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六章 民族革命之壯瀾
第一節 太平天國革命之背景
中國民族革命的洪流,起伏約二百年,到了太平天國才發為洶湧的波濤,演出驚天動地的事業。對於反清運動作初步之結束,對於國民革命作先機之啟示,在時代上是革命對象交替的關頭,在社會上是新舊思想轉變的樞紐。它的意義非常重大,它的影響相當長遠,我們應該避除一切成見,極客觀的寫出它在近代史上的地位。
為什麼這壯瀾產生在道、咸年間?其中有幾種原因:一是帝國主義者闖進了中國,滔滔白禍,使人民感覺著將來的壓迫,「患無已時」,遂發出一種自覺的反抗運動。三元里平英團及佛山團防之事,都在這時的廣州出現。廣東和外人接觸最早,感受亦最深切,所以他們首先有這種民族自覺。而粵省大吏,不善領導,反加以壓迫,他們把官吏看作洋奴,揭帖哄鬧,竟至無可如何,英國人也存了戒心。於是有「百姓怕官,官怕洋鬼,洋鬼怕百姓」的民謠。「夫至於能怕其官之所怕,則浸浸乎玩大府於股掌間矣」(《粵氛紀事》語)。人民在鴉片戰爭時,已看透了一群「喧呶紛擾,掠取財物,望見夷船,卷包而遁」的士兵。對於清廷統治力就懷著輕視的心理,他們覺得一方面要抵抗外力,一方面要改建政府,這種革命心理的造成,自然使兩廣一帶變為革命的策源地了。二是中國舊社會的循環套,總是一 治一亂。因為我們的祖先,對於「富」、「庶」之道,沒有十分講求,不知發揮經世的學術,來維持均衡,只有受自然淘汰率的支配了。大亂之後,人口減少,有荒可墾,田產敷用,人民安居樂業,生活程度也略為提高,這是老百姓心目中的黃金時代。後來人口一天多似一天,荒地一天減少一天,土壤不知改良,水利不知興修,生產力減弱,消耗力增強,生活程度就得降低。老百姓莫名其妙,只有燒香拜佛,嗟嘆自己的命運不好,士大夫階級和政府當局很少明白其中的道理。縱有少數人「負經世之志」,亦無「經世」之力,只好聽天災人禍自然演化。所以我國有「三十年一小亂,一百年一大亂」的俗語。一遇荒年,土匪蜂起,民不聊生,於是小亂變為大亂。等到相爭相斫以後,人口自然減少,就「亂極思治」了。清代在康、雍、乾三朝是盛治時代,嘉慶以後,幾乎無日無內亂,五省的白蓮教之亂、西北的回亂、西南的苗瑤之亂以及東南沿海的海盜,擾攘多年,而人口增加,還是很急劇。道光二十一年,已達四萬餘萬,較之乾隆初增加三倍,嘉慶初增加半倍。墾田不但未增加,反倒減少,循環套到了最低點,天然淘汰的時候就降臨了。三是人口和土地的分配問題。前章說過以中國的疆土,養四萬萬的人口,本來不成問題,但是在分配方面,一般老百姓那樣的窮苦不堪,土豪富商貪吏,又那樣的奢靡無度,相形之下,未免太不平均了。雖然那些人不能「長保富貴」,可是豪強兼併的情勢,總不能免除。乾隆十三年湖南巡撫楊錫紱奏說:
臣謂(米價騰貴)由於田歸富戶者:蓋國初地余於人,則地價賤,承平以後,地足養人,則地價平;承平既久,人余於地,則地價貴。向日每畝一二兩者,今至七八兩,向日七八兩者,今至一二十兩。貧而後賣,既賣無力復買,富而後買,既買可不復賣。近日田之歸於富戶者,大約十之五六。舊時有田之人,今俱為佃耕之戶,每歲收入,難敷一年口食,必須買來接濟。而富戶登場之後,非得善價不肯輕售,實操糧價低昂之權。夫一物也,一人市之,價必不能增也;十人市之,則一時頓長矣。十人出 售,價不能求多也;一人獨售,則任其高勒矣。如此米谷安得不貴乎?
當時有主張限田者,如漕運總督顧琮即屬一例。他請限制每戶不得過三十頃。可見擁有三十頃以上的地主必很多,這種情形,在乾隆時已經如此,何況嘉慶以後?道光時章謙在《備荒通論》里,估計一個佃農的生活:「耕田二十畝,以中年約之,畝得米二石,還田主租息一石,所存僅二十石。一畝之田,耒耜有費,播種有費,雇募有費,祈賽有費,牛力有費,約而計之,率需錢千。」加以春耕時的高利貸,秋收後而賤價糶,所余無幾,往往不夠一年的衣食。而豪富之家,「席豐厚,樂驕逸,詼調舞歌,窮園林亭沼、倡優巧匠之樂」。要和大多數食貧之家「樂歲不免饑寒,凶歲填溝壑」的非人生活來作社會對照,不革命還有什麼辦法?四是官吏的榨朘,並不因人民生活的窮苦而稍緩,反因社會的困難,而貪黷更甚。清代以利祿誘惑士大夫階級,原欲製造「漢奸」,壓制反側,結果是「今之風俗,弊在好諛而嗜利,故自公卿至庶人惟利之趨」(《柏齡山房文集書後》);「好利勝者量必容,其流也倚勢營私而終歸於不知恥」;「得志則利弊賢否,泛然聽之,無敢議其非」(郭嵩燾語)。況且政府以賣官鬻爵來培植貪污,以薄俸陋規來驅使貪污,社會上又以「書中自有黃金屋」來獎勵貪污,於是中國整個成了自私自利的貪污世界。王命岳在《懲貪議》中說:
臣聞治理必先懲貪,懲貪必先旌廉。議者謂小吏之不廉,大吏導之也,至大吏之不法又誰導之?臣於是不能為在內部臣諱也。蓋其一能鬻朝廷之爵,而使天下無廉吏;其一能賣朝廷之法,而使天下之貞良無所勸,污黷無所懲也。夫天下無廉吏,而又善者無所勸,惡者無所懲也,幾何不縱千百虎狼於天下,而吮盡天下之蒼生哉?
士大夫階級是統治者,他們當官作吏,生活總要比一般人高貴 些(除士人中的教書先生是清貧的)。林則徐是清廉的官吏,他一生做過幾十年的督撫,死後只有幾萬兩的遺產。他說:「食貧之人,一日有銀一錢,則諸凡寬裕矣。」可是他的家信說他兒子在北京做官,一月有八十兩銀子,還極「清苦」。這固然由於中國的大家庭制度和宗法社會,寄食的人太多,但官宦人家的排場,也可以略窺一二。因此「操臨民之業者皆大贏」(《我佛山人傳》中語)。不管就地位上和生活上打算,自然是一種極好的職業。所以人都拚命向官場裡鑽營。官吏一天一天的加多,民生就日益痛苦,這豈但是「千百虎狼」,簡直是遍地虎狼,天下蒼生,受其吮吸,憔悴呻吟,到了不能再忍的時候,只有相率揭竿了。五是對外國際貿易,本來是「出超」,因鴉片輸入一變而為「入超」。從道光七年至十三年,大約有三千七百萬兩以上的紋銀出口。道光十八年,一年就輸出一千多萬兩(檢視當時的貿易統計表可知)。由於金融的外溢,發生銀貴錢賤的現象。嘉慶以前,每兩易錢約一千文,道光初就換到一千一二百文,十八年換到一千六百文,二十五年換到二千至二千二三百文。民間用錢作交易的媒介,而納糧只要銀子。以錢折銀,「朝廷日守歲取之常,而小民暗加一倍之賦」。一般傭工的收入是錢,折銀就只合一半了。「流亡之眾,逋賦之多,實由於此」。中國老百姓內受官吏富豪的壓迫剝削,外受帝國主義的壓迫剝削,再加以水旱天災,流離顛沛,與其朝不保夕作逃亡的生活,何如鋌而走險作掠奪生活呢?
綜上五因:(一)民族自覺,(二)治亂循環,(三)豪強兼併,(四)官吏榨朘,(五)金融外溢,都是太平天國革命的背景。這時的政治腐敗如此,法制已有名無實,道德也部分的失其維繫力。再加以西洋勢力的壓迫,我們無法抵抗,真成了內外交侵的情勢。民族革命運動遇到這樣的時代和環境,自然要突飛猛進了。
第二節 太平天國之前驅
太平天國的領導者洪秀全是民族革命的承啟人物。官私記載都 說他是朱九濤或洪德元的弟子,接續他們的勢力而起的。朱、洪的事跡無可考,但總是天地會的首領。道光末年在廣東起義,很像後來的洪大全。天地會黨人假託朱姓洪姓是二百年來的老套,就是洪大全也是一個託名,他原來姓焦。我們根據中外史料和當時的事實,不妨如此假定。因為湖南兩廣的地方官,拿獲會黨,都供有朱九濤,為廣東老萬山會首,張添佐改名赤松子,亦稱徐先生,廣東雖有老萬山而遠在洋外,乃會黨「開山堂」的名稱,並非實指其地。先生是會黨對軍師的稱呼,乃第二首領。法人卡勒與伊凡合著的《中國叛黨起源志》(Callerg et Ivan: L'nsurection en Chine Depuisson Origine Jusqu'à la Puise de Nankin, 1853)描述天德皇帝的事跡頗詳,有張添佐為軍師,彼自稱崇禎帝的十一世孫。天德即洪大全,他既自稱明後,必有一個朱姓的名字,大約即朱九濤。不然,以一個舉世轟傳的會首,為什麼官方查不出人來?賽尚阿擒獲洪大全的奏摺說:「上年湖南撫臣所稟永安城中有朱九濤、李丹其人,該犯口操楚音,恐其改名隱匿。又傳聞洪秀全入永安後,曾邀來天德王入住城中。又聞賊中有一湖南和尚,與洪秀全伎倆相等。」這推論大致不錯。洪大全在衡州時確曾當過和尚。「大凡會匪姓名,隨時更易,預圖趨避。即使姓名得實,又有隱語暗號,且多冒稱朱姓,為前明後裔,並間有假稱洪武字樣者,更可藉此為煽惑之由。」(咸豐元年徐廣縉、葉名琛奏語)至於洪德元、洪大全聲音本極相近,或也是一個託名被人傳寫錯誤的。我們所以要首先說明這一點,就是為的要知道洪秀全早年出身於天地會。雖然以後他自己不承認,但他的民族革命思想,以及太平天國的制度,都由天地會而來。他是一個繼承者。
然而直接承襲天地會的勢力,首舉革命義旗,為當時黨人所擁戴,結果被洪秀全陷害的,就是天德皇帝洪大全。據法人所記:他曾在廣州北門貼過賞單,購粵督徐廣縉的首級,署天德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可見天德的稱號,在道光二十九年已經建立,尚早於洪秀全金田起義一年。不過他們沒有固定的地方,只憑散漫的會黨,雖然聲勢不小,而實力確屬有限。魏源在《聖武記》里說:
楚粵邊郡,奸民為天地會締黨歃約,橫行鄉曲,小剽掠,大擅殺,各有名號。兵役皆其耳目羽翼,一呼百諾,吏不敢問。而彬桂兩粵奸民已所在蠢動。黨與漫三省,逋逃藪聚,論者謂邊防隱患,在苗瑤之右。
魏氏所謂「在苗瑤之右」的「邊防隱患」,果然在道光末年爆發了。因為天地會的潛勢力散布在南方楚、粵一帶,所以湖南兩廣成了革命的策源地。新寧李沅發,首舉義旗,攻城戕官,但不一年即被擒。陳正成在廈門設三合支部,被拷掠而死,其黨黃威到咸豐三年才起事,猶稱奉「大明天德皇帝」的詔旨來征廈。兩廣一帶,風起雲湧更不必說:如大頭羊(即張釗)、大鯉魚(田芳)、羅大綱(均在大黃江口,《賊情彙纂》言羅為揭陽海盜)、顏品瑤、顏品喜、蘇礙三(高廉一帶)、李士青(欽州)、張家福、鍾亞春(慶遠)、陳亞葵、陳東 、山豬箭(柳州)、劉官方、梁亞九(武宣)、區振紺(象州)、謝江殿(潯州)、張嘉祥(高要人,在貴縣為盜魁,擁眾萬人,以劫富為號召,有「扶弱鋤強張嘉祥」之謠。按察使勞崇光招撫之,改名國梁,後隨向榮追擊太平軍,為江南大營總統)以及湖南竄來的雷再浩等,不下數十股,大都和天地會有關係。他們藉著官虐民怨的情況來號召遠近,作「反清復明」的事業。只因會黨的組織是平等的,彼此不相統屬,各自稱王建號,所以散漫而無力,洪大全知道這樣不能成事,乃自稱為「天德皇帝」,假託明裔,想成立「統一陣線」。可惜廣東有葉名琛那怪物在做巡撫總督,他對付外國人不行,對付革命黨卻有辦法。他下令對會黨「格殺無論」,當時死者有十幾萬人。他還自誇說:「若將屠毀村鎮包括在內,當四倍於此。」(見葉名琛《浮海記》〔Yeh's Portrait〕)經過這一次大屠殺,會黨在廣東漸漸不能立足,多半都投到洪秀全的太平軍中,而天德皇帝本人,也就成為秀全的上賓了。我們看洪大全自己的供詞:
我是湖南衡山縣人,年三十歲,屢次應試,考官屈我的才,我心中憤恨,遂飽看兵書欲圖大事。數年前遊方到廣東,遂與花 縣人洪秀全、馮雲山認識。洪秀全與我不是同宗,他與馮雲山皆知文墨,屢試不售,也有大志,先曾來往廣東、廣西,結拜無賴等,設立天地會名目。馮雲山在廣西拜會也有好幾年。凡拜會的人,總誘他同心合力,誓共生死。後來愈聚愈多,恐怕人心不固,洪秀全學有妖術,能與鬼說秀,遂同馮雲山編出天父天兄及耶穌等項名目,稱為天兄降凡。事問天父,就知趨向。生時就為坐小天堂,就被人殺死,也是坐大天堂,藉此煽惑會內之人。故此入會者固結不解。這是數年前的作用,我盡知的。我是道光三十年十二月間等他們勢力已大,我才來廣西會洪秀全的。那時他們到處造反,又將會名改為上帝會,洪秀全就叫(我)為賢弟,尊我為天德王。一切用兵之法,請教於我。他自稱太平王。我叫洪秀全為大哥,其餘所有手下的人,皆稱我同洪秀全為萬歲。我叫馮雲山等呼名字。去年閏八月初一日攻破永安州,我同洪秀全於初七日才坐轎進城的。止有我兩人住在衙門正屋,稱為朝門。其餘的人皆不在裡頭住。歷次打仗,有時洪秀全出主意,多有請教我的。我心內不以洪秀全為是,常說這區區一點地方不算什麼,那有許多稱王的?且他仗妖術惑人,那能成得大事?我暗地存心,藉他猖獗勢子,將來地方得多了,我就成我大事。他眼前不疑心我,因我不以王位自居,都叫人不必稱我萬歲,我自居先生之位。其實我的志願,安邦定土,比他高多了。他的妖術行為,古來從無成事的。且洪秀全耽於女色,有三十六個女人,我要聽其自敗,那時就是我的天下了。近因四路接濟不通,官兵圍攻,不能安居,因想起從前廣東會內的人不少,梧州會內人也不少,就起心逃竄。我同蕭朝貴帶有一千多人,五更時走的,被官兵追上,蕭朝貴不肯聽我令,致被打敗,將我拿住了。至於本姓,實不姓洪,因洪秀全認為兄弟,就改為洪大全的。(見故宮博物院軍機處檔案咸豐二年二月二十七日賽尚阿奏摺附單)
這供詞曾見之於邸抄,被譯載於《叛黨起源志》中。雖然還有 「不實不盡之處」,但所述太平軍初起的事跡,都很正確,必非滿清將領所能偽造!可是當時人都以為「賊眾竄出,無可如何,不得不張皇裝點,藉壯國威,並以稍掩已過」(陳壇疏語)。因此清廷不相信賽尚阿的話,「迭與薄懲」,轉說洪大全「原非首要之匪」。然而當時把他押解赴京(解官為郎中聯芳員外郎丁守存),沿途督撫都有奏摺,刑部更有「廣西逆首洪大全押解到部」的專折。為什麼那樣鄭重其事?清廷自相矛盾,隨便的把大全殺了,足見他們對於太平天國的認識太有限,卻不料引起後來對於洪大全這個人有無的懷疑,真正奇怪極了。洪秀全最初和大全「結拜天地會」,後來「恐怕人心不固」,才編出天父天兄,「將會名改為上帝會」。他所以能尊洪大全為天德王,和他「同稱萬歲」,必然洪大全有他自己的身份和實力。他號稱為「天德皇帝」,得天地會黨人的擁戴,洪秀全在天地會最初還不如他的地位高,所以當時天地會的文告中,都說:「封洪秀全為太平王。」(見太平天國詔諭)洪秀全雖未必受他人之封,然而在天地會的傳說和系統中,皇帝是姓朱的,被洪大全先假託去了。洪秀全早年假借天地會,起事利用天地會,後來又反對天地會,在他發布的書籍中,都可證明。其原因據說是他主張反清而不復明,內心卻恐怕自己當不成皇帝,所以「必當另建新朝」。洪大全在廣東失敗以後,寄人籬下,雖被洪秀全優禮,亦頗有紆尊降貴之感。他不願稱萬歲,「自居先生之位」,「叫洪秀全為大哥」,不過為養晦待時之計。漫說洪秀全不疑心他,就是楊秀清、蕭朝貴一般從龍功臣,又何能甘居其下,而奉此別派之首領乎?天地會和上帝會的思想分離,不僅是「神道設教」的偶像不同,實亦由此「兩頭政治」之勢力衝突,所以天地會黨人「不久輒散去」(見《中國秘密社會史》)。只有林鳳祥、羅大綱始終未去,而「蕭朝貴不聽我令」,洪大全終於被擒了。《賊情彙纂》說:「楊秀清忌其才,又惡其說,遂囚之。」《平定粵匪紀略》說:「或曰秀清囚之而逸出被獲也。」我們看賽尚阿的奏摺,也說「其被獲時頭戴帽,身穿袍服,自行鎖紐」。他為什麼「自行鎖紐」?供詞中未曾明言,但在他的題詞里,可以看出一點消息:
寄身虎口運籌工,恨賊徒不識英雄,漫將金鎖綰飛鴻。幾時生羽翼,萬里御長風?一事無成人漸老,壯懷要問天公,六韜三略總成空。哥哥行不得,淚灑杜鵑紅!
「虎口」、「賊徒」都不是指太平軍麼?秀全「多有請教」,所以一般人說太平軍的制度是大全手訂的,他是「謀主」(清廷也說洪大全即逆首洪秀全之謀主),似非無根之譚。詞中謂「運籌工」蓋即大全自詡之詞。「漫將金鎖綰飛鴻」則顯有被囚之事,不能為俘獲解說。除非我們能證明這首詞是假造的。但咸、同間人,未必有如此之好事者。大概洪秀全、馮雲山是天地會的舊黨,對他還有相當的禮貌,楊秀清、蕭朝貴是上帝會的信徒,對他就不大客氣了。楊、蕭有意陷害他,是可信的,目的在假手敵人以清黨。從此天地會和上帝會完全分離,彼此都諱言兩方合作的源流,大有「各行其是」、「丑不外揚」之意。但是天地會為太平軍作了除難的工作,而洪秀全反數典忘祖,肆意詆排,失去一般老革命黨的同情和協助,也是他後來失敗的一大原因。
附帶還有一個遺像的問題,不得不略為說明:近人書中所載之洪秀全像,完全是不對的。此像初見於法人的《叛黨志》,署名「天德」,謂系天德皇帝到處發布,以題示明朝衣冠者。年貌都和洪大全相合。假如是洪秀全,就必戴風帽,有鬍鬚,是一個四十歲以上「面闊高顴」的人;而決非穿戴明朝衣冠,三十左右,面貌清秀的人,那無疑是洪大全的像了。
第三節 太平天國的興亡
洪秀全是廣東花縣官祿 人。生於嘉慶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即西曆一八一四年一月一日。他先世是潮、嘉一帶的「客家」。客家原是中原漢族避異族之亂南遷的。他們保持著強固的民族思想,因 聚居山地,有堅毅勇敢、勤苦耐勞的性格,常和「本地人」發生衝突,甚至械鬥。他父親名鏡揚,是鄉村裡的「堡尊」,因累世業農,家境頗苦。他自幼就入村塾讀書,聰慧異常,成績優異,塾師父老都很稱讚他、期許他。十八歲始輟學,作村塾教師。他四次到廣州去應試,四次都失敗了,始終未得「青一衿」(秀才),心中十分怨恨。但道光十六年第二次應試時,在街頭上遇著基督教傳教士梁發宣講,贈以宣傳小冊名《勸世良言》。次年,他第三次失敗,精神受了很大的打擊,沮喪回家,大病四十多天。病中夢見各種幻象:一老人「遣天使接天王升天,命誅妖,復差天王降凡救人」。又朱書:「天王大道君王全」,他覺得這是「受天之命」,要做人王,因改名秀全(他原名仁坤,小字火秀)。並作詩一首說:
手握乾坤殺伐權,斬邪留正解民懸;眼通西北江山外,聲震東南日月邊。展爪似嫌雲路小,騰身何怕漢程偏;風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飛龍定在天。
在這詩里可以看出他的氣概不凡。其態度亦有顯著的變化:他從前活潑詼諧,病後則端莊嚴肅,儼然判若兩人,因為他既有帝王思想,自然摹擬帝王的風度了。不過這只是他的一種妄念。其實他受了士大夫傳統的遺毒,仍想青雲得路,榮耀鄉里,在幾年的教讀生活以後,他最後又到廣州應試(道光二十三年),結果依然失敗。於是才由愛慕而生怨恨,蓄志作排滿革命的事業。這正是鴉片戰後,廣州人排外抗官氣焰高漲的時候。他曾和弟洪仁玕說:
中土十八省之大,受制於滿洲狗之三省;以五萬萬兆之華人,受制於數百萬之韃奴,誠足為恥為辱之甚者;兼之每年化中國之金銀幾千萬為煙土,收華民之脂膏數百萬為花粉,一年如是,年年如是,至今二百年,中國之民,富者安得不貧?貧者安能守法?不法安得不向伊犁省或烏隆江或吉林為奴為隸乎?(見《英傑歸真》)
仁玕後來說他:「論時勢則慷慨激昂,獨恨中國無人,盡為韃妖奴隸所惑矣!」「興言及此,未嘗不拍案三嘆也!」他痛心中國幾千萬金銀「化為煙土」,可見他受了鴉片戰爭的影響。他痛心五萬萬華人,受制於數百萬「滿洲狗」,可見他受了民族革命的影響。他和天地會黨人聯絡,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授徒蓮家塘李家,始翻讀《勸世良言》,乃恍然大悟,夢中之老人,就是天父皇上帝。從此他的民族革命意識里,又籠罩一層宗教思想,把《勸世良言》作為新奇的「天書」,以牽強附會他的幻夢。自信是天父的第二子,耶穌為天兄,奉命誅妖,拯救天下。憧憬於天堂永生之快樂,創出一種「惟從上帝」的新宗教。因自施洗禮,並將家中偶像及塾中孔子牌位除去。逢人宣傳,信者不多,不久就為村中父老所反對而失業了。乃不得不和最初結合的同志馮雲山——也是一個考試失敗而心懷不平者,去到廣西另找活動的地方。
道光二十四年,秀全住貴縣賜谷村約十月,苦心傳道,僅得信徒百餘人,頗覺失望,仍回花縣。但馮雲山早已獨往桂平縣紫荊山,雜在燒炭工人裡面,宣傳新教。三年間居然得到三千多信徒,遂組織「拜上帝會」。秀全家居設帳,苦行冥索,也形成了一套革命理論,他說:「上帝劃分世上各國,以洋海為界,猶如父親分家產於兒輩,各人當尊重父親之遺囑,各自保管其所得之產業,奈何滿洲人以暴力侵入中國,而強奪其兄弟之產耶?」他認為天父一家,分居萬國,各治其族,各享其樂,彼此應互助互愛,不應互爭互奪。以宗教為出發點,欲實施民族革命和政治革命,甚至於社會革命,頗近於理想的大同世界,這道理原來是不錯的。可惜他的知識太淺薄,所倡之基督教,是個不倫不類的東西。他只知利用基督教的皮毛名辭(雖然他在道光二十七年到廣州見美教士羅孝全[Rev. I. J. Roberts]但未受洗禮),骨子裡仍是白蓮教假託神權號召愚眾的一套把戲。他讀過一些中國書,腦筋受儒家思想的支配,但他「學書未成」,對中國文化還沒有深切的了解,又因屢試不第,遷怒詩書,假耶教不拜偶像之說,揚棄孔孟,這和李自成的丞相牛金星因殿試不中,到處濫殺進士是 一樣的心理,他既迷信上帝,教人「信實有福」,「無災無難」,「撒手時天堂易上」;「叛逆有哭」,「蛇虎傷人」,「盡頭處地獄難逃」。說人生是「小天堂」,死後升「大天堂」,孔、佛、道三教都是妖魔。其實他們自弄玄虛,「學有妖術」,楊秀清假借「天父降凡」,蕭朝貴假借「天兄降凡」,亂說「鬼話」。這樣一知半解,不中不西,迂腐荒謬的宗教思想,無怪乎引起真讀中國書的曾國藩,和信仰基督教的洋人反對而失敗了。
他第二次到廣西和馮雲山相會,在道光二十七年。這時拜上帝會的勢力,已蔓延廣西東南各縣。燒炭工頭楊秀清、蕭朝貴、富豪石達開、韋昌輝、地主曾玉珍、山民胡以晃、礦工秦日綱等,都加入了他們的組織。隱奉秀全為領袖、教主。他們的勢力既大,到處搗毀廟宇,地方士紳當然視為「邪教」、「會匪」,馮雲山被捕入獄。桂平知縣以為是天主教,不願干涉。僅將其遞解回籍。他把押送的差人說服了,一同逃到紫荊山。秀全因運動營救雲山赴廣東,雲山亦追蹤至花縣,二人密謀策劃。道光二十九年,他們重回紫荊山。這時兩廣的天地會黨人,業已到處起事,土匪乘機騷動,官吏置若罔聞,老百姓已感覺極大的不安。再加以饑民挨戶搶糧,紳商團練自衛,貧富階級的對立,土客械鬥的紛擾,都顯示著大革命爆發的前夕,整個的舊社會已走向崩潰的道路了。洪秀全、馮雲山在這種環境之下,豈有不加緊訓練組織的?果然機會一到——上帝會信徒被官兵壓迫而反抗情緒最熱烈的時候,他們就在金田村高舉「太平天國」革命的義旗。這是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日,正值秀全三十八歲的壽辰。
咸豐元年(即太平天國辛開元年)閏八月初一日,太平軍攻破永安(蒙山縣)。秀全自稱天王,封楊秀清為東王,蕭朝貴為西王,馮雲山為南王,韋昌輝為北王,石達開為翼王。清督師賽尚阿圍之。二年春,秀全等突圍,進攻桂林,未克,改圍湖南。過蓑衣渡,馮雲山戰死,蕭朝貴攻長沙,亦陣亡,他倆一文一武,是洪秀全得力而且最忠實的高級幹部,他們的死對於太平軍的損失很大。秀全圍長沙,清兵追蹤雲集,堅強抵抗,乃向湘江下流進展。在岳州得到吳三桂留下的軍械,並掠奪五千多隻帆船,實力補充以後,就直逼武漢。他雖打下 了漢陽、武昌,並未留兵防守,設官立治。他採取錢江的建議,咸豐三年正月,一直向長江下游進攻,沿途攻破九江、安慶、蕪湖。二月九日,打破南京,就定都於此,名曰「天京」。他們從金田起事至此,為時不過二年兩個月,便以疾風迅雷之勢席捲了東南。初起不過一萬多人,到南京就有幾百萬人(《賊情彙纂》統計男丁一百八十萬,婦女共三十餘萬。《太平天國野史》統計伍卒聽使共二百七十六萬九千八百人,合各官卒使總共三百零八萬五千二十一人)。何以能這樣的順利呢?其原因大約有三種。
(一)宗教的誘惑 當時一般的民眾,正陷於天災人禍、水深火熱之中,在饑饉死亡線上掙扎,洪秀全以未來的福音,麻醉了他們的慘痛,使他們憧憬於「天堂」永生的快樂,去跟著「打江山」。這和白蓮教是一樣的,具有煽惑的作用。及其勢已成,則裹脅更易。李秀成《供狀》說:「天王常在深山內密藏,教世人敬拜上帝,十家之中,或有三五家肯從,或十家八家肯從。亦有讀書明白之士不從。從者俱是農夫之家,貧苦之家,積多結成聚眾。」可見其最初的信徒只有一些貧農。而楊秀清所領導的桂平平隘山燒炭工人,秦日綱所領導的貴縣北山裡的礦工,都是他的基本群眾,大多數為被排受苦的客家人。後來在長江一帶加入的,仍是農村裡的貧民。曾國藩致其弟書說:「江西民風柔弱,見各屬並陷,遂靡然以為天傾地坼,不復作反正之想,不待其迫脅以從,而甘心蓄髮助戰,希圖當軍帥旅帥以訛索其鄉人,擄掠郡縣村鎮以各肥其私囊。是以每戰動盈數萬人,我軍為之震駭。」胡林翼的奏疏也說:「皖省賊匪因年荒糧盡,裹脅饑民數十萬。」所以有人說太平天國革命的性質是貧農的革命。楊秀清、蕭朝貴發布的檄文,都指責「餓莩流離,暴露如莽」,是清人「縱貪官污吏,布滿天下,使剝民脂膏」的罪惡結果。而自謂「體上天好生之德,痌 在抱,行仁義之師,胞與為懷」;哪一個不願意「常生有路,得享天福」,而甘願「受其(滿洲)淫污惡毒」,「幫妖變鬼」呢?因此就「蓄髮助戰」了。
(二)民族的思想 漢人受壓迫約二百年,民族思想早已潛滋暗長,一旦遇著春雷驚蟄,焉有不茁茁旺盛的道理?洪秀全雖代表貧 農階級起來革命,可是他本身不見得是沒有飯吃的,而韋昌輝、石達開、胡以晃等卻還稱富有之家。可見他們的革命,不僅是受生活的壓迫,尚有民族意識在內。天地會黨人到處響應,多半是這種原因。我們看楊、蕭的《奉天討胡檄》,就知道他們特別注重這一點:
予惟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虜之天下也;衣食者,上帝之衣食,非胡虜之衣食也;子女民人者,上帝之子女民人,非胡虜之子女民人也。慨自滿洲肆毒,混亂中國,而中國以六合之大,九州之眾,一任其胡行,而恬不為怪,中國尚得為有人乎?妖胡虐焰燔蒼穹,淫毒穢宸極,腥風播於四海,妖氛慘於五胡,而中國之人反低首下心,甘為臣僕,甚矣哉,中國之無人也!夫中國首也,胡虜足也,中國神州也,胡虜妖人也。奈何足反加首,妖人反盜神州,驅我中國悉變妖魔。罄南山之竹簡,寫不盡滿地淫污;決東海之波濤,洗不淨彌天罪孽。予謹按其彰著人間者,約略言之。夫中國有中國之衣冠,今滿洲另置頂戴,胡衣猴冠,壞先代之服冕,是使中國之人忘其根本也。中國有中國之配偶,今滿洲妖魔悉收中國之美姬,為奴為妾。三千粉黛,皆為羯狗所污;百萬紅顏,竟與騷狐同寢。言之慟心,談之污舌,是盡中國之女子而玷辱之也。中國有中國之制度,今滿洲造為後魔條律,使我中國之人無能脫其網羅,無所措其手足,是盡中國之男兒而脅制之也。官以賄得,刑以錢免,富兒當權,豪傑絕望,是使我中國之英俊抑鬱而死也。凡有起義興復中國者,動誣以謀反大逆,夷其九族,是欲絕我中國英雄之謀也。滿洲之所以愚弄中國,欺侮中國者,無所不用其極,巧矣哉!今幸天道好還,中國有復興之理;人心思治,胡虜有必滅之徵。三七之妖運告終,而九五之真人已出,胡惡貫盈,皇天震怒,命我天王肅將天威,創建義旗,掃除妖孽,廓清中夏,恭行天罰。言乎遠,言乎邇,孰無左袒之心;或為官,或為民,當急揚徽之志。甲冑干戈,載義聲而生色;夫婦男女,擄公憤以前驅。誓屠八旗以安九有,特詔四方英俊,速拜上帝,以獎天衷。務期肅清胡氛,以享 太平之樂。
他們對於一般民眾的宣傳,是敷陳基督教義,解決生活;對於士大夫階級的宣傳,是闡發民族大義,報仇雪恥。技術相當的巧妙,自可引起漢人的義憤敵愾,以從事於革命了。
(三)軍事的組織 太平天國的軍事組織,是摹仿中國的古法(《周禮》及《司馬法》),以軍為單位,下分五師、五旅、五卒、四兩、五伍,共士卒一萬人,伍長二千五百人,兩司馬五百人,卒長一百二十五人,旅帥二十五人,師帥五人。合一萬三千一百五十六人。一切制度都以此為基礎。他們曾經過相當的訓練,尤其在精神方面。所以紀律比較的嚴明,戰鬥比較的勇敢,富有新興的朝氣,不怕犧牲。就是他們的敵人曾國藩也很佩服的。《賊情彙纂》詆毀太平天國「百事妄誕」,而獨稱讚其「隊伍之制,條目井井,雖時有損益,於初制終無改移,蓋自矜行之有效,而愈以其法為足恃也」。又說:「蔓延數省,未見窮蹙,所恃無他,蓋始定軍目,不愆於法,有以啟之。」可見他們的軍事組織比較當時的官軍高明多了。官軍分兩種,即八旗和綠營:八旗的戰鬥力早隨著滿人的養尊處優而喪失了;綠營的腐敗,在嘉慶時亦已完全暴露,所以白蓮教的平定,還仗著鄉勇之力。道光以後,更不用說。士兵無衣無食(很低的餉糧也為官長所剝削),自謀生計,沒有紀律,沒有訓練,擾民有餘,打仗則簡直談不到。這怎麼能和太平軍抵抗呢?
此外太平軍的公產制度,禁止財物私有,平等制度,上下都稱兄弟,也是使一般窮苦老百姓欣欣嚮往之一種原因。可是他們沒有軍略,沒有能抓著士大夫階級,而一切制度,在高級人員方面,又不能以身作則,所以仍不免失敗了。
洪秀全到南京以後,派軍西征北伐,連檣江上,陳師河朔,聲威振於全國,影響達於世界,可謂盛極一時。但是得地不能據守,沒有一定的疆域,長江的軍事要點,上游則武漢旋得旋失,下游則上海始終未占(咸豐三年小刀會劉麗川占領上海約一年半,秀全不加援助,卒失敗)。甚至清軍的江南大營,逼圍南京,江北大營,雄視揚州, 對江的浦口、江浦,都不能長期保守;而又不全軍北進,力爭畿輔,林、李孤軍無援,卒被殲滅,在軍事上可以說是毫無策略。這已經註定了他的命運。咸豐六年又起了很大的內訌,更予以致命之打擊。以後尚能支持八年,完全因為後起的兩個良將:忠王李秀成和英王陳玉成,他們雖然一方面利用大股的捻匪作為聲援,把湘軍名將李續賓圍殲三河,一方面掃蕩江、浙、皖、贛,把江南大營的總統張國梁逼死丹陽,但仍是狂飆式的破壞工作,只有牽制的力量,全無建國的企圖,結果陳玉成被捻匪騙執,李秀成自蘇州回京,也就一籌莫展了。曾國藩說他們「奔命各處,實有日就衰落之勢」,大致是不錯的。所以他們在十五年間,為民族革命開一朵燦爛的奇花,但並未結下果實,就被暴風雨摧殘了。
他們的內訌,也是當然的,無可避免的,因為洪秀全的智識太差,沒有駕馭群雄的本領。他的朋友洪大全,謀士馮雲山,勇將蕭朝貴皆戰死,更使他失去了靈魂。楊秀清是一個機詐自喜的人,權術有餘,才德不足,秀全使他獨掌大權,其他各王均須受其節制。天王稱萬歲,東王稱九千歲,西王八千歲,南王七千歲,北王六千歲,翼王五千歲。奏事時,東王立在陛下,其餘則跪在陛下,並須到東王府請安議事,跪呼千歲。這和初起時結盟同宗的意義,已經不合,而秀清儼然是副領袖,怎能不使其他諸王忿恨呢?況且秀全自到南京以後,深居宮中,大過其皇帝之癮。務求享樂,不問朝政,一切委之楊秀清,一方則威權下移,一方則恣睢日甚。《賊情彙纂》說:
夫首逆數人,起自草莽結盟,寢食必俱,情同骨肉,且有事聚商於一室,得計便機警迅速,故能成燎原之勢。今踞江寧,為繁華迷惑,養尊處優,專務聲色貨利,往日倚為心腹股肱者,今乃彼此睽隔,猜忌日生。禁令則徒立科條,軍務則全憑文告,氣脈不通,已成麻痹不仁之象。賊之敗亡,可燭照而數計矣。
「繁華迷惑,養尊處優,彼此睽隔,猜忌日生」,果然天王疑心楊秀清要取而代之,陰嗾韋昌輝以計殺秀清,石達開心懷不平,昌輝 又把他的眷屬殺了,專橫一如東王。秀全眼見去一楊秀清,又來一楊秀清,乃下令殺北王。欲聯絡翼王,而翼王知大勢已去,無可挽回,遂別樹一幟,縱橫江南,最後入川,亦為駱秉章所擒。天王遭此內訌,疑忌外臣,寵用胞親,政治混亂,而群眾從此解體了。
他崇拜上帝,最初是一種神權的假借,後來簡直變成瘋狂的迷信,我們從他的宣傳品中,隨處都可以看見。李秀成《供狀》說:「天王自失東王、北王之後,不知謀慮,不問政事,一味只知靠天。上帝教原是起兵時第一著。但是既立江山之後,總有許多軍民制度,一切愛民的政治。天王迷信過深,竟謂天父天兄自能佑助,不必將政事辦好,可笑安福王等不思開導,反多附和,從此天王實認天是真權真力,其他一事不管。後來人心也亂了,糧食也盡了,還是只講天話,全靠天心,不挽回大局。直至殉國,只守此心,信道可謂極篤,然國破家亡者,皆此之由也。」李秀成向他報告「圍城糧絕,眾心解體」。他說:「朕奉天父天兄命下凡作九洲萬國獨一真主,何懼之有?爾畏死,去留任爾!朕鐵桶江山,爾不扶助,自有人扶助,爾說無兵,朕之天兵,多過於水,何懼曾妖(國藩)乎?」天京絕糧,他下令教人食甜露,說是天食。辛酉十一年,詔改太平天國為上帝天國,但並未實行。如此荒唐可笑,焉得而不失敗呢?
其實他只是一個三家村學究,智識是低級的、落伍的,他的思想,大半受秘密社會的影響,他的政制完全是封建的殘留。他褒封諸王,獎勵功臣,皆是「累代世襲」;規定稱謂,製作禮儀,「不得僭分干名」。己則帝制自為,官則羊頭濫封,封建意識,非常濃厚,個人主義,儘量發揮,自稱為上帝之子,國宗皆特殊階級。他們禁止私有財產,一切都歸入「聖庫」,日用按照規定的數目支領,但是高級人員卻不受限制,積聚貨斂,窮奢極侈。他們很嚴格的禁止男女混雜,夫妻會合,說是:「創業之初,必有國而後有家,先公而後及私……不憚目前之勞,必享將來之福。」「太平一統,那時天父開恩,論功封賞,富貴顯揚,使一般兄弟,室家相慶,夫婦和諧,猗歟休哉!千萬年之功業在此,千萬年之福祿亦在此。」但是高級人員,征歌選色,廣蓄姬妾,秀全在永安,就有三十六個女人,以後更不必 說了。這怎麼能使他們的下級幹部心服呢?「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做法,依舊是社會官僚的遺毒,可見他們並無建設新國家新社會的理想,只有作威作福,封妻蔭子的幻夢,沒有一定的方向,徒多矛盾事實,偶竊偏隅,意驕志滿,「那能成大事」?
一般貧農革命的性質,都是信仰異端,想謀本身的福利,這和統治階級的士大夫立於相反的地位,必定要遭他們的敵視。倘使革命領導者能向士大夫階級謀妥協,或許可以建立新政權,但貧農本身的利益,自然就要犧牲了。只有藉人口的減少來調劑現狀。洪秀全不但信仰異端,並且是中國所未有的異端,不但不向士大夫階級謀妥協,並且竭力向他們進攻。他本身如果健全的話,未嘗不可與舊社會一決雌雄,可惜他本身缺陷甚多,如何能和根深蒂固的舊社會相敵呢?王闓運說過:「洪寇勢大,非稍用智略不定。今之曾、李,少勝洪、陳,因收其功,亦非天幸。後之論者,未識幾人知此?」這話說得很對,曾國藩是翰林出身,其教育程度,比洪秀全高得多,等於一個大學教授和小學學生,何況他又是幾千年舊社會的代表人物呢?他的《討賊檄文》攻擊洪秀全說:
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盪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關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以痛哭於九泉,凡讀書識字者又焉能袖手坐觀,不思一為之所也?……所過州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士,如關帝、岳王之凜凜,亦污其宮室,殘其身首,無廟不焚,無像不滅,此又神鬼所共憤,欲一雪此恨於冥冥之中者也。
曾國藩以禮義名教來激發士大夫,以忠臣廟宇來激發鄉農,他領導這兩種人反對洪秀全,絕不談民族問題,只擁護中國文化,大多數中國人當然同情他。清初的天主教,就因不拜祖先一事而遭禁止,何況洪秀全要徹底宗教革命?宗教革命還不要緊,為什麼連孔孟都排棄,中國書都不許讀?這樣倒行逆施,無怪乎他失敗了。後來他才明白這種道理,將中國的典訓,增入宣傳品中,《太平詔書》所加特 多,並托為天父降凡說:「孔孟之書不必廢,其中有合於天情道理亦多。既蒙真聖主御筆欽定,皆屬開卷有益。士果備而習焉,則煥乎有文,斐然成章。」(見《士階條例·勸戒士子文》)可惜時間太晚,湘軍的勢力,業經起來。其實他們的思想,多半還是中國的舊思想,只襲取基督教的外貌,反掩蔽了正當的民族主義,這是他們的最大失策。我們看當時人對他們的批評:
著書之人本生長於中國,所習見習聞者,皆中國孔孟之理。乃後入耶穌教,故所言猶是儒理。其實耶穌之道,愛人如己,與儒家不甚相遠,惟不敬鬼神一節稍異耳。(見拙著《太平詔書跋》)
據傳說左宗棠在長沙曾勸過洪秀全,教他放棄基督教,標幟中國孔孟之教,他沒有聽從。後來左宗棠也是他的一大勁敵。可是洪秀全對於中國的社會背景認識不清楚,對於天地會的歷史背景,也認識不清楚,然而他本人完全受了這兩種背景的影響,一切受它們的支配。卻口口聲聲反對它們,豈非自討苦吃?曾國藩代表中國社會,領導士農階級,運用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戰略,四面包圍,漸逼漸緊。同治三年,他弟弟曾國荃攻克南京,洪秀全自殺,太平天國就此亡了。
第四節 太平天國革命的影響
洪秀全失敗了,但太平天國的革命精神,對於後來影響卻非常之大。第一就民族革命來講:他們承襲天地會的思想,雖沒有把滿清打倒,然而政權轉移於漢人手中,「反清」的目的,可謂已達到了一半,因為道光以前,中樞部院的長官雖漢滿兼用,而實權完全操之滿人,地方大吏旗人約占十分之八,清廷對於漢人,防閒很嚴。尤其是出征的將帥,漢人從無居之者。咸、同以來清室舊臣,牽延失機,功 效毫無,遂不得不重用曾國藩等以平亂,於是把命運寄托在湘、淮軍身上,自然喪失了統治的能力,將相要職,就全屬漢人了。曾國藩總督兩江,節制四省,長江一帶,歸其掌握,當時湘軍一系人物:「苟能軍無不將帥者,苟能事無不軒冕者。」(郭嵩燾《與曾沅浦書》語)淮軍代興,其勢力亦與相埒。所以同、光間的封疆大吏,多半是所謂「中興將帥」。中樞自文祥引沈桂芬入掌軍機,漢人政權漸漸抬頭,其後孫毓汶、徐用儀、李鴻藻、翁同龢等亦頗能握政府實權。從前滿人統治的局面,就變為漢人統制的局面了,這不是太平天國的影響麼?民族革命在實際上已有相當的成功。南京攻克以後,曾國藩為避嫌遠謗計,把湘軍解散,使之各歸田伍,那些百戰餘生的將士,哪裡還肯耕地?「憤郁慘沮」,「謀生無路」,相率都加入會黨。(《官場現形記》說:「所有前頭打長毛得過保舉的人一齊歇了下來,謀生無路。很有些提鎮副參,個個弄到窮極不堪,便拿了飭知獎扎沿門兜賣。這時只要有人出上百十吊錢,便可得個一二品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錢了。」《中國秘密社會史》說:「平定粵匪以後,湘軍撤營,窮於衣食之途,從而組織各團體,於是哥老會始盛。除有仍為水陸軍將弁者外,余則皆以賭博盜劫為業。」)他們本來是軍人,仍舊和軍人聯為一氣的,所以「民族主義更流傳到軍隊」。據說江南提督楊金龍即哥老會首領,左宗棠、曾國荃都有被迫為「大龍頭」(哥老會的頭目)之事(見國父《民族主義》第三講及《清稗類鈔·會黨類》)。可見太平天國雖亡,而民族革命的勢力,反因此而大增。後來辛亥革命能利用會黨及新軍,都由於這種關係。國父十三歲,「聞太平天國某老遺兵講洪楊故事,即以洪秀全第二自許,革命動機於是萌芽」(見《年譜》)。他的思想淵源,和革命實力,大概是襲洪秀全的餘緒。我們看陳少白的講演錄,就可以知道。不過洪秀全只影響到滿人的政權,而國父更推翻了它的帝制。「反清」運動,至辛亥才算完成。
第二就政治革命來講:太平天國的成就似乎不很大,但已經含有民權主義的要求了。他們規定男女一律平等,參加革命工作,解放奴婢,禁絕娼妓。考試有女科,任職有女官,上下一體以兄弟姊妹稱呼,異姓同屬國宗,而且鄉官由於民選:「令各州縣造戶冊,即於鄉 里公舉軍帥旅帥,議定書冊。」這都可以表現民主政治的精神。有人說他是受西洋思想的影響,其實這是受天地會兄弟一家秘密拜盟的影響,以後他信仰基督教,才用「皇上帝天下凡間大共之父」的教義來敷說罷了。然而洪秀全的帝王思想和階級觀念,卻非常濃厚。他自以為天之驕子,國宗是特殊階級,「內外強健將兵,不得僭分干名」。「凡諸王駕出,侯丞相轎出,朝內軍中大小官員兵士,如不迴避或不跪道旁者,斬首不留;凡指揮檢點各官轎出,卑小之官兵士,亦照路遇列王規矩之令」。又規定上下等級的稱呼:如王世子稱幼主萬歲,王長女稱天長金。東世子稱東嗣君千歲,女稱東金,妻稱王娘,西南諸王類此。丞相至軍帥皆稱大人,子稱公子,女稱玉,妻稱貴嬪、貴姬、貴嬙,均加稱貞人。師帥至兩司馬,皆稱善人,子稱將子,女稱雪,妻稱貴嫻、貴婕、貴妯、貴娌,均加稱夫人。這種儀節禮制,還是封建社會的殘餘思想,哪能談得上自由平等的民主思潮?他雖提倡男女平權,但他和他的高級幹部極盡玩弄女子之能事,不讓人家的夫婦團聚,不顧世間的情理和諧,怎樣建設新的國家?他的世界知識,政治天才,委實太差,只是偶然的為民主政治留下一點影子而已。
第三就社會革命來講,太平天國的確有好多的貢獻和主張,值得我們讚許。國父說:「共產主義在外國只有言論,而沒有實行。在中國洪秀全時代,便實行過了。洪秀全所行的經濟制度,是共產的事實,不是言論。」(《民族主義》第四講)可見太平天國的經濟制度,就是一種共產制度。他們在《天朝田畝制度》中,規劃出這個理想的社會:辦法是先分田為九等,然後照人口分田,不論男婦,自十六歲以上受田,十五歲以下減半,好醜田平均配給。人民除耕耘外,還要樹桑養蠶,織布縫衣,養雞養豬,每年的收穫,除留足用度外,余則歸國庫。銀錢亦然,所有婚娶彌月喜事,俱用國庫,給錢一千,谷一百斤,不得多用。陶冶木石等匠,農隙治事。社會組織完全照軍事的編制,以一萬三千一百五十六家設一軍帥。二十五家「設國庫一、禮拜堂一」。由兩司馬來主持一切軍政民政司法之事,平日教育兒童,星期日作牧師,「講道理」。每家「出一人為兵」,有警則殺敵捕 賊,無事則耕田奉上。鰥寡孤獨廢疾,則頒國庫以養。每一「軍營區」內,設典分田二、典刑法二、典錢穀二、典入二、典出二,俱一正一副,即以師旅帥兼攝。不當其事者亦贊其事,頗有分工合作之意。有材能者,每年由兩司馬選舉依次上聞。三年一黜陟,各官互相保升奏貶,以剔上下相蒙之弊。這是一個「共有共享」和「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社會。洪秀全在八十年以前,就有社會革命的事實表現出來,為什麼能有這樣進步的思想呢?我們從社會背景上看:洪秀全代表貧農階級的,中國社會在嘉慶以後,人口和土地不均平,已成很嚴重的問題。他們目擊身受,知道一般貧農最大的痛苦,是耕者不能有其田。所以他們要迎合群眾的心理,來創建一個「有飯同吃,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的理想社會。至於他的思想來源,似乎出於基督教,如《天情道理書》所說:
萬姓同出一姓,一姓同出一祖,其原未始不同。我們蒙天父生養以來,異體同形,異地同氣,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今者深沐天恩,共成一家,兄弟姊妹,皆是同胞,共一雲人爺所生,何分爾我?何分異同?有衣同衣,有食同食。
他的《原道醒世訓》也發揮此義,而《天朝田畝制度》更說:「天下皆是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大家,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歸上主,則主有所運用,天下大家處處平勻,人人飽暖。」這是他自己的解說,不是很顯然的由於基督教義涵有原始的共產制麼?但我們就他的制度來看,則完全摹仿《周官》,其標榜以《禮運》「大同」為依歸。可見他仍是受儒家學說的影響,而以相傳的三代井田,和漢代以後的王田均田制度作背景的。況且他採用天地會秘密結社的許多隱語詩句,而天地會的誓詞中,也有「到海內兄弟家下,逢飯吃飯,逢粥吃粥」,以及「科甲銀錢」,「患難相扶」諸條。革命黨在秘密工作時間,總有通財仗義之誼。足證他的思想來源是很複雜的,大約以中國固有的思想成分居多。他既代表一般貧農階級來解決社會問題,不專從貧農本身的事實立論,偏向宗教上尋根據,古書中找辦 法。似乎他創造的本領有限,所以實行的決心也就很淡了。據《賊情彙纂》說,他們曾出示:「天下農民米谷,商賈貨本,皆天父所有,全應解歸聖庫,大口歲給一石,小口歲給五斗,以為口食。」但「此令已無人理,究不能行」。恐怕沒收土地為公有更不容易了。可是社會組織卻照他頒布的制度由鄉里公舉。《彙纂》說:「無恥之徒,不學之輩,妄希榮顯,趨之如鶩。謹飭之士,為眾共推,委曲維持,不能自脫。而士著生計,絲粟難隱,裹脅逃民,並得稽察,賊之牢籠人士,聯絡方域,計蓋無譎於此者。」足見軍事化的鄉官選舉制是很有效的推行於民間。至於軍隊方面,則完全執行公有制度,一切「盡繳聖庫,不得私藏」。衣食所需,皆向各典官衙取給。如《千字詔》所謂「庫滿珍珠,倉儲菽粟,億兆供求,臣僚輯睦」。甚至食肉也有限制,天王每日十斤,以次遞減至總制半斤,其下無與。而「諸匠營及各典官,使被脅百工技藝,各有所歸,各效其職能」,「各儲其材,各利其器,凡有所需,無不如意」。內亂以後,聖庫的制度,似乎已有名無實,各官均蓄有私財,百工技藝,也不嚴格的歸諸匠營了。這種共產制度雖因政治的不安定,實行僅有短短几年,但為古今哲人所夢想以求者,更給歐洲共產主義以不少的鼓勵。我們國父的民生主義,「平均地權」一項,也是受了它的影響。太平天國在世界革命史上,自然是有它相當的地位。
太平天國滅亡了,我們不應該以成敗論人,用「長毛賊」三字把它的革命精神一筆抹殺。就近代民族革命的立場論,它無疑的是一個承先啟後的重要階段,為民族革命作初步的結果,為國民革命開嶄新的道路。倘若它成功了,至少可以縮短民族革命的時間,保存後來為國民革命而犧牲的大量人材,用在建設方面。我們的民族復興,或者要早實現若干年。它的失敗,證明中國舊社會的潛勢力是不可侮的,除非革命領袖在道德上學識上都毫無缺陷,才能夠「斡旋氣運」,「旋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