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三章 大清帝國之盛衰

蕭一山 《清史大綱》
第一節 康雍乾三朝之政治 多爾袞攝政和順治帝在位的時候,只是確定了對付漢人的政策,戎馬倉皇,兵事未已。在康熙帝繼立的初年,他還是一個八歲的小孩子,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四大臣輔政,而鰲拜尤專橫,「但知趨目前尺寸之利,以便其私圖」(熊錫履奏疏語),所以沒有什麼政治可言。玄燁親政以後,索尼先死了,蘇克薩哈因請守先帝陵寢說:「如線余息,得以生全。」帝覽奏不悅。鰲拜本來和他有嫌隙,極力排擠,說他不願歸政,竟把他殺了。然而康熙帝很有作為,對於鰲拜結黨擅權,早不滿意,乘其入宮,令羽林小兒執之,以大罪三十款,籍沒拘禁,降遏必隆為侍衛。這時帝才十六歲,他的偉大政治作風,已經露出頭角來,首先把圈占民間房地的事,永遠停止了。圈地是清初最壞的一件事情,旗人藉征服的餘威,任意圈占人民的房屋土地,或指撥遠處荒地來掉換,人民驚竄流離,非常的不安生,尤以近畿一帶為甚。二十幾年的秕政,到康熙正式行使職權,才算除去。但不久三藩之亂起來,又擾攘了十年,所以清朝政治基礎的建立,還須待至康熙二十年以後。 康熙帝是歷史上有數的君主,他的聰明、學力、才幹,都不亞於漢文帝、唐太宗,他知道君主是為人民服務的,「一事不謹,即 貽四海之憂;一時不謹,即貽千百世之患」。所以在位六十餘年,孜孜圖治,未敢少懈。他的設施言論,有《康熙政要》一書可看,茲僅述其大者: (一)獎勵文學 詔舉博學鴻儒,備顧問著作之選,取彭遹孫等五十名,俱授翰林院官(因授官過優,科第出身者醜詆之曰野翰林,可見當時文人吃醋的醜態。尤侗題鍾馗像說:「進士也,鬼也,鬼也,進士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纂修《明史》。又征長於文學的人,得徐乾學、王鴻緒、高士奇等。在宮內召集「昇平嘉宴」,飲酒賦詩,笑語無禁。 (二)表章理學 帝以朱子注釋群經,「集大成而繼千百年絕傳之學,開愚蒙而立億萬世一定之歸」,尊祀在十哲之列,極力提倡性理之學。也是因為朱子主張尊君大一統,便於統治者利用而已。阿附之徒,固藉此以求倖進,反對的人,更加詆斥宋儒了。 (三)編纂書籍 當時購求遺書,編纂群籍,飭頒三十幾種書,而尤以《圖書集成》一萬卷最為巨製,誠典籍之大觀,開匯書之新裁。花了十多年工夫,才告完成。 (四)懲治貪污 清初貪污之風很甚,「地方官吏,剝民媚上,督撫司道,又轉饋政府,會推徇私,將帥扣餉,刑官鬻獄,豪右為奸,百姓困苦已極,而大臣家益富」(魏象樞語)。康熙帝首將大學士索額圖拘禁宗人府,又把大學士明珠褫職,滿大臣噶禮賜死,湖廣總督蔡毓榮拿問,侍郎宜昌阿、福建巡撫金俊擬律,湖北巡撫張 ,交部議處。對於科場舞弊,責罰更嚴,順天鄉試主考李蟠遣戍,副主考姜宸英瘐死。懲辦的都是政府要人,吏治自然要好得多了。 (五)南巡治河 帝以黃河號為難治,欲親至其地,相度形勢,視察堤工,又以東南民情,未盡貼服,想仿效秦始皇巡遊天下、震懾人心的故事,曾六次南巡江浙,四次出巡邊外,四次巡幸山西五台,影響都很可觀。 (六)蠲免賦稅 他嘗說:「蠲租乃古今第一善政。」所以差不多每年都輪免錢糧,或普免逋欠,或減江南漕糧。而五十一年「滋生人丁,永不加賦」之諭,尤膾炙人口。 以上是他的治績大略,總結起來,不過「勤政愛民,統一思想」兩句話就完了。他本身是一個極好學的人,「手不釋卷」,「至於咯血」,因此他的學問見解都很高。他受理學家的影響,認為學術是施政之本,藉以籠絡士子;勤恤是養民之本,藉以收拾人心。以實心行實政,極得休養生息之良效,而秉性又寬大,也頗有垂拱無為的作風。且一事不妥,即罪責自己,待人精誠,則眾善皆歸。六十年間,熙熙皋皋,真不愧「康熙」兩個字。然而晚年有一件極不如意的事情,就是太子胤礽的廢立。他的兒子很多,各樹朋黨,希冀儲位,把胤礽用鎮魘術給鬧瘋了,因此他絕口不談建儲事,大臣進言者皆得罪。康熙六十一年冬,他感覺不適,幾天就死去了。遺詔隆科多傳位十四子胤褪,時任撫遠大將軍,在青海軍中,隆科多因與皇四子胤禛合謀易十為於字,因得立,就是雍正帝。 雍正帝對於兄弟的殺戮,實在有慚德,他沒有康熙帝的優容大度,勤學愛民;但他的政治作風,卻是一個法家,眼光很透澈,手段很高明,處事綜核精嚴,任人賞罰悉當。他矯正了康熙晚年寬縱的弊病,把吏治重加整飭,財政納入正軌,用緹騎(即特務人員)來偵察奸宄,監督官吏,刺探民隱。興水利,修治直隸諸河;蠲浮糧,減輕江南賦稅;除賤民,解放奴隸階級;立社倉,周濟閭閻緩急;改土歸流,以安定邊防;火耗歸公,為官吏養廉;諸如此類,多不勝舉。他最信任雲貴總督鄂爾泰,河南巡撫田文鏡(後特授河東總督,並管山東),浙江督撫李衛,這三人在轄境以內,摧抑縉紳,任用能吏,公正廉明,境無盜賊。真所謂:「夜不閉戶,道不拾遺。」雍正帝常說他們「忠誠體國,實心任事」。但當時都覺得他們「為政苛細」,是酷吏一流人物,每有人奏劾,帝均信任不移,並保證他們必無貪污壞法之事。後來鄂爾泰內遷為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帝嘗說:「朕有時自信不如信鄂爾泰之專。」事無大小必命他「平章以聞」(貢獻意見)。君明臣良,可謂盛事。因為雍正能知人善任,所以內無權奸,外無貪黷,隆科多以擁戴殊勛,不惜殺之滅口,年羹堯以專征大將,毅然懲其跋扈,凡此都非庸主所能辦。至於頒刊《大義覺迷錄》和《揀魔辨異錄》,以帝王之尊,來和秀才 和尚作學術上的辯論,其精神都是值得欽佩的。本來中國的政治制度從秦漢以後,三公夾輔王室,丞相為政府領袖,很像現代的內閣制。明太祖廢丞相不設,天子獨攬政權,很像現代的總統制。但明朝的君主都不勤政事,因此宦官佞臣,最容易竊權弄柄,清沿明制,大學士有六個人,號稱宰輔,而實非古之丞相。雍正帝集權自身,索興設一個軍機處,選大臣入值,等於君主的秘書顧問,而大學士簡直只有虛名了。這原為用兵而設,後來一切政治,都出於此,軍機大臣遂成為政府的要人。「摺奏」可以直達御前,「廷寄」可以密封馳遞,於是通政司的敷奏封駁之權,內閣的票擬批答之權,議政王大臣的會推立法之權,都無形減去了。這是一件很大的政制改革。全由於雍正帝尚任重法,以及精細的個性使然。可是他自己太勞累了:每天披閱奏摺,常至午夜不休,只有鄂爾泰和張廷玉(漢大學士)等兩三人幫得上忙,真是宵旰乾惕,日不暇給,看他手批的朱批諭旨,就可以知道了。據《嘯亭雜錄》說,未刊者還堆積若山。他對於清朝的政治,關係很大,若沒有他,康熙六十年培養國力的政績,顯示不出來,乾隆六十年好大喜功的威權,發揮不出來。他有一段話說: 自古為政者皆言寬嚴相濟,所謂相濟者,非方欲寬而雜之以嚴,方欲嚴而雜之以寬也。惟觀乎其時,審乎其勢,當寬則寬,當嚴則嚴而已。……總之寬嚴適協其宜,乃為相濟,非參雜於寬嚴之間,而為於莫之執中也。 這真是超人一等的見解,不僅是他的政治哲學,也可以解釋孔子的中庸之道。他兒子乾隆帝就不大懂得了。乾隆帝即位時的「大政方針」說: 治道貴得乎中,矯枉不可過正。……聖祖久道化成,與民休息,而臣下奉行不善,多有寬縱之弊;世宗整頓積習,仁育而兼義正,臣下奉行不善,又多有嚴刻之弊。……天下之事,有一利 必有一害,凡人之情,有所矯必有所偏,是以中道最難。 中者,無過不及,寬嚴並濟之道也。昔我皇考臨御之初,見人心玩愒,諸寧廢弛,官吏不知公事,宵小不知畏法,勢不得不加意整頓,以除積弊。乃諸臣誤以聖心在於嚴厲,諸凡奉行不善,以致政令繁苛,每事刻竅,大為閭閻之擾累。朕即位以來,深知從前奉行之不善,留心經理,不過欲減去繁苛,與民休息,而諸臣又誤以為朕意在寬,遂相率而趨於縱弛。……勢必至禁令廢弛,奸宄復作,良善受其擾害,風俗漸就澆漓,將我皇考十三年教養整理之苦心,功虧一簣。 他標榜一個「中」字,說是寬嚴並濟,實際有些模稜,絕不如雍正帝標榜一個「宜」字,說寬嚴不參雜來得更深切。他微說雍正帝過於嚴厲,而自己要用中道,然呂留良案雍正並未殺曾靜、張熙,他一上台就把三人殺了,誰寬乎?誰嚴乎?我們看乾隆六十年政治,總想模仿康熙,召試博學鴻詞,及山林隱逸之士,舉行千叟宴,蠲免租賦,編纂群書,尤以《四庫全書》為洋洋大觀,「六次南巡」為巍巍盛典。然而康熙纂書,頗有學術上之價值,如數理之提倡發揮,因他自己是內行。乾隆帝虛心好學,都不如乃祖,更無創見,只是隨意改削實錄,偽造歷史,替祖宗朽屍上塗粉,借征書來禁書,有人比之於秦火,可以想見其謬妄了。康熙南巡為治河和鎮撫,乾隆時既不治河,又無須乎鎮撫,只是一味玩耍,踵事繁華,鋪張揚厲,選歌征色,供億無度,江南的老百姓苦極了。他晚年懺悔著說:「勞民傷財,實為作無益害有益。」他一身並無可取之處,學術德行不如康熙,政治能力不如雍正,但在外表上看,乾隆一朝,是清運的鼎盛時代,為什麼呢?因為清朝經康、雍兩朝的培植芟理,到這時才開花結果,花之盛,果之實,是園丁的功績,而不是看花食果人的功績。乾隆帝好像一個紈袴子弟,得了先人的豐富遺產,窮極奢侈,富麗堂皇,實際不是他手上得來的東西。我們若檢視他所用的宰輔,就知道他的政治何如了。最初鄂爾泰、張廷玉都是雍正時的舊人,後來嵇氏父子(曾筠及璜)、劉氏父子(統勛及墉)雖際遇少有,而嵇氏功在河 防,劉氏信任不專,尹繼善也是雍正帝簡用的,和舒赫德、阿桂都是閫外之勛。于敏中宅心不醇,死後撤享,陳宏謀、陳世倌皆無殊績,只有傅恆、和珅二人當國最久,寵眷最甚。傅恆因姻戚關係,乾隆帝故意捧場,大致還過得去,也沒有什麼成就。和珅就不同了,招權納賄,無惡不作,吏治民風,均敗壞在他一人之手,而乾隆始終信任不移,要和康熙、雍正兩朝比較一下,就可知隆替升降之故:他既沒有雍正殺隆科多、年羹堯的辣手,又沒有康熙辦鰲拜、明珠、索額圖的英明,所以康、雍是政治最清明的時候,乾隆則為盛衰轉變的樞紐了。 三朝都免不掉朋黨,而康熙、乾隆時最甚,鰲拜、明珠、徐乾學、索額圖、噶禮、鄂爾泰、張廷玉、于敏中等,都各有黨羽,滿與滿,漢與漢,滿漢之間,互相攻訐,互相傾軋,以及各王樹黨奪位,真是一塌糊塗!官吏日奔走依附,不知公事,優遊博弈,畫諾而已,這是中國政治敗壞的根苗,盛世且然,遑論叔季?要不是雍正帝嚴加整飭,摧抑貴族,則後來的腐敗政治,早見端倪了。雍正御製《朋黨論》,以為「欲除朋黨,當令輿論之所是非,與朝廷之所賞罰,相為一致」。彼此顧及,原來不錯。可惜他執政的時間太短,只為清朝造成君尊臣卑,大一統的無上威權耳。歐美各國有政黨無朋黨,中國有朋黨無政黨,公私判然,應該注意。 第二節 康雍乾三朝之武功 乾隆帝所誇耀的「十全武功」,自號稱「十全老人」,其實也是三朝累積的事業。十功是平準噶爾為二,定回部為一,掃金川為二,靖台灣為一,降緬甸、安南各一,二次受廓爾喀降,合為十。除台灣林爽文起兵事,已見前章,余當依次敘述,而以平定準噶爾為最麻煩,最重要。 原來蒙古地方是元朝遺下來的牧遊人所據:「不郛郭,不官室,不耕殖,穹帳寄而水草逐者。」(見《聖武紀》)其稱以人不以地,而 以沙漠為大界限:(一)漠南內蒙古,(二)漠北外蒙古,(三)漠西厄魯特蒙古,(四)青海蒙古。四部占有今蒙古、青海及新疆天山北路地。漠南接近東北,科爾沁在天命時就臣服後金,太宗征察哈爾滅之,漠南蒙古合詞上尊號,才構成大清帝國。漠北也叫喀爾喀,分三部:曰車臣,曰土謝圖,曰札薩克圖,明代事跡無聞,至康熙始內附,入清代版圖,青海也歸順了。只有漠西厄魯特,竭三朝之兵力,始克夷其部落,收歸清有。厄魯特共四部,除一部(和碩特)移青海外,其餘三部都在新疆北部,以準噶爾為最強,就是明朝的瓦剌。康熙時代准酋噶爾丹吞併四部及天山南路,又和俄國通使貿易,以貂皮換銃工諸物,勢力極盛。乘喀爾喀內亂,發兵攻之,三部不能抗,悉眾分路投漠南請降。清廷遣使諭和,噶爾丹必欲得土謝圖汗,窮追至漠南,清兵敗績。康熙二十九年,始派大軍迎戰於烏蘭布通,破其「駝城」,噶爾丹遁走。帝親至塞外,安插蒙古降人。這時準噶爾的根據地伊犁,為噶爾丹侄策妄阿拉布坦所占。噶爾丹無所歸,在科布多休養生息,揚言借俄國鳥槍兵六萬入犯,其實俄國方在訂《尼布楚條約》後,並無意和中國開釁。帝親征至昭莫多(大樹林意,亦名東庫倫),誘之來攻,大敗之,噶爾丹窮促自殺。這是康熙三十六年的事。策妄阿拉布坦初與清廷通好,既而南侵西藏,清兵出援,准兵北還。雍正初年,策妄死,子噶爾丹策零,也很梟雄,屢謀犯邊,清命傅爾丹由北路進駐科布多,岳鍾琪由西路屯巴里坤,北路敗績,而蒙古三音諾顏策凌部異軍突起,制敵不得進。十年,又大敗之於光顯寺,策凌以功爵親王,自成一部,不復隸土謝圖了。准兵不得逞,到乾隆初年始來議和,以阿爾泰山為界,清廷因為遼遠難征,乃許其通市及入藏煎茶。十年以後,准部內亂,清廷以為有機可乘,又因中原無事,正可以耀威邊外。二十年遂大舉仍分西北兩路出兵,不到四月,未經一戰,就會師伊犁,俘其酋達瓦齊而歸。為什麼這樣容易?因為有輝特部台吉阿睦爾撤納(策妄外孫,原屬厄魯特四部之一的杜爾伯特)作嚮導。阿睦原想著事定清廷應令他總長四部,乾隆帝偏欲眾建以分其力,阿睦遂叛。翌年清兵雖入伊犁,而將帥失機,兩路均無功,阿睦逃哈薩克,復歸自立,准部大擾亂。時兆惠以巴里坤援軍,所向無 前,窮追至哈薩克,阿睦逃至俄境,患痘死,清廷索其屍。因准部屢叛,窮搜谷壤,把這一種族人全殺光了。往往一部數千百戶,以次駢戮,或既降內移,中道襲殺,真是可憐,也足見清人殘忍的性格,結果是奄有了西北廣大的疆土。 回部是在新疆天山南路,《漢書》所謂西域三十六國是也。原來龜茲、于闐一帶佛教最盛,唐代伊斯蘭教由阿剌伯傳入,回回部人首先信仰,後來就叫做回教了。明季才有阿剌伯人作回酋,徒眾漸盛。元朝的後裔遂衰弱,都被準噶爾遷往伊犁,准部令回酋民督民墾地輸稅。乾隆中,准部內亂,被滅於清,回人圖自立,大和卓木(教長意)欲受清約束,其弟小和卓木不可,聚眾戒嚴。清廷命雅爾哈善征之,圍庫車,不設備,和卓木兄弟逸去。詔誅雅爾哈善,命兆惠移師而南,以兵少被圍。及援師至,乃大舉攻喀什噶爾及葉爾羌。和卓木兄弟知不能敵,逃巴達克山,為其人擒斬以獻。這是乾隆二十四年的事。清廷派參贊大臣駐喀爾噶爾,節制南路諸城,仍以阿奇木伯克理回務,蠲苛省斂,與民更始。每年只採玉進貢,從此新疆全歸中國版圖了。世傳乾隆帝用兵回疆是為要看看小和卓木的香妃(體有異香),及掠歸京師,香妃抗節不屈,為太后賜死。這都是委巷之談。其實香妃入官,在回疆平定前一年,直到五十三歲才死,侍帝三十年,東陵有其遺像,西洋名畫家郎世寧為他們繪過《行樂圖》,可見乾隆帝是得意極了。 平定準回,得地二萬餘里,可以說是開疆拓土,雖勞費而有所收穫。若平定大小金川,只不過是鎮攝幾個土司,以蕞爾之地,方不滿千里,人不滿三萬戶,用兵三次,誅三大臣(大學士訥親,四川總督張廣泗及阿爾泰)。從乾隆十二年到十四年,始以岳鍾琪的餘威,為寬大之受降;從乾隆三十六年到三十九年,始以阿桂、明亮的銳師,攻克大小金川,並獻俘京師。然而木果木之敗,將軍溫福中槍死,全軍潰散,暮氣已深,首尾七年,費帑七千萬兩,比平定準回所用的三千餘萬兩,加了一倍,這是為的什麼?這兩地都是大渡河的上游,萬山叢矗,中 洶溪,皮船笮橋,曲通一線,番民以石築碉,大小林立,難攻易守。張廣泗以碉逼碉的戰法,雖未得成功,然後來步步立 柵自護,以大炮轟擊,或繞道夾攻,分路各進,直搗巢穴,如同治年間席寶田之所謂「雕剿」者,其大意都相同。從此中國始知山碉設險之利,湖南制苗,滇邊制倮,蜀制生番,川陝制教匪,以及最近江西制紅軍,都是仿用這種法子,可說是無形的收穫。 至於降緬甸、安南、廓爾喀,全然是掩耳盜鈴,自己打了大敗仗,人家怕兵連禍結,朝貢受封,含糊了事而已。緬甸之役,先就自壞邊防,無端把中國人所開的茂隆銀廠主人吳尚賢幽死,又把桂王遺官所據的波龍銀廠桂家部長官里雁正法,緬甸人說:「吳官若在,豈有邊患?」可見邊吏僨事之由。乾隆三十至三十四年,兵敗失地,明瑞將大軍深入,距阿瓦僅七十里,以失道糧匱,力儘自縊。傅恆、阿桂雖三路大捷,只一老官屯尚攻不下,傅恆回朝,憂恚而死,阿桂褫職,再出備邊,直到五十三年緬甸國衰,才款關入貢罷了。安南之役,初令兩廣總督孫士毅為黎氏興復仇之師(明初滅安南,設交趾布政司,為黎民所據。建大越國,康熙初,黎氏請封,乾隆晚葉,為阮氏所篡據),抵河內,安故主,乃為阮文惠所乘,大敗而還。福康安繼往督師,未經一戰,阮氏自動請降,受封為安南國王。並於乾隆五十五年來京祝壽。就在這個時候,廓爾喀興兵入藏,唐古特不能御,清派侍衛巴忠等援之,未交一戰,即調停賄和。不敢奏聞,歲幣又爽約,以致次年廓兵再舉,大掠札什倫布,全藏大震。福康安率軍深入敵境七百餘里,氣驕無謀,「擁肩輿,揮羽扇」,儼然以諸葛武侯自比,結果吃了敗仗,死傷甚眾。幸而廓爾喀求援在印度之英人,印度總督Marquis Cornwallis主張調停,使者未出,廓人已乞和,遂班師。乾隆末年,用兵輒以福康安為帥,福為傅恆子,恃寵奪汰,無才無武,惟恃勇將海蘭察以為助。或者說他就是乾隆帝的兒子,乃私通傅妻而生,欲藉此以封王而已。可是軍紀士氣,都敗壞在他一人手裡了。 所謂「十全大武功」者,不過如此而已,只有平準回之役是值得稱讚的,但也是三朝用兵的結果。清朝憑藉中國幾千年來的餘威,賓服了中亞哈薩克、布魯特、敖罕、巴達克山及阿富汗;降服了朝鮮、安南、緬甸、尼泊爾;不丹、哲孟雄也附帶入貢;琉球、暹羅更聞風 來朝。琉球從明代就是屬國,暹羅在乾隆時中國人鄭昭新建王朝,納款祖邦,被封為王。現在改名泰國,和暴日聯合在一起,仇視我們,真是數典忘祖了。清朝既具此種規模,遂造成亞洲無比的大帝國。 第三節 鈐制政策下之學術 康雍乾三朝不僅政治武功極盛,而學術亦甚為可觀。考據之學,風靡一世,當時號稱漢學。曾國藩說:「乾隆中葉,海內魁碩奇士,崇尚鴻博,繁稱旁證,考核一字,累數千言不能休,別立幟志,號曰漢學,深擯有宋諸子義理之說,以為不足復存。」其實這種學術風氣,並非起自乾隆中葉,但以乾嘉為最盛的時候,可以籠罩有清一代,有些人比之為歐洲的文藝復興,因為二者都是以復古而求解放的。假如我們把清代學術,整個的加以觀察評述,則漢學復興之說,還不算是篤論。梁任公說:「有清二百餘年之學術,實取前此二千餘年之學術,倒卷而繅演之,如剝春筍,愈剝而愈近里;如啖甘蔗,愈啖而愈有味;不可謂非一奇異之現象也。」(見《飲冰室集·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這幾句話把清學的特色完全表示出來了。但一般人或者不明白怎樣是「倒卷而繅演之」?原來中國學術從周秦諸子而演為漢唐經學,又由佛老影響而演為宋明理學,經學分今文、古文兩派,理學分程朱、陸王兩派,到清代作了一次的倒演,為中國學術結一筆總帳。換句說話,就是把中國學術都重新整理一番。我們看清初學者因明末王學空疏的反動,推崇朱子,講求讀書傳注之學,文學家也極力規摹唐宋的古文,這可以說是由明反宋及唐。因為要通經致用,而「漢儒去宋未遠,有家法,故有五經師,訓詁之學,皆師所口授,其後乃著之竹帛,立於學官,與經並行。古字古言,非經師不能辨,是以古訓不可改也,經師不可廢也」(惠棟說)。由此才成立了「凡漢皆好」的漢學。這可以說由唐宋以反於東漢。漢學是以校勘考據為基礎的,而戴震一派,精於斷制;常州一派,脫落名物。同時經學有關的學科,如小學、史學、天算學、律歷學、地理學、音韻 學、金石學、目錄學等無不講求,因之而發達,雖稍軼出漢學訓詁的範圍,但解經求是,以微言大義為歸,仍然是西漢的家法。這可以說東漢以反於西漢。晚清以追根究底欲研究孔孟經學的真面目,更不能不研究和孔孟同時的諸子之學。這可以說由兩漢復反於先秦。步步上溯,層層抽剝,不特漢學「如日中天」,而整個中國學術,也倒卷繅演一下,呈現出燦爛的奇觀,這究竟是什麼原故呢? 在歷史演進中有一種辯證法的公例:古聖相承,九流雜出,產生孔子中庸之合。「經」「理」兩端,漢宋疊乘,產生清學的復古之果。就學術本身上看,明代就有這種趨勢,前後七子使學者無讀唐以後書,規摹漢唐,力詆宋學,不就是先河麼?在明朝晚葉,已經有讀古書識古字的說文、音韻之學發生了,顧炎武始倡「舍經學無理學」之說,而清初大儒都受這種風氣的影響,極力反對「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狂禪」,欲矯正其弊。再加以西洋科學輸入的關係,天算地理都能幫助解釋古經,旁通子史,所以經學能夠發達起來,大都是時會造成的。 除此還有一種重要的時會因緣:就是清人因民族思想的關係,一方面牢籠士大夫,用利祿誘惑,制義束縛,特科羅致;一方面又壓迫讀書人,禁止集會結社,挑剔字句,屢興大獄,學者在異族的政治鈐制政策下,不甘心作無恥的應聲蟲,又不敢作激烈的革命黨,乃至研究學問,也不能自由發揮思想,以免橫攖文網,遭受屠戮;如不「尚友古人」、「明哲保身」,還有什麼辦法呢?故不得已才向書本上用功夫,以為藏身在故紙堆中,可以「與世無患,與人無爭」。卻不料會引起學術的新風氣,使逐步走上考據之途,而古學反賴以昌明了。積久成習,不但「才智之士以此為好尚,相與淬礪精進」;就是一般人也「希聲附和,以不獲廁於其林為恥」。於是「家家許鄭,人人賈馬」。至嘉慶時代,書肆中風行經解、說文、輯佚一類的書籍,理學書幾乎無人過問了。奇特之士,既不屑於以科舉求仕進,制義文對於他們的影響很少,而科舉試場中,反受了他們的影響,有以緯書及汲冢書、《穆天子傳》等入文者,輒獲上選,黠者反偽撰典故,以愚試官,試官欲避空疏之誚,也不敢過問(譬如晚清時代,蔡 元培以周秦諸子典故作制義,竟獲聯捷,選入翰林院,時人謂之怪八股。然房官推薦,闈墨選刻,一時摹仿得售者很多。乾嘉時代之漢學,當然也是一樣)。可見風氣既成,人莫敢違;潮流所屆,舉世歸心。他們究竟對於學術上有什麼貢獻呢?綜合起來,不外三點: (一)整理古籍的成績清代學者以經書為研究之中心,所以對於十三經莫不有相當之整理,阮、王兩氏《皇清經解》,所收入作者百五十七家,為書三百八十九種,二千七百二十七卷,未收入及續出者尚不在內。這可算是自古未有的盛業。他們怎樣去研究經書,而傳出新的義疏呢?戴震曾言:「經以載道,明道為詞,成詞者字也。學者先由字通其詞,由詞以求其道。予自十七歲志於聞道,謂非求之六經,不得孔孟之真,非從事於字義,無以通其制度名物語言,為之拮据數十年,灼然而知古今治亂之源。謂宋儒之譏訓詁,輕語言文字,猶渡江河而棄舟楫。」所以明學家有欲通經訓,先就小學的通說,是讀書必先識字的意思。而「讀書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音韻學又以小學為附庸,故清代對於《爾雅》一類的字義書,《說文》一類的字形書,以及古韻的研究,都是工作的重心所在。又因為好古尊古,遂用校勘的方法整理古書,用輯佚的方法來發現古書,使後輩讀古書者可以省無限精力,也獲得不少的新資料。康熙間購求遺書之令,和乾隆間纂輯《四庫全書》,對此均有很大的鼓勵。其範圍又不僅限於經書,史書之改作與補作、校勘與注釋,方誌與譜牒之普遍纂修,子、集兩部之輯補校注,皆為清人最大之貢獻。阮元序《經義述聞》說:「凡古儒所誤解者,無不旁征曲喻,而得其本義之所在,使古聖賢見之,必解頤曰:『吾言固如是,數千年誤解之,今得明矣!』」這幾句話,最能把清人對於古學的成績完全表現出來! (二)實事求是的精神西洋人說科學的目的,在於探求真理,我們的先儒也說治學要「實事求是」。如辛稼軒詩:「是是非非好讀書,莫將名實自相誣!」王陽明說:「學貴得之於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答羅整庵書》)又說:「昔之君子,蓋有舉世非之而不顧,千 百世非之而不顧者,亦求其是而已,豈以一時之毀譽而動其心哉?」(《與陸元靜書》)清代學者確有此種精神。葉德輝論經學,說:「顧炎武實事求是,遂開東南漢學之先,論一代之儒宗,當以炎武為不祧之祖。」我們且不談炎武的為人是如何的剛正,就治學一點來說,他是「凡文之不關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李二曲是他極要好的朋友,再三求為其母親作傳,因為「無關經術政理之大,則不作也」。他說:「君子之為學,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詩文而已,所謂雕蟲篆刻,亦何益哉?」這種實事求是的精神,真可為一代的開山。於是閻若璩辨偽《書》,胡渭辨《易圖》,毛奇齡疑《禮》,姚際恆疑經,都是求心而非,雖言托孔子,不敢以為是的精神。至戴震為清學之代表人物,其言:「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不為一時之名,亦不期後世之名,……君子務在聞道也。」明道聞道,都是求真理的意思,為求真理須力避傳統的束縛和私見的蒙蔽,不循情感,不計利害,這種認真不苟的態度,專心一致的精神,不為無益害有益的無病呻吟,而惟求學以經世之明辨是非,這就是清儒對於治學的精神上之貢獻了! (三)歸納科學的方法他們怎樣去求真求是呢?只憑空想是不成的。朱子以格物致知,頗近似於科學的方法。陽明格竹七日,便因勞致疾,他是不懂得方法,所以雖有治學的精神而無科學的貢獻。清代學者,如顧炎武「歷覽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縣誌書,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奏文冊之類,有得即錄」,故《日知錄》:「自修史而外,凡國家政治,大而典禮財賦,小而館舍郵亭,無不疏通其源流,考論其得失,至於風俗之壞,世教之陵遲,則陳古諷今,尤三太息!」他一生漫遊各地,所至阨塞、名山、巨鎮、寺廟伽藍之跡,無不搜求考證,所以他著書列本證旁證二條,曲通博引,饒有近代科學的精神。這種「博學篤志,切問近思」的態度,以施之於一身以及天下國家,頗和近代由觀察實證而得其因果,成為系統的科學方法相類似,古人所謂「由博反約」,也是歸納法的意思。清人治學,以亭林引其端,而日趨於繁密,所以能「辨名析物,梳文櫛字,刺經典一二字,解說或至數千萬言」。因為他們既注重實證,就必須用歸納法 以求得其真理,絕不能以孤證為足,盲從為是。戴震說:「必征之古而靡不條貫,合諸道而不留余議,巨細畢究,本末兼察。」就可見一斑了。「若夫依於博聞以擬其是,擇於眾說以裁其優,出於空言以定其論,據於孤證以信其通,雖溯流可以知源,不目睹源泉所導;循根可以達杪,不手披枝肄所歧」,這都是「失不知為不知」之意,清儒是引以為戒的。所以信則傳信,疑則闕疑,精核縝密,一字不苟,胡適《清代學者治學的方法》,可以參考。後來焦循說:「古學未興,道在存其學;古學大興,道在求其通。前之弊患乎不學,後之弊患乎不思;證之以實而運之於虛,庶幾學經之道也。」(《與劉端臨書》)他從實證歸納而至於貫通運用,可謂更進一步了!「集千萬人之知以成吾一人之知」,「多識於已而又思以通之於人」,這不是歸納演繹並用麼?清學至此,才可以說「前無古人」。 以上三點,乃由互相的關係而產生,因為用推理歸納的方法,具求是求真的精神,才能有偉大成績的貢獻。他們既不偏執於一端,「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又藉著思慮以推己及人,而得一貫之全,真可以盡科學之能事了。可惜清儒最精詣的地方,未能實施於一般社會,而只在故紙堆里來盤旋,以經義訓詁掩蔽了一切,買櫝還珠,日趨於瑣碎支離,貽餖飣補苴之譏。誠如章實齋所云:「謂之學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謂之成家之學術則未可也。」「學與功力實相似而不同,學不可以驟幾,人當致攻乎功力則可耳,指功力以為學,是猶指秫黍以為酒也。」他們最初又何嘗不知道治學問是為的明道救世!但欲灼知古今治亂之源,非由字通詞,由詞通義不可,猶之乎渡江河必賴於舟楫,原意也是不錯的。但後來只在字與詞里「繁稱雜引,游衍而不得所歸」,簡直是只蕩舟而不渡江河了。顏習齋說:「書之文字固載道,而文字不是道;猶車載人,車豈是人?」又說:「詩書猶琴譜也,爛熟琴譜,可謂學琴乎?更有妄人,指琴譜曰,是即琴也,譜果琴乎?」漢學家大有謂車為人,謂譜為琴的氣味,學問只弄得半截,而風氣卻靡漫一世,使聰明才智之士,疲精瘁神於經傳小學,忘其祖宗不得已之苦心,政治經濟,無正指導之人,貪庸當道,亂階由此醞釀。此皆專治古學不問時事者為厲之階。甚至後來孫鼎臣作《畚 塘芻論》,左宗棠作《吾學錄序》,都痛詆漢學,謂其致太平軍之亂,其言雖稍偏激,但漢學家不特忘記了治學的目的,而且忘記了學行一致的精神,加重文人無行的罪惡,狂盪恣肆,受人詬病也是當然的。然而民國以後,竟有人揚其餘波,號曰「新漢學」;近年復有「新理學」的反動出來,都可以休矣。 清中葉以前,學術由明末的反動而至於漢學的鼎盛,其中人物和流派,也應該略說一下:順康時代有名的學者,大都是明朝遺民。而顧炎武(亭林,崑山人)褒然為一代冠冕。亭林大倡「舍經學無理學」之說,開清人窮經之先路,著《音學五書》,饒有近代科學的精神,但這還不足以盡其學,曾國藩說:「吾讀其書,言及禮樂教化,則毅然有守先待後、捨我其誰之志,何其壯也!」蓋亭林負經世之志,著資治之書,所著《日知錄》以經術、治道、博聞為三篇,謂:「有王者起,將以見諸行事,以濟斯世於治古之隆。」他確實是一個經世學家,乃近代講經世學者不祧之宗。同時閻若璩(百詩,淮安人)攻古文,胡渭(朏明,德清人)辨《圖》、《書》,毛奇齡(大可,蕭山人)精《易傳》,姚際恆(立方,休寧人)考偽書,懷疑之精神特強,足以振起學者求知的觀念。別派有顧祖禹(景范,無錫人)、黃儀(子鴻,常熟人)之治地理,梅文鼎(定九,宣城人)、王錫闡(寅旭,吳江人)之治天算,而黃宗羲(梨洲,餘姚人)、萬斯同(季野,鄞縣人)等治史學,開浙東學派之端緒,其致用之精神,可以與亭林並稱。理學家如王夫之(船山,衡陽人)推尊張載,其論史闡經,均有獨到之處;呂留良、陸世儀(桴亭,太倉人)、陸隴其(稼書,平湖人)、張履祥(考夫,桐鄉人)、張爾岐(稷若,濟陽人)、李光地(晉卿,安溪人)等推尊程朱,各有造詣。孫奇逢(啟泰,容城人)、李顒(二曲,盩厔人)雖宗姚江,然重實用履踐,切己反躬,也和明人不同。尤以顏元(習齋,博野人)、李球(恕谷,蠡縣人)一派,異軍突起,反對漢宋之學,力倡習行主義,以四存(存學、存治、存人、存性)三物(即《周禮》鄉三物:六德、六行、六藝也)為歸,具有明道救世之精神,是周孔實學的發揮者。朱之瑜(舜水,餘姚人)逃避海外,劉獻廷(繼莊,大興人)隱居修史,思想均與此派接近,惟不如顏、李之徹底 耳。文學家如寧都三魏(祥、禧、禮),易堂九子(三魏及李騰蛟、彭士望、邱維屏、林時益、彭任、曾燦),侯(方域)、汪(琬)、姜(宸英)、邵(長蘅)都宗法唐宋古文,陳(維崧)、吳(綺)、章(藻功)、吳(兆騫),都規摹六朝駢文。江左三家(錢謙益、吳偉業、龔鼎孳),南施(閏章)、北宋(琬)都長於詩歌,而朱(彝尊)以博雅,王(士稹)以神韻,主盟壇坫者且數十年。孔尚任、洪昇之傳奇,吳敬梓、蒲松齡之小說,金人瑞、何焯之書評,彭貽孫、尤侗之雜纂,均有可稱,方苞開桐城派之先聲,然見輕於李紱,屈(大均)、陳(恭尹)、梁(佩蘭)是嶺南的宗匠,而尤重於氣節。其餘名家,多不勝數,要皆為明學反動之產物,而以讀書躬行為能事的。 這時期的人,雖重在批評破壞,也不是沒有創造建設,可惜有體有用的經世學說未曾傳續下去,雍乾以後學者,為明哲保身,才只發揚他們的讀書明經之一點功力,而走入漢學的鼎盛時代了。清初最惡門戶方隅之見,常互相為師友的,到後來竟分作吳、皖兩派:吳派始惠棟(定宇,元和人),其祖周惕,父士奇,三世治經,恪宗漢儒。弟子江聲(叔沄,吳縣人)、余蕭客(古農,吳縣人)承之,王鳴盛(西莊,嘉定人)、錢大昕(竹汀,嘉定人)、汪中(容甫,揚州人)、劉台拱(端臨,寶應人)、江藩(子屏,甘泉人)等衍其說,而漢學才有堅固的壁壘。藩著《師承記》,退顧、黃於卷末,葉德輝謂其蜉蚍撼大樹,但墨守家法,就是這一派的特色。皖派始戴震(東原,休寧人),「分析條理,㐱密嚴琛,上溯古義,而斷以己之律令」(章炳麟《清儒》語)。由好古近而為精核,由信古近而為斷制,其弟子段玉裁(懋堂,金壇人)、王念孫(懷祖,高郵人)續之,益樹考據之精神,確立治學之方法,同輩有金榜(蘂中,歙縣人)、程瑤田(易疇,歙縣人)、盧文弨(召弓,餘姚人)等,從學者有任大椿(幼植,興化人)、孔廣森( 軒,曲阜人)、凌廷堪(次中,海州人)等,而玉裁、念孫及子引之(伯中)尤能光大其學,世稱戴段二王。這一派的特色,是不為漢學所拘,惟以求真是為歸。東原由訓詁以言義理,實為一大思想家,曾國藩也說:「王氏父子集小學訓詁之大成,復乎不可幾已。」所以他們是清學的代表,較惠派更高一籌。同時陽湖孫星衍(淵如)疏今古文, 卓然為名師勁旅,張惠言(皋文)專精《易》、《禮》,皆惠氏之別派。而焦循(里堂,甘泉人)以經學兼思想家,則戴震後一人而已。達官如紀昀(曉嵐,獻縣人)、王昶(德甫,青浦人)、畢沅(秋帆,鎮洋人)、朱筠(竹君,大興人)、阮元(芸台,儀征人)等又羽翼其間。曉嵐一生精力,全在《四庫提要》,謂古今著述已備,後人總不出古人的範圍,故不自著書,文亦不存稿。芸台立學海堂於粵,詁經書院於浙,沿宗風者幾遍各省,其提倡之功最大。經學以外,文學則有桐城、陽湖二派,桐城由方苞一傳為劉大櫆(海峰),再傳為姚鼐(姬傳),分義理、詞章、考據為學問三途,天下翕然推為正宗。陽湖張惠言又不僅以文學見長,惲敬(子居)亦泛濫百家,都是受桐城派的義法而稍變其體罷了。理學極衰微不振,但史學卻有幾個特殊人物:顧棟高(震滄,無錫人)之《春秋大事表》,秦蕙田(味經,金匱人)之《五禮通考》,齊召南(次風,天台人)之《水道提綱》、《帝王年表》,全祖望(謝山,鄞縣人)之《鮚埼亭集》、《宋元學案》,崔述(東璧,大名人)之《考信錄》,邵晉涵(二雲,餘姚人)之輯補《舊五代史》,王鳴盛(西莊,嘉定人)之《十七史商榷》,趙翼(甌北,陽湖人)之《廿二史札記》,洪亮吉(北江,陽湖人)之《補疆域志》,梁玉繩(曜北,錢塘人)之《史記志疑》,翁方綱(覃溪,大興人)之《兩漢金石文字記》等,均有相當貢獻。尤以章學誠(實齋,會稽人)的方誌學及《文史通義》,發揮史學義蘊,見解較劉知幾更為精透,所言六經皆政典,聖王經世,皆所以為史,及撰記藏往知來,圓神方智之說,都可謂前無古人。而以歷史哲學的眼光,批評漢學家之擘績補苴,未能盡學問的能事,真是一針見血,有功世道。像袁枚(子才,上元人)那樣的詩人,寄情山水,何能和他相比!無怪乎被他罵得一文不值了。 第四節 清運之漸衰 當乾隆文治武功學術都達到極盛的時候,而衰弱的朕兆也見端了,所謂「日中則昃」,原是一種公例。因為滿而不溢,高而不顛, 剛柔相濟,執兩用中,古聖教人持盈保泰的工夫,最為難能,何況乾隆帝又是一個好大喜功的人呢?和珅以二十年的宰輔,惟知聚斂自豐,朝臣疆吏,輦貨權門,結為奧援,雖大獄屢興,而吏治益壞,上下征利,貪黷成風,一般老百姓,皆蹙額興嘆(尹壯圖奏語)。及嘉慶四年,上皇崩逝,御史廣興、王念孫等劾之,立即抄辦賜死。他的家產,估計竟有八萬萬兩,比較全國二十年歲收之半額還多,真是駭人聽聞。薛福成說:「非其時人性獨貪也,蓋有在內隱為驅迫,使不得不貪者也。」可見政府領袖的行為,對於政治影響之大,清室國運,都敗壞在和珅一人之手。高宗明知他是一個俳優弄臣,而偏要信用他,實不可解,這只能說諂媚取悅的人,生就有一種魔手,攻入人類弱點,使之循情而不自覺。但國家因此衰亂,違悖了「一事不謹即貽四海之憂」的祖訓,不知康熙帝冥冥中如何的痛心哩!朝內一個和珅把政治弄壞了,朝外又有個福康安把軍事弄壞了。乾隆末葉用兵,全是暮氣,很少勝仗,為什麼呢?因為八旗兵自入關以後,習於奢靡,戰鬥力早就不行了。三藩亂時,他們一聽到吳三桂進兵的消息,膽戰心驚,把大炮埋在土中,先行退卻。堅閉營壘,頓兵不戰(見《嘯亭雜錄》)。幸而一般漢奸將領的綠營兵賣氣力,才把三藩打平。康熙帝說:「自古漢人之叛亂,俱以漢兵剿平,豈待滿兵之助耶?」這樣以漢攻漢的策略,簡直昭然若揭。其實不但三藩是漢奸征剿的,即流寇和南明三王的覆滅,又何嘗不是漢奸之力!嘉慶初年,勒保奏:「健銳、火器兩營京兵,不習勞苦,不受約束,征剿多不得力,請撤回無庸續調!」可見旗兵已全不可用。而各省常備的綠營兵,也因屢次徵調,治軍無人,將領奢侈,糧司侵餉,弄得腐敗不堪!福康安專征二十年,以外戚邀功,實為罪魁禍首。他到處婪索財帛,每日羅食珍異,並無功勳,但糜巨餉,軍紀為之蕩然。乾隆帝又為什麼信用他?據說福是帝的私生子。總而言之:循私情而蔑公理!政治焉得不壞呢?況且財政經雍正帝整理以後,年有餘帑,戶部輒存七八千萬兩。乾隆用兵,共用去一萬二千萬兩以上,當時歲收僅三四千萬兩,但仍有餘裕。他卻無端增加六萬名兵額,每年添餉三百萬。大學士阿桂深以為憂,他全不管。戶部尚書梁詩正請他節儉,他 反鋪張揚厲,興工建園,開宴邪游,南巡東幸,縱慾敗度,結果是民窮財盡,「官逼民反」,而天下大亂了。 這時中國受清廷一百五十餘年的統制,中層社會業已貼服,下級社會發生反動。反動力量都聚集在兩種秘密結合的團體裡:一是天地會,一是白蓮教。天地會起源在閩海,盛行於南方,是正當的革命運動,具有政治之目的。白蓮教發生在元末,盛行於北方,是迷信的反抗運動,具有宗教之性質。各有群眾,不相為謀,前者對於民族革命的貢獻極大,後者對於民族革命的惡果很多,但是乘滿清衰運降臨的時候,首先予以流寇式的擾亂打擊者,則為白蓮教。白蓮教是佛教的支流下乘,以彌勒佛轉世惑人。在明朝永樂間,蒲台女子唐賽兒曾假以舉兵,天啟間,巨野徐鴻儒和薊州王森父子經營二十年,徒黨二百萬,都未成事。可見他們只是一種邪教,沒有什麼主義、組織的。及至乾隆晚葉,人口增加很多,官吏貪墨益甚,民不聊生,疾苦思亂,王倫以清水教為名,占據臨清,一月而平。其時劉松為白蓮教首領,以符咒治病,運氣祈禱,號召遠近,後被獲遣戍。其徒劉之協等分赴川、陝、湖北一帶傳教,他們多少染一點民族色彩,乃假託明裔朱姓,而有牛八掌教之言。當時因征剿湖南叛苗,牽動了七省的兵糧,而白蓮教案又在河南、湖北兩省窮治擾累,於是他們就公開以「官逼民反」來起兵了。嘉慶元年初據湖北西半部及川邊豫南,襄陽有幾萬黨徒,除劉之協外,以姚之富、齊王氏(齊林妻)為首領。四川達州一帶的嘓匪和徐天德、王三槐、冷天祿等也響應起來。這就是官書所謂之「川楚教匪」。二年,湖北教徒由豫而陝而川,兩派會合,勢力大張。清兵分道要截,並無效果。其主力復由川回鄂,往還蹂躪幾千里。三年,才以明亮、德楞泰的勁兵健馬把姚之富、齊王氏一股撲滅,但餘黨散處陝西境內。川黨西窺保寧,東陷長壽,勢獨張,勒保總統諸軍,未嘗有尺寸功,始誘擒王三槐,張皇入奏。這時和珅還用事,稽壓軍報,掩敗為功,及其伏誅,嘉慶帝才整頓軍旅,實行堅壁清野之策,獎勵鄉勇,寬赦脅從,以明亮代勒保,軍事始稍有轉機。額勒登保一軍戰功較著,殺冷天祿於岳池。四年代為總統,將帥無功者,多受嚴懲。登保逼教黨於川北,冉天元一股最強,擾川西至 江油,與德楞泰血戰五日,被擒。時清兵雲集潼川,又堡寨險固,鄉勇勁悍,教黨乃群趨川東,而後起首領如苟文明等,皆馳突於川、楚、豫、陝、隴諸省,至八年始依次蕩平。劉之協也在葉縣被獲,教主雲亡,劫運已盡。擾攘五省十年,人民流離轉徙,苦於脅迫,不得不練鄉勇,築堡寨以自衛。而東鄉羅思舉、桂涵都是些無賴劇盜,以鄉勇出身,奮擊有功,擢至總兵提督。這次變亂,多靠他們的力量來戡定,但待遇微薄,形同乞丐,嚴如煜《鄉兵行》說:「鄉中豪俠子,亡命身未死,乘時得入驃騎營,誓取功名如折矢。黃巾十萬勢洶洶,來壓軍們雲不動。鄉兵憤怒火出鼻,大呼陷陣萬夫辟,頃刻驅狼若驅羊,諸軍鼓躁踵相繼。十年百戰掃欃槍,兩手依舊空男子!」又說:「老林百日無完衣,肘見踵決血流腓,殺賊要鄉勇,受賞偏說冊無名。十年凱撤人已老,欲補新兵糧額少,賞金多被領袖抽,區區微勞誰見收?」人類竟有這多為異族賣死力的可憐傻瓜,可見君尊臣卑的愚民政策發生了很大的效果! 但天地會的革命黨人卻比較聰明些,為民族而流血,死也值得。他們在台灣四次舉義失敗,不得不向內地去宣傳,東南各省,遍布了他們的勢力。江西胡秉耀(《東華錄》作輝,恐誤)、鐘體剛遂乘沿海寇亂,寧陝兵變以後,聯絡同黨,在奉新、進賢、崇義一帶起義,以積善禪林為大本營,奉朱毛里為後明主,年號晏朝,到處散播天地會的詩句、腰牌、陣圖,加入的人很不少。可惜被江西巡撫阮元於編查保甲時發覺,派兵會攻,胡秉耀等均被擒獲,凌遲處死,同黨被殺者有程麟祥、曾化龍等七十餘人。毛里逃亡。胡臨刑謂劊子說:「我以為一刀舉起,則人頭落地,今乃煩你們數十刀麼?」過幾天,阮元接到一封信,內為胡在獄中所作的四首詩說: 能解《春秋》有幾人?漫將劉備作黃巾!讀書怕見東林傳,為有儒生入貳臣。 南渡詞臣說彥章,筆鋒能抑亦能揚;為憐未解金人禍,草制徒工殺李綱。 幾多豪傑輔元胡,富貴人生不可無;論古且看明代史,因何 文廟貶姚樞! 讀書萬卷桑維翰,五代雄才有幾人?惟向胡兒輕屈節,何如邯邑鐵將軍! 民族思想,忠義氣節,躍然紙上,阮氏只說句:「這人還懂得文字。」不知心裡頭究作何種感想。「此曹豈雲不讀書,真是未明大義耳」,到後來連曾國藩都尚不免受同族自陷之譏,何況阮元呢?誠如胡秉耀所謂:「能解《春秋》有幾人?」這可以和呂留良之說並傳不朽矣。民族革命運動此仆彼興,至道光末年,才又如荼如火的起來! 嘉慶帝在位二十五年,沒有一天得安生。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亂方張之時,東南海寇復猖獗,攘擾閩浙,其渠蔡牽、朱漬輩,縱橫一時,僅賴李長庚的「霆船」,至十五年才勉強戡定。未二年又有天理教之變。天理教乃白蓮教的余支,滑縣李文成、大興林清為之魁。以其經文有「專等北水歸漢帝,大地乾坤只一轉」及「二八中秋,黃花落地」之語,約於十八年九月十五日舉事。滑令強克捷偵知,捕文成,其黨遂先期起據滑縣,直隸之東明、長垣,山東之曹、定陶、金鄉同時響應,有眾數萬。林清結內監為引導,直攻官禁,已入隆宗門,因人數不多,為禁旅圍殲。時帝謁東陵自白澗回京,下詔罪己。派那彥成攻滑,剿教黨的名將楊遇春、楊芳助之。文成突圍入輝縣司寨,寨破自焚死,徒黨先後被殺者二萬餘人。同時又有陝西岐三才峽木箱工人之變,推萬五、尤九為首,一年始平。及二十二三年,雲南臨安邊夷高羅衣及從子老五,偕稱窩泥王,均數月而平。其餘零星的白蓮教和天地會黨人舉事,還時有所聞。可見清室衰運已呈,內外交迫的時候快要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