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二章 民族革命之醞釀

蕭一山 《清史大綱》
第一節 革命運動之倡導者——鄭成功 在中國歷史上有一個人不能不大書特書的,就是鄭成功。當國破家亡之後,奮身而起,作光復運動,攻南京,不克,則率雄師以驅逐西洋人,建海外之王國,替明朝保持二十多年的正朔。最後則為民族革命組織一個秘密的集團,以負荷反清復明的使命,作民族解放的前驅。像這樣雄才偉略,可歌可泣的事實,真是亘古罕有。箕子的朝鮮,耶律達石的西遼,雖有點相似,但畢竟環境不同,對後來的影響更不同了。況且遺澤後世,蜚聲歐亞,不僅在中國史上是無比的光輝,而且在世界史上也是值得我們自豪的。可是英雄莫問由來,他的家庭環境,似乎不甚高明——父親是一個海盜出身的軍人,母親是一個外國(日本)女子,伯叔兄弟都是些土豪劣紳,老師又是一個名滿天下、降志辱身的「貳臣」——錢謙益。而他自己卻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太學生。 他父親鄭芝龍和叔父鄭鴻逵等擁立唐王的時候,大權歸於鄭氏,芝龍叫他入侍唐王,窺察動靜。唐王看見他的相貌不凡,賜姓名朱成功——原名鄭森——令統禁旅儀同駙馬都尉。當時人稱他為賜姓,日本人和西洋人都稱他為國姓爺(Koksing, Koxiga)。有一天唐王悶坐,他哭著說:「陛下鬱鬱不樂,莫非是我父親的原故?但 我受國家的厚恩,義無反顧,要以死來報答的!」他又條陳許多復興的計劃,唐王說:「犁牛之子驛且角。」就封他為忠孝伯,掛招討大將軍印。唐王敗死以後,他父親先已受洪承疇的密款,成功這時才二十三歲,痛哭諫阻,芝龍不從,被清兵擁去。他母親也被清兵淫辱而自殺。他氣憤極了,跑到孔廟,把儒服燒了,說:「我現在是孤臣孽子,應該干我的事了!」因聯合許多親友,坐兩隻大船,在南澳收幾千兵,到鼓浪嶼,設明太祖的神位,歃血訂盟,誓圖恢復。不久就占領了他本家的弟兄據有的廈門、金門二島,作為根據地,招賢練軍,縱橫海上。屢次登陸攻擊清兵,漳、泉一帶,都是極劇烈的戰場,清兵無可奈何。清廷常命他父親派人招撫,他一概不理。桂王立肇慶,他派人稱賀,會合恢復,桂王封他為威遠侯,旋晉漳國公。這正是金、李敗亡,湘贛失守的時候,桂王要他出兵廣東,以保後路。成功遂親征潮揭,希望連師粵西。但肇慶小朝廷瓦解了。永曆七八年間,李定國由湘粵而攻廣東,圍新會,約成功會師廣州。桂王在安隆,遣使封為延平王,冊文說: 克敘彝倫,首重君臣之義;有功世道,在嚴夷夏之防。蓋天地之常經,實邦家之良翰。爾漳國公賜姓,忠猷愷掣,壯略沉雄,方閩浙之飛塵,痛長汀之鳴鏑。登舟灑泣,聯袍澤以同仇;嚼背盟心,謝辰昏於異域。而乃戈船浪泊,轉戰十年;臘表興元,間行萬里。絕燕山之偽款,覆虎穴之名酋,作砥柱於東南,系遺民以弁冕,弘勛有奕,苦節彌貞。惟移忠以作孝,斯為大孝;蓋忘家而許國,乃克承家。銘具金石之誠,式重山河之誓。是用錫以冊封為延平王,其矢志股肱,砥修矛戟,丕建犁庭之業,永承胙士之庥!尚敬之哉! 這一篇冊文,把成功前半生的事跡,說得極為清切,所以我全錄出來。然而成功以所復失土尚少,驚天動地的事業還未做,拜表辭讓,足見謙德。他乃函約定國:「修矛戟而奏膚功,大符夙願。」可是定國不久敗回,勤王之師,空勞一行。永曆九年,封使 再至,才拜受封爵。改廈門為思明州,設六官。十一年,桂王遷雲南,晉封李定國晉王,劉文秀蜀王,也以一字封成功為潮王,不過潮仍為郡,和晉、蜀大國不同,仍兼鼓勵功勳和鄭重名器的意思。成功始終謙辭未受。李定國書云:「東事輔車之誼,潮惠壘湊之勛,上每召問,拊髀久之!用特專敕遙頒,冀公於咫尺天顏,枕戈靡懈耳。公其堅帆飭旅,布號宣威,待我於長洋把臂,擊楫論心,一償夙願,不亦快哉!」成功復書說:「宸居既雲鞏固,帝業未可偏安,況中原有可乘之機,胡運值將盡之時,宜速乘勝,並力齊舉。不佞既提水陸精銳,收復閩浙,薰風盛發,指日北向。」他果於十二年率十餘萬大兵,由張煌言(魯王輔臣,順治三年航海,康熙三年被執死。首尾十九年,三渡閩關,四入長江,兩遭覆沒,黃宗羲墓誌謂較文天祥為難。遺詩有「贏得孤臣同碩果,也留正氣在乾坤」及「慚將赤手分三席,敢向丹心借一枝」句,忠烈可見)領導北伐,攻克溫台,到了江口外的大小洋山,遇著颶風,暫時回來。十四年才又大舉北上,由崇明入長江,攻抵瓜洲、鎮江,清兵抵禦,殲滅殆盡。崇明伯甘輝勸他攻取揚州,據京口,斷援師餉道,控扼咽喉,他因為謁陵心切,直薄南京。煌言以偏師下蕪湖,取徽寧。這時成功聲威大振,順治帝嚇得想逃回關外,皇太后叱責他,因而激怒狂暴,要親自出征。經湯若望勸住。錢謙益有《秋興》百餘首紀其事,有云: 樓船盪日三江涌,石馬嘶風九域陰;掃穴金陵還帝脈,埋胡紫塞慰天心。 黑水遊魂啼草地,白山新鬼哭胡笳;十年老眼重磨洗,坐看江豚促浪花。 他給與一般漢人的復興喜訊,和打擊清人的狼狽情形,都可以想見了。可惜這時桂王已失敗入緬,李定國「長洋把臂,擊楫論心」之約,未能如願。而清兵從雲、貴班師回來,擊敗煌言,崇明總兵梁化鳳用火攻把成功的兵船燒掉五百餘艘,甘輝也戰死了,成功不得 不退回去。謙益的詩說: 金陵要定南朝鼎,鐵瓮須爭北固關;……荷鋤父老雙垂淚,愁見橫江虎旅班。 可知成功已後悔未聽甘輝的話,一棋之差,全盤皆輸,真是不幸極了。他在這一役以後,知道中原大局已不易規復,占據金、廈兩小島,終究不是法子(清廷又下令遷沿海之民內徙數十里,片帆不許入海,為堅壁清野計,百姓大苦),不得不建一個「海外扶餘」,保持明朝的正朔。在福建海外來尋根據地,就只有台灣了。台灣已為荷蘭人占據三十七年,築城防守,非常堅固,但以前海盜出沒之地,中國移民尤多。成功率百艘克澎湖,進抵鹿耳門(台江),賴潮漲得入,華人應之,遂自安平登陸,圍荷守將科愛德(Coyet)於安平,九閱月,荷人始投降引去。他既占據這個大島,改名東都,設承天府,招徠沿海人民,開闢耕地,修訂法律,建立學校,招納宗室遺臣,聘處士陳永華為謀主。又通使菲律賓,和西班牙人聯絡應援。張煌言遺書趣之內渡有:「棄此十萬生靈不收,安用爭夷島?且苟安一隅,將來金、廈亦不可守」語,然而成功深知明朝的國運完了,只好別圖良法,組織會黨,以潛布「反清復明」的種子,來擴大民族革命的宣傳。竟因正統不存,抑鬱而終。這個偉大的民族革命倡導者,才只三十九歲。台灣的人民,擁戴感傷,如喪考妣,現在還家家奉祀他。後來陳永華才完成了他的遺志。 他的兒子鄭經承其業,改東都為東寧,分南北二路,及澎湖行政區,置二州三司。製糖植谷,興學建廟,又和英人締約通商,諸事並舉,大體不差,一直又維持二十多年。等三藩亂後,清將還請求他:「保境息兵,以台灣為箕子之朝鮮,為徐福之日本。」並且有「台灣本非中國版籍,足下父子,自辟荊榛,且瞪懷勝國,未嘗如吳三桂之潛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彈丸地,不聽田橫壯士,逍遙其間乎」等語。但是漢奸邀功心盛,竟在他剛死而內亂(長子克 賢,祖母董氏信讒殺之,立幼子克塽,年少而才薄,民心離散)的時候,降將施琅 率兵入台,把鄭氏三世經營,為明朝圖謀恢復的根據地毀滅了。這是康熙二十二年(永曆三十七年)的事。鄭氏部下,隱藏民間,逃避海外,卻仍然干他們的「反清復明」運動,為民族革命別開生面。 第二節 革命集團之組織 革命首領鄭成功死去以後,明桂王也被殺了,復興的事業失掉重心,一般的希望,也感覺著渺茫。陳永華遂就鄭氏舉義歃血訂盟的方式,組織一個革命集團,名叫天地會,取父天母地的意思,標反清復明的目的。借鄭氏部下來宣傳復仇主義,聯絡下級社會,江湖豪俠,作為革命主要的力量。成立大約在康熙十三年。最初是在台灣、福建發展,漸漸的傳到了浙江、江南,經過大嵐山張念一(稱一念和尚)起義失敗,以及雍正年間某俠僧無辜被殺以後,天地會才形成強固的革命組織,演出一段神話: 福建圃龍縣九蓮山少林寺,有一百二十八個僧人,替康熙剿平西魯國,因奸臣陷害,用火圍燒,逃出五人,走到廣東石城高溪廟,水中浮起一個白錠香爐,爐底有「反 復汨」四字。乃插草為香,仿桃園故事,結拜天地會,欲豎義旗。清兵來捉,寡不敵眾,適鄭君達的妻妹來祭墳,現出桃李木寶劍各一口,劍尾有「反 復汨」四字,揮劍力救,殺退清兵。訴說她丈夫與少林相交,也被清帝賜死。鄭君達是廈門人,原為水軍都督,平西魯時督糧有功,出任湖廣——一說其妻妹被一遊方和尚逼奸不從,投水而死,漁翁吳成貴收屍埋葬,墳前忽生桃李樹,一日天作狂風,化為寶劍,後遇五人,因獻上為反清復明之用——姑嫂被搜索,投三合河而死,謝邦恆葬之。五人到靈王廟下普庵居住,又有五個販馬的經過,結為生死之交,同舉大事。陳近南在白鶴洞修道,特來相助。七月二十五日,歃血會盟,訂期出兵,崇禎帝李坤妃之孫朱洪竹也到了,眾兄弟奉他為主,近南為先生(軍師),蘇洪光來投,令為先鋒,東邊紅氣一陣,以洪為姓,以義為主,改蘇名天祐洪。祭旗興師,經過浙江,萬雲山萬雲龍,法名和 滿,問知其故,有仗義之心。兄弟拜他為大哥,立他為帥,戰了數陣,失馬而亡。近南先生占算天數未絕,不若分散各省,隱藏埋名,順天行道,設下天地會一個五色旗號、詩句、口白,日後記認相逢,反 復汨。五僧就是所謂前五房的五祖: 長蔡德忠 福建  二方大洪 廣東  三馬超興 雲南廣西  四胡德帝 湖廣  五李色開 浙江 五個販馬的就是後五房: 長吳天成 西蜀  二洪大歲 貴州  三李識弟 江南  四姚必達 雲南  五林永昭 河南 他們的神話,很顯然是以三個故事作背景而湊成的: (1)鄭君達冤死是影射鄭芝龍的。陳永華為鄭成功的謀主,因自稱「先生」,欲利用鄭氏舊部,使團結以復仇。 (2)萬雲龍起義是影射張念一的。朱三太子也死於是役,因假託一個小主朱洪竹。張念一首先影響天地會,所以被推為大哥。 (3)少林寺被毀,是影射某俠僧的。草野遺聞,神話最多,所以五祖都沒有一定的姓名,加以傳寫錯訛,而事跡更有些顛倒了。 這三種神話大約是三個時期發生的,最後發生的一個,反變為洪門傳說的中心,這是什麼原故呢?因為陳永華最初組織的時候,只有就鄭芝龍被殺的事實,訂立歃血拜盟的形式,以寄託反清復明的思想。當時明遺民不願薙髮者,多祝髮以入道,所以革命黨以寺廟為藏跡之所。而張念一和某俠僧都因此變成天地會的中心人物了。這「傳久而謬」和「後來居上」的事實,在歷史上也是必然的。但以陳氏在傳說中仍占極重要的地位,故還有線索可尋。天地會之所以有起源於康熙、雍正兩說,和前後五房的分派,以及「復興天地會」的名稱(見《大清律例》),都可以證明它演變而改組的情形。他們為什麼不公然宣傳民族主義,而偏用些荒唐不經的神話呢?因為中國 人自來沒有國家民族觀念,只有「天地君親師」的宗法觀念,陳永華等利用鄭氏部曲的心理,下級社會的弱點,江湖豪傑的義氣,造出為祖宗君上宗派家族的復仇說,以寄託民族國家的大義,用心極苦。國父說:「他們眼光遠大,思想透澈,觀察清楚,以不平之心、復仇之事導之,最易發常人之感情。」這真正是不錯的。 天地會的起源,從前人都說不清楚——即令是他們自己的黨徒。就因為他們作反清復明運動,不能不採取秘密的結合,所以一切都用詩句隱語手勢來表達意思,尤其是怕向外人泄露,詩句說: 三點暗藏革命宗,入我洪門莫通風;養成銳勢復仇日,誓滅清朝一掃空。 天地會一稱洪門,因為他們取太祖洪武年號和小主洪竹(或曰洪竺,洪祝,洪英)名中之一字,凡入會者均姓洪,故詩句有「四海九洲盡姓洪」、「滴血盟心本姓洪」和「朋友相交盡姓洪」等。這仍是由於《水滸傳》「合異姓為一家,指天地作父母」的思想而來的。把洪字拆關,就以「三八二十一」作符號。稱三點會的意思,因字旁常加「氵」,以淆亂外人的耳目,如寫明字為汨,清字為 ,而清字去主頭,尤有深意,蓋不承認滿清是主宰。為什麼又稱三合會呢?則因會中傳說,三合河是拜盟結義的地方,詩句說:「小會創始在三河,結義會盟兄弟多;正是天本團圓日,大家齊唱太平歌。」故天地會以三河為小會,天本為大會。凡新加入的會員(稱新丁),必由舊會員介紹,熟習暗語以後,在郊外設一會場,名穆陽城,行禮的地方,曰紅花亭,用演戲或放馬的名義來聚會,主持儀禮的人曰香主,是陳近南所擬。香主先道演詞,大略如下: 天地萬有,回復大明,滅絕胡虜。吾人當同生同死,仿桃園故事,約為兄弟,姓洪名金蘭,合為一家。拜天為父,拜地為母,日為兄,月為姊妹,復拜五祖及始祖萬雲龍等與洪家之全神 靈。吾人以甲寅年七月二十五日丑刻為生時。凡昔二京十三省,當一心同體。 今朝廷王侯非王侯,將相非將相,人心動搖,即為明朝回復,胡虜剿滅之天兆。吾人當行陳近南之命令,歷五湖四海以求英雄豪傑,焚香設誓,順行天道,恢復明朝,報仇雪恥。啜血盟誓,神明降鑒。 誓文有三十六條,讀罷就焚化了,調和在斬雞刺血的碗裡,各啜少許。盟誓以後,再和首領相見。受以會規二十一則,十禁十刑。大都是彼此相處相待的規矩及其罰法,和三十六誓差不多。可是三十六誓詞,到底也不一致,總不外「忠心義氣」、「報仇滅清」、「兄弟一家」、「患難相助」、「詐驅背盟」、「五雷誅滅」等類的辭句。他們的組織極簡單,首領稱大哥,香主稱二哥,下稱三哥、先鋒、紅棍,皆為幹部,一般會員稱草鞋。各有票據,名叫腰憑,以為識別,其式如下: 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自此傳得眾兄弟,後來相認團圓時。 每格里皆有詩句隱語,隨意填寫,繁簡不同,惟以上四句,是任何腰憑都有的。其詩句大約有六七百首,問答均用之,我且舉一首天地會反清復明詩: 天生朱洪立為尊,地結桃園四海同;會齊洪家兵百萬,反離撻子伴真龍。 連舉起迎兄弟,復國團圓處處齊;大家來慶唐虞世,明日當頭正是洪。 其餘隱語(如官府稱「對頭」,外人稱「風仔」等)、手勢(如伸大二三指為天,中四小指為地,大二指為人等)、茶陣(用茶壺、茶杯、煙筒等擺列,各有詩句道出即可結識同黨)皆不煩備舉。總之, 他們是利用秘密結社的方法,來招納江湖上的豪傑,不分品類,凡贊成反清復明的人,都可以加入。入會以後,彼此「手足相顧,患難相扶」,因此它發展得非常快,而尤合乎江湖旅客、無家遊子的需要,所以在下級社會海外華僑方面不久就瀰漫成一種很大的力量。他們為什麼要用些鄙俚粗俗的文字來作宣傳呢?這正可以避免官府士大夫的注意。國父設譬,如「強盜入室,藏寶污穢之中」,真是一個絕好的比喻。天地會經過幾十年的醞釀,「潛滋暗長於異族專制政府之下」,以致有後來民族革命的結果,可算是一件奇異偉大的事跡。許多的先民——如陳永華等手創這一個集團,為民族主義植根苗,為解放運動爭群眾,更是值得我們頂禮膜拜的。我們能「數典忘祖」麼? 第三節 革命之屢起屢蹶 在清初的時候,南明三王的繼立,上下江民兵的四起,以及中原豪傑的結寨自保,或流賊義民的受撫響應,這都算不得革命運動。因為三王是偏安之局,豪傑義士全想著佐命中興,而民兵又僅只為薙髮以抗戰,大半是消極的。革命是一種積極的行為,鄭成功在國破家亡之後,連絡同志,歃血訂盟,力圖光復,這才是民族革命的運動。天地會繼之組織秘密集團,廣事宣傳,黨人遍於南部各省,可算是民族革命的主幹。有意義,有團體,有群眾,自然就有行動了。從康熙以後,屢起屢蹶,史不絕書,但清人看他們是些叛逆,記載不詳,又歪曲事實,久而久之,也就失傳了。官書固然如此,稗史更多謬誤。譬如《彭公案》、《施公案》這兩部小說的主角彭鵬、施世綸,照現在的眼光看,是兩個漢奸,甘心為異族賣氣力,而尤其世綸是大漢奸施琪的兒子,投充旗人,世為清室「忠僕」。他們所用的差弁,如黃天霸之流,不過是漢奸爪牙,而小說偏許為忠義。至於竇爾敦一班的綠林響馬,才是真正的革命黨呢!他們打仗時所說的隱語,都和天地會一樣,可見他們全是黨人。他們嘯聚山湖,秘密結合,任俠尚 義,反抗滿清,傳布民族意識,努力革命事業,而書中偏詆為盜賊。即以竇爾敦而論:他原名竇開山,二東是乳名,訛為爾敦,或耳墩、二敦。他本是獻縣的無賴子,曾作過殺人越貨的事情,後來遇見一個史可法的部將姓石的,教以拳術,又拜河北大儒王余佑為師,教以文學,兩個都是抱民族思想的人,自然也勸導他作革命運動。他從此改邪歸正,以除暴安良相號召。當清康熙帝南巡過濟南的時候,他要效法博浪椎去行刺,因侍衛森嚴,未得如願,僅將赤騏御馬盜去。後以所志不遂,披緇入山,英雄末路,人多嘆惜。絕不是《施公案》上所說的那樣一個人,也絕未被黃天霸擒獲正法。可是《連環套》一劇,把他形容像一個「黑花面」的盜魁,正如吳稚暉先生所說沒有見過國父以前,猜想國父是像「八蜡廟」里的大王爺爺一樣的(見《總理行誼》)。所以清初的民族革命史簡直沒有法子寫得逼真,或者說的愈多,距事實就愈遠,我們只好把幾件大事情略微敘一些,記載它的年月人名和經過而已。 當吳三桂起兵反清的時候,檄文中曾提及朱三太子,「刺股為記,寄命託孤」。北京果有一個楊起隆以朱三太子為號召而起義了。他們潛聚在周全斌、周公直父子家裡,改元廣德,黨人以白布裹頭,約在京城內外放火舉事,被人告發,捕獲周尚賢等數百人,均磔於市。而楊起隆和張子房、金玉鑷、鄭得勝等都逃走了。當時謠言繁興,人人自危,紛紛搬家,這可說是「首都革命」。楊起隆逃到山陝間,仍以朱三太子號召遠近,十九年被獲凌遲。他們雖和天地會沒有關係,但天地會後來也擁戴朱三太子,更屬望於吳三桂,所以詩句有: 初進洪門結義兄,當天盟誓表真情;長沙灣口連天近,渡過烏龍見太平。忠義堂前兄弟眾,城中點將百萬兵;福德祠前來誓願,反 復汨我洪英。 因三桂屯兵長沙,有朱三太子「寄命託孤」的話,所以說連天近。而康熙十五年丙辰為烏龍年,謂過此即可享太平之福,藉以鼓勵 會眾。或說朱三名洪英,一曰洪祝、洪竺,所以天地會就取洪字為記號,造出源遠流長的革命黨出來。 楊起隆是否詐稱朱三太子呢?我們不敢說。這時朱三太子已四十餘歲,有了幾個兒子,都可以作復明的招牌,會眾訛傳以為小主「洪竹」者,大約就是這種關係。到康熙四十五年左右,天地會的首領浙江大嵐山一念和尚(名張念一),果真奉朱三太子起義,改元天德。結果仍歸失敗,朱三太子時在山東蓬萊縣李家,皤皤老翁,裝作教書先生,康熙四十七年也被拿獲了。他的供辭說: 吾乃先朝皇子朱慈煥(按《明史》雲名慈炯,孟森考定名慈燦。慈煥乃四子永王名,《明史》謂五子悼靈王名亦誤。不知此處何以自言其弟之名,抑紀述者誤耶),原封定王,崇禎十七年,流賊圍困京城,先皇帝交與王內官,往民間藏匿,及城破,王內官獻之闖賊,闖賊交與杜將軍。未幾,吳三桂同清兵殺敗流賊,各自奔逸。時吾年甫十三,自往南行,至鳳陽,遇一老鄉紳,會為諫垣,留在伊家,遂改姓王。吾年十八九,乃從江而南,舉目無親,煢煢莫告,到一禪林大士前,削髮為僧,後游於浙,止一古剎中,有餘姚胡姓,亦宦裔,與我談經論文,乃延至其家,改換衣帽,勸吾蓄髮,以女妻焉。(見李方遠著《張先生傳》) 朱三太子在浙江名王士元,在山東名張用觀,字潛齋,據他解到杭州對質的供辭:「七十年來,改易姓名,冀以避禍,今年七十五歲,血氣已衰,鬢髮皆白,尚敢有謀反之事乎?」張念一說:「原是假他名色,以鼓動人,委實不認識他。」而太倉和尚鑄假印造定王劄符,煽惑作亂,對證也不認識。所以雍正帝的《大義覺迷錄》上說:「從前康熙年間,各處奸徒竊發,動輒以朱三太子為名,如一念和尚、朱一貴者,指不勝屈。」大致是不錯的。天地會傳說中有一個假託的小主,也就若隱若見了。但號稱寬大的康熙帝,究竟還有種族的戒心,拿「雖無謀反之事,未嘗無謀反之心」的罪名,把他和五個兒 子(朱兟、朱里、朱壬、朱在、朱坤)一個孫子(朱鈺)等三十餘人都殺了。其媳女均自盡,孟森有《列皇后紀》一文,詳考其事,可以參看。明朝嫡胤,自此斬絕。不久而朱一貴又起來了。 朱一貴和林爽文都是真正的天地會首領,他們舉義的地方,又是天地會的策源地台灣。前者為康熙六十年,後者為乾隆五十一年,相距有六十多年的時間,可見天地會的組織雖秘密,而徒黨廣布下層,泛弛無力,所以一貴雖以七日占據全台,自稱中興王,建元永和,不過兩個月就失敗了。漢奸施世驃(水師提督)、藍廷珍(南澳鎮總兵)會合一萬二千人的兵力,大小船六百餘艘,也是七天工夫,就從鹿耳門攻到台灣府。一貴烏合之眾數十萬,雖得荷蘭人所藏的炮位火藥,但兵非素練,一戰即潰。被村民所俘,送北京磔死。當時民謠說:「頭戴明朝冠,身穿清朝衣;五月稱永和,六月還康熙。」可見一般人經過清朝八十年的統治,已經麻木不仁,而會黨倉卒舉事,究竟是不成的。但革命勢力,不易消滅,越聚越大。乾隆三十三年,黃教又舉義,幾個月才平定,台灣官吏,均以措置乖方伏法。至林爽文起事,首尾三年,全台影響,只有總兵柴大紀守諸羅未下,清廷封為一等義勇伯。及督師福康安、勇將海蘭察率大兵至台,解諸羅圍,大紀未為執櫜鞬之儀,福康安劾其奸詐難信,奏報不實。林爽文被俘獻以後,大紀也解京正法了。「狡兔死,走狗烹」,所謂忠義的漢奸之下場,不過如此!清廷以台民剽悍,建功臣生祠,以資鎮懾,福康安居中。然而未過七年,陳周全又起來了。「台地恆期樂民業,海灣不復動王師」(乾隆帝《泐生祠詩》),果真清兵未動,而周全竟為所謂民兵首領楊仲舍等所平。台灣在七十年間,經過四次的事變,可見天地會醞蓄的力量還不差。然而滿清利用福建漢奸,人民又樂業厭亂,始終無大成就,革命黨的活動遂不能不轉移他方了。 在康熙以後的雍正年代,打著朱姓的旗幟而起義的人也很多,如山東人張玉,即其一也。所以雍正帝說:「從來異姓先後繼統,前朝之宗姓,臣服於後代者甚多,否則隱匿姓名,伏處草莽,從未有如本朝奸民,假稱朱姓,搖惑人心,若此之眾者!」不過他之所謂「奸民」,實際是革命黨人。為什麼「若此之眾」?還不是因為統制者是 異族麼?雍正帝想從思想上來糾正說:「滿洲」是中國一部分的籍貫,「天下一統,華夷一家」,見解本來是不錯的。但中國人總覺得「非我種族,其心必異」。所以民族革命是在不斷的進行,而民族思想也就不斷的傳播了。 第四節 清廷鈐制之政策 說起民族思想來,古人倒是滿不在乎的,孔子「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一句話就道破了。以「文化至上」來吸收四夷的民族,確實發生了很大的效果。自古迄唐,不乏顯例。及至元人君臨中國,壓制過甚,才引起反響,明太祖遂以「中國人之中國,胡人焉得而治理之」來號召天下,驅逐胡元,為民族思想播下一顆種子。剛巧代明而興的是那時還算異族的滿清,這一顆種子,就自然的茁生萌芽了。清初第一流學者,如顧亭林、黃梨洲、王船山、孫夏峰,李二曲、傅青主等,哪一個不眷懷故國,遁跡山林,闡種族之大義,布革命之學說呢?這和元初的郝經、虞集、吳澄、許衡諸人就迥然不同了。王船山在《讀通鑑論》里發揮民族思想最為痛切,他說: 可禪,可繼,可革,而不可異類問之! 夷狄者,殲之不為不仁,奪之不為不義,誘之不為不信,非我族類,不入我倫。 即使桓溫輩成功而篡,猶賢於戴異族以為中國主。 即如投降的貳臣錢牧齋,也有「國殤何意存三戶,家祭無忘告兩河」和「歌舞夢華前代恨,英雄復漢後人思」等詩句。朱舜水逃避海外,國族難歸,非到「天厭夷德,神孫良翰,憤發敵愾,掃欃槍,靖胡虜」的時候,他絕不回來,寧願「捐棄墳墓妻子」,也不和異族同中國。顧亭林五謁思陵,十餘年策馬往來邊塞,開墾華陰。閻古古漫遊江淮間,破萬金之資,招納豪俊,都是為什麼?峨冠白衣,高風勁 節,為國家報仇,為革命運動,清朝的籠絡政策,對於這一類特殊人物,是不易生效的。籠絡不成,則施以壓迫。亭林、古古均曾下過濟南獄,以名高得縱遣。但文人因鼓吹民族思想而受禍的,成千累萬,歷亘三朝,這就是慘絕人寰的文字獄,其中最大的有: (一)莊氏史獄 湖州莊廷 購朱國楨遺稿以著《明史》,於清入關以前的年號不書,而隆武、永曆的正朔,則大書特書。又直書清太祖之名,指孔有德等為叛,且有「飲恨沙燐,銷亡左衽」諸句。刊板流行。康熙二年,罷官的知縣吳之榮想以告訐為功,事聞,時廷 已死,戮其屍。誅兄廷鎏、弟廷鉞及列名參校、作序、刻板、鬻書、購書諸人,共二百二十一。有名的學者潘檉章、吳炎均在內。廷鎏絕命詩有「一氣潮回江上月,全家淚灑武林春」。廷鉞詩有「檮杌有名終累楚,鴟夷無後可留齊」等句。潘詩有:「抱膝年來學避名,無端世網忽相嬰;望門不敢同張儉,割席應知愧管寧。兩世先疇悲欲絕,一家累卵杳難明;自憐腐草同湮沒,漫說雕蟲誤此生!」可見他們的慘痛了。 (二)《南山集》獄 桐城方孝標著《鈍齋文選》,內有《滇黔紀聞》二篇,多述明末清初事,內載永曆年號,同里戴名世欲網羅放失,以修《明史》,適門生余湛遇一釋氏犁支,為明桂王的宦官,名世因屬將所聞以告,既與《滇黔紀聞》對證,多有異同。乃致書餘生,約犁支來面論,中有:「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閩越,永曆之帝兩粵、帝滇黔,地方數千里,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義,豈遽不如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漸以滅沒,使一時成敗得失,與夫孤忠效死流離遷播情狀,無以示於後世,豈不可嘆也哉?」等語,足見其惓懷故國。康熙四十八年,名世殿試一甲二名,授翰林院編修,業已出仕新朝了,不二年御史趙申喬據所著《南山集》載《與餘生書》參其語多狂悖。清廷以孝標曾為吳三桂學士,朱三太子案內也有名,牽連興獄,至數百人。康熙帝為表示寬大,僅將名世處斬,方、戴家人俱充軍入旗。 (三)呂留良獄 呂晚村(名留良,字莊生,一字用晦,浙江崇德人)是發揮民族思想最深切最有力的一個人,其罹禍也最慘。他嘗 說:「今欲使斯道復明,舍目前幾個識字秀才,無可與言者!」所以他點勘八股文字,向一般士子中去宣傳,「假試課以為媒,假逢掖以為郵,偏致於諸公長者之側,其有豐獲焉」(東萊語)。這是他灌輸革命思想的最好方法。他在《四書講義評語》中說: 一部《春秋》大義,尤其大於君臣之倫,為域中第一事者,故管仲可以不死耳。 所謂域中第一事,就是攘夷狄。他題《如此江山圖》一首長詩,說:「其為宋之南渡耶?如此江山真可恥!其為崖山以後耶?如此江山不忍視。……吾今始悟作畫意,痛哭流涕有若是。……以今視昔昔猶今,吞聲不用枚銜嘴,畫將皋羽西台淚,研入丹青提筆泚。所以有畫無詩文,詩文盡在四字里。……嘗謂生逢洪武初,如瞽忽瞳跛可履,山川開霽故璧完,何處登臨不狂喜!……胡為犁眉覆踣詩,亡國之痛不絕齒,此曹豈雲不讀書,真是未明大義耳。興亡節義不可磨,……只此一番不與亡國比,……不特元亡不足悲,宋亡之恨亦雪矣。」(《東莊詩存·倀倀集》)又有《錢墓松歌》說:「其中(指元代)雖有數十年,天荒地塌非人間,……不妨架漏如許日,何況短景穹廬天。」(《東莊詩存·真臘凝寒集》)他簡直不承認元朝接續中國的歷史,對明朝光復華夏,認為可以雪恨而狂喜的。「以今視昔」,感慨萬端。他罵盡一切降臣和無恥的士子,說:「此曹豈復堪為人!」後來湖南永興人曾靜看見他的書,很受感動,遂著《知新錄》說:「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華之與夷,乃人與物之分界,為域中第一義。所以聖人許管仲之功。……人與夷狄無君臣之分。」又說:「夷狄侵陵中國,在聖人所必誅而不宥者,只有殺而已矣,砍而已矣,更有何說可以寬解得?」這和王船山的學說不是一樣麼?惟晚村只傳播民族思想,以裝作和尚來拒絕清吏的征薦,取程頤「尺布裹頭而死,必不削髮胡服而終」。康熙二十二年就逝世了。曾靜和呂氏子弟不僅宣傳,更要見諸實行。雍正七年,靜遣其徒張熙詭名投書川陝總督岳鍾琪,勸他為祖宗(指岳飛)復仇,反抗滿清。鍾琪不明大 義,百計曲誘,探得實情,將曾靜、張熙均解京審問。雍正帝知道他們是受了呂晚村的學說影響,疊宣諭旨,辨正華夷之說,並著《大義覺迷錄》,頒行天下。將晚村及其子葆中、其徒嚴鴻逵都戮首梟示,子毅中及徒沈在寬俱斬決,族人發寧古塔為奴。對於曾靜、張熙卻因他們「過而能改,免罪釋放」。到乾隆帝幹父之蠱,始殺之。據說呂葆中和張念一也有關係,可見晚村的子弟,後來想實行革命,乃與天地會黨人合流矣! (四)齊周華獄 天台齊赤若,字周華,與叔召南齊名。後為道士。年三十五,因呂留良案發生,上書為之抗辯(《疏》略云:「呂留良於有明之季,延至我朝,著書立說,廣播四方,其胸中膠於前代,敢妄為記撰,偏見甘效頑民,世論共推義士,又以其書能闡發聖賢精蘊,尊為理學者有之。夫曾靜現在叛逆之徒,尚邀赦宥之典,豈呂留良以死後之空言,早對聖祖所赦宥者,獨不可貸其一門之罪乎?」),浙吏威脅言誘,令其中止,周華不允,遂下獄,瀕死者數,而矢志不移。部議永遠監禁,乾隆元年始得釋放。修道於武當山瓊台觀。乾隆三十二年,因年老回家省母,往訪召南,這時召南以原任禮部侍郎家居,有人寫「僧道不許濫入齊府」字揭於門首,周華以為召南有意拒絕,遂作呈詞自訴。浙撫熊學鵬奏聞,詔磔周華,以召南循隱近族逆詞革職。周華實在是一個異人,他自以為是東方木星,木不斫不成器,所以替呂晚村說話,就是準備受刑的,這次自訴,他寫一副門聯:「惡劫難逃,早知不得其死;斯文未喪,庶幾無忝所生!」這「無忝所生」四字,確可以道出他的苦心來。大約他痛恨一般文人的無恥,所以才甘就刀鋸鼎鑊,來激勵他們。 (五)徐述夔獄 東台舉人徐述夔,著《一柱樓編年詩》,多詠明末時事,以寄託他的民族思想。如《詠正德杯》云:「大明天子重相見,且把壺兒擱半邊!」又有「明朝期振翮,一舉去清都」之句。乾隆四十三年,地方官上疏奏聞。帝以用壺兒影射胡兒,借朝夕之朝,作朝代之朝,且不說到清都而言去清都,顯有興明滅清之意,令剖棺戮屍。子孫及校對諸人俱坐死。前禮部尚書沈德潛曾為作傳,稱其文章品行可法,一併革爵,撤出賢良祠。或言德潛死後,乾隆帝閱 其詩集,凡平日替他點竄捉刀的詩都錄在內,遂惡之。又閱其詠黑牡丹詩云:「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以為有意詬詈滿清,命戮其屍。 諸如此的文字獄,不曉得有多少起,故宮文字獄檔可考見。乾隆帝所以編纂《四庫全書》,就是對於民族思想的總檢查,明清間人的文集、野史,大多數被銷毀。章炳麟有《哀焚書》一文紀其事。最可恨的是廣東丹霞寺和尚藏一冊金堡的手稿,堡事桂王,失敗為僧,稱澹歸和尚,著《遍行堂集》,乾隆帝以為悖逆,命焚寺磨骸,寺僧五百餘人皆坐死。然而清廷「可知草莽偷垂淚,儘是詩書未死心」(見卓長齡《高樟閣詩集》,為乾隆朝文字獄之一,下引均獄檔)麼?他們儘管用籠絡壓迫的手段,以鈐制漢人的民族思想,大多數無恥的士子,居然被利祿所誘,鼎鑊所脅,服服貼貼的作順民了,但是「志士終當營大業」(喬廷英詩稿)的天地會黨人,偏向江湖寺廟中去宣傳,把士子不放在眼內。所以就「發披左,衣冠更,難華夏,遍地僧」(祝廷錚《續三字經》)了。「廝養功名何足異?衣冠都作金銀氣!」(卓槐《芥圃詩鈔》)真是罵盡當時讀書人甘心作異族的走狗!而「大道日以沒,誰與相維持?」就不能不賴江湖上的豪傑來保存民族思想,推進革命運動了。誰知「千秋臣子心,一朝日月天」(喬詩),到後來革命黨人竟如荼如火,終久有「飛龍大人見」(馮王孫《五經簡詠》)、「且從卜太平」(戴昆(約亭遺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