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五章 民族革命之新對象
第一節 英人請訂平等邦交
清人入主將二百年,在嘉慶、道光的時候,已漸失其統制之能力,社會上亦露出衰靡的氣象,民族革命的偉業,正好乘機推動,不料西洋帝國主義狂瀾,卻像「海鯨波山」一般的湧進來了!這是十九世紀的初期,正當世界潮流劇變的時代,中國怎能不受它的影響呢?原來歐洲海洋文化的社會,就具有帝國主義的素質,自從工業革命、憲政運動以後,民族主義勃興,列強都想向外發展,新大陸便成了他們逐鹿的地方。美國自命為新大陸的主人翁,怎肯讓他們在臥榻之旁來鼾睡呢?果然於一八二三年發表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宣言書,對那些野心國家下逐客令。可是他們的侵略,正方興未艾,接著就向澳非亞三洲進攻,澳非土人,無力抵抗,自不消說,不久都變成白人的領土了。亞洲近東的土耳其,這時正日漸衰落,阿剌伯、波斯、阿富汗也被迫屈服,失卻了獨立的能力,文明古國的印度,早就被英國蠶食殆盡,魔手觸及尼泊爾、緬甸,只剩下「神秘的中國」一塊肥肉,他們四面八方的包圍來了!門戶首先被英國打開,我們已處在人家的饞吻之下,還大做其「天朝」的迷夢呢!
在十九世紀以前,中國不承認別國的地位是和我們平等的。西洋人雖在二百年以前就到了中國,通商、傳教、輸入科學,我們總 把他們當作朝鮮人、安南人、琉球人看待。他們不來,我們滿不在乎,(乾隆二十四年新柱等諭英吉利各番商云:「內地貨物,爾等需用甚多,爾等外洋物件,天朝都是可有可無的。爾等安靜守法,在此貿易,亦不驅逐,若不來貿易,亦不招徠,倘不遵禁令,是自取咎戾了。」)他們要來,就得以藩屬自居,向「天朝」朝貢。中國根本不明白那時的世界情形,更不知道什麼是外交了。以為外國都是蠻夷之邦,沒有禮樂教化,和他們往來,有什麼好處呢?他們貪利而來,大清皇帝許他們貿易,不過施恩羈縻而已。如果他們不遵守天朝體制,立刻就停止貿易,以示懲創,他們要乞恩就範,自然也即恢復貿易,以示撫綏了。這種自大的態度,曾經對付過葡萄牙、荷蘭及俄國,那時因為中國的國威尚盛,歐洲本土還有許多問題,列強並峙的局面尚未形成,遠征的力量當然不很大,他們只得勉強將就,以達貿易之目的,彼此卻也相安無事。
中國對國際貿易,本也有「五口通商」——廣州、廈門、寧波、雲台和蒙古邊境的恰克圖,前四處是海港,和西洋各國交通,後一處是陸路,和俄羅斯交通。但西洋人到雲台貿易的很少,在廣州貿易的極多,廈門、寧波兩地,來去不常(廈門自乾隆十二年以後,即無番船再來;寧波有數十年番船不至,夷館亦圮廢),乾隆二十二年,始專限廣州一口和恰克圖一城。俄國商船二艘,在嘉慶十年曾到過廣州貿易,清廷嚴飭駁回,因為向例是只許他們在恰克圖通市的。那時的通商制度也特別:廣州一口,外國人也不能自由,最初是五、六月進口,九、十月歸國,後來限定夏秋是買賣季,他們可以住在廣州「十三行」的「夷館」,和十三行的行總妥議貨價,買賣完了,就必須到澳門去過冬。十三行本來是政府許可的牙行,清初已相沿成為固定的名稱,並不限於十三家。康熙五十九年,才有公行的組織,以後由他們專攬對外貿易,並且替政府辦外交,官吏的命令和外商的呈文,都由行總傳遞。外國人不得和官吏直接交涉,不得雇用僕婦及八個以上的華人,不准坐轎和攜帶武器——後來這三項都很通融。不能進城和隨便出遊,逢八(就是初八、十八、二十八三日)可由通事領導往河南的「花地」遊覽。外國 婦女(夷婦)不得到廣州,只能住澳門,以防「盤踞之漸」。「天朝史書」不准攜帶出洋,此外書籍無禁。可向通事買辦學中國話,不必另雇教師。這一些限制,外國人當然不滿意,但以其為中國向來的定章,只好容忍。他們最不滿意的是海關勒索及行商掯償的情弊。中國的海關,那時是自主的,稅則原來定的很輕,大約不過值百抽四五,因為有關稅「稽而不征」的遺訓,政府從來未看重那筆收入。稅關只是調劑官員的一個肥缺,而粵海關更居第一位,監督大多是內務府所派的旗人,每年陋規總有二三百萬之譜。一隻船的正稅不過一千一百一十兩,「官禮」、「繳送」等類常需三倍左右,都算「應徵」之項,關口勒索,尚不在內。法令規定稅則應該公開,事實卻保守秘密,以便上下其手。外國人每次納稅,都經過一種講價式的交涉,因此很不耐煩。乾隆二十年,英商洪任輝試往寧波貿易,情形甚好,外商有轉趨浙海之勢,旋奉旨封閉。二十四年再往,就被迫返棹,北趨天津,向京師控訴,清廷特派欽差新柱等查辦,以「國體攸系」,將監督李永標革職查抄。又因洪任輝違制越洋,押赴澳門圈禁三年。這時英國的東印度公司操縱中國對外貿易,他們在外商中占了領袖的地位。英國此時的工業革命已經起始,昔日的手工業都慢慢的變為機械製造,海外市場在他們的國計民生上一天比一天緊要;況且他們又已掌握著印度作根據地,以後往東亞發展更容易;因此他們認為中國的自大態度和通商限制,都有損於他們的國威,不利於商業的發展,就開始向中國交涉了。
中西原無邦交可言,彼此更沒有互派的使節,因為相隔甚遠,交通也不方便,來往都用的是帆船,那時蘇彝士運河尚未開鑿,須繞行非洲南端的好望角,從倫敦到廣州頂快也需三個月,所以商業並不大。西洋人從中國買的貨物,不外茶絲及其他奢侈品(如刺繡、象牙、古董等類)。我們的農業經濟是頗足自給的,用不著任何西洋的出品,因此我們的國際貿易,總是很大的出超。我們的規定是以貨易貨,中國金銀不許流出外洋,只許西洋的「番銀」流進來作交易,在這種情形下,邦交原是可以不必有的。然而在英國人總覺得自己是世界大國、海上霸王,受了我們的種種限制,並且在中國的待遇還不 如沒落的葡萄牙,早就怨恨不平了。他們以為在華通商的困難,都是廣東地方官吏作出來的,蒙蔽了北京皇帝,如果能和清廷直接交涉,必定願意改革,乾隆五十八年(一七九三年),特派馬戛爾尼(Lord Macartney)及斯當東(George Staunton)為正副使節來華,行商具稟,以補祝八旬萬壽為詞(是年帝八十三歲)。乾隆帝非常高興,派員在天津海口接送入京,覲見於熱河行宮,賞賚優渥。只因為馬戛爾尼要表示英國和中國的平等地位,不肯行三跪九叩禮,他所提出的要求,中國都拒絕了。這次使節,馬戛爾尼是很費苦心的,乘坐頭等獅子號兵船,並帶衛隊,選擇最上等的禮品,用意不外要中國知道英國是個富強而且文明的國家。英政府要他竭力遷就中國的禮俗,惟必須不失國禮。馬戛爾尼對於行跪拜禮的條件,是中國派同等資格的官員向英王畫像行跪拜禮,中國並未採納,他只行了英國的屈一膝禮。回北京以後,他就提出說帖,要求:(一)互派使節,自己並願常住北京。(二)請允英船在舟山、寧波、天津經商。(三)請仿從前俄羅斯例,在北京設一商館。(四)希望中國在舟山附近劃給一個小島,以便英商居住及貯貨。(五)請聽英商在廣州自由往來,不加禁止。(六)請寬減稅律。(七)希望中國有固定的公開的稅則,因為向來聽官吏隨意估價,外商不知道中國規定的內容。當時和珅為首相,外表上應酬很周到,但避免談判,僅以乾隆帝賜給英皇的兩道敕書:「與天朝禮制不合,斷不可行。」令其齎回復命。馬戛爾尼的和平交涉,算是完全失敗了。可是他和隨員們的筆記,把中國的內情,暴露於世界,帝國主義者獲得「知彼」的報告,更要作進一步的企圖了。
十八世紀末年到十九世紀初年,歐洲正鬧法蘭西革命和拿破崙戰爭,英國無暇顧及遠東商業的發展,但又恐澳門為法人所占,曾兩次派兵艦窺伺,又直抵廣州,氣焰張甚。中國照例以封艙停市困之。外商怨謗,始責葡人納款犒師而退。等到戰事完了,英國遂派第二次的使節——亞墨哈斯(Amherst)來華,想解決在廣東商業上的糾紛,其目的大致與第一次相同。嘉慶二十一年(一八一六年)由天津入京,又因不肯行跪拜禮,為迎接官吏所尼,致嘉慶帝已御殿受朝,而使臣不至,嚴旨斥逐回國。所以英使不但外交失敗,並且也沒有受到 馬戛爾尼那樣的待遇,對我感情,當然更不好。英國有了這兩次的失敗,知道和平交涉的路走不通。但因當時獨攬對華貿易的東印度公司,究竟是站在商業上的立場,折衝其間,惟利是圖。及道光十四年(一八三四年)公司專利期滿,來華者皆散商,而英政府特派律勞卑(William John Napier)為駐華貿易監督,達衛(John Francis Davis)、羅便臣(George Best Robinson)副之。律勞卑以政府派員,徑來廣州,必欲直接與兩廣總督對等往來。自然是有違成例,總督盧坤令行商逼其退去,他就命軍艦突入虎門,炮擊防兵,進駐黃埔,陸戰隊入廣州,準備用武力來和中國對抗了。不久,律勞卑病死,形勢暫緩,英國的監督及商人,雖然一時仍安於現狀,但暗中都上書英王,謂非訴諸武力,不能獲得平等的待遇,打破中國自大的觀念。美國領事也報告其政府說:「中英兩國遲早必將開戰。」這就是鴉片戰爭的主要原因。
第二節 帝國主義闖進了中國
說起鴉片來,真是我們最痛心,而英國人最不名譽的事情。前節曾提到我們的出口貨,以茶絲為大宗。英國人本來嗜酒,性情暴躁,廢時失業,自改飲茶之後,始漸養成彬彬君子的態度,國勢亦蓬勃日上(說見英人所著《華英通商事略》,載香港雜誌《遐邇貫珍》)。可是英國人販運來華的貨物,大半是鴉片煙,把中國人的思想和身體,都弄得敗壞不堪,政治軍事也就愈趨愈下了。鴉片系拉丁及英語Opium之譯音,我國亦稱阿芙蓉,乃阿拉伯語Afyun之譯音。由罌粟之汁液製成,用作藥劑。唐時已輸入中國,「雞蘇水」、「鶯粟湯」之名曾見於蘇東坡及弟子由詩中,宋人是服食作補品的。用槍管灼火吸食之法,創自印度及爪哇土人,明末始由台灣傳入漳、泉、廈門,自此以後,中國人沾染了吸食的惡習,流毒乃至於無窮。雍正七年,清廷定販賣吸食之禁令,而一般人猶以為「鴉片」是藥材,和害人的「鴉片煙」不同(見朱批諭旨閩撫劉世明奏)。所以鴉片輸入,仍 照藥材納稅。但乾隆三十一年以前,每年輸入多不過二百箱,每箱約百斤,三十一年以後,增加至千箱,大約都來自波斯、印度、土耳其等地,由葡萄牙商人販運的居多。及乾隆三十八年,英商才覺得這是最有利的商品,開始販賣,在印度獎勵種植,由東印度公司統制運銷。於是乎大土(Benga Opium)有二種:一曰公班,亦稱烏土,產自印度Patna;一曰剌班,亦稱姑泥,產於印度Benares,源源而來。乾隆末年,輸入將近二千箱,嘉慶初年,就增加到四千箱,十六年,竟多至於五千箱了。嘉慶、道光二帝對於鴉片都很痛心,嘉慶元年即下令禁止入口,道光元年又嚴申禁令。但英人設貨棧於澳門,以蠆船泊零丁洋,有「快蟹」(一曰扒龍)為之包運,有「窯口」為之包銷。水師巡船,月受規銀,賣放走私,查禁愈嚴,而輸入之額,反有加無已。道光十五年,乃增至三萬箱,價值約二千餘萬元(許乃濟奏稱烏土為上,每箱約價洋銀八百元,按西人記載,平均售價在七百元左右),合紋銀約一千五百餘萬兩,這實在是一個很嚴重的經濟問題,當時全國上下都認為國計民生的大患;何況換回來的又是些有害無益的毒品呢!因此道光帝對於禁菸就下了最大的決心。
太常寺少卿許乃濟,在廣州作官很久,對鴉片輸入的情形甚為明了,他覺得禁菸絕不能實行,因為「雖絕粵海之互市,而不能止私貨之不來」。「法令者,胥役棍徒之所藉以為利,法愈峻則胥役之賄賂愈豐,棍徒之計謀愈巧」。所以他主張:「閉關不可,徒法不行,計惟仍用舊例,准令夷商將鴉片照藥材納稅,入關交行,只准以貨易貨,不得用銀購買,庶足以杜漏卮而裕國計。」兩廣總督鄧廷楨、廣東巡撫祁塤、海關監督文祥都贊成他的辦法,並奏擬章程九條,謂宜「聽令內地栽種,有所抵制」。這一派的議論,都是針對著當時的實情而言的。但是反對派更為得勢,朱罇、許球都請嚴厲禁絕,尤以十八年鴻臚寺卿黃爵滋的奏疏,為禁菸問題正式打開了序幕。
他說:以中國有用之財,填海外無窮之壑,易此害人之物,漸成病國之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臣不知伊於胡底!夫耗銀之多,由於販煙之盛,販煙之盛,由於吸食之眾,無吸食自無興販,無 興販則外夷之煙自不來矣。今欲加重罪名,必先重治吸食,請准給一年期限戒菸,雖至大之癮未有不漸斷者,倘若一年以後,仍然吸食,是不奉法之亂民,置之重典,無不平允。
道光帝令各省督撫「各抒己見,妥籌章程」,他們雖都贊成禁菸,總覺得黃爵滋的辦法太激烈,說是販賣者害及多人,其罪應重於吸食,廣州是鴉片煙的總進口,查禁應該從廣州下手。惟獨湖廣總督林則徐完全贊成黃爵滋的主張,並建議實施辦法,先從兩湖實行。他說:「若猶泄泄視之,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興思及此,能無股慄!」道光帝知道林則徐是最「認真」的大員,特召來京,面授機宜,命以欽差大臣,馳赴廣州查辦。並諭鄧廷楨:「合力同心,除中國大患之源。」廷楨貽書則徐說:「所不同心者有如海。」
道光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則徐行抵廣州。略事布置,即曉諭外商說:「利己不可害人,何得將爾國不食之鴉片煙帶來內地,騙人財而害人命乎?」他要外國人:(一)「將蠆船鴉片,盡數繳官」;(二)出具甘結:「嗣後來船,永遠不敢夾帶鴉片,如有帶來,一經查出,貨盡沒官,人即正法。」外國人最初不知道林則徐的品格,以為他不過和其他的中國官僚一樣,可以要價還價的,因此他們就觀望,就講價。殊不知林則徐是一個清廉剛正的人物,在政界聲望最好。他抱有極大的決心,「若鴉片一日未絕,本大臣一日不回,誓與此事相終始,斷無中止之理」!到了二月十日,英人尚不肯繳煙。林就下令,斷絕交通,停止貿易,派兵圍守商館,撤出為外商服役的中國人,並不許賣糧食給他們。當時在十三行商館裡住有約三百五十個外國人,連英國商業監督義律(Captain Charles Elliot)在內,他們自然受了相當的苦,煮飯、洗碗、打掃,都要自己動手,但是預備的糧食不少,行商又秘密接濟。義律原想妥協,林則徐堅持他的要求。是時英國在中國洋面只有兩隻小兵船,且無法到廣州,義律不能抵抗,只好屈服。但是他不命令英商把煙交給林則徐,而教英商把煙交給他,並且他以監督的資格出給收據。一轉手之間,英商的鴉片變為大英帝 國的鴉片,本來是商務的交涉,就變為兩國政府的交涉了。
義律於十四日稟請交出二萬二百八十三箱,三月二十九日則徐親至虎門驗收,至四月六日收清(西書言九日始畢),反溢出一千袋有餘,共二百三十七萬餘斤。就在海灘挖池銷毀,五月十五日,全數銷盡。「外人之來觀者,詳記其事,深贊欽差大臣之坦然無私」。則徐大功告成,道光帝也高興極了,親批其奏摺說:「卿之忠君愛國,皎然於域中化外矣。」清廷調他任兩江總督,他不去,乃與廷楨互調。他要徹底禁菸,就是使外商具結以後不再作鴉片買賣,美國商船,首先照辦,惟無「人即正法」之嚴厲詞句而已。義律卻不願英商具結,全體都退至澳門並禁止英船入口,報告本國政府,靜待訓令。林則徐因為他們既不願貿易,就斷絕一切食物的接濟,令澳門政府,強迫出境。義律和英商寄居船上,屢率印度派來之兵船二隻,向九龍及穿鼻攻擊,索取食物,勾結漢奸,阻止英船入口,與我水師衝突,兩方互有勝負。鴉片戰爭,在實際上已經開始了。虎門防務,自經則徐整頓以後,略有起色。但水師勢力薄弱,亦未敢出洋攻擊,僅召募漁艇雞疍戶,燒毀「濟夷匪船」,並對於海口一帶,嚴加防備。
英政府接到義律的報告,最初還持和平政策,因為國內的名士,多以鴉片貿易為污辱英國國旗,責政府應協同中國嚴禁,不應援助奸商。後來知道在事實上已經開戰,英女王維多利亞(Victoria)特向國會演說,函謀保障之法。這時英國的工業發達,提倡自由貿易,有尋找海外市場的必要,而英國外相巴馬斯統(Palmerston)、陸相馬靠烈(Macaulay)都是有名的好大喜功的帝國主義者。他們哪肯放過這一個侵略的機會呢?何況英國對我自大自尊的態度及種種通商的限制,早已不滿,想和我們算一次總賬呢!因為他們極力主戰,獲得國會九票多數的同意,就派全權代表懿律(George Elliot)和海軍司令伯麥(James Gordon Bremer)統率戰艦十六艘、武裝汽船四艘、運輸艦一艘、輸送船二十七隻,共大炮五百四十門,軍器完備,戰士四千人,在道光二十六年六月間,就到了中國海面。他們奉政府的命令,向北方活動,並不攻擊肇事的廣州,僅派四艘兵艦封鎖海口,大部的主力艦去占領定海,駛到大沽口。這不過是一種攻窳攻心的戰略,當 時人都解釋說英國怕林則徐。林則徐沒有機會和英國人一決勝負,固然保全了他的令名,而國事也就不堪聞了。
清廷始終是一些糊塗蟲,不明白彼此的形勢,不懂得攻守的戰略,一聽說定海失守,就嚇得手忙腳亂。上面調兵,兵非素練,下面請餉,餉非素籌。道光帝又是省儉慣了的人,最怕花錢,從前批示林則徐說:「朕不虛卿等孟浪,但誡卿等不可畏葸。」現在卻責備他:「不但終無實際,反生出許多波瀾,思之曷勝憤懣,看汝以何詞對朕也?」懿律等至大沽,直隸總督琦善就派人和他們交涉,他們把英外相致中國宰相書交出,仍然是英國預定的計劃。這封信前半是批評林則徐的話,說他如何虐待英僑,凌辱英吏,後半提出英國的要求:(一)賠償貨價(指已繳之鴉片言)。(二)中英官吏平等相待。(三)索一島或數島為英商根據地。(四)索還商欠。(五)賠償軍費。若不允所求,勢必戰爭云云。後琦善調查他們的軍備,知道英國的船堅炮利,遠在我國之上。所謂大海及長江的天險,已為外人所據,這仗是打不得的。所以他就決計「撫夷」。在沽河南岸搭帳會議,三天毫無結果。及得清廷指示,乃告訴英國人說:「林則徐措置失當,必當逐細查明,重治其罪。惟其事全在廣東,貴統帥等應即返棹南還,聽候欽派大臣,秉公查辦,定能代伸冤抑。」他總覺得英國人是來告御狀請求皇帝伸冤的。英國人以為清廷既允商議,也和英政府「必須賠償,不為復仇而戰爭」的宗旨相合,就回到廣東去交涉了。道光帝認為琦善的本領不小,憑三寸之舌,竟能說退英國的海陸軍,遠勝於林則徐孟浪多事。於是令各省軍隊概歸原防,「以節靡費」。派琦善去代林則徐作兩廣總督。
琦善於十月到廣州,才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英人不但要求賠款開港,並且要求割讓香港。他都不敢答應,只有拖延時日,英國人不耐煩,遂於十二月初開火了。大角、沙角失陷,琦善遂與義律訂立草約,許割讓香港,賠款六百萬元,並給英國平等待遇。他說:「地勢既無要可扼,軍械則無利可恃,兵力不固,民情不堅,若與交鋒,實無把握,不如暫示羈縻。」道光帝原以為他能辦「夷務」,只許仍舊通商了結,到了這時才知道他「無能不堪之至」!罵他:「甘受逆 夷欺侮辱戲弄,迷而不返,是何肺肝?被人恐嚇,為此遺臭萬年之舉!」又說:「今又摘舉數端恐嚇於朕,朕不懼焉!」於是調兵遣將,一意主戰,琦善真是狼狽極了。不久,虎門及各炮台均失守。提督關天培戰死。清廷命將琦善押解來京,查抄家產。可惜所派奕山、隆文諸旗人,又都不中用。楊芳雖是個名將,但亦「束手無策」,且有收糞桶穢物以為厭勝的笑話。而「兵不見將,將不見兵,紛擾喧呶,全無紀律」(臬司王廷蘭函語)。果然一接仗,潰的潰,降的降,也有戰死不逃不降者,不得已遂為城下之盟,暫定休戰條約,含混上奏。清廷以為「妥洽無事」,方作善後處理,追論歷任督撫罪,將林則徐、鄧廷楨遣戍伊犁。而英國政府尚不滿意義律所訂的草約,將他撤職,另派璞鼎查(Henry Pottinger)為代表,並令臥烏古(Hugh Cough)率印度駐軍來華。中國若不答應全部要求,就不停戰。二十一年七月,英軍占領廈門,八月占領定海、鎮海,欽差大臣裕謙戰死。清廷又命些不中用的滿人奕經、文蔚、特依順、耆英、伊里布等赴浙江辦理軍務,而耆英、伊里布又都是怕事主和的人。二十二年五月,英軍攻入吳淞口,提督陳化成戰死,兩江總督牛鑒遁。六月破鎮江,欲以控扼長江,斷絕漕運。七月,英軍攻至南京,聲言架炮轟城,清廷知道沒有辦法再抵抗,只得接受英國人的要求,訂立《南京條約》。自此英國幾十年的希望,終達到了目的,而帝國主義的魔手,插進了中國,我們開始要受壓迫了。
鴉片戰爭的失敗,根本是由於我們的智識落伍。軍隊和軍器都不如人,當然也是頂重要的原因。琦善說過:英國的汽船「無風無潮,順水逆水,皆能飛渡」。他們的炮位之下,「設有石磨盤,中具機軸,只須移轉磨盤,炮即隨其所向」。我們山海關的炮,尚是「前明遺物,勉強蒸洗可用」。任軍事者「率皆文臣,筆下雖佳,武備未諳」。而林則徐在遣戍途中,曾致書友人,說得更明白:
彼之大炮遠及十里內外。若我炮不能及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彼放炮如內地之放排槍,連聲不斷。我放一炮後,須輾轉移時,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求其良且熟焉,亦無他深 巧耳。不此之務,即遠調百萬貔貅,恐只供臨敵之一哄。況逆船朝南暮北,惟水師始能尾追,岸兵能頃刻移動否?蓋內地將弁兵丁雖不乏久歷戎行之人,而皆覿面接仗。似此之相距十里八里,彼此不見面而接仗者,未之前聞。余嘗謂剿匪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膽壯心齊而已。第一要大炮得用,今此一物置之不講,真令岳、韓束手,奈何奈何!
所以則徐在廣東禁菸的時候,就竭力買外國炮,買外國船。並請以粵海關稅收「制炮造船」。「必求極利極堅」,「以通夷之銀,量為防夷之用」。同時他派人刺探英人的消息,翻譯外國的書報刊物。他知道「船炮本為防海必需之物,雖一時難以猝辦,而為長久計,亦不得不先事籌維」。他曾經密陳夷情夷務說:「與其交鋒于海洋,未必即有把握,莫如誘擒於內地,逆夷更無能為!」「議者以為內地船炮非外夷之敵,與其曠日持久,何如設法羈縻?抑知夷情無厭,得一步又進一步,若使威不能克,即恐患無已時。」可見他並未諱言外人的船堅炮利,而掉以輕心,只是顧慮誅求無厭的夷情,要行內地誘擒的戰略,這見解都不能說沒有道理。他說廣東「各處口隘,防堵加嚴,逆夷似無可乘之隙」,也是頗有分寸的話。他對於世界大勢,雖不甚徹底明了,卻由於時代使然,無可責備。他自己曾下過一番相當的功夫,把所譯外人的《四洲志》交給了魏源(默深)。魏據以作《海國圖志》。這部書提倡「調夷之仇國以攻夷」,「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並且要「以守為戰,而後外夷服我調度,是謂以夷攻夷;以守為款,而後外夷范我馳驅,是為以夷款夷」。這都是林則徐的意見。當時曾望顏奏請封關禁海,他力陳不可,說:「英吉利在外國,最稱強悍,諸夷中惟米利堅、佛蘭西足與抗衡,然亦忌而憚之,其他多仰英夷鼻息。自英夷貿易斷後,他國皆頗欣欣向榮,蓋逐利者喜彼黜而此贏,懷忿者謂此榮而彼辱。此中控馭之法,似可以夷治夷,使其相間相睽,以彼此之離心,各輸誠而內向。若概與之絕,則觖望之後,轉易聯成一氣,勾結圖私。」他的世界眼光和外交政策,都似非當時人所能及,而購械主守的辦法,更不是琦善、耆英一般人所能望其項 背的。
琦善、耆英、伊里布等只見到外國的船堅炮利,便失卻了自信心,畏難苟安,敷衍了事,哪能當得起外交家的責任?他們的奏摺雖說:「夷情反覆無常,海防不可稍疏。」但他們防在何處?王廷蘭(廣東布政使)致曾望顏的信說:「琦相來粵,先存一不敢戰之心,畏之如虎,賊破虎門、烏涌,急撤獵得炮台之兵,賊至二沙尾,急撤省河炮台之兵,以為我不撤兵,兵必為彼所敗,所以姑退收兵入城,以為講和地步。開門揖盜,百喙難辭。」接著他說了許多打仗的情形,都是「兵將卷炮而走」。「提庫中之國帑,惟有傷心,樹城上之白旗,能無發指」!「皆系實情,無一虛誑」。無怪乎粵人檄討英人說:「爾自謂船炮無敵,何不於林制府任內攻犯廣東?奸相受爾籠絡,主款撤防,故爾得乘虛而入。」其實林則徐也自謂「岳、韓束手」,不見得敵過英國的大炮。但他抱著「苟利國家生死以,敢因禍福避趨之」和「餘生豈惜投豺虎,群策當思制犬羊」(《雲左山房詩鈔》卷六)的態度,絕不至於「開門揖盜」,總比琦善一般人要高一籌了。左宗棠挽林則徐上聯云:「附公者不皆君子,間公者必皆小人,憂國如家,二百餘年遺直在!」其言殊可玩味。假使以他為「禍首罪魁」,「讒間一時,騰謗無已」,必有人指天誓日,「不得不大聲疾呼,拯人魘寢者」(曾寅光《遺事識余》)!可見隱藏在人心中的是非,絕不是憑几封奏疏,就能論定的。則徐亦自知「謫居正是君恩厚,養拙剛於戍卒宜」,「白頭到此同休戚(指與鄧廷楨),青史憑誰定是非」。但他以「時事之難,運數之奇,有不獨關乎一身休咎者」,只好「南望側身,嘆喟欲絕」(《文鈔·游龍門香山寺記》)了。後來耆英、伊里布主持和議,法國兵船來調解,他們疑為「英人奸細」,並以問璞鼎查,豈非笑話?《虎門條約》和《中美、中法條約》,他們隨便承認了「關稅協定」和「領事裁判權」,還以為方便省事,外交成功,這樣子的知識,能說他們比林則徐高明麼?當時主戰派及主和派,對外交的智識都差不多,不過主戰的全是漢人,如王鼎、林則徐、裕謙等,主和的全是滿人,如穆彰阿、琦善、耆英、伊里布等。漢人無權,具有士大夫的驕矜習氣,所以唱高調,但究竟是 勁骨亮節,雖然也一樣僨事;滿人主政,仍系看家婆怕事的心理,所以能下氣,但究竟是體軟心怯,雖然「欲了天下事」。咸豐帝即位,朱筆宣示穆彰阿、耆英的罪狀說:「偽言熒惑」,「其心陰險」,「數言夷如何可畏,如何必應事周旋」,「貽誤國家,厥罪惟均」。而則徐死後,諡曰「文忠」,悼祭之文有云:「林則徐平素辦事認真,不避嫌怨。」「荷中禁鳴騶之寵,宣岩疆遠馭之威,雖控制偶疏,難辭薄罰;而宣防永固,用贊成功。」朝廷賞罰和輿論是非相趨一致,在道理上還有什麼可議?我們不能僅以和戰二字定功罪,更不應作原情誅心之論,以為林則徐有兩重人格。劉韻珂說得好:「兵無鬥志,民有亂心,戰亦敗,和亦敗,然戰之敗敗於無人,和之敗敗於失策。」我們能歸咎於哪一個人嗎?魏默深說:「夷寇之役,首尾三載,糜帑七千萬,中外朋議,非戰即款,非款即戰,從未有專議守者,何哉!且其戰也,不戰於可戰之日,而偏戰於不可戰之日;其款也,不款於可款之時,而專款於必不可款之時;其守也,不守於可守之地,而皆守於不可守不必守之地。粵東不議守而專款,是浪款也;弈山不籌守而即戰,是浪戰也;顏伯燾、裕謙、牛鑒不擇地而守,是浪守也。誠能擇地利,守內河,堅垣壘,練精卒,備火攻,設奇伏,如林、鄧之守虎門、廈門,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則能以守為戰,以守為款。以守為戰,則豈特我兵可用,即佛蘭西、美利堅皆可用,以外敵攻外敵也。豈特義民可用,即莠民亦可用,以漢奸攻逆敵也。以守為款,則我無讋於彼,彼有求於我,力持鴉片之禁,關其口,奪其氣,聽各國不得貿易之夷,居間調停,皆將曲彼而直我,怒彼而匿我,匪特煙價可不給,而鴉片亦可永禁其不來!且可省出犒夷數千百萬金,為購洋艘、洋炮,練水戰、火戰之用,盡收外國之羽翼為中國之羽翼,轉外國之長技為中國之長技。惟太上能先時,惟智者能不失時,又其次者,過時而悔,悔而能改,亦可補過於來時。」這完全是代表林則徐的意見,他何嘗又想用「中國的古法」,自信是「百戰百勝」的呢?他雖非「太上先時」的人,總求「智者能不失時」。但後來人過時而不悔,悔而不能改,那就不是林則徐的責任了。總而言之,我們的智識太落伍,不僅當時主持清議的士大夫睡在 夢中,就是事後論事的士大夫也還看不清楚,琦善、耆英諸人,自然是更不足責的。
第三節 不平等條約的造成
鴉片戰爭失敗是必然的,無可避免的,假使我們能夠取得勝利的話,那末根本上就不應該有這一次戰爭。因為我們禁菸的理由,非常正大,英國人無法反對,只要我們採取相當合理的手段。英國人要「平等」通商,我們也無法反對,只要當時有一點世界的知識。所以我們說鴉片戰爭,英人說通商戰爭。戰爭以後,他們的目的達到了,我們反倒開了煙禁,聽其自然,流毒中國,一直到現在,我們的智力體力,還都受它很大的影響,這才是我們的大失敗。然而一次失敗還不夠,接連又來第二次,可見我們的社會,如何麻木不仁,我們的人才,如何昏庸不堪了。但其中也有一個很大的機括,就是沒有讓主「剿」的人,身當戰局,無怪乎士大夫階級不服輸,一般輿論也不服輸,他們覺得失敗都是奸臣誤國,如南宋秦檜一樣。倘使林則徐始終用事,結果雖亦不免失敗,但究竟可以多給我們一些教訓,或不至再有葉名琛一流人物出來胡鬧,惹禍辱國。從前我們不肯給人家平等待遇,以後外國也不肯給我們平等待遇了。所以雖說是歷史誤人,亦由於人謀不臧,然而歸結起來,都是智識問題和政治問題。我們無需埋怨古人,「喪失民族二十年的光陰」,實際上喪失了三百年——如果從明清之際西學輸入就算起,至少也有一百年——因為咸、同以後,自強維新諸運動就算解決中國的問題了麼?現在只希望真正能把民族的癥結認識清楚,不要再為歷史所誤,也不要再製造誤人的歷史。
英法聯軍之役,是我們受到外人的第二次教訓,也可以說是鴉片戰爭的餘波,被我們自己掀為狂瀾了。《南京條約》以後,開五口通商,四口都是曾經通過商的地方,只有福州是新開,清廷本欲換給泉州,但耆英等未敢提出。英人入城建埠,發生一點小問題, 不久也就解決了。而廣州與外人通商最久,已有好幾百年,似乎應該和外人相安無事,毫無問題,卻不料問題特多,與外人感情最壞。此中原因複雜:第一,英國在廣東受了多年的壓迫,怨氣很深,等到他們打勝了,他們覺得出氣的日子到了。他們不能平心靜氣,原諒中國人因受戰爭的痛苦而對他們自然不滿意,自然帶幾分仇視。一有衝突,脅官壓民,小題大做。第二,廣東地方官商,因廣州在戰前是唯一通商口岸,都有發大財的機會。江南一帶茶絲由陸路運廣,經十三行賣給外國人,據外人估計,伍家怡和行有財產八千多萬,富甲天下。《南京條約》以後,外人直接到江浙去買茶絲,所以上海日盛一日,廣州則日形衰落,不但官商的財源減耗,就是一般勞工也受到很大的影響,因此都恨外國人。第三,廣東人的民族觀念很強,性情剛毅,不怕勢力。林則徐禁菸時,他們因「身家既失,怨 遂興」(鄧廷楨語),所以「逆夷滋事,豈但漢奸引導,實亦百姓使然」、「反恐逆夷不勝,鴉片不行,則前轍不能覆蹈」(王廷蘭語),及至英人兵臨城下,淫掠滋擾,他們才感覺著外國人可惡,就鳴鑼揭竿,遂有三元里「平英團」之事。官吏不能妥善處置,以平民憤,反壓抑人民以順夷情,於是粵人操戈仇英仇官,乃係當然的事了。
廣州人仇英的表現是趁外國人出遊,鄉民乘其不意,就把他們殺了。耆英為總督,知道這事情不對,很嚴厲的執行法律,殺人者處死,一般人都罵他是洋奴,說他賣國媚外。人民為自衛計,早就有義勇團練的組織,這時士紳和民眾都堅執「夷人不許入城,為天朝二百年來例禁」。他們的理由,是「民居稠密,良莠不齊,往往倚主陵客,遇事興波」。因為有兩三次英印人溷入,被民眾驅毆出來了。但實際還是一種心理作用,他們把城裡看作神聖之地,倘便外夷進去,好像與尊嚴有損。英國人本來在城外十三行作買賣,不進去又有什麼關係?他們也是爭意氣,以為「入城則榮,不入城則辱」,好像與體面有關。耆英調停其間,費盡苦心,不料雙方愈鬧愈起勁。道光二十七年,耆英一方面受英人的威脅,允許於二年後准其入城,希望在兩年內,或者中外感情可以改良。一方面受輿論的攻擊,感覺著在廣 東的地位一天一天地困難,運動內調。清廷以徐廣縉升任兩廣總督,葉名琛升任廣東巡撫。這兩個人都是天生的一對虛驕自用的怪物。受士大夫階級的傳統觀念很深,而名琛尤為頑固。道光帝又告訴他們說:
疆寄重在民心,民心不失,則外侮可弭。嗣後遇有民夷交涉事件,不可瞻循遷就,有失民心。至於便通參酌,是在該督撫臨時加意權衡體察。總期以誠實結民情,以羈縻辦夷務,方為不負委任。
因此更增加了他們的自信心。道光二十九年,英人以兩年後入城之約到了期,香港總督文翰(Bonham)遂乘兵艦入內河,提出要求。廣縉暗中召集各鄉團練,在兩岸齊聲吶喊,英人吃了一驚。廣縉乘「單舸前往,告以眾怒不可犯」。英人這時不願與中國決裂,所以只聲明保留條約權利,並沒有別的舉動。徐、葉及一般人都認為這是我們的大勝利。清廷接到他們的報告說:「居民則以工人,鋪戶則以夥伴,擇其強壯,挨戶註冊,共團勇至十餘萬人。無事則各安工作,有事則立出捍衛。明處不見荷戈持戟之人,暗中實皆折衝禦侮之士,眾志成城,堅逾金石,用能內戢土匪,外襲猾夷。」道光帝高興極了,以為「不折一兵,不發一矢,令該夷馴服,無絲毫勉強,可以歷久相安」。因用朱筆批示:「朕初不料卿等有此妙用!」所以封廣縉一等子爵,名琛一等男爵,風示天下。又特旨獎勵廣州民眾:
我粵東百姓素稱驍勇,乃近年深明大義,有勇知方,固由化導之神,亦系天性之厚,朕念其翊戴之功,能無惻然有動於中乎?
從此以後,廣州人便得意洋洋,自以為「我十萬有勇知方之眾」,「洋鬼子」還不容易對付!徐、葉也覺得「民心可用」,格外的夜郎自大,瞧不起外國人了。
咸豐元年,徐廣縉調任湖廣,去打太平天國去了。葉名琛升任總督,在廣東負外交重責,他更以「雪大恥尊國體」自命。對於外人的態度,異常傲慢,每次接到交涉的文書,略批數字,有時竟不回答。可是他的能力,不過如此,一切國際關係,外交情勢,他是毫無所知。又迷信乩語,以沙盤占休咎。他不但不能繼承林則徐「先事籌維船炮」的策略,簡直也沒有徐廣縉「英人所繫戀者,惟在貿易,則所以鈐制之者,亦惟在貿易」的見解了。他妄以為「虛聲恫喝,乃夷人之慣技」,「惟有靜以待動」,彼自「勢絀力窮」。而清廷對他,亦信任太過,總覺他「久任海疆,操縱得宜」,「智深勇著,所奏甚當」。這樣的把他捧上天去,自然他就忘其所以了。四年,英法諸國以原訂條約有十二年變通的條文,派使要求「修約」。英國自然更要「一體均沾」了。他們感覺已得的權利不夠,希望加開口岸,「由長江直至漢口,設立碼頭」。華北的天津也要開埠,更要派公使駐北京。此外還希望中國地方官不拒絕與外國公使領事往來,最後要求減輕關稅並廢除厘金。這些要求,除最後一項外,並沒有什麼嚴重的性質。但是咸豐年間的中國人看法恰恰相反。當時中國沒有外交部,所有的外交,都由兩廣總督辦(除對俄由理藩院或黑龍江大吏外)。葉名琛的對付方法,就是不接見外人,不和外人交涉。美、英、法代表,知道無法進行,都跑到上海去見兩江總督怡良、江蘇巡撫吉爾杭阿,怡良勸他們回廣東去找葉名琛。吉爾杭阿卻以「任其跋涉風濤,久無成議,該夷心未愜服,終恐別滋事端」,「莫如將計就計,欽派重臣,議訂章程,允其所請」。他是很明白大體的,他知道「章程既有十二年變通之文」,「勢將無法制止」。可惜咸豐帝仍然是「虛驕之氣」,反予一頓申斥。後來英美代表又跑到大沽,提出修約說帖十八點,咸豐帝大為震怒,諭旨說:「均屬荒謬已極,必須逐層指駁,京師為輦轂重地,天津與畿輔毗連,該夷酋欲派人駐紮貿易,尤為狂妄。」他總以為外人駐京居心叵測,好像與國體有關。竟忘記了從前俄羅斯館的例子。而對於減免稅收,反倒覺得可以通融。這樣使外人感覺無處申訴,要修改條約,只有憑藉武力了。
咸豐六年九月,亞羅船事件發生。這事件的本身並不嚴重,船是 中國人所有,所捕之盜,也都是中國人。只因它在香港註冊,懸一面英國旗,所以給英國人一種口實。香港總督包冷(Bowring)和英領事巴夏禮(H. S. Parkes)就舉兵攻入廣州,想迫葉名琛改約,名琛「始終堅持,不為所脅」,以為「彼技窮行自服矣」。果然英國人因為未得政府的命令,加以印度發生亂事,急須赴援,不久便退去。他就報捷說:「防剿英夷,水陸獲勝,現在夷情窮蹙。」清廷覺得這正可把「進城」、「換約」兩件事「一律斬斷葛藤」。御史韓錦雲更說:「夷情叵測,當以威懾,攻破省城,亦不能守,以我之百,攻彼之一,勢無不勝。」他們並沒有想到號稱十萬「有勇知方」的民團,對於一千個「夷兵」,卻「畏敵火器,未能力戰」。只是英軍退去以後,不分皂白把十三行的夷館,一概都燒毀了。英國人看見機會到來,報請政府決戰,他們的議會沒有通過。首相巴馬斯統因把議會解散改選,始獲多數同意。英政府又煽動法、美、俄諸國,共同出兵。美、俄無意和中國開戰,只各派大使要求改訂商約。惟有法帝拿破崙第三是個野心家,遂藉口廣西西林法國傳教士被殺棄,我國處理不當。於是和英國聯合,派兵東來。
咸豐七年(一八五七年)冬天,英法聯軍首先進攻廣州。致葉名琛最後通牒,限四十八小時以內獻城。名琛依然置之不理,也不設備。於是城陷就被虜了。廣州人嘲笑他說:「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負,古之所無,今之罕有!」後來被押送印度,死在喀爾喀塔。巡撫柏貴出來作英法的傀儡,維持地方治安。從此廣州為英法軍占領三年。英法俄美四國大使聯合致書中國首相,請派全權代表,到上海會議,清廷還讓他們去和兩廣總督及黑龍江辦事大臣去交涉。他們以為清廷沒有談判的誠意。咸豐八年三月聯軍遂北趨大沽,攻破炮台。清廷迫不得已,始派大學士桂良,吏部尚書花沙納為代表,接受英法全部的要求,訂立《天津條約》。同時和美俄也一樣的訂立了。但清廷對於北京駐使及長江通商等款,始終不肯答應,特令桂良等於上海議訂通商章程時設法挽回,並願以全免關稅為交換條件,桂良等知道這事徒惹反感,未便提出。《天津條約》和通商稅則總算議定了。這時清廷為亡羊補牢計,特派名將僧 格林沁到大沽設防。咸豐九年五月,英法各國代表又到大沽,預備進京去換天津條約的批准證書。桂良及直督均遣人告以大沽正在設防,請改由北塘口登陸。他們原怕中國有意為難,隨帶相當的海軍,看見海河堵塞,就憤憤不平,派船拔取防禦設備,並開炮轟擊。我們兩岸的炮台,出其不意,同時還擊,英法軍艦無法前進,陸戰隊亦陷入泥淖中,死傷甚多。他們只有退回上海,等國內增派援軍。清廷以為這次「操全勝之算」,「為二十餘年未有之快事」。有人建議:「待其窮蹙,取前議而更張之,以免其覬覦之心。」咸豐帝批說:「但不知能辦到此地步否?」可見清廷的處境,實在對和戰都無把握,並不因大沽之役而抱樂觀。為什麼呢?因為咸豐九年十年間正是清廷和太平天國內戰最緊急的時候。曾國藩被困祁門,蘇州被太平軍包圍,危在旦夕。江浙官吏和上海士紳,都想借英法的援助來對付太平軍,因此向清廷再三請求撫夷。清廷惟恐示弱於人,不允請求外兵援助。然而對於英法的實力,也相當明白,所以反願意承認《天津條約》。大沽口戰事,我們的解釋是很有理由的:倘使英法代表的真意在進京換約,何必隨帶重兵?海河既為中國地方,自有設防之權,其意並非仇外,或者是防禦太平軍,為什麼代表不從北塘上岸,由陸路進京?我們根據這種理論去宣傳,頗生效力。英法並不堅持要雪恥報復。但他們又有賠償損失及條約以外的要求。而咸豐帝才有「八年議和條款概作罷論」的諭旨。兩方重以兵戎相見,就可知帝國主義者壓迫的威風了。
咸豐十年六月,英法聯軍抵大沽,鑒於前次的失敗,移向北塘登岸。襲大沽炮台的後路。我們的炮穴外向,不能反擊。僧格林沁才深悔「縱敵登岸」之非計,退守通州張家灣。七月十日,天津失陷。清廷仍派桂良往津議和,英法格外的要求全答應了。但到簽字的時候,他們因為桂良沒有全權代表的證書,頗疑交涉為中國緩兵之計,所以又決裂了。英法的軍隊直向北京推進。清廷改派怡親王載垣為欽差大臣,在通州交涉。條件又講好了,但英使的代表巴夏禮在簽字之前聲明,英使到北京後,必須向中國皇帝面遞國書。這是國際間應行的禮節,但那時人都認為「國體所存,萬難允許」。因提出相對的條 件,「如欲親遞國書,必須按照中國禮節,跪拜如儀,方可允行」。清廷明知道這事辦不到,不過藉此想讓他們放棄面遞國書的要求,「不值因禮節而決裂」。巴夏禮不但「固執前說」,反要求撤退僧格林沁的駐軍。載垣便把巴夏禮等一般交涉的人員,全都扣押起來。於是清廷下宣戰之諭,而英法軍隊也就進攻北京了。
咸豐帝原想「親統六師,直抵通州,以伸天討而張撻伐」,可是他接到僧格林沁和勝保敗退的消息,就不顧群臣「堅守京師」之請,而逃避到熱河去了。特派恭親王奕 留守北京,「便宜行事,督辦和局」。奕 是咸豐帝的親弟,這時只二十八歲,當然毫無新知識,他曾竭力反對長江通商,並提議捕拿巴夏禮等,這時他接受大命,進退猶豫,十分為難。及巴夏禮釋放,英法軍焚掠圓明園。奕 知道除議和以外,毫無其他辦法,只得毅然決然承認了英法的要求,與訂《北京條約》。九月十一二日兩約互換,英法退軍,我們各賠八百萬兩的軍費,並租借九龍與英國。《天津條約》當然也全部承認了,這是一部不平等條約的縮影。
我們若把鴉片戰爭以後的《南京條約》、《虎門條約》、《中美條約》、《中法條約》和英法聯軍以後的《天津條約》、《北京條約》匯合起來看,就可以知道前四約只是不平等條約的濫觴,後幾約可算是不平等條約的大成。我們的國際地位,在咸豐以前尚和外國是平等的,在咸豐以後,我們受帝國主義的鈐制而變為低等了。《南京條約》是外國人和我們爭平等的結果,虎門及美法諸約和它是一個系統,雖有不平等的條款,如協定關稅及領事裁判權等,但全由於我們的無識而自動放棄。因為我們對於關稅向不重視,協定以後,反倒覺得「有贏無絀」。領事裁判,在唐律就有「諸化外人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的規定,明律始改為「化外人並擬律處斷」。然習慣相沿,政府仍以「各治其民」為息事寧人之道,如中俄《恰克圖條約》,就是最顯著的例子。英美諸國,自然也受到一樣的待遇了,不過我們仍有訊斷之權,在廣東外國人犯法,常常是由我國地方官處理的。倘使我們對於這兩點,能作互惠的要求,那還有什麼不平等呢?無奈耆英一般人不懂得國際法,就隨便的放棄了。及《天津條 約》訂立,外國人才有意把已得的特權,變為條約的義務,我們既懵然不懂而且也無法要求互惠了。從此不特外國人犯法,我們不能過問,就是「不軌之徒,干犯國紀,竄身夷館,即屬長城」。我們的法律,簡直因此失去了效力。關稅協定,僅以值百抽五為率,且非至十年限滿,外人同意,不能修改。又加以「子口稅」的規定,外國人享受免厘販運的特權,洋貨既可以暢銷內地,土貨亦可經洋商之手而免去重征。我們的工商業受到此種壓迫,簡直不能翻身,只好替外國人作「買辦」了。況且上海在通商後,劃洋涇浜以北為外人住宅區,經過「小刀會」之亂,他們派兵自守,中國人受其保護,就形成了租界的管理權。外國人代收關稅和海關由英人掌握,也起源於此。其餘如內河航行,利益均沾,都是由外人的壓迫和我們的無識而造成,從此我們是受宰割的綿羊,而民族革命運動自然就要以帝國主義為新的對象了。
在英法聯軍之役中,我們除去受外人壓迫而訂立不平等條約以外,還有更痛心的事情。就是俄國人的政治侵略。它是帝國主義中的最大一環,在西北東北幾千里的邊境上虎視眈眈,乘我們無暇北顧的時候,假意要好,代作調人,奕 受了他們的甘言誘惑,借他們的保護才敢出面和英法交涉,事後這漁人得到極大的利益,把我們黑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百數十萬方里的土地,囊歸己有。他們不僅和英法「利益均沾」,可以在沿海各口岸貿易,並且在新疆也開闢了商埠,又得到海參崴以為太平洋艦隊的根據地。俄國雖然是工業落後的國家,但在十九世紀中葉,近代產業資本主義,業已相當的發達,它參加國際的活動,向中國來侵略,自是當然。不過它沒有和中國正式衝突過,而中國受它的宰割和影響卻最大。這是因為他們的手段高明,還是我們的應付拙劣呢?帝國主義四面張網來包圍我們,一紙條約來束縛我們,造成百年悲慘的命運,發揚民族革命的偉跡,正需要我們自力更生,努力奮鬥!
第四節 民族自覺之先導
西洋各國在十九世紀中,已完全具備了近代國家的規模。它們有科學文化、機械生產和民族國家三種性質。我們還是中古式的宗法社會,習八股闈墨,靠天時手工,過著窮苦散漫的生活,人家用槍炮打仗,汽輪運輸,有紀律嚴明裝備完好的軍隊;我們用弓矢交鋒,牛馬運輸,有形同烏合、衣食兩缺的士兵。在這相形見絀的情況之下,我們的失敗是當然的。不過失敗還不要緊,只要我們能知道失敗的原因,「迎頭趕上」,加緊建設,所謂「悔而能改」,「以夷制夷」。我們的土地人力都是大有可為的,又何難在國際舞台上爭取光榮的地位?可惜歷史的形成太久,傳統的遺毒太深,舊社會的根株,一下子不易拔除淨盡,新事業的嫩苗,多少年不能培養長成。直至現在,我們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還不敢說徹底明了,齊心改造,何況前清時代的人物呢?我們研究歷史,應該知道歷史的漸變性,對舊社會不宜「揠苗助長」;但也應該知道人力的優越性,對新事業不容錯過機會。中國文化的優點何在?劣點何在?西洋科學的優點何在?劣點何在?我們應該先研究清楚,使維新而不流於形式主義,維舊而不至於「開倒車」。這仍非從歷史中尋求不可。簡括言之,中國文化是「相對論」、「辯證法」的中庸之道,是「明道救世」、「守先待後」的經世之學,以大同為理想之社會,以三世為達成之階梯,原來是很好的。秦漢以後的訓詁考據,唐宋以後的詞藝性理,都走入歧途,看來把中庸誤解為鄉愿,經世誤解為功利,中國文化的精神已亡,而社會政治經濟也就停滯不進,日幾於腐爛不堪的田地了。但是在明清之際,我們和歐洲文化開始接觸,朝廷大臣,多持歡迎西洋科學的態度,倘使能繼續下去,那必定可以和它們並駕齊驅。為什麼雍、乾以後,反倒深閉固拒,故步自封,那樣的驕虛自大呢?我覺得這有幾種原因:(一)滿清以異族入主,在雍、乾時代,造成了君主無上的權威,為歷代帝王所不及。他們向外國人擺架子,更可以對中國 人顯威風。(二)帝國主義在南洋中亞一帶的經營,使中國人存了戒心,怕步印度、呂宋之後塵。(三)那時人毫無世界知識,他們不明白國際的變局,西力東漸是無法阻止的,只有「以敵之長技而制敵」。(四)漢唐註疏之學復興,中國士大夫「發思古之幽情」,不啻置身漢唐盛世,忘記宋明以來因社會孱弱而遭受的外患了。其中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鴉片的流毒,我們的身體精神,都因此有很大的退步,而經濟的困難,民生的憔悴,也相因而來。越是貧弱懶惰的人,心理就越頑固。因此民族喪失了二百年的光陰。鴉片戰後,我們仍不能接受西洋的教訓,而亟圖維新自強,固然是我們的守舊性太重,遺「業」所積,由來已漸;而外國人敲骨吸髓的朘削和毒化,自亦不能辭咎。英法聯軍之役以後,才稍稍有點覺悟,企圖維新自強,二十年的光陰,又白白的耽誤了。我們不要責備古人,只要把當時日本維新的事實作一個比較,就可以知道日本的文化沒有基礎,很容易接受外來的新知識,我們的文化基礎厚,漏洞也很多,所以不容易接受外來的新知識,這和一個人的青年時代或老年時代一樣。我們如何才能「化腐朽而為神奇」呢?似應將民族文化加以改造,擋住帝國主義的外緣,創出自立更生的內力,雙管齊下,才能挽救中國的命運。國民革命就是適應這種時代要求和世界潮流而產生的,它繼承民族革命二百多年的偉業,包括維新運動七八十年的成績,在歷史上看,是不容我們絲毫懷疑的。
我們的民族革命原為反抗滿清的統制,及至西洋的帝國主義壓迫中國,民族革命遇到新的對象,不但意義要變更,而且方法也要變更,所以民族革命就進而為國民革命了。維新運動雖然是「改革論」,不是「革命論」,但也是對抗帝國主義的一種民族自覺運動,它是使民族革命「變質」、「變量」的先驅,而為國民革命之另外一環,倘使沒有它來適應歷史的漸變性,則國民革命如何能「突變」呢?因此我們應該把它們的演變,交代一番。
無論如何我國的維新運動總是由於外力壓迫隨著時代而產生的。雅片戰爭以前,中西文化雖早有接觸,但是我們還未受外力壓迫,一切都由我們自主。鴉片戰爭以後,我們的弱點暴露,力量不如 人,要抵抗侵略,就必須格外想辦法。林則徐就是第一個先覺悟的人。他在廣東翻譯外國的書報,把材料送給了魏源。他雖未大聲疾呼,提倡改革,但我們要原諒他是六十歲以上的人;魏源在《海國圖志》里所說的話,大半都是他的見解。他們提倡以夷制夷,並且以夷器制夷。後來日本人把這部書譯成日文,促進了日本的維新。為什麼我們反倒落後呢?魏源曾說過:
然則,執此書即可馭外夷乎?曰唯唯否否。此兵機也,非兵本也,有形之兵也,非無形之兵也。明臣有言,欲平海上之倭患,先平人心之積患。人心之積患如之何?非水非火非刀非金,非沿海之奸民,非吸菸販煙之莠民。……憤與憂,天道所以傾否而之泰也,人心所以違寐而之覺也,人才所以革虛而之實也。……去偽,去飾,去畏難,去養癰,去營窟,則人心之寐患去其一。以實事程實功,以實功程實事,艾三年而蓄之,網臨淵而結之,毋憑河,毋畫餅,則人才之虛患祛其二。寐患去而天日昌,虛患去而風雷行。《傳》曰:孰荒於門,敦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這種心理建設、文化改革的議論,到現在都還有極大的價值。我們雖痛心改革之不早,而尤痛心改革之不實。只憑几個人提倡就行了麼?所以我們雖有《海國圖志》,卻無「明治維新」!林則徐在告病家居的時候,有人問他西洋的事情,他說:「終為中國患者,其俄羅斯乎?吾老矣,君等當見之!」這時俄國和我們幾十年沒有交涉,他已周知俄國終必東下南向的情形,其世界眼光比較後來奕 、文祥、曾國藩、李鴻章一般人都高明多了,他臨死還呼「星斗南」(即中國),始終以國事為念。何嘗有怕清議指責的心理呢?在道光、咸豐年間具有新思想的人,多半是受了他的影響。魏源首開其端緒,固不用說,即徐繼畲作《瀛環志略》,是在福建任巡撫的時候,何秋濤作《朔方備乘》,又是他的同鄉晚輩,他們雖頗采外人的材料,而實受林文忠的啟發。不過那時的新知識是地理學,以為地理學可以破 除拘囿的陋習,所提倡的是海防論,以為外人來自海上,能防海則外力可以不至。他們究心於天下大勢和海疆失事之由,均從此著眼。除魏、徐、何三人外,尚有嚴如煜《洋防輯要》,李光建《海防新編》,桂文燦《海防要覽》,徐金鏡《防海事宜》等,這可以說是「海防時期」。
英法聯軍之役以後,奕 、文祥、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才深深的感覺外國的「船堅炮利」,大膽主張「自強以練兵為要,練兵又以製造為先」,於是有各種的「洋務論」出來。他們既在京內外竭力提倡,社會上也漸漸認識了。這可以說是「洋務時期」。甲午中日之戰,我們的「船堅炮利」,並不亞於日本,其結果是失敗了,這是什麼原故呢?可見只講「洋務」還不行,西人所長不僅在乎工藝,尚有他種學術,於是洋務論一變而為「時務論」。康有為、梁啓超一般人才提倡變法維新,這可以說是「維新時期」。在清代晚葉的維新運動,大約可以分做三個時期。海防時期是接受新知識的濫觴,它的事業,只有少數在野的學者提倡研究地理之學。洋務時期是維新事業的正式啟幕,京朝親貴,地方大吏,都很熱心提倡,惟僅限於制器練兵之說,純屬應用科學。維新時期不僅要變朝廷的大法,而且向民間作普遍宣傳,使人人都感覺有改革之必要。這運動對於近代社會有很大的影響,但亦僅注重政治、法律而已。以上三個時期是逐漸進步的,他們雖為中國開風氣之先,究竟不能解決中國的問題。因為他們都不是真正了解西洋文化的人,仍有「治其標而未探其源」的毛病;但我們要原諒他們的社會背景和時代背景,他們確已為民族解放盡到最大的努力,只是認識不夠,魄力不足,所以幾十年維新運動的成績,不過爾爾。民國以後的「新文化運動」,也是接承維新運動而起的,比較對西洋文化了解深一層,他們介紹文藝、哲學和經濟學,主張「全盤西化論」。以「科學」、「民主」為口號,原來是不錯的。可惜後來他們轉變了方向,一派向右轉為「新漢學」,一派向左轉為「唯物論」,這因為他們對於西洋文化的來源,和中國社會的背景究竟認識不甚清楚。不過從海防論起,到新文化運動止,在維新運動史上總都有他們光榮的地位,著有許多的勞績,因為他們替民族革命 及國民革命作了「驅除難」的工作,歷史的漸變性也可由它們來證明。國父領導革命,繼承先民,他的三民主義,是集中國文化和世界思潮之大成,對科學主張「迎頭趕上」,對民族主張「心理建設」。這是維新運動以來精確不移的新方案。我們要抵抗帝國主義,自力更生,舍此莫由。它兼有改造舊社會和推進新事業的兩種功能,拿「執兩用中」的中庸之道,來調和西洋「狂」的文化和中國「狷」的文化。他不僅集維新運動之長而去其短,並且集近代國家之長而去其短,要徹底解決中國的問題。我們研究近代史,若不把這些源流因果關係認識清楚,徒作表面觀察,枝節議論,眩惑耳目,迷亂道路,所謂「愛之適以害之」,那是最可痛惜的。我們在這個大時代的降臨之初,外國人的壓迫之始,追念民族自覺的新猷,益感國民革命的重任,不能不先提綱挈領,略作說明。以後再分章詳述它們的事跡和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