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大綱 · 第一章 明清之際
第一節 後金汗國與大清帝國
中華民族現在是單純的國族(Nation),在古代則是極複雜的宗族,經過四五千年的混合同化,才凝結而為一體,雖然還剩下少數所謂蒙、藏、回、苗等族,都是因為地域的關係,暫時保守其言語風俗習慣,而血統早已混合,生活逐漸改變,宗教也差不多一致了。四萬萬五千萬人全是漢族,但漢族並非原始的名稱,僅以漢朝的聲威而得名,它是融合了匈奴、東胡、西羌、南蠻而構成的。上推至於開國時期,我們的老祖宗是黃帝、炎帝,黃帝起於北方,號軒轅,就是獯鬻、 狁,一個字音的轉寫,也就是後來的匈奴。炎帝姜姓,是西羌的代表,羌原為牧羊人之意。在當時還有南方的九黎,比較開化早些,而涿鹿一戰,他們的領袖蚩尤被殺,於是三族混而為一,這就是原始的華族。因為那時交通不交便,有些遺留於本土的人,還保存著舊態,到中原混合起來的人,便逐漸同化而成一個新的民族了。新民族的力量一天一天地擴充,吸收異民族——其實也是同族中之一舊支——的成分也一天一天地增加,春秋戰國,以至於兩漢、魏、晉,才形成東亞大國的規模。五胡亂華,五代紛爭,都是「蠻夷猾華」的時代,而劉淵宗漢,沙陀宗李,從前覺得很可笑,如今看起來,又有什麼足異呢?元魏大改漢姓,隋唐更多胡風,這不又是一次大混合 嗎?宋代以後,就只有東北一隅的金元人了。試問唐以前那麼許多的種族,都到哪裡去了?還不是都變成了漢人。變漢人的法子很簡單,只要加一個漢姓就夠了,譬如遼之後族,盡稱蕭氏,百年以後,誰能分出哪家是「殷民之遺」?哪家是「契丹之裔」呢?所以中華民族是大混合的血統,姓氏老早就靠不住了。若為存真求全起見,最好漢族叫作華族,或稱中華民族。因為漢族的意義太狹,而華族仍舊有中原本位的意思,合之則成一家,分之則成為敵體,我們始終抱著「四海兄弟」的觀念,只看你願不願「進於中國」罷了!
清朝原來是女真人,乃東胡之支裔,古時叫肅慎,唐宋叫女真,建國號曰金,在宋朝壓迫中國,強盛一時,後為蒙古人所滅。元朝把他們分為五萬戶府,設官管理。明初只剩下三萬戶府,在三姓(金語「依蘭豆漫」,即三萬戶意)附近,以漁獵為生。他們幫助明兵征服東邊,明朝派其頭目阿哈出(李思誠)為建州衛指揮,算是明朝看邊的一個武官。另一部落頭目叫猛哥帖木兒(清肇祖孟特穆),從三姓南移至琿春,又至朝鮮之孔州,明朝派他為建州左衛指揮,他曾和阿哈出的兒子李顯忠在永樂年間一齊到北京朝貢,明朝很厚賚他們。後來猛哥為另一支派的野人女真(一稱忽刺溫野人,在黑龍江一帶,遊牧民族,行止無定)所殺,其弟凡察逃至東良(今茂山)奏聞,明廷敕野人還所掠,升他為建州左衛都督僉事。可是凡察依附朝鮮,有點兩屬性質,到正統五年,才率屬至佟家江流域,和建州衛住在一處。因為建州衛也是被野人所逼,早就移來了。那時還有猛哥的兒子董山,從野人贖回了舊衛印,也承襲指揮職,一衛哪能有兩個頭目?叔侄就不免爭起來了!明廷為安撫邊夷計,乃分設建州右衛,安置凡察。這三衛都在興京附近,接近明邊,靠明朝的糧食來接濟,他們只須刨些人參,獵些貂皮去進貢,而且可以換回他們日用所必需的物品——如布帛農具之類。
明朝稱女真為「邊夷」,待他們很優厚,他們也很恭順「天朝」,但一遇著變亂,武力不足以鎮懾,或受邊吏的欺侮——挑剔貢品,剋扣賞賜,他們就起來掠奪了。蒙古乜先入犯時,董山和李滿住(顯忠子)都為其耳目,犯邊幾年,明廷派大兵征討,殺董山、李滿住 而以其子侄襲職。以後叛服無常,或剿或撫,建州從此不振了。一直到努爾哈赤——清太祖才強大起來。努爾哈赤的父親名他失(清顯祖塔克世),祖父名叫場(清景祖覺昌安),都是建州左衛指揮,為明將李成梁作間諜,導引明兵打建州的「悍酋」王杲、王兀堂及杲子阿台,他們和阿台是親戚,混進山寨去說降,都被明兵濫殺了。努爾哈赤才二十四歲,聽說大慟,以遺甲十三副,起兵復仇,不敢顯然敵視明朝,只說是同族尼堪外蘭(圖倫城主)陷害的,要去尋毆,以此東打西打,吞併了附近的部落,攻克了圖倫的小城,追擊尼堪外蘭而殺之,建州五部(先屬三衛後分五部),竟被他征服了。
原來女真人除建州野人外,尚有海西女真,初居吉林省城附近,後來拓展到開原邊外,稱為扈倫四部——哈達、輝發、烏拉、葉赫。明稱哈達為南關,葉赫為北關,因為在開原的兩個邊門以外,利用他們來看邊,而哈達尤效忠於明。努爾哈赤結婚葉赫,先滅哈達,得膏腴之地以發展農業,半耕半牧,儲備糧食,明朝竟無可奈何——其實是李成梁以廝養視之,太輕視他的結果。而他又「藏機不露,狙詐自喜」,於是北滅輝發、烏拉,漸及江夷(野人女真),女真全部統一,只剩下一個葉赫了。努爾哈赤知道葉赫賴明兵保護,非先攻明不可,乃於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建立大金汗國,改元天命,紹述金源,脫離明朝的羈絆。又二年,以七大恨誓師(我祖宗與南朝看邊進貢,忠順已久,忽將我二祖無罪加誅,恨一。我與北關同是外番,事一處異,恨二。漢人私出挖參,遵約傷毀,勒要十夷償命,恨三。北關與我,同是屬夷,衛彼拒我,畸輕畸重,恨四。北關老女改嫁西虜,恨五。逼令退地,田禾丟棄,恨六。蕭伯芝大作威福,百般欺辱,恨七。)伐明,攻下撫順清河。明廷震驚,發大兵去討他,命楊鎬為經略,分四路深入,號稱二十四萬,實只八九萬人,努爾哈赤則已有「八旗」兵六萬人了。四路兵力不能集中,努爾哈赤用各個擊破的方法,把明兵打得大敗逃散,遂攻克開原、鐵嶺,滅掉葉赫。開原是明朝東邊的重鎮,儲積甚多,金兵俘獲不盡,一切都充實起來。不數年,乃攻下遼陽、瀋陽,取得遼東的首府,建都遷居,以為女 真復興的根據地。
這時候明朝才知道:「建酋」不是邊境的小寇,而是腹心的大患,但廷臣黨派鬥爭,議論紛呶,戰守茫無成劃,用人不問功罪,熊廷弼建三方布置之策,沒有實權,王化貞「願得六萬兵一舉蕩平」,只說大話,經(略)(巡)撫不和,把遼西也丟掉了,難民擁進了山海關。可憐遼東西從來漢人的地方,這時都變為女真的俘虜,金人把他們編為漢軍旗,入關以後,老「漢奸」儼然是新貴族,有些數典忘祖的樣子,此是後話不題。且說:熊廷弼懷才未展,反受極刑,王化貞喪師失地,得以末減,明朝的政治,還成個體統嗎?然而亂世出英雄,袁崇煥以一個小官(主事)單騎出關,遍閱形勢,居然要守山海關,築城寧遠,擴地二百餘里,擋住新興金軍的銳氣,打敗百戰創業的老將——努爾哈赤鬱郁而死了,第八子皇太極(清太宗)繼位,更加利害。
努爾哈赤建立一個封建王國,八旗旗主就等於封建的諸侯,他們沒有封邑而有屬人,旗下都是奴隸,人民沒有戶籍而有旗籍,披甲者盡屬士兵。八固山王(和碩貝勒)共治國政,金汗是公推的共主,這是部落社會以戰爭而成立國家的必然狀態。他們唯一的事業是打仗,劫財物以為生,俘虜人來種地,平時打獵督耕,放馬習武,所以兵力強盛,踴躍出征,皇太極不過是八旗主之一,他以戰功領有兩旗,逼他的哥哥代善讓位,又把叔兄阿敏、異母兄莽古爾泰兩個強有力的人治死了,由共主而造成獨裁的君權,政治組織上是進了一步。他知道袁崇煥不好惹,避免正面衝突,一方派剌麻去與他議和,一方就發兵征服朝鮮,又降服察哈爾諸蒙古,占據了長城的險要,隨時可以出入中國。天聰三年,遂圍攻北京。袁崇煥兼程入援,他又用反間計,讓崇禎帝輕信「縱敵脅和」的謠言,把袁崇煥殺了。明人「自壞長城」,金人飽掠而歸,因為他已經有了屬邦,乃改號為大清,自稱皇帝,儼然與明朝為敵體,不再說是明朝「看邊進貢,忠順已久」的「屬夷」了。因此他不但諱言女真,並且諱言建州,簡直把後金國號也改了,捏造一個「滿洲」的名辭,魚目混珠,說他們不是女真人,而是滿洲人,國號不稱金,而稱滿洲。其實滿洲乃「瞞朏」「滿住」 之轉音,是女真稱酋長的意思,歷史上何嘗有一個滿族?又何嘗有個滿洲國?最可笑的是他們更造出一個始祖名叫布庫里雍順,說是天女吞朱果生的,定三姓之亂,創國於俄朵里。其實三姓是從三萬戶來的,俄朵里,就是三萬戶之一的斡朵憐,猛哥帖木兒在明初是這一部落的頭目,史跡顯然,欲蓋彌彰。然而中國人被他騙了二三百年,現在還有許多不明白事實的,以為有什麼滿族,其實女真人早就被同化了,充其量不過剩下愛新——即金——姓而已,還能叫做「滿族」嗎?
第二節 明朝覆亡與清室入主
朱元璋以淮右布衣,驅逐胡元,建立明朝,恢復漢人的治權,他兒子朱棣遷都北平,捍衛邊疆,都是何等的英武!不料中葉以後,晏安深宮,威柄下移,把一個錦繡河山,鬧得烏煙瘴氣!女真勃興於東北,沒把它當一回事,終天還結黨互爭,刮民自肥,於是天災人禍,紛至沓來,流寇起於西北,清人占據兩遼,內外交鬨,政府不能不用兵,又不能不籌餉,而貪吏追迫,士卒逃散,以致流寇的勢焰日張,外力的壓迫更甚,互為因果,就不免踵決肘見了。崇禎帝奮發有為,勵精圖治,懲除閹黨,任用清流,可算是一個好皇帝,但卞急多疑,任察尚氣,對於人才的賢否,議論的是非,政治的得失,軍機的成敗,都不大很明白,所以正人多不能終其位,小人反因緣為奸利。我們看李自成即位詔和檄文上說:
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賂通官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紳,閭左之脂膏殆盡。
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痛!
這真是極沉痛的一幅寫照。因為明朝在神、熹二宗以後,邊患養成了,綱紀敗壞了,官吏黷私,人民痛苦,社會的道德墮落,宗紳的 豪奢益甚,只有一個人在上邊著急,做什麼用?帝又高拱深官之中,受左右的包圍蒙蔽,直到流寇進逼北京,才知道大勢已去,「諸臣誤朕」,在煤山上自殺了。李自成占據北京,拷掠眾官,一般無恥勸進的大臣,還不免一死。他並未正式即皇帝位,只呆了四十天(從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至四月三十日),吳三桂引清兵一到,就倉皇西逃了。
崇禎帝的運氣真夠壞,他作了十七年的皇帝,偏碰著兩個死對頭:一個是皇太極,即位和死的時候都比他早一年;一個是李自成,造反和死的時候都比他遲一年,他一生受這兩個磨難星的內外夾攻,簡直無法翻身,結果斷送了明朝三百年的天下。但他也有些自取之咎,自己的國力不足,還始終不肯和清人議和,皇太級三次入塞,明朝的國防算完了。邊境搶攘,事權不一,流寇猖獗,人心攜貳,他不懂得「釜底抽薪」的法子,還有點「火上加油」,終必「自焚」而後已。《明史》批評說:「君非亡國之君,而臣盡亡國之臣。」我們如果用《春秋》責備賢者的筆法要問一問:亡國之臣是誰用的?為君主的訣竅,只有知人善任四字,國家之大,萬機之繁,一切都以為非我莫辦,別人自不願而且不敢負責,推諉敷衍,政治完全失去了作用,這責任究竟由誰負呢?
清人的運氣又太好了,皇太極是一個英主。三次入塞,總不肯「取而代之」,因為他知道明朝是大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京城雖可攻下,各地潛藏的勢力還很大,他們不過幾十萬人的小國,如何吞食得下!他只希望明朝承認他的帝國就夠了,或封以國王也可以。(天聰告諭說:「崇禎帝教我削去帝號,及禁用國寶,一一遵依,易汗請印,委曲至此,仍復不允。」)因為他的祖宗都是明朝的屬夷,他極願取得一種正式對等或屬國的資格,可惜明朝狃於成見,總以宋人為戒而不肯議和,殊不知清人的國力,並非前金之比!皇太極不惜委曲求全,否認了他的祖宗,以減少明朝的猜忌,但終究不成,皇太極不得不攻下寧(遠)、錦(州)、杏(山)、松(山)準備打開山海關的通道。洪承疇被虜投降了,清國得到一個領江帶路的人,皇太極怎不特別歡喜呢?不料他雄圖未展,忽而暴崩,內部卻發生問題 了。清國的組織是封建式的,力量大的諸侯,就可當共主,皇太極長子豪格的勢力不如其叔多爾袞、濟爾哈朗等,他自然要退避;但太宗建立帝國,統一君權,屍骨未寒,遺威尚在,不傳其子,又何足以服諸將?二者調和折衷,結果是皇太極一個六歲的小兒子福臨被立為皇帝,多爾袞和濟爾哈朗二人輔政。但實權完全在多爾袞一人手裡,自稱為皇叔父攝政王,當然也有些人不贊成,豪格更不用說了。這時清國的戰鬥力業已衰退(觀《太宗實錄》可知),要不是許多漢奸——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洪承疇、范文程等,為虎作倀,又遇著一個開門揖盜的吳三桂,他們哪能夠進據中原呢?
吳三桂是在洪承疇兵敗後,奉命據守山海關的一個總兵,李自成到北京就招降他,他已經答應了,因為聽說愛妾陳圓圓被虜,始「怒髮衝冠」,縞素誓師,向清國借兵,欲仿唐朝和回紇的故事,但多爾袞卻說他「率眾來歸」。叫他作前鋒,攻打李自成,自成敗走了,清兵就安然到了北京。幾個月以後,迎接福臨遷都北京,告廟祭天,算是代替了明朝,入為中國之主了。
李自成在明清之際的舞台上,不過是一個丑角——自然崇禎帝和多爾袞是老生,陳圓圓是小旦了——他原無大志,只是如彗星般的一掃而過,有破壞無建設,要不然的話,皇帝豈不是他做的!「朱家面,李家磨,做得一個大饃饃,送與對巷趙大哥」,江淮間的民謠,不久竟成事實,便宜了趙大哥的清朝,李自成這彗星也就完了。他的同伴張獻忠是一個黑頭,從陝北到陝南,出豫皖,掠江東,可是他被迫而入蜀了。不曉得他怎麼把四川人殺得「幾無噍類」,據說他因為「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德報天」(見《廣漢公園聖諭碑》),最後這兩個角色都被一個武小生——吳三桂收拾了,而指揮小生的卻是兩個番將——是英王阿濟格,一是肅親王豪格。
這一齣悲劇還未演完,而《祧花扇》又上場了。清朝剿撫了河北山陝,江淮以南仍為明朝所有,南京——原是明朝的陪都,諸臣擁立了福王由崧,派使節去慰勞清廷,希望能成立一個和約,多爾袞全然不理會,說:「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我們是「不憚征繕之勞,代為雪恥」;你們想「坐收漁人之 利,雄據江南」,那就不成。因為他們究竟是明朝的嫡胤,怕降將靠不住,多爾袞的同母弟多鐸親自出馬,打到揚州,可憐史可法孤忠耿耿,號為相國督師,而外有四鎮——黃得功、高傑、劉良佐、劉澤清——的橫暴,內有馬(士英)、阮(大鋮)的奸黨,只得一死報國。清兵屠殺漢人,這是最慘的一次,有《揚州十日記》為憑。由崧根本就不是一個復興的人,天天玩戲子,漁女人,飲酒作樂,一任馬、阮弄錢、賣官、胡鬧,長江天塹,毫無防備,清兵到了南京,他出亡蕪湖,依黃得功軍中。上游坐鎮武昌的左良玉為因要清君側,引兵東下,心中內疚,嘔血而死,其子夢庚正被得功打敗,投降了追擊李自成的清兵。多鐸又打發降將劉良佐射死黃得功,由崧被俘殺,長江一帶也歸清人的統治了!這是南明三王之一的結局。
其次是福建的唐王聿鍵,和浙江的魯王以海,叔侄二人分據兩省,還不能和衷共濟,弄成水火之局,失掉唇齒之勢。浙江依靠著農丐烏合之義兵,福建依靠著海盜投降的悍將,一個稱監國,一個稱皇帝,清兵一到,不免瓦解。幸而魯王航海,又奪據舟山,在海上支持了六年。唐王在閩不過一年,因為鄭芝龍有貳心,撤仙霞嶺防兵,想由贛入湘,去依湖廣總督何騰蛟——李自成死後,其部眾郝搖旗等俱降於騰蛟,兵勢甚盛——走到汀州,清兵冒明旗馳追被獲不食而死了。唐王的學問才幹都好,傷國家多難,布衣禁酒,辭氣慷慨,很能夠感動人,鄭芝龍的兒子成功,就是被感動而做出轟轟烈烈的事業。可惜他所處的局勢太壞了,又頗有書生氣,出走時還載十幾箱子書,以致走得不快而被執,這是南明三王之二的結局。
最後一個是桂王由榔,他的時間相當長——在位十三年,始末十六年——局面相當大,而崎嶇艱危也相當甚。最初是瞿式耜在桂林支持,肇慶小朝廷因為降將李成棟、金聲桓的反正,居然收復了廣東、江西;何騰蛟雖因清朝三王——定南王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原是明朝據守皮島的總兵毛文龍的部下,毛被殺,始降清——的大舉進攻,而輾轉入桂林,但乘間督師,又規復了湖南大部,川東川南則為義軍所有,都受桂王的封號,他據有七省——兩廣、雲、貴、江西、湖南、四川——的地方,同時鄭成功和魯王出沒 閩、浙,姜壤叛于山陝,皆遙相應和,聲勢並不算小。可惜群臣又鬧黨爭,水火相仇,不務大計,以故軍事上不能聯絡一致。清廷特別重要的將領,率領八旗兵,會合四王——加上平西王吳三桂,分地任事;耿、尚攻江西、廣東;有德攻湖南、廣西;三桂攻川陝。金聲桓、李成棟先失敗赴水死了,何騰蛟被虜絕食,瞿式耜死守桂林,均為有德所殺。吳三桂進軍川東南,桂王窮促無依,不得不乞憐於張獻忠的餘黨了。
原來張獻忠死後,他的餘黨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等都各有幾萬人,占據了雲、貴,桂王封可望秦王,定國西寧王,文秀南康王,趣他們出兵。孫可望把桂王遷到安匿所,毫無人臣禮,李定國卻忠於所事,引兵攻入桂林,孔有德自殺了,劉文秀敗吳三桂於敘州,圍之保寧,三桂退漢中。清廷命洪承疇經略西南,從江寧移鎮長沙,滿漢兵齊進,定國、文秀均敗。可望待桂王益薄,擅殺大臣,定國遂奉桂王赴雲南,與文秀合,可望攻之,兵潰降清。清兵三路攻雲南,順治十六年正月朔,遂入昆明,桂王逃至緬甸,定國設伏計泄,退據孟良土府。吳三桂奉命入緬,脅迫緬人獻桂王,桂王致書有云:
既失世守之山河,苟全微命於蠻服,亦自幸矣,乃將軍不避險阻,請命遠來,提數十萬之眾,窮追逆旅,何其視天下之不廣哉?豈天覆地載之中獨不容仆一人乎?抑封王錫爵之後,猶欲殲仆以要功乎?既毀我室,又取我子,讀《鴟鴞》之章,能不慘然心惻乎?將軍猶是世祿之裔,即不為仆憐,獨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獨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獨不念己之祖若父乎?……千載而下,史有傳,書有載,當以將軍為何如人也!
但三桂不省,還是把他殺了。桂王日角龍顏,顧盼偉如,刻苦自勵,孳孳以中興為念,然仁柔畏葸,驚竄流離,焉能成其大事?李定國雖出身微賤,因感於小說家言,頗以孔明輔漢自詡,後受邀擊不過,憤懣殉身,竟為明朝三百年忠臣之殿。南明三王都滅亡了,清朝的天下一統了!
第三節 清初政治與建國方策
清人進關,不費一兵一矢(觀《明史紀事本末》及乾隆帝修改該書的詔諭可知),就奠定了北京,招撫了河朔,接承中國累代傳統的皇位,享有二百六十八年的江山,這真是一種幸運。但他們對於統治中國,也曾經費了一番苦心,以異族宰制如此之久,在歷史上還是僅有的。試看元朝的威力多麼強盛,統治也不過幾十年;清朝所以能成功,不是武力的關係而是政治的關係。政治成功的最大因素,就是它把握著中國社會的基層,認識了中國人民的特性,一松一緊,一張一弛,深得兩重政策的運用,使漢人「啼笑皆非」,不知不覺地上了圈套,可是他們也敵不過四千年文化的潛力,糊裡糊塗地被牽扯而同化了。這一段公案,說起來甚是有趣。
他們初到中國,說是弔民伐罪的仁義之師,進據北京,只因明朝沒有嫡胤——其實崇禎帝的太子還在,後來都被他們殺了——對於名正言順,自立於江南的福王,不能不予以承認,所以檄文上說:
明朝嫡胤無遺,勢難孤立,用移大清,宅此北土,厲兵秣馬,必殲醜類,以靖萬邦。非以富有天下為心,實以拯救中國為計。……其不忘明室,輔立賢藩,戮力同心,共保江左,理亦宜然,予不汝禁,但當通和講好,無負本朝,彼懷繼絕之思,此敦睦鄰之誼。
但事實上不盡然,他們哪裡是「義切同仇」來「救災卹患」呢?等到山陝已底定,闖賊一逃亡,馬上就「簡西行之銳,轉旆東征」了,這可說松一陣,緊一陣。
中國是家族宗族的社會,對於民族意識、國家觀念向來很薄的,所以在異代興替的時候,朝統變更,無論姓趙姓李,胡人漢人,都無所謂,忠君愛國也有相當限度的。不過一涉及文化禮俗,則有其傳統 的保守特性,絕不容隨便更改。明人的裝束,是「峨冠博帶」,清朝的裝束是「金錢鼠尾」,那怎麼辦呢?最初是「照舊束髮,悉聽其便」。(諭言:「前因分別順降之民,故以薙髮分順逆,今聞甚拂民願,是反乎予以文教定民之本心矣。」)等江南平定以後,就「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了。(諭言:「今中外一家,天下一體,若不劃一,終屬異心,不幾為異國之人乎?今限旬日,盡使薙髮,遵依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行重典。」)果然激起上下江民兵的反抗,「保護一己之發,竟捨身命以抵抗敵軍,其關切較勝於為國家,為皇室」(見Matini Matii《韃靼戰爭記》)。真是:「腕可折,頭可斷,肉可臠,身可碎,白刃可蹈,鼎鑊可赴,而此星星之發,必不可薙!其意豈在一發哉?蓋不忍中國之衣冠,淪於夷狄耳。」(見《發史》序)但國家已經亡了,還有什麼用?只多添些流血的慘劇而已(閻應元守江陰,城破,題「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殺賊,留大明三百里江山」。民兵義舉,不過如此,嘉定因此三次屠城,均有書紀載)。這又是松一陣,緊一陣。
明朝的亡國,三餉是一大原因,清人「以養民之道,莫大於省刑罰,薄稅斂,前朝弊政,莫如加派遼餉外,又有剿餉、練餉,數倍正供,更有召買加料諸名目,巧取殃民」,所以把額賦外一切加派,盡為刪除,依照舊會計錄作準,並且到處蠲免逋負錢糧。但是順治十八年江南報銷一案,蘇松常鎮四府,官紳士子,革黜至一萬三千五百餘人,鞭撲枷責,衣冠掃地,食吏蠹胥,侵沒多至千萬,反置不問。這也是松一陣,緊一陣。
最顯明的是金之俊建議的十從十不從之綱:「男從女不從,生從死不從,陽從陰不從,官從隸不從,老從少不從,儒從而釋道不從,娼從而優伶不從,仕宦從而婚姻不從,國號從而官號不從,役稅從而言語文字不從。」這把清朝一松一緊、一張一弛的施政方略完全都表現出來了。
可是清朝政治的成功,不僅在對於一般人民的心理感情之控制,而尤在對一般士大夫的寵絡和駕馭,因為中國社會組織的基層,是中間讀書作官的士大夫,而不是下級勞苦的民眾。他們對於士大 夫的利用是煞費苦心的。所有官吏降附者,各與升級,殉難者各予諡立廟,建言罷謫諸臣及山中隱逸懷才抱德者,縉紳士大夫清望所歸者,皆徵辟錄用。使一般士大夫不致因亡國而失掉職業,他們就相安無事了。順治一年開科取士,一切都依明朝的制度,使一般讀書人有了進身之階,他們自然就不愁無用武之地了。這樣可以籠絡著大多數的士大夫,有少數特殊的人物,不是科舉功名所能誘惑的,他們著書立論,常慨然有故國之思,甚或如顧炎武、閻爾梅等,終日奔走,從事革命,那怎麼樣辦呢?清廷詔舉博學鴻儒,請他們纂修《明史》,來寄託他們孤臣孽子的深痛,碩儒如顧亭林、黃梨洲、李二曲等雖然還寧死不就,但萬季野等卻以私人襄贊史館了。清初有「一隊夷齊下首陽」,「蕨薇堪嗟已吃光」的諧詩,可見當時一般士大夫的無恥,後來革命黨不向他們宣傳,就因為他們已經被清人利用了。可是清人有時還要擺擺統治者的架子,濟之以威,譬如哭廟之案,殺蘇州士子多人,金人瑞(聖嘆)即以此而死。奏銷之案,徐元文以狀元而降經歷,葉方藹以折錢一厘掛誤,時有「探花不值一文錢」之謠。《三輔識略》說:「士大夫自宜急公,乃軒冕與雜犯同科,千金與一毫等罰,仕籍學校,為之一空,吁過矣!」這真是有意荼毒縉紳,和士大夫為難了。如此玩弄,卻仍然是一張一弛的作風。
至於他們矜恤無告,獎勵節義,封賞勛親,養老赦囚,確可以收拾人心,但「如有抗拒不遵,大兵一到,玉石俱焚」(攝政王令旨),而「積怨南方,人心之未盡向服,假大獄以示威」(《心史叢刊》),也是寬嚴互濟的一貫方針。這政策是誰手定的?攝政王多爾袞。是誰建議的?洪承疇一般漢奸。多爾袞在入關後,就加崇號為皇父攝政王,為什麼稱為「皇父」?在歷史上是一大疑案。世傳順治帝的母親——孝莊後曾下嫁於多爾袞,所以不祔太宗陵寢。當時大權在多爾袞手中,諸王貝勒大臣,都只知道諂媚他,孝莊後又何嘗不可為兒子計,去「紆尊降貴」呢?況且女真人的風俗,婚娶繼母、伯母、嬸母、兄嫂、弟婦、侄婦,又滿不在乎(《太宗實錄》曾諭禁止,謂明與朝鮮禮義之國,同族從不婚娶。但不能遵行,遂停止,見順治中索尼 奏)。孟森說:「皇父之稱,猶之尚父仲父,純為報功,不關瀆倫;皇后不祔葬者,清歷朝有之,不足為證。」(《清初三大疑案考實》)但我們看:若果是尊崇多爾袞的豐功,順治七年他死時,已追尊為成宗義皇帝,為什麼不幾天就說他有「逆跡」,撤去廟享,籍沒家產呢?可見順治帝有難言的苦衷。多爾袞以色疾致死,選八旗美女,索蒙古有夫之婦,納豪格之妃(他的侄媳婦),令朝鮮選送女子,都見於官書,皇帝之位,在他覺得是讓給福臨的,他從沒有把這個小孩子看在眼裡!太后下嫁算什麼?可憐順治帝長大以後,又當了中國的皇帝,總不免有些難為情吧!這件事仍舊存疑好了。洪承疇在召對時所說的話(有傳刻本),真是深切時艱,太宗沒有認錯人,「皇父」沒有用錯人,他鎮撫了江南,經略了西南,幾乎兩目失明(見《明清史料》甲編洪氏揭),結果賞一個三等輕車都尉——九等二十六級世爵中之第二十三級——佗傺以終(見《嘯亭雜錄》)。大漢奸的下場,不過如此!其餘就不用說了。
順治八年,福臨親政時,才十四歲,當年就結了婚,娶一個蒙古女子,不大滿意,過三年就廢了。順治十三年,他十九歲,熱戀他的弟媳婦——襄親王妃,他弟弟羞憤而死,他把弟婦納進宮來,封為賢妃,這就是有名的董鄂妃。建州董鄂部人,內大臣鄂碩女,時年十八歲,入宮一月,就晉為皇貴妃。次年生一子,封崇親王,順治帝許立為皇太子,未幾殤。又過了三年(十七年八月)董妃也死了。順治帝經此打擊,頗欲自殺,又把頭髮削去,要出家當和尚,經太后阻止,不久他也就死了(順治出家之說,本一疑案,孟森謂順治確死於痘。最近陳垣據湯若望回憶錄、木陳忞《北游集》等撰《湯若望與木陳忞》及《語錄與順治宮庭》兩文,證明確有出家之事,惟未遂耳)。在位十八年——其實只有十七年,多爾袞攝政八年,戀愛生活,過了五年,中間五年,也還是小孩子,有什麼政治可說?況且那時還有明桂王偏安西南,鄭成功規復沿海,天天用兵,還不是全靠宗室宿將來維持嗎?但他那火烈急爆的性情,聰穎恬退的天資,是值得一提的。《北游集》載:「上龍性難攖,不時鞭撲左右。」但和一些和尚往來以後,卻好學佛法,頗悟禪機,遂 有效釋迦、達摩之意。惟以青年斫喪太甚,身體羸弱,枯瘦如柴,所以不能永年了。
第四節 國際交通與西力東漸
當明清兩朝興替的時候,中國開始要轉變一種新局面,同時西洋也因為航海事業發達,促進了資本主義和實業革命,而世界才慢慢變成近代的樣子。「近代」有三種特色:(一)民族國家,(二)資本主義,(三)機器科學。民族國家的造成,是因為他們彼此爭雄稱霸;資本主義的產生,是因為毛織業繁榮,貴族把土地收回作牧場,以致大量的失業農民聚集都市,供擁有資產的人利用;機器科學的發達,是因為海外市場的需求。總而言之,都由於新航路發現,開拓了新的世界,美國就是這新世界第一個產品,歐美同時向東方世界進攻,使東方世界也漸趨於同化了。十八世紀以前,西洋社會本身正在演變過程中,其基礎尚未穩固,所以力量很小,中國受影響還不大;十九世紀以後,西洋已經具備了所謂近代文化,我們才吃了大虧。如果我們在和西洋開始接觸的時候,就認識這世界潮流,隨之前進,那我們的近代史,就要完全改觀了。可惜我們當時未能了解,即或有少數人了解,但總敵不過四千年傳統的根性,所以把時間錯過了。原來我們和歐美是東西文化根本不同的兩個世界:我們在東方,是一向居於領袖的地位,其他的國家——連日本在內,都承認我們是「天朝大邦」。直到西方另一個世界的陌生客人踏進了大門,我們還依舊用對付「藩屬」、「朝貢國」的態度去應付。他們最初也頗能將就,但後來漸漸就不行了。因為我們的科學知識不如人,國家組織也不如人,而打仗生產的機械更不如人,我們一切都落伍,還能叫人家來恭維嗎?以後我們受壓迫,求解放,造成慘痛的民族革命史;然而前一個階段的因循貽誤,也是值得我們深切回憶的。
西洋文化自來就和海洋結不解緣,腓尼基、克列特不用說了,而希臘、羅馬的繁榮,就是以海外貿易、海外掠奪和海外殖民做基礎 的。直到文藝復興時代,西南歐的海外貿易同時也復興,十二世紀的准市府經濟,和近代海洋的帝國主義都有一線相承的關係。惟東西國際交通的開始,是在印度航路發現以後。因為中古時代,歐亞的交通,被土耳其人遮斷了,歐洲人想另闢途徑,遂獎勵航海。一四九七年葡萄牙人伽瑪(Vasco da Gama)從里斯本繞道好望角而至印度海口喀利各達(Calicut),為世界開闢一個新紀元。歐洲人多年的理想實現了。他們利用這條航路,發展東方的商業,換回香科和其他物品,葡都里斯本遂成歐洲商業的重心。他們戰勝久握印度商權的阿剌伯人。攻取臥亞(Goa)為根據地,進一步又占領馬剌加(Malacca),掌握國際貿易的中心,稱雄海上。一五一六年(明正德十一年),就首先到了廣東。我們對海外貿易,從隋唐以後,都以廣州為要港,設有市舶司,明正德間移電白縣,嘉靖十四年,又移濠境(即澳門)。這是外洋商船停舶入口的地方,廣州設有「客綱」、「客紀」的牙行,以「代客買賣」。明朝禁止葡人入廣州城,「止令商人載貨下澳」,然而城外就有貿易的地方。嘉靖三十六年葡人用賄賂取得澳門租借權,葡政府公然設官來治理。至今三百八十多年,還沒有收回來。
葡萄牙人壟斷東方貿易約六十餘年,只有西班牙人和他們競爭。在一四九二年西班牙發現美洲新大陸以後,取墨西哥為殖民地,更欲西航以尋找通東方印度之捷徑,麥哲倫(Magalhāes)遂於一五一九年從大西洋出美洲南端,以三十三個月的航行,到達菲律賓群島的塞布(Cebu)宿霧。他是繞行世界,開闢歐美至東亞西南航路的第一個人。一五六五年西班牙占領菲島,定馬尼剌為都會,銳意經營,以為東方殖民地,利用基督教以勸化征服之人民,並無心發展商業,所以它的勢力始終不如葡萄牙。但中國商船常到馬尼剌去貿易,因此就有了間接的通商關係。
荷蘭和英吉利都是繼葡萄牙而代興的「後起之秀」。荷本為西班牙之叛屬,英助荷為交戰國,都不能到里斯本去販運,故不得不自辟商路,遂各自組織東印度公司(荷一五九五年,英一六○○年),直接與東方通商了。這兩個公司都是私人的資本,不似西葡兩國由政府經營,帶有擴張殖民地的性質。可是他們也一樣用攻擊掠奪的方法, 到處驅逐葡萄牙的勢力。一六○二年荷蘭人占據了錫蘭島,一六一九年建巴達維亞(Batavia)政府於爪哇,以為東洋貿易之中樞。同時英國人也奪據紅海和波斯灣口許多地方,一意侵略印度,葡萄牙人遭受了嚴重的打擊。一六一四年馬尼剌被荷蘭人攻下,葡萄牙的海上霸權,也就不得不讓給荷蘭和英國了。荷英二國,最初因為有共同的敵人——葡萄牙——是合作的,葡人的勢力愈小,他們的鬥爭愈烈。最後荷蘭的東印度公司因賠累而瓦解,其所屬諸島,也為英國人攻占,霸權又操之於英國了。
荷蘭人在一六二二年就進攻過澳門,因為中國援助葡萄牙,未能得志,乃轉而據澎湖、台灣,和中國人直接往來。順治十三年(一六五六年)派Coyet和Keyzer二人到北京請互市。清廷把他們當作貢使,許八年來朝一次,船以四艘為限,在商館貿易。不久,台灣被鄭成功奪去了,荷蘭人幫助清軍攻廈門,挾功求報酬,許二年朝貢一次,旋即停止。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年),清軍攻下台灣,開始開海禁,准許荷蘭人通商,西洋諸國都援例要求。翌二年(一六八五年),設粵海、閩海、浙海、江海四榷關於澳門、漳州、寧波、雲台山。這是我們對於國際貿易自動開放的四個商港。姜宸英在《海防總論》上說:
商舶交於四省,遍於諸國,緩耳雕腳之倫,貫領橫裙之眾,莫不累譯款貢叩關,蒲伏請命下吏,凡藏山隱谷方物,環寶可效之珍,畢致於闕下, 積於內府。於是恩貸之詔日下,德澤汪歲,耄倪歡悅,喜見太平,可謂一時之盛!
可見清初我們並未採取閉關政策。當時葡、西、荷、英以及其他諸國的商人教士早就一天一天地湧進來了。
西方的帝國主義很早就已產生,希臘、羅馬不都是麼?近代民族國家之造成,實在是以帝國主義為骨幹的。葡萄牙之占領臥亞,西班牙之占領菲律賓,荷蘭人之經營南洋群島,英國人之宰制印度,哪一個不是侵略呢?它們的侵略有三方面:(一)是經濟的,(二)是文 化的,(三)是政治的。這可以說是三位一體,原和西洋文化及所謂近代國家是相應的。試問哪一隻商船不帶有武力?哪一隻兵艦不攜有教士?只看被侵略者的抵抗能力如何耳。如南洋群島,則先用武力征服,強迫納貢,通商傳教,配合併進,可謂一舉成功;如印度、緬甸、暹羅、安南,則先通商傳教而後用武力征服,可謂再舉成功;中國地大物博,文化悠久,自與南洋印度不同。只得用「剝蕉抽繭」的工夫,步步蠶食,他們用的方法愈巧,我們受的痛苦就愈大。我不敢說所有西洋的教士,都帶文化侵略的目的,但他們常常和政府玩一套把戲,總不免令人懷疑。雖然如此,我們仍舊要感謝他們替我們帶進來一部分的西洋文化。
宗教的宣傳,是那時羅馬教皇包辦的,然而傳教士並非限於一個國籍的人,這是西洋的舊教,中國稱為天主教。在馬丁路德的新教興起以後,他們在歐洲早就失勢了。舊教國家,如葡、西、法、意都極力提倡向海外發展。耶穌會(the Jesuits)遂負起東方宣教的責任,首派利瑪竇(Matteo Ricci)到中國來,在廣東住了十幾年,學習華語,結交士紳,穿著中國服裝,介紹西洋科學,萬曆二十八年,到北京覲見明朝皇帝,進貢方物,頗受優待,撥給教堂(就是現在北平的南堂)。幾年間就有二百多個信徒。大臣如徐光啟、李之藻、楊廷筠等皆服習其說。以後來的教士有幾十個人,他們於文藝復興以後,受了科學發達的洗禮,都對於西洋學術有所介紹,其中最著名的,是艾儒略(Giulio Aleni)、畢方濟(Francois Sambiasi)、龐迪我(Didaco de Pantoja)、熊三拔(Sabbathino de Ursis)(除龐為西班牙余皆義大利人)等,他們對於學術的貢獻,約有四端:
(一)製造炮銃 火器是中國傳入歐洲的,他們逐漸改良成近代炮銃,又借教士傳回中國來,幫助打仗,收效最速。明廷購銃募兵,始於澳門葡萄牙人,故稱佛郎斯銃,其小者為鳥槍。鑄炮攻城,始於荷蘭人,故稱紅夷炮,長有二丈余,可洞裂石城。其實二國都有炮銃,徐光啟、李之藻等均精於製作,其門生孫元化、張燾等皆為當時的專家。《明史兵志》列銃炮凡數十種,大都採用西法,遂為明清間戰爭之利器。
(二)天文曆象 明欽天監有大統、回回二歷,向來沿襲舊規,粗疏不合。利瑪竇等至中國,與李之藻合譯《乾坤體義》,以傳入天文學。明廷始注意研究西洋曆法,許龐迪我等入局測驗。崇禎二年設西局,以徐光啟督其事,鄧玉函(Jean Terrenz)、龍華民(Nicolo Longobardi)、羅雅各(Giacomo Rho)及湯若望(Johann Adam Schall)(龍、羅皆義大利人,鄧、湯皆德意志人)等均入局,製造儀器,譯纂曆書,所測無不合。崇禎十六年詔以新曆代大統歷。順治二年,令湯若望與南懷仁(Ferdinand Verbiest比利時人)並為欽天監官。自後採用西洋的曆法。
(三)地理測繪 畢方濟在崇禎十二年上書言四事,除曆法、通商、制銃外,還有「辦礦脈以裕軍需」,可見采冶學也為當時所注意。康熙中,法皇路易十四應南懷仁請,派白晉(Joachim Bouvet)、張誠(Gerbillon)等五人來中國,都精於輿地歷算之學,康熙帝遂令教士十餘人測繪各省地圖,白晉又匯為總圖,名《皇輿全覽圖》。康熙帝說是費了三十多年的心力始成。這個精確綿密的新地圖,也多半是依照西洋測繪的方法。
(四)物理數學 數學是科學的基礎,西洋人既介紹科學,自然離不了它。利瑪竇首與徐光啟合譯歐爾里特(Euclid)的《幾何原本》,又合譯《測量法義》。清初薛鳳祚從穆尼閣(Jean-Nicolas Smogolenski)游,著《天學會通》,內有對數比例,就是現在的對數表。康熙最精於算學,以算法致通顯,如梅文鼎一類的人很多。帝譯西洋的代數學曰《借根方》,又發明與天元之術相通,更制三角形推算法。數學全傳進來了。後來飭編《數理精蘊》、《律歷淵源》等書,借西法以貫通中國的算理,可說更進一步了。至物理學之傳入,則熊三拔《泰西水法》、湯若望《遠鏡圖說》開其端,王徵(陝西涇陽人,天啟三年進士)與鄧玉函合譯之《遠西奇器圖說》繼其成。《圖說》謂:「天地生物,有數,有度,有重,數為算學,度為測量,重即力藝之學,皆相資而成。」他們是講重學的,可與測算並著其美。
除以上所舉外,醫藥、美術、音樂、語言、論理、倫理,都有傳 入,只因我們對於這些學術還有點根基,所以不容易多接受。天算等科學,是我們所缺乏而又為時勢所必需,所以首先受士大夫的歡迎。徐光啟、李之藻等的開明態度和科學精神是不用說了,即如王徵所謂:「學原不問精粗,總期有濟於世;人亦不問中西,總期不違於天。」又是何等的見解呢?他曾自製虹吸、鶴飲、輪壺、代耕及自轉磨、自行車等,一般人也不以為這是工匠技藝的事而鄙棄他,可見當時學者對於西洋文化,並無深閉固拒之心,後來為什麼卻未繼長增高而反致中途頓挫呢?
這原因似乎全由於政治的關係。崇禎帝初年崇奉天主教,將供養銅佛毀碎,順治、康熙二帝優遇湯若望、南懷仁等,宮廷之間,西人往來甚眾,士大夫也樂與交遊。他們尊重西洋的科學,並且尊重西洋人,在各省傳教通商都很自由,中國人信教的也非常多。可是西洋人總不免有他們的把戲,我們是因為需要科學而始令其傳教、通商,他們是因為要通商殖民,才來傳教,才講科學,根本是相反的。他們蔑視中國的主權,不願遵守中國的法律,瞧不起中國,尤其在海口方面,常常有些違法妄行。清吏目睹他們在印度南洋一帶的暴虐情形,不管商人教士,都和政府有密切關係,作帝國主義侵略的前鋒,能不有點戒心嗎?況且多少年不能解決的儀禮問題,教皇忽然下令禁止教士祀天地、拜祖先,改變調和的思想,而出以攻擊的態度,雖寬大開明如康熙帝,也不能再事容忍了。所以康熙五十七年(一七一八年)有禁止傳教之令,這仍然是杜絕外人侵略的意思,誠如John J. Heveus所說:「若教士不為政治之活動,則可安居而不加干涉。」(見《遠東史》)但他們怎樣能不為政治活動呢?所以後來逐漸採取嚴厲的處置,雍正時還只放逐於澳門,至乾隆時,私人傳教簡直要永遠監禁了。這不能不說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但責任究竟屬於哪一方面呢?
楊光先在康熙初年的時候,和湯若望賭測日食,失敗了,著《不得已》書,謂:「寧可使中國無好曆法,不可使中國有西洋人。」因舉日本及呂宋之往事為戒。可見學術不如人是他自己知道的,因為怕教士偵察形勢,收拾人心,作政治侵略的引線,所以不得不辭而辟 之。雍正時,皇九子胤禩以天主教神父穆經遠為謀主,宗室蘇努一家人都信天主教,蘇是胤禩的黨羽,西洋教士也幫助胤禩奪位,雍正帝因此遷怒而禁習天主教。西洋教士為什麼參加他們的政治鬥爭呢?即此兩例,就知當時禁止傳教的真正原故了。清廷防微杜漸,原未可厚非,不過法子有點笨拙,把科學也一齊阻擋住了。漢人不是有「以敵之長技而制敵」的話嗎?為什麼我們不能改進文化、政治、經濟,挈長補短,藉以抵抗侵略呢?但是其中也另有一種道理,就是那時候素來傳教最力的西、葡二國,業已不成強國,法自路易十五以後,對傳教事業所抱的態度和政策,也有變更,耶穌會於一七七三年被羅馬教皇解散,在歐洲失去了傳教的動力,在中國仍有優越的地位,西洋人的種種侵略,我們都還能擋得住,自大之夢未醒,一切滿不在乎。如果不信,我們只看一看對付日俄兩國的事實,就可以知道了。原來帝國主義除經濟文化侵略外,還有政治侵略,在三百年以前,列強就四面包圍來了。從東南海上而來的是歐西各國的資本主義、宗教政策;從東北陸路而來的是日、俄二國的帝國主義。十六世紀末,日本豐臣秀吉傾國「西征」,欲奪取東亞大陸,使四百州盡化其俗,我們在朝鮮整整抵抗了七年,結果算是把它打退了。而俄羅斯帝國在十五六世紀就銳意東進,十七世紀占領了西伯利亞,因為糧食接濟困難,羨慕黑龍江一帶的肥沃富饒,清初遂侵入什爾喀、額爾古納兩河流域,築雅克薩、尼布楚二城,抄掠東北。黑龍江一帶的居民,大為所苦。寧古塔駐軍屢次出擊,俄國人始稍卻。但因我們邊外土曠人稀,守備空虛,且方有三藩之亂,無暇北顧,俄人益乘間經營精奇里江一帶,並遣使北京,佯為修好。康熙二十四年,清廷知非用武力解放不可,遂派大兵圍雅克薩,克之。俄將圖爾布青(Alexei Tollusin)退尼布楚,清兵僅毀城而還。未幾,圖爾布青得可薩克援軍,遂復築壘雅克薩,以為防禦計。清廷又發水陸兵八千圍之,約二年,俄兵死傷殆盡,至康熙二十七年八月,始以《尼布楚條約》畫押而解圍。這時俄皇大彼得即位未久,其姊專政,內外交攻,實力有限,所以不願和中國衝突,特派費要多羅(Theodorus Alexieviez Golowin)為全權公使與清廷內大臣索額圖會議於尼布楚,訂定和約 六條。最重要的是以格爾必齊河及外興安嶺為界,兩國人民,不許越界,不許收納逃亡,准持文票往來貿易及拆毀雅克薩城等。這是我國正式與外國訂立的條約,在俄國藉貿易以解決其食糧的困難,當然不再進逼了,在中國看是勝利,因為我們的使者盛陳兵威,武裝議和,俄人為之氣沮。但康熙帝有憐憫遠人之心,實際仍多讓步,尼布楚之未收回,即為一例。可見中國從未辦過對等外交,任何事都要表現大國的風度,從來主權之喪失,多半由此。那時我們擋住了東方的日本,又擋住了西方的俄國,總覺得自己的國力還不錯,所以對待外國都是像藩屬一樣的,而外國也不敢輕於嘗試,只好將就敷衍。如荷蘭使者之朝貢,行跪拜禮,俄、英商人之時遭拒絕,且飭訂條約,諭其國王,因此中國越發驕矜自喜,把機會因循貽誤了二百年。鴉片戰爭以後,吾國受制外人,領土日削,主權日喪,其端緒皆從明清之際發之,當時日俄在東北,列強在東南,還不是「四夷交侵」的情形嗎?可惜前人未能見「履霜」之機,後人又輒作昧源之論,使歷史事實不明,而因果也常常顛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