏最殘暴,浩罕人姦淫回民婦女,誅求無厭,故回民不服,歡迎清軍,大有徯後來蘇之意。所以在兩個月內就把南疆完全收復了。白彥虎、伯克胡里之眾,退入俄境。其時浩罕已為俄所滅,惟安集延尚在,俄助其汗及殘回內犯,亦為我軍大敗遁去。新疆全部底定,只有伊犁的問題了。
原來俄人占據伊犁,是它趁火打劫的慣技。它在咸豐年間趁太平天國之亂及英法聯軍,強占了我們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的地方,共三十萬方英里。現在俄國的阿穆爾省及東海濱省,包括海參崴在內,就是那次搶奪過去的。同治十年,它看見阿古柏戰敗妥明,勢力已達吐魯蕃,乃為先發制人之計,突然將伊犁占領,以便對回疆作包圍之形勢。清廷向駐華俄使提出抗議,俄使答覆說:「清廷威令,久不行於此地,載諸約章之通商,往往不能如約保護。今伊犁之吉爾吉斯人屢掠邊境,防禦無策,不得已始占領之。然在俄國蓋未嘗思吞此地也。故欲待清國之威令,能行於此方,度可以保國境之安全時,然後退還。」在俄人的意思,以為中國一定沒有力量平定新疆,俄國可以永久占據伊犁,並可壓迫阿古柏,蠶食全疆(俄人並曾聲言代收復烏魯木齊,派兵往襲,為徐學功所敗,遂不復進)。誰知左宗棠大兵一到,回亂完全削平。自然出於俄人意料之外了。清廷根據以前俄國的覆文,要求退還。俄人無所藉口,只得堅索保守的費用,因循推託。光緒四年,清廷派崇厚為全權大使,到俄國去交涉。崇厚只曉得伊犁兩個字,其餘一概不問,乃訂《厘窪薩條約》(Treaty of Livadia),只收回一座空城,把四面的沃壤險要,盡行割讓,並允許許多重要的通商權利,又償款五百萬盧布。此約傳至北京,一時朝野沸騰。清廷不肯批准條約,並議處崇厚死刑。青年言論家如張之洞、張佩綸、陳寶琛等,初露頭角,主張備戰,博得一般士大夫階級之同情。俄國政府亦大怒,聲言交涉決裂,令遠東艦隊故作聲勢,從海參崴開到日本洋面。其實西北利亞總督已告俄使,謂軍力不敵左宗棠,要求讓步。左宗棠的見解是:「茲一矢未聞加遺,乃遽議捐棄要地,饜其所欲,譬猶投犬以骨,骨盡而噬不止,此可為嘆惜痛恨者矣!」他主張「先之以議論,委婉而用機;次決之以戰陣,堅忍以求勝」。 換句話說,就是先用外交來解決,而以武力為後盾,且有長期抗戰的意思。這見解不能算錯。尤其是他說過就分兵三路,準備進取伊犁,自己先到哈密,舁櫬以行,誓不生還。耄年壯氣,令人興奮。但李鴻章原不贊成用兵新疆,更何敢與俄人開釁?他又不敢冒天下之不韙,公開講和,只好使用手段,把戈登請來。清廷以為戈登帶過常勝軍,在打太平天國時,立功不少,都很信任他,就問他的意見如何?他說:「中國如要對俄作戰,應先預備三件事:一、遷都西安;二、長期抗戰,至少十年;三、滿人放棄政權,因為長期抗戰中,滿人政權一定不能維持。倘使三件事做不到而冒昧打仗,簡直就是瘋子。」清廷聽了戈登的話,始決心求和。特召左宗棠入京備顧問,以和緩戰機,並派駐英公使曾紀澤赴俄商改條約。
曾紀澤是我國當時最了解國際形勢的外交家,他不主張打仗,他說:「俄人之堅甲利兵,非西陲之回部亂民所可同日而語,伊犁本中國之地,中國以兵力收回舊疆,於俄未有所損,而兵戎一起,後患方長。俄人恃其詐力,與泰西各國,爭為雄長,水師之利,推廣至於東方。是其意不過欲藉伊犁以啟釁端,而所以擾我者,固在東而不在西,在海而不在陸。一旦有急,尤屬防不勝防。」他請先赦崇厚罪以緩和俄人感情,然後赴俄運用外交手腕,經幾十次辯論,才換回了大部分的土地及通商權利,但償款加到九百萬盧布。他是根據國際公法,條約未奉政府批准,不能算正式成立去交涉的。英國駐俄大使稱讚他說:「憑外交從俄國取回它已占領的土地,曾侯(襲其父國藩爵)要算第一人。」他自己卻說:「此次俄人輕棄已得之權利,全由俄土戰後,財殫力竭,其君臣雅不欲再啟釁端,故得從容商改,和平了結。誠恐議者以為俄羅斯如此強大,尚不難遣一介之使,馳一紙之書,取已成之約而更改之,執此以例其餘,則中西交涉,更無難了之事。斯言一出,將必有承其弊者。」這種不矜不伐,操心慮患的態度,真不愧為曾文正公之子!可惜他以後竟未得大用!這是誰的過失呢?從此清廷才知道邊防的重要,把新疆改為行省。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南方面又發生問題了。
第四節 西南藩屬之喪失
中國雖然也是帝國主義者,有很多的屬邦,如緬甸、暹羅、安南、琉球、朝鮮、尼泊爾等,可是我們對屬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僅僅希望它們來朝貢,並不去干涉他們的內政和外交,更沒有殖民通商的經濟政策。這些屬國對中國的關係也很淺,不過按期納貢,新王即位請求冊封。倘使國內有變亂,還可請中國援助,事後中國並不要絲毫報酬,所以我們對屬地是有給與而無獲得,屬地對我們是只擁戴而不仇恨。我們的祖先何以費力去得這些屬地呢?第一,因為中國文化的關係。古代聖王,都以「平天下」為最後目的,「大同」為理想境界;雖然不易達到,總想求得一個外形,從前是「積德累仁」,使「四夷傾心向化」;後來是「耀武宣威」,使屬國點綴朝儀,似乎有些傳播文化的作用。第二,因為國防外線的關係。如光緒七年翰林院學士周德潤說:「臣聞天子守在四夷,此誠慮遠憂深之計。古來敵國外患,伏之甚微,而蓄之甚早。不守四夷而守邊境,則已無及矣;不守邊境而守腹地,則更無及矣。我朝幅員廣辟,龍沙雁海,盡列藩封。以琉球守東南,以高麗守東北,以蒙古守西北,以越南守西南,非所謂河山帶礪,與國同休戚者哉?」觀此可知屬國是代我們守門戶的。不過這兩種作用,到近代都變了。西洋各國船堅炮利,可以直攻我們的沿海,打進我們的京城,國防外線簡直沒有用處。而我們受人家的侵略,自顧不暇,還有同化屬國,保護屬國的力量麼?倘使那時人能看透此點,和蘇聯革命初年毅然決然放棄帝俄的屬國一樣;或者不至於貪虛名而受實禍了。
光緒初年,列強專以侵奪我們的屬國為事。日本滅琉球,是乘機巧取;英國並緬甸,還要假惺惺的准緬甸朝貢中國;法國侵暹羅,後暹羅變法自強;藏邊三小國——不丹、尼泊爾、哲孟雄,早為英人囊中之物。我們都無暇過問,只有安南、朝鮮的問題,卻引起了中法戰爭和中日戰爭。因為安南、朝鮮和中國的關係,比一般的屬國不同, 年遠情切,唇亡齒寒。今先述安南之事。法人侵安南,在康、乾時代就下手了。咸豐八年,法西(西班牙)聯軍進攻安南。同治元年,訂《西貢條約》,迫割邊和、嘉定、定祥三州及康道爾群島與法。同治六年,法又襲取永陸、安江、和仙三州,下交趾完全為法人占領。法國人因為湄公河不適航運,又把目光轉移到北部的紅河。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年)法兵攻陷河內。安南無力抵抗,只得向劉永福乞援。說起劉永福來,真是我國的民族英雄。他原在廣西天地會黨人吳元清(自號延齡國主)部下,後來會黨失勢,他就率眾入安南,立中和團黑旗軍,代平白苗之亂,受越王官職,據保勝,拓地七百餘方里,儼然為「北圻長城」。黑旗軍攻河內,法人出戰,永福冒死衝鋒,斬首數百,殺其少佐葛爾勒(Francis Carnier,《劉永福歷史草》作駙馬安鄴)。法人見軍事不利,即誘安南結和親條約,認安南為獨立國,外交須受法國監督(一八七四年)。清廷抗議無效,也沒作積極的干涉,從此便把安南斷送了。光緒六年,法國依約在安南通商,海口設置兵備。曾紀澤在俄京,致書法國外相,申言中國對於安南,有完全的宗主權。並且聲明和親條約中國不能承認。八年,法海軍大佐李威利(Henri Riviere)率兵至河內,欲攻安南,安南王急召劉永福御之。九年,永福以三千人逆戰於紙橋,大敗法兵,斬李威利。其右營管帶楊著恩(智仁)亦陣亡。(先是永福戒著恩:「戰洋人不可急。」著恩曰:「見洋人而能忍者,非人也;雖死,願任先鋒!」)法政府乃命駐暹羅領事赫曼爾(Harmond)為東京理事官,陸軍少將波歐(Bouet)急赴東京,指揮軍事。他們因為安南全靠黑旗兵保護,所以一面派兵由河內攻山西,牽制黑旗兵;一面由海防攻順化,直逼其首都。雖山西方面完全失敗,而順化方面,要寨盡破。安南政府大懼,立刻向法人求和。乃締結保護條約,以越南為法之保護國,並逼令永福退軍山西。這時中國朝野都主張以武力援助安南。張佩綸、陳寶琛、張之洞諸人特別激烈。清廷派雲貴總督岑毓英,兩廣總督張樹聲,辦理邊防,統率大軍入安南,彭玉麟做欽差大臣,總理廣東軍務,籌防海口。並授劉永福記名提督,令其進圖河內。李鴻章始終要集中力量,籌備海防,並且深知自己的實力不如法國,不敢輕於一試。奕 贊成 李鴻章的意見,言官交章論劾。西太后一方面怕輿論的指責,一方面又怕引起戰爭。反而借詞說奕 委靡因循,把軍機五大臣全都罷黜了。當時曾紀澤再向法國政府抗議,聲明:「越南服屬中國,已二百餘年,冊封貢獻,克盡以小事大之禮,普天下皆知。同治年間,越南北境一帶,盜賊潛滋,我中國特命出師,為之驅除盜賊,所用兵餉,不下數百萬,原為保護屬國起見,亦普天下所共知。」法國政府竟乾脆的回答道:「法國之保護安南,並非今日起,在一八七四年已然,現惟重堅舊約而已。」曾紀澤見法國態度強硬,為斡旋和平起見,特別讓步,主張:「東京秩序,歸中國恢復,法國撤退東京之兵!至紅河通航之件,中國政府必竭力副法國之希望。」哪知法國政府,不承認中國對東京有發言權,直接拒絕。交涉至此,外交上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曾紀澤立刻電告清廷,力主一戰。並致書李鴻章說:
某居西洋五年,經營此事亦逾三載,明窺暗察,以為必須御之以剛者,厥有數端:法人之性,欺軟怕硬,雖誇大而喜功,實躁急而畏難,輕於發端,怠於持久。吾華備戰愈顯,則了事愈易,備戰過遲,法人既已獲利,則吐出較難。一也。法人之夙志,非徒並越,而特顯以越為根基耳。粵邊之煤礦,滇中之金礦,無不垂涎,此間人之著作,多可為證。然則吾輕讓屬國,即是自撤藩籬。二也。壽昌江經海防入海,海口有島名倍達隴,為東方船埠,法人慾建為水師總埠,吾華後患,何可勝言?三也。英人垂涎於西藏,俄人垂涎於高麗,皆視我因應越事以為進止。琉球無甚關係,不爭可也;東京乃臥榻之側,亦不聞問,豈不召各國弱小者之姍笑,強梁者之覬覦乎?四也。我之懼法,不在陸而在水,不在滇、粵一帶,而在沿海各口;然英、德、俄、美已訂私約,倘華法開仗,四國雖旁觀不助,然不許法人封禁通商海口,亦不許輕擾各埠。如此則法人逞志甚難。知難則易退,我示以不讓,正所以速其退也。五也。法之本國,朋黨相競,政出多門,非各黨同心,斷難成大功於數萬里之外,而各黨冰炭參商,絕少齊心之日。六也。法人於西洋無一友邦,內顧多憂,則遠謀 易餒。七也。我若謹慎太過,則人視我之國,不如馬達加斯小邦,視我官兵,不如劉永福奔竄之孑遺也。此辱何可暫忍?八也。
這封信對於當時的情形,分析得十分清楚,曾紀澤主張強硬交涉,「以速其退」,「備戰愈顯,了事愈易」。可是李鴻章知道中國兵不能打仗的,岑毓英到了安南,節節敗退,奏稱:「糧盡勢孤,退守邊境。」所以他堅持和議政策。光緒十年五月,以廣東稅務司德人德璀林(Detring)的調停,與法國海軍艦長福祿諾(Fournier)會議於天津,訂立中法媾和草約。承認法國與安南的條約,撤退中國在安南的軍隊,這個協定,似乎法國應該躊躇滿志了。不料法國人在諒山,強迫廣西駐軍,立時撤退。因此發生了衝突,互有殺傷。駐軍法使巴特納(Patennotre)更進一步要求清廷賠償兵費一千萬鎊,後減至三百二十萬鎊,發出最後通牒,迫我答覆。我國士大夫階級,本來不滿意李鴻章的和約,都一致主戰。然而清廷仍相信李鴻章的話,以為法國決不毀約開戰,所以舉措不定,沒有表示顯明的態度。七月初六日,法將孤拔(Courbet)藉口諒山事件率海軍攻福州船廠,這時主持防務的,就是主戰派的激烈分子張佩綸,他是個文人,不懂軍事,因奏劾李鴻章出名,清廷故意派他去做船政大臣,結果他一聽炮聲就逃跑了。我們大小十一艘兵船,倉卒應戰,被打壞九艘,自鑿沉二艘。左宗棠苦心創辦的船廠也轟毀了。清廷忍無可忍,才發表宣戰的上諭。但軍事方面毫無計劃,陸路各軍,亦不能「迅速前進」。孤拔移軍東向,占據基隆,宣布封鎖台灣。幸而劉銘傳守台南,法兵難以擴展。孤拔北上經營的策略,法政府也未予採納,不久他就死在澎湖了。這時兩方面都不願戰事擴大,暗中進行和議。光緒十一年二月,法軍由諒山進攻鎮南關,我軍皆潰退,適廣西提督馮子材及總兵王孝祺來援,獨當中路前敵。子材年近七十,短衣草履,帕首持矛,揮軍應戰,大敗法人,乘勝於十三日克復諒山,李鴻章覺得「倘借諒山一勝之威,與締和約,則法人必不再要求」,「否則又兵連禍結」。曾紀澤也說:「此時議和,尚覺體面。」原來法國和英國有埃及問題的沖 突,又因禁運米案遭英美的抗議,國際形勢,頗為不利,所以它始終是「不宣而戰」。是月十九日(一八八五年四月四日)遂在巴黎成立草約,以遵守天津協定為原則。中國代表卻是一個海關職員英人金登干,由總稅務司赫德派去的。清廷即下令諸軍停止戰事,退還邊境,將士大都扼腕憤恨,彭玉麟、張之洞也發電力爭。但已成定局,不能更改。四月二十七日,李鴻章與法使會於天津,訂立中法媾和條約,大旨以天津、巴黎兩草約為基礎。而安南從此正式讓給法國了。英美人說:「這戰爭雙方均未得到光榮的勝利。」(見《遠東國際關係》一書)我們的邊疆藩屬,被帝國主義者蠶食殆盡,然而伊犁索回已失之土地,諒山獲得陸軍之勝利,尚屬差強人意,猶為西洋各國所「敬重」。及日本帝國主義強大起來,中國才「江河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