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七章 曾國藩與李鴻章

蕭一山 《清史大綱》
第一節 曾國藩之經世學與湘軍 曾國藩是滿清命運的挽回者,李鴻章是晚清命運的支持者:二人關係清末五十年的大局,以後推翻清室,形成軍閥割據的局面,也是受他們的影響。他們是科舉出身的人物,代表士大夫階級,打倒了異教的領袖洪秀全。對於民族的革命可說是罪人,但他們在無形中轉移了滿人的政權,功過亦足相抵。況且以他們的時代和所受的教育,只能使他們那樣做。我們不宜責備賢者,究竟他們是中國第一流的人才。曾國藩尤其是近代偉大的人物,他不僅要救滿清,而且要救中國,不僅維持我國的舊文化,而且提倡科學的新事業,他的思想見解,超越當時的士大夫階級——李鴻章是他的得意門生。否則他們不會有那樣的成就。但是他們產生在中國舊社會環境,壓迫他們不能達到救中國的目的,他們不能負失敗的責任,我們應當平心靜氣的原諒他們。 曾國藩是一個農家子,生於湖南湘鄉,比洪秀全大兩歲。他祖父「鑿石決壤,講求農事,飲豕養魚,排難解紛」。他父親「積苦力學,不獲大施,發憤教子,指畫耳提」。祖父「氣象尊嚴,凜然難犯」,父親「屏氣踧踖,愉色如初」。可見他稟受的遺傳性是有剛有柔的,一切要從艱難困苦中奮鬥出來。他二十八歲成進士(道光十八 年),選入翰林,「方詳覽前史,求經世之學」。及從唐鑒、倭仁游,「專以義理之學相勖」,「始致力於宋學」。每日必為日課,痛勸責。如壬寅十月初八日記云: 何丹溪來久談,語多不誠。午正會客一次,語失之佞。酉正客散,是日與人辦公送禮,俗冗瑣雜可厭,心亦隨之紛亂,尤可恥也。燈後,何子貞來,急欲談詩。聞譽心忡忡幾不自持,何可鄙一至於是!此豈復得為載道之器乎?凡喜譽惡毀之心,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也,於此關打不破,則一切學問才智,適足以欺世盜名已矣。謹記於此,使良友均知吾病根所在。與子貞談久,躬不百一而言之不作,又議人短,頃刻之間過惡叢生,皆自好譽之念發出。 十一月初八日記云: 醒早沾戀,明知大惡而姑蹈之,平旦之氣安在,真禽獸矣!要此日課冊何用?無日課豈不墮壞更甚乎?尚靦顏與正人君子講學,非掩著而何?辰正起讀旅卦,飯後讀巽卦,一無所得,白文都不能背誦,不知心忙甚麼?丹黃幾十葉書,如勉強當差相似,是何為者?平生只為不靜,斷送幾十年光陰,立志自新以來,又已月余,尚浮躁如此耶? 他的課程是「敬」、「靜坐」、「早起」、「讀書不二」、「讀史」、「謹言」、「養氣」、「保身」、「日知所亡」、「月無忘所能」、「作字」、「夜不出門」。完全用理學慎獨的工夫。在修養上他收到很大的效益。但他的學問,並不是純粹理學。唐鑒告訴他說「經世即在義理內」,他似乎不以為然,他要把經世學從當時人所謂義理、詞章、考據三途中另闢一門,他說: 有義理之學,有詞章之學,有經濟之學,有考據之學。義理 之學,即《宋史》所謂道學也,在孔門為德行之科。詞章之學,在孔門為言語之科。經濟之學,在孔門為政事之科。考據之學,即今世所謂漢學也,在孔門為文學之科:此四者缺一不可。予於四者,略涉津涯,天質魯鈍,萬不能造其奧突矣,惟取其尤要者,而日日從事,庶以漸磨之久,而漸有所聞。 他解釋經世學在孔門為政事之科,後來又標出禮學的名目,就是史學和政治學二者綜合起來的。在他的《聖哲畫像記》中可以看出他的意思。他推崇馬、班的「經世之典」,和杜、馬的「經世之大法」,而謂:「先王之道,所謂修己治人,經緯萬匯者何歸乎?亦曰禮而已矣。……我朝學者,以顧亭林為宗,《國史·儒林傳》,褎然冠首,吾讀其書,言及禮樂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而秦尚書蕙田,遂纂《伍禮通考》,舉天下古今,幽明萬事,而一經之以禮,可謂體大思精矣。吾圖畫國朝先正遺像,首顯先生,次秦文恭公,亦豈無微旨哉?」他的微旨是什麼?就是要繼顧、秦之後來講經世的禮學。所以李鴻章說:「公為學研究義理,精通訓詁,為文效法韓、歐,而輔益之以漢賦之氣體。其學問宗旨,以禮為歸,嘗曰:『古無所謂經世之學也,學禮而已。』古今聖哲自文、周、孔、孟,下逮國朝顧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孫諸儒取三十有二人,圖其像而師事之,自文章政事外,大抵皆禮家言。嘗謂:『聖人者自天地萬物推極之至一室米鹽,無不條而禮之。』」(《曾文正公神道碑》)郭嵩燾也說:「公始為翰林,窮極程朱性道之蘊,博考名物,熟精典禮。以為聖人經世宰物,綱維萬世,事無他禮而已矣。」(《曾文正公墓志銘》)可見他們所謂經緯萬匯的禮學,就是經世之典的史學和政治學。他不滿於漢學的支離破碎,欲以綜合的經世學來改造舊的社會文化。所以他說:「由博乃能返約,格物乃能正心。必從事於禮經,考核於三千三百之詳,博稽乎一名一物之細,然後本末兼賅,原流畢貫,雖極軍旅戰爭食貨凌雜,皆禮家所應討論之事。故嘗謂江氏《禮書綱目》,秦氏《五禮通考》,可以通漢、宋二家之結,而息頓漸諸說之爭。」(《復夏弢甫書》)從他的治 學方法和態度中,都可以證明他不是純粹的理學家,而是一個經世學家。他要「通漢宋二家之結,而息頓漸諸說之爭」,舍經世的禮學而無由。因為經世的禮學,才是孔子的修齊治平一貫之大道。考據、詞章、義理都不免偏於一隅了。中國文化被他們割裂誤解,堆砌蹈虛,無裨實際。以致遺毒流傳,社會停滯腐化,而猶日事於漢宋頓漸之爭。他洞悉癥結,標榜經世,在學術上先有一番改造,然後才能有他的偉大事功。 他的事業可分兩方面:一是平定太平天國,一是提倡自強運動。其根基都建在他所編練的湘軍。湘軍原是地方的團練。在咸豐初年,各處亂事蔓延,官兵不但不能打仗,連鄉下的土匪都不能對付,只知私鬥搶掠。如《湘軍志》所說:「兵妒勇益甚,所屯則私鬥,戰敗固不救,反陷之。潮勇橫恣罷遣,歸乃益盜掠,公奸良民婦衢市,所至焚殺,愚民以為官兵不如寇,則倡偽議,謀通賊,及結盟拜會相梃起矣。」金和《秋蟪吟館詩鈔·兵問》道: 可知汝身在,身在心死久!煙床鴆毒甘,博局梟采負。帳下蓄村童,路上 村婦。村民米與衣,結隊惡聲取。縱免將軍誅,可告汝家否? 當時官軍的腐敗情形,在金氏詩中,描寫尚多,最妙的是有一隊赴援東壩的官兵,「九日行自此,將五十里也」。又有兩軍因強姦而互哄的官兵,「從來攻城時,未見今日武」。清廷也知道官兵不中用,遂獎勵人民自辦團練,「堅守鄉里,以免土匪乘機搶掠」。可是各省的團練有名無實,只有曾國藩在湖南督辦的團練,特別出色。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在軍隊素質上,曾國藩不要游卒滑弁,只擇「鄉民壯健樸實者,練一人收一人之益,練一日有一日之效」。這些人原來是民間自衛的武力,有切身利害的關係,沒沾染官場的惡習,保持著我國農民固有的勇敢和誠實,所以比較容易訓練。這是湘軍的第一特點。在編制上,湘軍以五百人為一營,營分四哨,哨分八隊,有劈山炮、抬 槍、小槍、刀矛諸隊,合親兵六隊,共三十八隊,每隊正勇十名或十二名,什長、伙勇各一名。數營設統領一員。水師每營三百八十八人,快蟹、長龍船各一,舢板船八,有槳、櫓、舵、頭篙、炮手、艙長等。既有固定的組織,較之綠營將帥「莫知營制」,自然好得多了。這是湘軍的第二特點。在訓練上,他們「日閱所部軍,訓練有法」。令「營兵月六日合操」,尤其注重精神教育,他以維護名教倫常作軍隊的精神基礎,營官都是兵的導師,所以能訓練成功一個有主義的軍隊,人人為主義而奮鬥。國藩所謂「非秘非奇,忠義是寶,下誓同袍,上盟有昊」,「偉哉多士,夷險一節,萬死靡他,心堅屈鐵」是也。這是湘軍的第三特點。在官佐上,他以「營將積敝不可用,純用書生為營官。率皆生童,以忠誠相期獎」。所謂「概求吾黨質直曉軍事之君子,將之以忠義之氣,而輔之以訓練之勤,相激相劘,而後可以言戰也」。書生雖然未經行陣,但他們是孔孟忠實的信徒,國藩忠實的同志,能「爭奮搏」,大有「我不知戰,但知無走,平生久要,臨難不苟」的精神。這是湘軍的第四特點。在糧餉上,國藩起始辦團練的時候,就規定每月陸勇發餉四兩二錢,水勇發餉三兩六錢,比綠營的餉額加一倍。他知道綠營待遇太薄,又不按時發放,是不能打仗的。後來因錢多銀少,行對放之法,以銀錢各半搭發,然而折合一兩率多給五百文(市值每兩一千五百文,糧台發二千文),暗作津貼,所以每出征必先籌辦糧台。這是湘軍的第五特點。在人事上,他利用宗族觀念和鄉土觀念,以加強軍隊的團結力。所選官佐幾乎全是湖南人,而且大半是湘鄉人(《中興將帥別傳》湖南有八十七人,湘鄉居其半)。這些官佐都回本地去招兵,所以兵士都是同族或同里的人。因此他部下的互助精神特別濃厚。這是湘軍的第六特點。但最重要的,還是曾國藩的領袖人格和他引用人才的方法。他平生所致力的是經世學,經世就是古人所說的「有體有用」「內聖外王」之學。中國古代政教不分,官師合一,所以領袖必須兼備「聖」「王」雙層資格,有聖人之「體」,然後才能為王者之「用」。倘有體而不得其用,如孔子,亦可稱為「素王」,這是經世學的最高目的。秦漢以後,政教分離,精神領袖和事業領袖,就不必兼備於一 身。注重精神者,往往忽略事業的具體條件,注重事業者,又往往忽略精神的基礎條件,難得兩種領袖同時合作,因此社會也就不能平均發展,而經世更被人誤解為功利主義了。曾國藩發聖王經世之義蘊,具雙層領袖之資格,他的人格修養,道德學問,都有特殊的造詣,乃發之為「汗馬勛名,問牛相業」,確屬有體有用。當時人稱他為「聖相」,他可以當之而無愧。其何以能達到這種境界?因為他確實認識經世學的目的是「明道救世」,要明道救世,必須先有「公誠之心」。國藩即以此二字感召同僚,改革社會,他的精神教育是他終身事業的基礎。他覺得政治的改造必須先有精神的改造。而精神改造又必須先有一二人出來倡導,他說: 風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此一二人者之心向義,則眾人與之赴義;一二人之心向利,則眾人與之赴利;眾人所趨,勢之所歸,雖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撓萬物者莫疾乎風,風俗之於人心,始乎微而終乎不可御者。先王治天下,使賢者皆當路在勢,其風民也皆以義,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謂一二人者不盡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勢不能不騰為口說而播為聲氣,而眾人者勢不能不聽命而蒸為習尚,於是乎黨徒蔚起,而一時之人才出焉。今之君子之在勢者,輒曰天下無才,彼自屍於高明之地,不克以已之所向,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世之人,而翻謝曰無才,謂之不誣可乎?(《原才》) 他實實在在做到了轉移習俗,陶鑄人才的事業。他「飽閱京洛風塵」,痛恨當時的官場「達官貴人,優容養望,與在下者軟熟和同之象」,他就「慷慨激烈軒爽」,「欲稍易三四十年來不白不黑、不痛不癢、牢不可破之習」。在他辦團練時,「純用重典,以鋤強暴,即良民有安生之日,雖得殘忍嚴酷之名,所不敢辭」。自稱欲著《挺經》,言其剛也。後來奪情再出,一以柔道行之。嘗曰:「吾以禹墨為體,老莊為用。」可知他的剛柔互濟之道,是中庸而非鄉愿,是經世而非功利。他最初經過許多的困苦艱難,滿漢大臣,官僚官兵,都 嫉妒他,排斥他,他總是逃避,但絕不妥協。他兩次失敗自殺,都被部下救起,但毫不灰心。卒以一二人心之所向,造成了黨徒蔚起的人才。他時時牒府縣,托朋友,「招致賢俊」,山野材智之士,感其誠,雖或不往見,皆以曾公可與言事。而國藩逢鄉里士來謁,輒溫語禮下之,有所陳,務畢其說,言可用,則斟酌施行,即不可行,亦不加詰責。有異等者,雖卑幼與之抗禮,故人人爭磨濯,求自效,一時中興人才,皆出其門。他羅致一般人才在幕府中,軍事政治,道學名士,無所不有,每日同食論道,加以長期的觀察和訓練,用當其才,不循所私。如李元度失徽州,則奏劾之;李鴻章才氣不羈,則折磨之;左宗棠性剛行峻,則譽揚之。他保薦左宗棠率楚勇,援浙江,李鴻章練淮軍,援江蘇;卒成大功。然而左、李在幕府中不過舉人進士的資格,能一躍而任疆圻。羅澤南、李續賓、李續宜一些理學家皆由苦戰得功名,用人之道不同,但一以「公誠之心」處之。左宗棠常常罵他,後來甚至於絕交。但他說「左公謀劃精密,遠出國藩與胡宮保之上」,薦其「取勢甚遠,審機甚微」,「才可獨當一面」。左宗棠西征,他二人雖不通音問,但「為籌的餉,不遺餘力,又選部下之健者以助之」。這是何等的風度!他薦在籍道員沈葆楨任江西巡撫,李、左任江浙,李續宜調安徽(原授彭玉麟,彭力辭),清廷命他以欽差大臣兩江總督節制四省。照事理上看這是當然的,但他一再奏辭說:「臣一人權位太重,恐開斯世爭權競勢之風,兼防他日外重內輕之漸,機括甚微,關係甚大。」其實左是他的朋友,既薦其「才可獨當一面」,而又節制之,非特不易相處,且亦無此力量。事業專注才能成功,騖多不敬,最易僨事,我們應引以為鑑。清廷說他「悃忱真摯,有古大臣之風」,實在他的用心處人,為學治事,都是中國文化的代表人物,也可以說是理想人物。以他的人格學識和駕馭人才的方法來和洪秀全比,不知要高出若干倍,洪秀全怎麼能不失敗呢? 第二節 曾國藩與自強運動 曾國藩維持了滿清,維護了舊文化,但滿清和舊文化都不能救中國,所以他進一步提倡自強運動,要購買試造西洋的輪船槍炮,以「夷器制夷」。他說: 輪船之速,洋炮之遠,在英法則夸其所獨有,在中華則震於所罕見。若能陸續購買,據為己物,在中華則見慣而不驚,在英法亦漸失其所恃。 於是「購買外洋器物,購成之後,訪募覃思之士,智巧之匠,始而演習,繼而試造」。就成為當時維新的一種趨向,叫做「洋務」。這是甲午以前所通用的名詞,凡奏摺公文、論說條陳均用之。其意大約指關於洋人的事務而言。所謂洋人的事務者,如制槍炮、設船廠、遣留學、立學校,無一不是為辦海防而設,即所謂以「夷器制夷」是也。不過以前只有海防的理論,這時始有洋務的事實,此種覺悟,完全是由西洋的壓迫而來。英法聯軍之役,曾國藩雖未身當其沖,但西洋人的勢力,已深入長江,而國藩方負督師之責,在長江一帶作戰,他豈有不受影響的。據薛福成說胡林翼在安慶有這樣一段故事: 楚軍圍安慶,胡文忠親往視師,策馬登龍山,瞻眄形勢,喜曰:「此處俯視安慶,如在釜底,賊雖強,不難平也。」既復馳至江濱,忽見二洋船鼓輪西上,迅如奔馬,疾如飆風。文忠變色不語,勒馬回營,中途嘔血,幾至墮馬。文忠前已得疾,自是益篤,不數月薨於軍中。蓋太平必滅,文忠業已成算,及見洋人之勢方熾,而膏肓之症,著手為難。雖欲不憂而不得矣。閻敬銘尚書向在文忠幕府,每與論及洋務,文忠輒搖手閉目,神色不怡者久之,曰:「此非吾輩所能知也。」 林翼是湘軍中的「蕭何」,他巡撫湖北,治軍籌餉,為國藩後援,與官文(湖廣總督)交歡,推美讓功,披肝瀝膽,延攬人才,調和諸將,在中興名臣實居首功。他的資格比國藩入翰林還早二年,然而謹事國藩,護持國藩,以屬禮自居。國藩嘗說:「林翼堅持之力,調和諸將之功,綜核之才,皆臣所不逮,而尤服其進德之猛。」他對於國事的憂慮,不在乎太平軍,而在乎「洋人之勢方熾」,因為外國人用輪船私運軍火糧食賣給太平軍,往來長江,深入無阻,給他的印象最深。林翼如此,國藩更不用說了。國藩自始就注重水師,以為在長江一帶作戰,水上的優勢很能決定陸上的優勢。在衡州、湘潭造船,仿閩越船制,「以意為之,屢改乃成」。及克安慶,正值北京議和的時候,「陰陰有爭雄海上之志」。設內軍機所,試造一小輪船,而「行馳遲頓,不甚得法」。同治二年,遂派第一個留學美國回來的容閎(廣東人,字純甫,著有《西學東漸記》)出洋購買機器,足見他對於西洋機械的注重。然而發自強運動的端緒者,則系當時所謂識時務之大臣,如奕 、文祥等。他們從英法聯軍的經驗,得了許多教訓,確切認識西洋的軍器和練兵的方法,遠在我們之上。當時有名的大將如僧格林沁、勝保在京津和外人交鋒,都致慘敗,便是最明顯的例子。西洋人願意賣軍器給我們,而且願意把製造軍器及訓練軍隊的方法教給我們,可見西洋人不是以前所想像的「狼子野心,不守信義」。英法按約撤兵,交還首都及廣州,足證外人也守信義。我們自應謹守條約,徐圖自強。自強之道,據他們說: 探源之策,在於自強,自強之術,必先練兵。現在撫議雖成,而國威未振,亟宜力圖振興,使該夷順則可以相安,逆則可以有備,以期經久無患。上海等處應如何設法雇用洋人,製造教導,請飭曾國藩、薛煥酌量辦理。其天津通商之處,如或可以設法照辦,亦擬籌款辦理。 查治國之道,在乎自強,而審時度勢,自強以練兵為要,練兵又以製造為先。自洋人構釁以來,至今數十年矣,迨咸豐年 間,內患外侮,一時並至,豈盡武臣之不善治兵哉?抑有制勝之兵,而無制勝之器,故不能所向無敵耳。外洋如英法諸國,說者皆知其惟恃此船堅炮利,以橫行海外,而船之何以堅,與炮之何以利,則置焉弗講,即有留心此事者,因洋人秘有技巧,不肯輕以授人,遂無從窺其門徑。……現在江浙尚在用兵,託名學制以剿賊,亦可不沾痕跡,此誠不可失之機會也。若於賊平之後,始籌學制,則洋匠雖貪重值而肯來,洋官必疑忌而撓阻,此又勢所必至者,是宜趁南省軍威大振,洋人樂於見長之時,將外洋各種機利火器,實力講求,以期盡窺其中之秘。有事可以禦侮,無事可以示威。即兵法所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者此也。 這時內外一致,講求自強,就成了一種運動,而曾國藩實負籌維之責。因為他是兩江總督,上海是他管轄的通商口岸,最便和外國人接洽。他保舉李鴻章到上海編練淮軍,鴻章與外人往來最多,部下還有英國軍官戈登(Gordon)統帶的常勝軍。所以他認識西洋文化亦比較深切。他曾數次致書國藩說: 薛公(煥)每以洋酋宜疏不宜親相規,而鴻章之營則無日不有洋人過從,實苦煩擾,然因此氣脈通貫,遂無敢播弄脅持之道。……鴻章嘗往英法提督兵船,見其大炮之精純,子藥之細巧,器械之鮮明,隊伍之雄整,實非中國人所能及。……洋酋僉雲,該兩國君主,禁炸彈入中國。英酋前與鴻章辦常勝軍事,雲不令伊國派員會帶,即將外洋火器取回,恐此軍亦歸無用。蓋常勝軍粗立戰功,僅賴幾件炮火,其勇並非精強也。鴻章惟深以中國兵器遠遜外洋為恥,日戒諭將士虛心忍辱,學得西人一二秘法,期有增益。……若駐上海久,而不能恣取洋人長技,咎悔多矣! 鴻章現雇洋人數名,分給各營教習。又募外國匠人,由香港購辦造炮器具。又托英法提督各代購大炮數尊,自本國寄來,大約今年(同治二年)底可漸集事。每思外國兵丁口糧貴而人數 少,至多以一萬人為率,即當大敵。中國用兵多至數倍,而經年積歲不收功效,實由於槍炮窳濫。若火器能與西洋相埒,平中國有餘,敵外國亦無不足。俄羅斯、日本從前不知炮法,國日以弱,自其國之君臣,卑禮下人,求得英法秘巧,槍炮輪船漸能致用,遂與英法相爭雄長。中士若於此加意,百年之後,長可自立,仍祈師門一倡率之! 李鴻章請曾國藩倡率「自強運動」,他們就在同治四年創設江南製造總局於上海虹口,容閎所購的機器,亦歸併此局。這是中國維新事業的第一幕。雖然以前奕 、文祥曾奏請在天津訓練新軍,托總稅務司赫德購買炮艦,設立同文館於北京,鴻章亦設廣方言館於上海,但只是前奏工作,自製造局成立,始正式輸入西洋的工藝之學,並翻譯外國書籍。次年,左宗棠復奏設福建造船廠於馬尾。並附設船政學堂,延英法人為教習,這和製造局是自強運動的兩大事業,其端皆發於曾國藩而左、李成之。外國人為甚麼這樣樂意幫助中國?實際上還不是為他們自己作買賣。戈登是清廷的命官,他一面帶常勝軍打仗,一面又替英國人賣槍炮,和太平軍勾結,「明攻暗助」,真正好笑(參看拙著《李鴻章蘇州殺降文告考釋》)。李鴻章也明知道英法人不肯把最精的槍炮賣給中國,教給中國,但就是普通的槍炮中國也沒有,所以他要「學得西人一二秘法,期有增益」,從實際中求「秘巧」。他以後代替曾國藩支持晚清的政局,最大原因,就是他的淮軍用新式軍器,他和外國人相處最久,能辦外交。換言之,就是他長於洋務。他剿平流寇式的捻匪,辦結了天津的教案。這兩件事都是曾國藩試做而未成功的。尤其是後者,國藩備受當時人的責難。因為天津謠傳外國人利用教民,迷拐人口,「挖眼剖心,采生配藥」。民眾憤恨,將天主堂焚毀,把法國領事打死,大局幾乎決裂。曾國藩為顧全大局,請治禍首,一般人說他「偏護洋人」,至呼為「賣國賊」。他自己更引咎說:「內慚神明,外愧清議。」清廷亦責其拘泥,令鴻章往辦,抵津未久,即報結案。當時人都覺得鴻章的本領大,其實是普法戰爭剛起來,法人無暇顧及此小事,李鴻章碰到了好機會,因此聲 價頓增。國藩年齒就衰,不二年就病故於江南任所了。諡曰「文正」。他一生的事業,都從經世學出來的:一方面要革新,那就是接受西洋文化的一部分,一方面又要守舊,那就是恢復我國固有的美德。革新守舊,同時進行,所謂「有體有用」之學。這是曾國藩對我國近代史的大貢獻。若徒然恢復舊禮教而不接受西洋文化,還不能打破民族的大難關。因為我們絕不能「以忠信為甲冑,禮義為干櫓」,來抵抗帝國主義的機械侵略。同時徒然接受西洋文化而不恢復我國固有的美德,也不能救國家救民族。因為「用兵在人不在器」,「精神重於物質」;何況腐化的舊官僚根本就不能舉辦事業呢?雙方兼顧的中庸之道,經世之學,至今還值得我們服膺。曾文正這種偉大的眼光,其實還是中國文化的正宗,只有國父才發揚為具體的三民主義。李鴻章雖接承他的事業,但應付環境,捉襟見肘,不免貌合神離了。 第三節 湘淮軍代興之關係 李鴻章繼續曾國藩的事業,淮軍代替湘軍而興起,在近代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對中國的全局,頗有關係。淮軍和外人接觸最早,改用新式武器,比「暮氣已深」的湘軍戰鬥力強,這一點是淮軍的特長;但湘軍如不解散,依舊可以仿效的。李鴻章「師事國藩近三十年」,平生治軍持事,榮悴顯晦,不易常度,都得力於國藩的陶冶。而智術機警,識時善變,勇於任事,不畏艱險,血氣比較高強。不像曾國藩兢兢業業,守知足知止之戒,懷急流勇退之心,常帶有消極的性質。他嘗說國藩晚年求退為無益之請,受國大任,死而後已(見《清史稿》)。左宗棠時常罵國藩偽道學,這是國藩所最痛心的。我們看國藩一生公誠任事,毫無虛偽的表現,其所以受宗棠的批評,就因為他的修養較深,謹慎太過,勇氣似乎稍差了。他垂死之日,還要說:「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可許,老大徒傷,不勝悚惶慚赧!」這是國藩「學為聖 賢」的謙沖之德,在國藩是很自然的,但一般人看起來,以他的學問事業,還能說「老大徒傷」麼?左宗棠幼年題家塾聯語:「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晚年以諸葛亮自比,並說:「今亮或勝於古亮。」他自己解釋道:「作語自誇,不免慚赧,然志趣固不妨高也。安得以德薄能鮮,謂子弟不可學老夫少年之狂哉?」這和曾國藩的性情態度,迥然不同,所以後來二人交惡,然亦「內相傾服」,絕未以私害公。曾謂左「西陲之任,天下第一」,「橫覽七十二州,更無才出其右者」。左挽曾「知人之明,謀國之忠,我愧不如元輔;攻金以礪,錯玉以石,相期無負平生」。李鴻章的「志大才高」,有類於左;「勁氣內斂」,受教於曾。但他的道德學問不如國藩,又好用權術,頗具私心,因生出許多的流弊。 湘軍是代替綠營而興的,綠營雖極端腐敗,不能打仗,但它也有一種好處:「官皆選補,兵皆土著」,遣將調發,權操兵部,是國家的統一的軍隊。湘軍原系私人招募的軍隊,「將卒親睦,各護其長。其將死其軍散,其將存其軍完」(《湘軍志》)。所以指揮訓練,都很靈活,「能用人之死力」。但兵士只知道直接的上級長官,不知道有最高統帥,更不知道有國家,軍隊就變成私人的勢力了。湘軍原來有三派:一是江忠源的楚軍。忠源初募鄉勇五百人,率赴廣西,獨能搏戰。後扼截蓑衣渡,助守長沙,轉戰江西、安徽,均有殊勛,授安徽巡撫,殉難廬州,其弟忠濟、忠信、忠義等統之,楚軍遂弱。然「一門忠烈」,為湘軍開風氣之先。二是羅澤南(羅山)的湘軍。澤南以諸生講學,宗法程、朱,倡率生徒,辦理團練,轉戰湖南、湖北、江西,克城二十,大小二百餘戰,佐曾國藩、胡林翼立功。湘軍將領,大半是他的弟子。而李續賓、李續宜、王錱、蔣益灃、劉騰鴻等尤為傑出。及澤南戰死武昌,續賓戰死三河,安慶既克,軍始不振,然始終是湘軍的中堅。三是王錱的楚軍,錱與文正同縣,澤南弟子,其營制不用國藩成法,自成一隊,左宗棠常左右之。錱死,王開化、張運蘭分統其眾,所謂「老湘營」是也。宗棠援浙,即用其力。自募五千人,亦參用錱遺制,號楚軍。後劉松山接統,從文正剿捻,又隨宗棠西征,開至三十餘 營,立功邊陲,為湘軍之後勁。這三派都和曾國藩有統屬的關係,但不盡惟國藩之馬首是瞻。他們之間,只以道義相維繫,可去可留,雖有獨樹一幟的志願,而無割據自雄的企圖。即如國藩的弟弟國荃所帶的湘軍,有時也不盡聽國藩號令。但金陵攻克後,國藩要解散就解散了。到了李鴻章的淮軍就大不相同了。曾國藩嘗向李鴻章說: 淮勇各軍既歸敝處統轄,則閣下當一切付之不管。凡向尊處私有請求者,批令概由敝處核奪,則號令一切驅使較靈。以後鄙人於淮軍除遣撤營頭,必先商左右外,其餘或進或止,或分或合,或保或參,或添募,或休息假歸,皆敝處徑自主持。如有不妥,請閣下密函見告。自問衰年氣弱,但恐失之過寬,斷無失之過嚴,常存為父為師之心腸,或責之,或激之,無非望子弟成一令名,作一好人耳。昔麻衣道者論《易》云:「學者富於羲皇心地上馳騁,無於周孔腳根下盤旋。」前此湘軍如羅羅山、王朴山、李希庵、楊厚庵輩,皆思自立門戶,不肯寄人籬下,不願在鄙人及胡、駱等腳下盤旋。淮軍如劉、潘等氣非不盛,而無自辟乾坤之志,多在台從腳下盤旋。豈閣下善於制馭,不令人有出藍勝藍者耶? 淮軍本是湘軍的支派,用湘軍的營制,國藩並派湘軍郭松林等三營改歸編制,以資觀摩。何以後來國藩尚不能指揮如意,而不得不請鴻章兄弟出來幫忙?他說:「區區微忱,非強賢昆仲以所難,實見捻匪非淮勇不能滅,淮勇非君家不能督率。」可見李鴻章開始就把淮軍造成他私人的勢力。與湘軍「自立門戶」,國藩「擴然大公」的精神,迥然不同。所以湘軍雖是私有軍隊的起源,而淮軍才構成私有軍隊的形態。後來袁世凱以淮軍子弟,傳其衣缽,就變為清末民初時代的北洋軍閥。割據國家,阻礙統一,貽禍不淺。 但這事於湘淮軍的將領之出身很有關係。湘軍將領,幾全系儒生。雖有少數出身行武的大將,如塔齊布、多隆阿、鮑超、劉松山等,但在曾、胡、左的駕馭之中,不能「自立門戶」。能「自立門 戶」的羅、王、李、楊,大半都是理學家,只楊岳斌(載福)一人是行伍,而專領水師,與彭玉麟共事。彭是一個純粹的學者,節行均高,岳斌受他們的薰染,早非武人氣概了。他們帶勇都守國藩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禮,待弁勇如待子弟,持之以敬,臨之以莊,泰而不驕,威而不猛。」所以湘軍是含有儒教色彩的軍隊,他們以維護名教為主義,衛鄉衛國,必忠必信。將領都沒有功名富貴的念頭,曾國藩把高爵厚賞「都看作粃糠塵垢」,固不用說;彭玉麟始終不肯做官,辭安徽巡撫、兵部侍郎、漕運總督、兩江總督乃至兵部尚書。有人劾他「抗旨鳴高,開功臣驕蹇之漸」。他說: 臣素無室家之樂,安逸之志,治軍十餘年未嘗營一瓦之覆,一畝之殖。受傷積勞,未嘗請一日之假,終年風濤矢石之中,未嘗移居岸上,求一日之安。誠以親服未終,出從戎旅,既難免不孝之罪,豈復為身家之圖?臣嘗聞士大夫出處進退,關係風俗之盛衰,臣之從戎,志滅賊也,賊已滅而不歸,近於貪位;長江既設提鎮,責有攸司,臣猶在軍,近於戀權;改易初心,貪戀權位,則前此辭官,疑於作偽;三年之制,賢愚所同,軍事已終,仍不補行終制,涉於忘親:四者有一焉,皆足傷風敗俗。夫天下之亂,不徒在盜賊之未平,而在士大夫之進無禮,退無義。伏維皇上中興大業,正宜扶樹名教,整肅綱紀,以振起人心。臣豈敢稍犯不韙,以傷朝廷之雅化? 彭玉麟真不愧為湘軍表率的人物,國藩忠實的同志。羅、李、王雖以節烈早死,而勵志清苦與玉麟同,都只有事業心而無功名心。淮軍的將領,只有一個藩鼎新是舉人。其餘程學啟是降將,劉銘傳是鹽梟,周盛波、周盛傳、張樹珊是團練,吳長慶是守備,開始就以「鼎」「銘」「慶」「樹」「盛」「開」「程」「松」諸字名軍,私人的色彩,非常濃厚。李鴻章以翰苑薦至大帥,這些人都是投效而來,所以容易節制。湘軍將領各自招募成營,國藩僅以在籍侍郎憑道義相號召,常居客寄地位,頗似一種道義上之領袖,而非軍制上之統 帥,故湘軍各有「自辟乾坤之志」,而淮軍只有在鴻章「腳根下盤旋」了。哪裡是鴻章「善於制馭,出藍勝藍」的原故呢?況且淮軍將領,都出身微賤,根本談不上學術,豈能有羅、李、王、彭的氣概?以他們來代替湘軍支撐大局,無怪乎袁世凱以一文武都不成材的人而可傳淮軍之緒。這不能不說是國家的不幸。 我們再看湘、淮軍餉制,更大有不同。湘軍初賴湖南接濟,及胡林翼巡撫湖北,理財籌餉,不遺餘力,大致全靠著厘金。厘金者,自咸豐二年,雷以誠治軍揚州,用錢江議試行於仙女鎮,值百抽一,行商曰活厘,坐賈曰板厘,即通過稅與貿易稅。那時清廷正苦錢糧減少,庫藏竭蹶,捐輸緩不濟急,軍興數載,兵餉無著。咸豐四年,始逐漸推行於各省,湘軍全靠這筆收入來維持。因為清廷指定「悉數解充兵餉,不准地方擅自挪移」,所以軍權財權合一,而帶兵將帥,又往往因事實方便,兼理民政,打破了軍民財三權分立的局面,為後來地方政權擴大之張本。按照清朝的制度,總督治軍,巡撫理民,布政使管財,三方互相牽制,誰也沒有擁兵自重與朝廷對抗的資格。不料太平天國的內亂以後,湘、淮軍開私有軍隊的先例,而厘金又生出「與虎添翼」的結果,以致清末疆吏,在亂時可以獨立自保,這才造成軍閥割據的形勢。不過一件事在開始時「機括甚微」,曾國藩已頗有「外重內輕」之慮。胡林翼公忠體國,志在平亂,他收入的厘金,用庫平而發湘平,每百兩有三兩六錢贏餘,積少成多,另儲備撥。所以兌放之法,每兩多給錢五百文,藉以津貼,不虞匱乏。又除月計食用外,余則分哨記注,存於公所。或因事裁革,或有故假歸,核其所存,酌付川資,別由糧台給一印票,至後路給清。這有三種利益,一、營哨官不能私侵暗蝕;二、兵勇不能任意開銷,出營流落;三、回籍余資,尚可營生。原來湘軍初出征時,只有陸軍十三營,水師十營,不過一萬多人,加以員弁丁夫共一萬七千人。國藩最初的計劃很周密,精神紀律均好,後來擴充到幾十萬人(曾國荃初統吉軍,即有二萬八千人),自然人數多,分子就複雜,軍紀也退化了。國藩自承「暮氣已深」,又恐遭時謗,遂毅然遣散很多。大概林翼死後,湘軍的餉制 也不像從前那樣充裕和嚴密了。所以失業流落的人,都加入會黨。淮軍勇無宿儲,官多揮霍,歲支九關(次數之謂),余目為欠餉。裁撤時,酌發三五關不等,或歷年過久,通計成數報效,為本籍增文武學額,士卒卻也能相安。因為他們餉項匱乏,每接仗克城,「人人有獲」,「金釧銀寶,堆案數尺」,所以遇發餉,多寡不較。各軍克城,封存太平軍的囤米,據為私有。而李鴻章反出示收買,成為例案。所以淮軍將領往往以此致富。這樣的紀律,這樣的貪私,要和彭玉麟捐養廉給軍餉,散公費佐義舉的作風一比較,簡直判若天淵了。其實李鴻章本人就不廉潔,所以淮軍的風氣很壞。況且他又有些貪戀權位,不能進退淡如,而曾國藩的精神教育,可謂掃地無餘。前清末年的官吏,出自曾文正門下者,皆比較正派,出自李文忠門下者,則比較不醇。可見社會風俗的盛衰,真正繫於「居高明之地」的士大夫「一二人之心之所向」了。 此外還有知人善任一事:曾國藩不循私情,不計恩怨,頗能拔擢真才,不愧一時領袖。李鴻章卻不然,我們看他諫阻國藩奏劾李元度之事(元度與國藩曾同患難,李即以是為言,而曾未聽,因此就離開國藩的幕府有一年),就知道二人的作風不同。後來李居當路,凡四十年,自視太高,與其故裨將,昔共患難,今共功名,徇其私情,轉相汲引,布滿津要,委以巨任,不問其才之可用與否。又好以利祿驅眾,亮節之士,多不樂為用(見《清史稿》)。所以沒有培植什麼人才出來。這是他緩急莫持、貽誤事機的最大原因。而且他的同鄉觀念很重,光緒元年,他到北京人覲,候鄉試恩科發榜,安徽竟無一人,他就怏怏口出怨言。曾國藩雖亦利用鄉土觀念,但只是為打仗團結,絕非植黨聲援,他命李鴻章留淮軍以平捻,把自己的湘軍撤了,又重用塔齊布(滿人)、多隆阿(蒙古人)、鮑超(四川人)、李孟群(河南人)、褚汝航(廣東人)及保薦沈葆楨(福建人)等,都可以見出他的襟懷。李鴻章重視部屬鄉里,才造成袁世凱、段祺瑞的北洋系,為中國軍隊添封建割據之觀念,為中國社會長貪污循私之風習。倘以湘軍人物當他的地位,必不至於如此。這一種關係國運的轉變,是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的。 第四節 李鴻章及自強運動 李鴻章雖然替中國遺留下驕橫自私的軍閥,造成了很壞的風氣,但他支持晚清的政局,身任外交的要衝,其眼光毅力,都值得我們佩服。他的世界知識,國事見解,比較一般人高,他是推行自強運動的中心人物。他練淮軍,要用洋槍,辦交涉,要顧現實。同治初年,他「深以中國軍器遠遜外洋為恥」,請曾國藩倡率自強運動,開辦上海製造局,立廣方言館。同、光間的維新事業,幾乎全由他創設的。茲先擇要列表於下: 同治元年 李鴻章設西洋炮局三所,同時北京總衙門設立同文館。 同治二年 李鴻章立廣方言館於上海,同時廣東亦設立。 同治四年 曾、李設江南製造局於上海,附設譯書局。 同治五年 左宗棠設造船廠於福州,附設船政學堂。 同治九年 李鴻章就崇厚原設天津機器製造局擴充整頓。 同治十一年 曾、李選派學生赴美留學,每年三十人,以陳蘭彬為正委員,容閎為副委員,經副一切,此議原由容閎發動。 同  年 李鴻章設輪船招商局。 光緒元年 李鴻章籌辦鐵甲兵船。 沈葆楨派福建造船廠學生隨監督法人日意格赴法留學。 光緒二年 李鴻章派軍官卞長勝等七人隨教習李勵協赴德學陸軍。 同  年 沈葆楨、李鴻章選派閩廠前後學堂學生,及藝徒三十名赴英法學習海軍與製造。 光緒三年 李鴻章設開平礦務局。 光緒四年 左宗棠設甘肅絨呢總局。 光緒六年 李鴻章設水師學堂於天津,設電報局,請修鐵路。 光緒七年 李鴻章奏派船政前學堂學生八名後學堂學生二名,出洋留學。 光緒八年 李鴻章築旅順軍港,議設上海機器布廠。 光緒十年 李鴻章續選前堂學生十三名,藝徒四名,分赴英法德學習製造,後堂學生九名,專赴英國學習駕駛。 光緒十一年 李鴻章設天津武備學堂。 光緒十三年 李鴻章開辦黑龍江漠河金礦。 光緒十四年 李鴻章設立北洋海軍。 光緒十六年 張之洞創設大冶礦廠與漢陽兵工廠。 光緒十七年 李鴻章設倫章造紙廠於上海。 光緒十八年 李鴻章成立上海織布局,次年設機器紡織總房。 光緒十九年 張之洞設湖北織布、紡紗、制麻、繅絲四局,及針釘廠、氈呢廠。 光緒二十年 湖北設聚昌盛昌火柴公司,多屬官股。 這些新工業的建設,大半偏於軍事方面,因為他們的動機在海防,海防需要新式的設備,那就是國防近代化的意思。然國防近代化的條件很多,第一需要近代化的軍器,所以有機器製造局及兵工廠的設立。第二必須有技術人才去使用製造,所以有學堂的設立,及派遣學生、軍官出洋留學。第三近代化的軍隊必須有近代化的交通,所以要設船廠及電報局,並建築鐵路。第四新式國防比舊式的費用增多,以中古式的生產來擔負近代的國防是不可能的,所以要經營運輸事業,創立織布、紡紗、制呢、造紙諸廠來挽回利權,開煤礦、金礦來增加收入。他們一步一步的向前進,事先並無整個的計劃,只知道機器是新工業的原動力。如御史曹秉哲說:「方今之務,以海防為最要。泰西各國,凡織布匹,制軍械,造戰艦,皆用機器,故日增富強。」以為中國利用機器就行了。殊不知西洋的機器是有它的文化基礎的。李鴻章於此,似乎比一般人的認識更深切。他在同治三年寫給奕 、文祥的信中說: 鴻章竊以為天下事窮則變,變則通。中土士大夫沉浸於章句小楷之積習,武夫悍卒,又多粗蠢而不加細心,以致所用非所學,所學非所用。無事則嗤外國之利器為奇技淫巧,以為不必學,有事則驚外國之利器為變怪神奇,以為不能學。不知洋人視火器為身心性命之學者已數百年,一旦豁然貫通,參陰陽,配造 化,實有指揮如意,從心所欲之快。……前者英法各國,以日本為外府,肆意誅求。日本君臣,發憤為雄,選宗室及大臣子弟之聰秀者,往西國製造廠師習各藝,又購制器之器,在本國制習。現在已能駕駛輪船,造放炸炮。去年英人虛聲恫喝,以兵臨之。然英人所恃為攻戰之利者,彼已分擅其長,用是凝然不動,而英人固無如之何也。夫今之日本,即明之倭寇也,距西國遠而距中國近,我有以自立,則將附麗於我,窺伺西人之短長。我無以自強,則並效尤於彼,分西人之利藪。日本以海外區區小國,尚能及時改轍,知所取法。然則我中國深維窮極而通之故,夫亦可以皇然變計矣。……杜摯有言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蘇子瞻曰:「言之於無事之時,足以為名,而恆苦不信;言之於有事之時,足以見信,而已苦於無及。」鴻章以為中國欲自強,則莫如學習外國利器。欲學習外國利器,則莫如覓制器之器,師其法而不必盡用其人,欲覓制器之器,則或設一科取士,士終身懸以為富貴功名之鵠的,則業可成,藝可精,而才亦可集。 李鴻章認定中國要自強,非學西洋的科學機械不可,要事西洋的科學機械,非變更科舉取士之法不可。他要改革士大夫的人生觀,放棄章句小楷之積習,以科學製造懸為富貴功名之鵠的。「上求魚,臣干谷,苟榮利之所在,豈有不竭力研求,窮日夜之力以期至於精通而後止乎?」他已經看出日本維新的歷史意義(這時明治尚未即位,日人已趨向維新了),人家能「發憤為雄」,我們必「皇然變計」,否則,區區小國,亦將「分西人之利藪」,共同來侵略中國。他實在是一個有眼光的政治家,對時代認識最清楚。他並且再三的說這是「中國二千年未有之一大變局」。我們適應這變局,必須趕快的變法,才能自立於世界之上。左宗棠也和他有同樣的見解,在奏設福建造船廠時說: 東洋日本,遣人赴英法學其文學,究其象數,以為仿製輪船 張本,不數年後,亦必有成……彼此同以大海為利,彼有所挾,我獨無之。譬猶渡河,人操舟而我結筏,譬猶使馬,人跨駿而我騎驢,可乎?均是人也,聰明睿知相近者性,而所習不能無殊。中國之睿知運於虛,外國之聰明寄於實。中國以義理為本,藝事為末;外國以藝事為重,義理為輕。彼此各是其是,兩不相喻,姑置弗論可耳;謂執藝事者舍其精,講義理者必遺其粗不可也。謂我之長不如外國,藉外國導其先可也;謂我之長不如外國,讓外國擅其能不可也。此事理之較著者也。 左宗棠比喻「人操舟而我結筏,人跨駿而我騎驢」,一針見血,我們必然要落伍了。他們都是自強運動的領袖人物,大聲疾呼,要趕上西洋的科學。可惜他們還不甚徹底,所以自強運動雖比海防運動進一步,但始終未能達到救國家救民族的目的。 為什麼他們不能徹底呢?因為他們都出身中國的舊社會,對外國的知識有限,不能完全了解西洋文化,雖然他們知道尊重科學,但他們還不知道科學的理論和歷史背景,雖然他們也知道中西文化所習不同,不能「舍精遺粗」,但他們沒有科學機械的常識,更不曉得文化、政治、經濟一切都要配合起來,全盤計劃,才能生效。「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是不中用的。日本維新所派遣西洋的留學生,不僅學科學機械,而尤重政治、法律、教育各種制度,因此它的改革是普遍的,是全體一致的。這一點郭嵩燾於光緒初年出使英國,業已看出來,寫信給李鴻章特別請他注意。在中國有些學者如馮桂芬的《校邠廬抗議》,也曾說過改革當先從內政始。但李鴻章不敢說這種話。即如他要變更取士之法,後來也不再主張了。這是他的時代環境使然,我們應該原諒他。我們若仔細研究一下領袖人物的態度和社會情形就可以知道。即如曾國藩在太平天國以後態度反趨於消極了,似乎他覺得滿清已不可救藥,中國復興的希望很難在當時實現。傳說彭玉麟曾以「東南半壁無主」來試探他,在根深蒂固的舊禮教,君臣之分已定的舊社會環境下,他敢作革命的事業麼?即令他敢作,也未必能成功。我們看他處理天津教案,受社會詆毀,就是很好的例子。 左宗棠才氣縱橫,輕視朝廷,但「咫尺天威」也就不敢大言了。戈登曾勸李鴻章「中國今日如此情形,終不可立於往後之世界,除非君自取之,握全權以大加整頓耳」。鴻章對於舊社會的改革,稍稍致力,尚不免遭謗挨罵,憂讒畏譏,他能做一個造時勢的英雄麼?梁任公對他的批評極好: 史家之論霍光,憤其不學無術。吾以為李鴻章所以不能為非常之英雄者,亦坐此四字而已。李鴻章不識國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勢,不知政治之本原,當此十九世紀競爭進化之際,而惟彌縫補苴,偷一時之安,不務擴養國民實力,置其國民於威德完盛之域,而僅摭拾泰西皮毛,汲流忘源,遂乃自足。更挾小智小術,欲與世界著名之大政治家相角,讓其大者,而爭其小者,非不盡瘁,庸有濟乎?李鴻章晚年之著著失敗,皆由於是。雖然,此亦何足深責。彼李鴻章固非能造時勢者也。凡人生於一社會之中,每為其社會數千年之思想習俗義理所困,而不能自拔,固不能為李鴻章一人咎也。而況乎其所遭遇,又並其所志而不能盡行哉?吾故曰敬李之才,惜李之識,而悲李之遇也。 李鴻章沒有能識世界進化的原理,也沒有能體會曾國藩的經世之禮學,「不學無術」是當然的。但我們要原諒他為「數千年的思想習俗所困」,而不能「盡行其志」。他所處的環境,實在太頑固閉塞了。譬如鐵路,同治二年英人即請修上海至蘇州一段,李氏不許。同治十三年,英人創修淞滬鐵路,反於光緒二年,買回掘毀。為什麼呢?因為一般人相信修鐵路就破壞了風水。所以光緒六年李鴻章與劉銘傳奏請建築,到了光緒二十年,還只築成天津至昌黎之津渝鐵道。又譬如科學,同治五年,奕 、文祥奏請在同文館添設天文算學班,招收正途出身人員作學生,他們以為: 中國所當學者,不止輪船槍炮一事,即以輪船槍炮而論,雇買以應其用,計雖便而法終在人,講求以徹其原,法既明而用將 在我。蓋一則權宜之策,一則久遠之謀。……夫天下之恥,莫恥於不若人,……日本蕞爾小國,尚知發憤為雄。獨中國狃於因循積習,不思振作,恥孰甚焉?今不以不如人為恥,而獨以學其人為恥,將安於不如而終不學,遂可雪其恥乎? 他們的理由雖極正當,而北京的官吏,反對者十居八九。大學士倭仁是守舊派的代表,就說: 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今求一藝之末,而又奉夷人為師,無論夷人詭譎,未必傳其精巧,即使教者誠教,所成就者,不過術數之士。古今來未聞有恃術數而能起衰振弱者也。天下之大,不患無才,如以天文算學必須講習,博採旁求,必有精其術者,何必夷人?何必師事夷人? 奕 、文祥等很憤慨的奏駁他說:「該大學士既以此舉為窒礙,自必別有良圖。如果實有妙策,可以制外國而不為外國所制,臣等自當追隨該大學士之後,竭其禱昧,悉心商辦。如別無良策,僅以忠信為甲冑,禮義為干櫓等詞,謂可折衝樽俎,足以制敵之命,臣等實未敢信。」但當時的士大夫都相信倭仁的話,而以下喬遷谷為恥,無一人肯入館者。清廷故意派倭仁在總理衙門行走,併兼管同文館事。倭仁中途故墜馬,以足疾請退。其頑固如此。他是當時有名的理學家,與曾國藩交誼甚篤,國藩頗受他的影響,但他二人的見識不同,這也是理學和經世學的不同處。士大夫這樣,一般社會更不用說了。郭嵩燾是當時最開明的一個學者,他佐軍幕、辦外交、使英法、倡新政,都有超時代的見解,比奕 、文祥、李鴻章諸人更徹底,更認識得清楚。他以為獨自尊大是南宋衰弱時理學家提倡出來的,西洋可學的東西,不只機械,還有政治制度和一般文化。他主張擴充留學生所習的項目,但士大夫罵他是漢奸,「湖南人至恥與為伍」(見王闓運日記)。曾國藩的兒子紀澤,在外國很久,才能眼光,都和嵩燾相等,而國際聲譽尤高,他曾運用外交,把伊犁收回來,是有名的外交家。 他回國立志要推行維新事業,使全民族近代化,但也和嵩燾一樣的遭遇時人反對,沒有機會做事。一則隱居從事著作,一則不久憤懣而死。像這樣的人才,奕 、李鴻章等都未推薦大用,這不能不說是他們的責任。自強運動之所以未奏大效,質言之,就因為他們的學識不夠。他們只能做一方面的事,而不能盱衡全局,有體有用。然而他們畢竟是中國維新事業的創行者,雖未達到自強之目的,卻不得謂之失敗。在歷史上,不要說李鴻章,即奕 、文祥之主持朝局,公忠體國,引用漢人,倡導洋務,都是有相當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