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趣人生 · 中國韻文裡頭所表現的情感

梁啓超 《情趣人生》
本學期在清華學校講國史,校中文學社諸生,請為文學的課外講演,輒拈此題。所講現未終了,講義隨講隨編,其預定的內容略如下: 一—二 導言 三 奔迸的表情法 四—五 迴蕩的表情法 六 附論新同化之西北民族的表情法 七—八 蘊藉的表情法 九 附論女性文學與女性情感 十 象徵派的表情法 十一 浪漫派的表情法 十二 寫實派的表情法 十三 文學裡頭所顯的人生觀 十四 表情所用文體的比較 右(指上。編者注。)講稿皆於著史之暇間日抽余晷草之,其脫略舛謬處,自知不少——即如第三講中論奔迸的表情法所引《隴頭歌》,細思實當改入第四講中論吞咽式表情法條下——今因《改造》雜誌索稿,匆匆檢付,無暇復勘校改,惟自覺用表情法分類以研究舊文學,確是別饒興味。前人雖間或論及,但未嘗為有系統的研究。不揣愚陋,輒欲從此方面引一端緒。其疏舛之處,極盼海內同嗜加以是正。 校中參考書缺乏,且時日匆促,故所引作品,僅憑記憶所及,讀者幸勿責其里漏。 十一,三,二十五,在清華學校。啟超。 一 天下最神聖的莫過於情感。用理解來引導人,頂多能叫人知道哪件事應該做,哪件事怎樣做法,卻是與被引導的人到底去做不去做,沒有什麼關係。有時所知的越發多,所做的倒越發少。用情感來激發人,好像磁力吸鐵一般,有多大分量的磁,便引多大分量的鐵,絲毫容不得躲閃,所以情感這樣東西,可以說是一種催眠術,是人類一切動作的原動力。 情感的性質是本能的,但它的力量,能引人到超本能的境界;情感的性質是現在的,但它的力量,能引人到超現在的境界。我們想入到生命之奧,把我的思想行為和我的生命迸合為一,把我的生命和宇宙和眾生迸合為一;除卻通過情感這一個關門,別無他路。所以情感是宇宙間一種大秘密。 情感的作用固然是神聖,但它的本質不能說它都是善的都是美的。它也有很惡的方面,它也有很醜的方面。它是盲目的,到處亂碰亂迸,好起來好得可愛,壞起來也壞得可怕。所以古來大宗教家大教育家,都最注意情感的陶養,老實說,是把情感教育放在第一位。情感教育的目的,不外將情感善的美的方面儘量發揮,把那惡的丑的方面漸漸壓服淘汰下去。這種工夫做得一分,便是人類一分的進步。 情感教育最大的利器,就是藝術。音樂、美術、文學這三件法寶,把「情感秘密」的鑰匙都掌住了。藝術的權威,是把那霎時間便過去的情感,捉住它令它隨時可以再現,是把藝術家自己「個性」的情感,打進別人們的「情閾」裡頭,在若干期間內占領了「他心」的位置。因為它有恁麼大的權威,所以藝術家的責任很重,為功為罪,間不容髮。藝術家認清楚自己的地位,就該知道:最要緊的工夫,是要修養自己的情感,極力往高潔純摯的方面,向上提絜,向里體驗,自己腔子裡那一團優美的情感養足了,再用美妙的技術把它表現出來,這才不辱沒了藝術的價值。 二 我這篇講演,說的是中國韻文裡頭所表現的情感。「韻文」是有音節的文字,那範圍,從《三百篇》《楚辭》起,連樂府歌謠、古近體詩、填詞、曲本,乃至駢體文都包在內(但駢體文徵引較少)。我所徵引的只憑我記憶力所及,自然不能說完備,但這些資料,不過借來舉例,倒不在乎備不備,我想恁麼多也夠了。我所徵引的,都是極普通膾炙人口的作品,絕不搜求隱僻,我想這種作品,最合於作品代表的資格。 我這回所講的,專注重表現情感的方法有多少種?哪樣方法我們中國人用得最多用得最好?至於所表現的情感種類,我也很想研究。但這回不及細講,只能引起一點端緒。我講這篇的目的,是希望諸君把我所講的作基礎,拿來和西洋文學比較,看看我們的情感,比人家誰豐富誰寒儉?誰濃摯誰淺薄?誰高遠誰卑近?我們文學家表示情感的方法,缺乏的是哪幾種?先要知道自己民族的短處去補救它,才配說發揮民族的長處。這是我講演的深意。現在請入本題。 三 向來寫情感的,多半是以含蓄蘊藉為原則,像那彈琴的弦外之音,像吃橄欖的那點回甘味兒,是我們中國文學家所最樂道。但是有一類的情感,是要忽然奔迸一瀉無餘的,我們可以給這類文學起一個名,叫作「奔迸的表情法」。例如碰著意外的過度的刺激,大叫一聲或大哭一場或大跳一陣,在這種時候,含蓄蘊藉,是一點用不著。例如《詩經》: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莪》)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黃鳥》) 前一章是父母死了,悲痛到極處,「哀哀……劬勞」八個字,連淚帶血迸出來。後一章是秦穆公用人來殉葬,看的人哀痛憐憫的感情,迸在這四句裡頭,成了群眾心理的表現。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這是荊軻行刺秦始皇臨動身時,他的朋友高漸離歌來送他。只用兩句話,一點扭捏也沒有,卻是對於國家對於朋友的萬斛情感,都全盤表出了。 古樂府裡頭有一首《箜篌引》,不知何人所作。據說是有一個狂夫,當冬天早上,在河邊「被發亂流而渡」,他的妻子從後面趕上來要攔他,攔不住,溺死了。他妻子作了一首「引」,是: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又有一首《隴頭歌》,也不知誰人所作,大約是一位身世很可憐的獨客。那歌有兩疊,是: 隴頭流水,流離四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 這些都是用極簡單的語句,把極真的情感儘量表出,真所謂「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你若要多著些話,或是說得委婉些,那麼真面目完全喪掉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兮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風歌》) 前一首是項羽在垓下臨死時對著他愛妾虞姬唱的,把英雄末路的無限情感都湧現了。後一首是漢高祖做了皇帝過後,回到故鄉,對那些父老唱的,一種得意氣概盡情流露。 陟彼北芒兮,噫!顧瞻帝京兮,噫!宮闕崔巍兮,噫!民之劬勞兮,噫!遼遼未央兮,噫! (《五噫歌》) 這一首是後漢時梁鴻作的。滿肚子傷世憂民的熱情;嘆了五口大氣,盡情發泄,極文章之能事。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上邪曲》) 這類一瀉無餘的表情法,所表的十有九是哀痛一路。這首歌卻是寫愛情,像這樣斬釘截鐵的賭咒,正表示他們的戀愛到「白熱度」。 正式的五七言詩,用這類表情法的很少,因為多少總受些格律的束縛,不能自由了。要我在各名家詩集裡頭舉例,幾乎一個也舉不出(也許是我記不起)。獨有表情老手的杜工部,有一首最為怪誕。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結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凡詩寫哀痛、憤恨、憂愁、悅樂、愛戀,都還容易,寫歡喜真是難。即在長短句和古體裡頭也不易得。這首詩是近體,個個字受「聲病」的束縛,他卻作得如此淋漓盡致,那一種手舞足蹈的情形,讀了令人發怔。據我看過去的詩沒有第二首比得上了。 此外這種表情法,我能舉得出的很少。近代人吳梅村,詩格本不算高,但他的集中卻有一首,確能用這種表情法。那題目我記不真,像是《送吳季子出塞》。他劈空來恁麼幾句: 人生千里與萬里,黯然銷魂別而已!君獨何為至於此?生非生兮死非死,山非山兮水非水。…… 他送的人叫作吳漢槎,是前清康熙間一位名士,因不相干的事充軍到黑龍江,許多人替他叫冤,都有詩送他,梅村這首算是最好,好處是把無窮的冤抑,用幾句極粗重的話表盡了。 詞裡頭這種表情法也很少,因為詞家最講究纏綿悱惻,也不是寫這種情感的好工具。若勉強要我舉個例,那麼,辛稼軒的《菩薩蠻》上半闋: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是長安,可憐無數山。…… 這首詞是在徽欽二宗北行所經過的地方題壁的,稼軒是比岳飛稍為晚輩的一位愛國軍人,帶著兵駐在邊界,常常想要恢復中原,但那時小朝廷的君臣都不許他。到了這個地方,忽然受很大的刺激,由不得把那滿腔熱淚都噴出來了。 吳梅村臨死的時候,有一首《賀新郎》,也是寫這一類的情感,那下半闋是: 故人慷慨多奇節,恨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消說。…… 梅村因為被清廷強姦了當「貳臣」,心裡又恨又愧,到臨死時才盡情發泄出來,所以很能動人。 曲本寫這種情感,應該容易些,但好的也不多。以我所記得的,獨《桃花扇》裡頭,有幾段很見力量。那《哭主》一出,寫左良玉在黃鶴樓開宴,正飲得熱鬧時,忽然接到崇禎帝殉國的急報,唱道: 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哪知你聖子神孫,反不如飄蓬斷梗!十七年憂國如病,呼不應天靈祖靈,調不來親兵救兵。白練無情,送君王二命!…… 宮車出,廟社傾,破碎中原費整。養文臣帷幄無謀,豢武夫疆場不猛。到今日山殘水剩,對大江月明浪明,滿樓頭呼聲哭聲。這恨怎平,有皇天作證。…… 那《沉江》一出,寫清兵破了揚州,史可法從圍城裡跑出,要到南京,聽見福王已經投降,哀痛到極,迸出來幾句話: 拋下俺斷篷船,撇下俺無家犬!呼天叫地千百遍,歸無路進又難前!……累死英雄,到此日看江山換主,無可留戀。 唱完了這一段,就跳下水裡死了。跟著有一位志士趕來,已經救他不及,便唱道: ……誰知歌罷剩空筵?長江一線,吳頭楚尾路三千。盡歸別姓,雨翻雲變!寒濤東卷,萬事付空煙!… 這幾段,我小時候讀它,不知淌了幾多眼淚。別人我不知道,我自己對於滿清的革命思想,最少也有一部分受這類文學的影響。它感人最深處,是一個個字,都帶著鮮紅的血嘔出來。雖然比前頭所舉那幾個例說話多些,但在這種文體不得不然,我們也不覺得它話多。 凡這一類,都是情感突變,一燒燒到「白熱度」,便一毫不隱瞞,一毫不修飾,照那情感的原樣子,迸裂到字句上。我們既承認情感越發真越發神聖,講真,沒有真得過這一類了。這類文學,真是和那作者的生命分劈不開。——至少也是當他作出這幾句話那一秒鐘時候,語句和生命是迸合為一。這種生命,是要親歷其境的人自己創造,別人斷乎不能替代。如「壯士不還」「公無渡河」等類,大家都容易看出是作者親歷的情感。即如《桃花扇》這幾段,也因為作者孔雲亭是一位前明遺老(他裡頭還有一句說,哪曉得我老夫就是戲中之人)。這些沉痛,都是他心坎中原來有的,所以寫得能夠如此動人。所以這一類我認為情感文中之聖。 這種表現法,十有九是表悲痛。表別的情感,就不大好用。我勉強找,找得《牡丹亭·驚夢》裡頭: 原來是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這兩句的確是屬於奔迸表情法這一類。他寫情感忽然受了刺激,變換一個方向,將那霎時間的新生命迸現出來,真是能手。 我想,悲痛以外的情感,並不是不能用這種方式去表現。他的訣竅,只是當情感突變時,捉住他「心奧」的那一點,用強調寫到最高度。那麼,別的情感,何嘗不可以如此呢?蘇東坡的《水調歌頭》,便是一個好例。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這全是表現情感一種亢進的狀態,忽然得著一個「超現世的」新生命,令我們讀起來,不知不覺也跟著到他那新生命的領域去了。這種情感的這種表現法,西洋文學裡頭恐怕很多,我們中國卻太少了。我希望今後的文學家,努力從這方面開拓境界。 四 這一回講的,我也起它一個名,叫作「迴蕩的表情法」,是一種極濃厚的情感盤結在胸中,像春蠶抽絲一般,把它抽出來。這種表情法,看它專從熱烈方面儘量發揮,和前一類正相同。所異者,前一類是直線式的表現,這一類是曲線式或多角式的表現。前一類所表的情感,是起在突變時候,性質極為單純,容不得有別種情感摻雜在裡頭。這一類所表的情感,是有相當的時間經過,數種情感交錯糾結起來,成為網形的性質。人類情感,在這種狀態之中者最多,所以文學上所表現,亦以這一類為最多。 這類表情法,在《詩經》中可以舉出幾個絕好模範: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飄搖,予維音嘵嘵。 (《鴟鴞》) 《三百篇》的作者,百分之九十九沒有主名,獨這一篇因《尚書·金滕》所記,我們確知系出周公手筆,是當管蔡流言王業飄搖的時候,作來感悟成王的。他托為一隻鳥的話,說經營這小小的一個巢,怎樣的擔驚恐,怎樣的捱辛苦,現在還是怎樣的艱難。沒有一句動氣語,沒有一句灰心話。只有極濃極溫的情感,像用深深的刀痕刻鏤在字句上。那情感的豐富和醇厚,真可以代表「純中華民族文學」的美點。它那表情方法,是用螺旋式,一層深過一層。 弁彼鸒斯,歸飛提提。民莫不穀,我獨於罹。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心之憂矣,雲如之何? 踧踧周道,鞠為茂草。我心憂傷,惄焉如搗。假寐永嘆,維憂用老。心之憂矣,疢如疾首。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屬於毛,不離於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小弁》) 這詩共八章,為省時間起見,僅引三章,其實全篇是無一處不好的。這詩也大概尋得出主名,是周幽王寵愛褒姒,把太子廢了,太子的師傅代太子作這篇詩來感動幽王,幽王到底不聽,周朝不久也被犬戎滅了,算是歷史上很有關係的一篇文學。這詩的特色,是把磊磊堆堆盤郁在心中的情感,像很費力地才吐出來,又像吐出,又像吐不出,吐了又還有。那表情方法,專用「語無倫次」的樣子,一句話說過又說,忽然說到這處,忽然又說到那處。用這種方式來表現這種情緒,恐怕再妙沒有了。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黍離》) 這首詩依舊說是宗周亡了過後,那些遺民,經過故都憑弔感觸作出來,大約是對的。它那一種纏綿悱惻迴腸盪氣的情感,不用我指點,諸君只要多讀幾遍,自然被它魔住了。它的表情法,是胸中有種種甜酸苦辣寫不出來的情緒,索性都不寫了,只是咬著牙齦長言永嘆一番,便覺得一往情深,活現在字句上。 肅肅鴇翼,集於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鴇羽》)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訴,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遘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柏舟》) 那《鴇羽》篇,大約是當時人民被強迫去當公差,把正當職業都耽擱了,弄到父母挨餓。那《柏舟》篇,大約是一位女子,受了家庭的壓迫,有冤無處訴,都是表一種極不自由的情感。它的表情法,和前頭那三首都不同。他們在飲恨的狀態底下,情感才發泄到喉嚨,又咽回肚子裡去了。所以音節很短促,若斷若續,若用曼聲長謠的方式寫這種情感便不對。 這五篇都是迴蕩的表情法,卻有四種不同的方式,我們可以給它四個記號: 《詩經》中這類表情法,真是無體不備,像這樣好的還很多,《小雅》十有九皆是,真所謂「溫柔敦厚」,放在我們心坎裡頭是暖的。《詩經》這部書所表示的,正是我們民族情感最健全的狀態。這一點無論後來哪位作家,都趕不上。 楚辭的特色,在替我們文學界開創浪漫境界,常常把情感提往「超現實」的方向,這一點下文再說。它的現實方面,還是和《三百篇》一樣路數,纏綿悱側,怨而不怒,試舉數段為例: ……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涉江》) ……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余心之所志。行不群以顛越兮,又眾兆之所咍。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心鬱邑而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煩言不可結詒兮,願陳志而無路。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 (《惜誦》) 曼余目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哀郢》) ……忳鬱邑余詫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 (《離騷》) 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人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同上) 屈原的情感,是煩悶的,卻又是濃摯的、孤潔的、堅強的。濃摯孤潔堅強三種拼攏一處,已經有點不甚相容,還湊著他那種境遇,所以變成煩悶。《涉江》那段,用象徵的方式,烘托出煩悶。《惜誦》那段,寫無倫次的煩悶狀態,和前文所引的《小弁》,同一途徑。《哀郢》那段,把濃摯的情感儘量顯出。《離騷》兩段,專表他的孤潔和堅強。屈原是有潔癖的人,鬧到情死。他的情感,全含亢奮性,看不出一點消極的痕跡。 宋玉便不同了。他代表的作品是《九辯》,完全和屈原是兩種氣味。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憀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漻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 (《九辯》) 這篇全是漢晉以後那種嘆老嗟卑的頹廢情感所從出,比屈原差得遠了。但表情的方法,屈、宋都是一樣,我譬喻它像一條大蛇,在那裡蟠——蟠——蟠!又像一個極深極猛的水源,給大石堵住,在石罅裡頭到處噴迸。這是他們和《三百篇》不同處。 《楚辭》多半是曼聲;很少促節,大抵這一體與促節不甚相宜。獨有淮南小山《招隱士》,是別調,全篇都算得促節。如: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歲暮兮不自聊,蟪蛄鳴兮啾啾,坱兮軋,山曲岪,心淹留兮恫慌忽,罔兮沕,潦兮栗,虎豹穴,叢薄深林兮人上慄。 但這種促節不全屬吞咽一路。像《哀郢》那幾句,的確寫飲恨的情感,卻仍是曼聲。 漢魏六朝五言詩的表情法,都走委婉一路,容下文再說。要看他們熱烈的情感,還是從樂府里找。試舉幾首為例: (1)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 思念故鄉,鬱郁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 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2)秋風蕭蕭愁煞人,出亦愁,入亦愁。 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 胡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 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3)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 (4)出東門不顧,歸來入門悵欲悲。 盎中無斗儲,還視桁上無懸衣。 拔劍出門去,兒女牽衣啼。 他家但願富貴,賤妾與君共糜。 共糜,上用倉浪天故,下為黃口小兒。 今時清廉難犯,教言君自愛莫為非。 行吾!去為遲。(註:行吾之「吾」字疑即「乎」字,同音通用。) 平慎行,望君歸。 (5)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 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已往,勿復相思。 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當知之。 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颸。東方須臾高,知之。(註:「妃呼豨」,感嘆辭。) 這些樂府,不惟不能得作者主名,並不能確指年代,大約是漢以後唐以前幾百年間的作品。此外還有許多好的,因為它是另外一種表情法,等到下文別段再講。讀這幾首,大略可以看得出當時平民文學的特采,是極真率而又極深刻,後來許多專門作家都趕不上。李太白刻意學這一體,但神味差得遠了。 漢代大文學家很少,流傳下來最有名的是幾篇賦,都不是表情之作。五言詩初初發軔,沒有壯闊的波瀾,模仿《三百篇》取蘊藉一路的較多些,很迴蕩的可以說沒有。勉強舉一兩首,如蘇武的: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歸來,死當長相思。 枚乘的: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莫復道,努力加餐飯。 兩首皆寫男女別時別後的情愛,前一首近於螺旋式,後一首近於吞咽式。當時作品中,只能到這種境界而止。往前比,比不上《三百篇》、楚辭,往後比,比不上唐人,同時的,也比不上平民文學的樂府。到三國時建安七子,漸漸把五言成立一個規模,內中以曹子建為領袖。子建《贈白馬王彪》一首,可算得在五言詩裡頭別出生面,開後來杜工部一路。這詩很長,錄之如下: 謁帝承明廬,逝將歸舊疆。清晨發皇邑,日夕過首陽。伊洛廣且深,欲濟川無梁。泛舟越洪濤,怨彼東路長。顧瞻戀城闕,引領情內傷。太谷何寥廓,山樹郁蒼蒼。霖雨泥我塗,流潦浩縱橫。中逵絕無軌,改轍登高岡。修坂造雲日,我馬玄以黃。 玄黃猶能進,我思郁以紆。鬱紆將何念,親愛在離居。本圖相與偕,中更不克俱。鴟梟鳴衡軛,豺狼當路衢。蒼蠅間白黑,讒巧反親疏。欲還絕無蹊,攬轡止踟躕。 踟躕亦何留,相思無終極。秋風發微涼,寒蟬鳴我側。原野何蕭條,白日忽西匿。歸鳥赴喬林,翩翩厲羽翼。孤獸走索群,銜草不遑食。感物傷我懷,撫心長太息。 太息將何為,天命與我違。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歸。孤魂翔故域,靈柩寄京師。存者忽已過,亡沒身自衰。人生處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間,影響不能追。自顧非金石,咄唶令心悲。 心悲動我神,棄置莫復陳。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何必同衾幬,然後展殷勤。憂思成疾疹,毋乃兒女仁。倉卒骨肉情,能不懷苦辛。 苦辛何慮思,天命信可疑。虛無求列仙,松子久吾欺。變故在斯須,百年誰能持?離別永無會,執手將何時。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收淚即長路,援筆從此辭。 大抵情感之文,若寫的不是那一剎那間的實感,任憑多大作家,也寫不好。子建這詩有篇序,說是同白馬王任城王三兄弟入朝,任城王死去,到還國時,「有司以二王歸蕃,道路宜異止宿,意毒恨之,蓋以大別在數日,是用自剖,憤而成篇」云云。兄弟的真愛情,從肺腑流出,所以獨好。 此後阮嗣宗幾十首的《詠懷》,大部分也是表情感熱烈方面的。內中如《二妃游江濱》《嘉樹下成蹊》《平生少年時》《湛湛長江水》《徘徊蓬池上》《獨坐空堂上》《駕言發魏都》《一日復一夕》《嘉時在今辰》等篇,都是迴腸盪氣的作品。陶淵明雖然是淡遠一路(下文別論),但集中《詠荊軻》《擬古》裡頭的《榮榮窗下蘭》《辭家夙嚴駕》《迢迢百尺樓》《種桑長江邊》,《雜詩》裡頭的《白日淪西河》《憶我少年時》等篇,都是表現他的陽性情感,應屬於這一類。此外如鮑明遠的《行路難》、潘安仁的《悼亡》,都也有好處。 中古以降的詩,用這種表情法用得最好的,我可以舉出一個人當代表。什麼人?杜工部!後人上杜工部的徽號叫作「詩聖」,別的聖不聖,我不敢說,最少「情聖」兩個字,他是當得起。他有他自己獨到的一種表情法,前頭的人沒有這種境界,後頭的人逃不出這種境界。他集中的情詩太多了,我只隨意舉出人人共讀的幾首為例: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聞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 (《新安吏》)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 (《垂老別》) 這類是由「同情心」發出來的情感。工部是個多血質的人,他《自京赴奉先詠懷》那首詩裡頭說:「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又說:「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又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還有一首詩道:「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相親。」集裡頭像這樣的還多,都是同情心的表現。他的眼睛,常常注視到社會最底下那一層。他最了解窮苦人們的心理,所以他的詩因他們觸動情感的最多,有時替他們寫情感,簡直和本人自作一樣。《三吏》《三別》,便是模範的作品。後來白香山的《秦中吟》《新樂府》,也是這個路數,但主觀的諷刺色彩太重,不能如工部之哀沁心脾。 (1)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南北。 (《哀江頭》) (2)……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 (《哀王孫》) (3)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更從亂離說。…… (《憶昔》) 這都是他遭值亂離所現的情感,集中這一類,多到了不得,這不過隨意摘幾首,前兩首是遭亂的當時做的,後一首是過後追想的。後人都恭維他的詩是詩史,但我們要知道他的詩史,每一句每一字都有個「杜甫」在裡頭。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毋使蛟龍得。 (《夢李白》) 這是他夢見他留在夜郎的朋友李白,夢後寫的情感。他是個最多情的人,對於好些朋友,都有詩表示熱愛,這首不過其一。他對於自己身世和家族,自然用情更真切了。試舉他幾首: (1)……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入門聞號咷,幼子餓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 (《自京赴奉先詠懷》) (2)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朝廷愍生還,親故傷老丑。……寄書問三川,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牖?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 (《述懷》) (3)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鄰里為我色惆悵。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前飛駕鵝後鶖鶬,安得送我置汝旁。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沒諸孤痴。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時。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猨為我啼清晝。 (《同谷七歌》中三首) 讀這些詩,他那濃摯的愛情,隔著一千多年,還把我們包圍不放哩。那《述懷》裡頭,「反畏消息來」一句,真深刻到十二分。那《七歌》裡頭「長鑱」一首,意境峭入,這些地方,我們應該看他的特別技能。 他常常用很直率的語句來表情。舉他一個例: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十回。即今年才五六十,坐臥只多少行立。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痴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 (《百憂集行》) 用近體來寫這種盤礴鬱積的情感本來極不易,這種門庭,可以說是他一個人開出。我最喜歡他《喜達行在所》三首裡頭那第三首的頭兩句: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 僅僅十個字,把那虎口餘生過去現在的甜酸苦辣,一齊迸出,我真不曉得他有多大筆力。此外好的很多,憑我記憶最熟的背它幾首: (1)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2)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 (3)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別心。寧辭搗熨倦,一寄塞垣深。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 (4)今夕鄘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5)野老籬前江岸回,柴門不正逐江開。漁人網集澄潭下,估客船從返照來。長路關心悲劍閣,片云何意傍琴台。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生畫角哀。 (6)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幾處起漁樵。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 他的表情方法,可以說是《鴟鴞》詩或《黍離》詩那一路,不是《小弁》詩那一路,和《楚辭》更是不同。他向來不肯用語無倫次的表現法,他所表現的情,是越引越深,越拶越緊。我想這或是時代色彩,到中古以後,那「小弁風」的堆壘表情法,怕不好適用,用來也很難動人了。至於那吞咽式,他卻常用,《夢李白》那首,便是這一式的代表。但杜詩到底是曼聲的比促節的好。 工部表情的好詩,絕不止前頭所舉的這幾首(無論古近體)。我既不是做古詩的選本,只好從略。還有些屬於別種表情法,下文另講。但我們要知道,這種表情法,可以說是杜工部創作,最少亦要說到了他才成功。所以他在我們文學界占的位置,實在不同尋常。同時高、岑、王、李那些大家,都不能和他相提並論。後來這種表情法,雖然好的作品不少,都是受他影響,恕我不徵引了。 別的我雖然打定主意不徵引,獨有元微之悼亡的七律三首,我不能不徵引。因為他是這一類的表情法,卻是杜工部以外的一種創作: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閒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幾多時。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辭。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惟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這三首詩所表的情感之濃摯,古人後人都有的。但他用白話體來做律詩,在極侷促的格律底下,赤裸裸把一團真情捧出,恐怕連杜老也要讓他出一頭地哩。 五 迴蕩的表情法,用來填詞,當然是最相宜。但向來詞學批評家,還是推尊蘊藉,對於熱烈盤礴這一派,總認為別調。我對於這兩派,也不能偏有抑揚(其實亦不能嚴格的分別)。但把迴腸盪氣的名作,背幾闋來當代表。 初期的大詞家,當然推李後主。他是一位「文學的亡國之君」,有極悲痛的情感,卻不敢公然暴露。自然要用一種盤郁頓挫的方式表它,所以最好。他代表的作品是: (1)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虞美人》) (2)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浪淘沙》) 這兩首詞音節上雖然仍帶含蓄,也算得把滿腔愁怨盡情發泄了。所以宋太祖看見,竟自賜他牽機藥,要他的命。 宋徽宗的身世,和李後主一樣,他有一首《燕山亭》,寫的亦是這一類情感;但用的是吞咽式,覺得分外淒切。今錄他下半闋: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詞中用迴蕩的表情法用得最好的,當然要推辛稼軒。稼軒的性格和履歷,前頭已經說過。他是個愛國軍人,滿腔義憤,都拿詞來發泄。所以那一種元氣淋漓,前前後後的詞家都趕不上。他最有名的幾首,是: (1)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摸魚兒》) (2)野塘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劃地東風欺客夢,一枕雲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經別。樓空人去,舊遊飛燕能說。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長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 (《念奴嬌》) (3)綠樹聽啼,更那堪,杜鵑聲住,鷓鴣聲切。啼到春歸無啼處,苦恨芳菲都歇。算來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伴我,醉明月。 (《賀新郎》) 凡文學家多半寄物托興,我們讀好的作品原不必逐首逐句比附他的身世和事實。但稼軒這幾首有點不同,他與時事有關,是很看得出來。大概都是恢復中原的希望已經斷絕,發出來的感慨。《摸魚兒》裡頭「長門」「蛾眉」等句,的確是對於宋高宗不肯奉迎二帝下誅心之論。所以《鶴林玉露》批評他說:「『斜陽煙柳』之句,在漢、唐時定當賈禍。」又說:「高宗看見這詞,很不高興,但終不肯加罪,可謂盛德。」詩人最喜歡講怨而不怒,像稼軒這詞,算是怨而怒了。《念奴嬌》那首,題目是《書東流村壁》,正是徽欽北行經過的地方,所以把他的「舊恨新恨」一齊招惹出來。《賀新郎》那首,是和他兄弟話別之作,自然把他胸中壘塊,盡情傾吐。所以這三首都是有「本事」藏在裡頭,不能把它當一般傷春傷別之作。 前兩首都是千迴百折,一層深似一層,屬於我所說的螺旋式。後一首卻是堆壘式,你看他一起手硬磞磞地舉了三個鳥名,中間錯錯落落引了許多離別的故事,全是語無倫次的樣子,卻是在極倔強裡頭,顯出極嫵媚。《三百篇》《楚辭》以後,敢用此法的,我就只見這一首。 這一派的詞,除稼軒外,還有蘇東坡、姜白石都是大家。蘇、辛同派,向來詞家都已公認。我覺得白石也是這一路,他的好處,不在微詞而在壯采。但蘇、姜所處的地位,與辛不同,辛詞自然格外真切,所以我拿他來做這一派的代表。 稼軒的詞風,不甚宜於吞咽式,但裡頭也有好的。如: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點點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勸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祝英台近》) 這首很有點寫出幽咽的情緒了。但仍是曼聲,不是促節。促節的聖手,要推周清真,其次便數柳耆卿。各錄他的代表作品一首: (1)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翦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蘭陵王》)(清真) (2)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正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總有千種風情,待與何人說。 (《雨霖鈴》)(耆卿) 這兩首算得促節的模範,讀起來一個個字都是往嗓子裡咽。當時有人拿耆卿的「曉風殘月」和東坡的「大江東去」比較,估算兩家品格的高下,其實不對。我們應該問哪一種情感該用哪一種方式。 吞咽式用到最刻入的,莫如李清照女士的《壺中天慢》和《聲聲慢》,今錄她一首: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切切。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聲聲慢》) 清照是當時金石學家趙明誠的夫人。他們夫婦學問都好,愛情濃摯。可惜明誠早死,清照過了半世寡婦的生涯。她這詞,是寫從早至晚一天的實感,那種煢獨恓惶的景況,非本人不能領略,所以一字一淚,都是咬著牙根咽下。 還有一位不是詞家的陸放翁,卻有一首吞咽式的好詞: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釵頭鳳》) 讀這首詞要知道它的本事:原來放翁夫人,是他母族的表妹,結婚後不曉得為什麼,他老太太發起脾氣來,逼他們離婚,後來兩個人都各自改婚了,但愛情總是不斷。有一天放翁在一個地方名叫沈園,碰著他故妻,情感刺激到了不得,所以填這首詞。後來直到六七十歲,每入城一次,總到沈園落一回眼淚。晚年還有一首詩:「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花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悵然。」這是和《孔雀東南飛》同性質的一齣悲劇,所以他這詞極能動人。 清朝好詞不少。內中最特別的,算顧梁汾(貞觀)寄吳漢槎的兩首: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生平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料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比似紅顏多薄命,爭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總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滅夜郎僝愁。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虛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 (《賀新郎》) 這兩首和元微之那三首《悼亡》,算得過去文學界的雙絕。他是「三板一眼」唱得出來的一封信,以體裁論,已算創作。他的好處,全在句句都是實感,沒有浮光掠影的話,有點子血性的人,讀了不能不感動。後來成容若用盡力量把吳漢槎救回,全是受了這兩首詞的刺激。容若贈梁汾的《賀新郎》,末幾句:「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閒事。知我者,梁汾耳。」就是這兩首詞結束的歷史。所以我說情感是一種催眠術。 清代大詞家固然很多,但頭兩把交椅,卻被前後兩位旗人——成容若、文叔問占去,也算奇事!容若的詞,自然以含蓄蘊藉的小令為最佳。但我們要知道這個人有他特別的性格:他是當時一位權相明珠的兒子,是獨一無二的一位闊公子,他父母又很鍾愛他。就尋常人眼光看來,他應該沒有什麼不滿足。他不曉為什麼總覺得他所處的環境是可憐的。他的夫人早死,算是他極慘痛的一件事,但不能便認為總原因,說他無病呻吟,的確不是,他受不過環境的壓迫,三十多歲便死了。所以批評這個人,只能用兩句舊話,說:「古之傷心人,別有懷抱。」他的文學,常常表現出這種狂熱的怪性。我們試背它幾首: (1)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飛蝶。 (《蝶戀花》) (2)如今才道當時錯,心緒低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 (《採桑子》) 像這類的作品,真所謂「哀樂無端」,情感熱烈到十二分,刻入到十二分。許多人說《紅樓夢》的寶玉,寫的就是成容若,我們雖然不願意輕率附會,但容若的奇情,只怕有點像寶玉哩。 文叔問的詞格,很近稼軒、白石,但幽咽的作品,比他們多。此老怕要算填詞界最後的一個名家了。他的名作,我不大背得出,只記得幾句: ……延佇,銷魂處,早漏泄幽盟,隔簾鸚鵡,殘花過影,鏡中情事如許。西風一夜驚庭綠,問天上人間見否?…… (《月下笛》) 題目是《戊戌八月十三日宿王御史宅聞鄰笛》,詠的是戊戌政變時事。「隔簾鸚鵡」,指袁世凱泄漏我們的秘密。「一夜驚庭綠」等語,很表得出當時社會一般人對於這件事的情感。 此外宋、清兩代這類表情法的好詞還很多,我所舉的也不能都算得代表的作品,不過憑我記得的背背罷了。 曲本裡頭,用迴蕩表情法用得好的很不少,《西廂記》《琵琶記》裡頭就有好些,可惜我背不出來。我腦子裡頭印得最深的,是《牡丹亭》的《尋夢》: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高就低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哎!睡荼縻抓住了裙釵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處牽。 為什呵玉真重溯武陵源?也則為水點花飛在眼前。是天公不費買花錢,則咱人心上有啼紅怨。唉!孤負了春三二月天。 …… 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一時間望一時間望眼連天,忽忽地傷心自憐。知怎生,情悵然。知怎生,淚暗懸。 春歸人面,整相看,無一言。我待要折我待要折的那柳枝兒問天,我如今悔我如今悔不與題箋。…… 為我慢歸休緩留連,聽聽這不如歸春暮天。難道我再難道我再到這亭園,則掙的個長眠和短眠。…… 像這種文學,不曉得怎麼樣的沁人心脾!像我們這種半百歲數的人,自信得過不會偷閒學少年,理會什麼閒愁閒恨,卻是一日念它百回也不厭! 其次便是《長生殿》的《彈詞》。它寫李龜年流落江南,帶著個琵琶賣技換飯吃,一面彈,一面唱出那種今昔興亡之感。那龜年初出台唱的是: 不提防餘年值亂離,逼得歧路遭窮敗!受奔波,風塵顏面黑。嘆衰殘,霜雪鬢須白。今日個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 跟著唱完了十幾段,那聽的人覺得他形跡蹊蹺,苦苦盤問他是誰。他讓人瞎猜了一大堆,才自己說明來歷道: 俺只為家亡國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您官人絮叨叨苦問俺為誰,則俺老伶工名喚龜年身姓李。 中間唱的那十幾段,段段都好,尤為精彩的是寫馬嵬坡兵變那一段: 恰正好嘔嘔啞啞霓裳歌舞,不提防撲撲突突漁陽戰鼓。劃地里出出律律紛紛攘攘奏邊書,急得個上上下下都無措。早則是喧喧嗾嗾驚驚遽遽倉倉卒卒挨挨出延秋西路,鑾輿後攜著個嬌嬌滴滴貴妃同去。又只見密密匝匝的兵惡惡狠狠的話鬧鬧炒炒轟轟剨剨四下喳呼,生逼散恩恩愛愛疼疼熱熱帝王夫婦。霎時間畫就這一幅慘慘淒淒絕代佳人絕命圖。 這種文學,不是曲本不能有。它的刺激性,比杜工部的《哀江頭》、白香山的《長恨歌》,只怕還要強幾倍哩!那整出的結構,像神龍天矯,非全讀看不出來。 凡長篇的寫情韻文,煞尾總須用些重筆,像特別拿電氣來震盪幾下,才收束得住。如《離騷》講了許多漫遊寬解的話,最後幾句是: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乎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招魂》說了一大堆及時行樂的話,最後幾句是: 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都是用這種方法,把全篇增幾倍精彩。曲本裡頭得這訣竅的,要算《桃花扇》最後《餘韻》那出的《哀江南》: (1)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2)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田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3)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欞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4)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銷,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瘦紅葉無個人瞧。 (5)你記得跨青溪半里橋,舊長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6)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斷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的廚灶? (7)俺曾見金陵玉樹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搊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桃花扇》是明末南京的歷史劇,借秦淮河裡頭幾個人物寫興亡之感。末後這一出餘韻,把幾位遺老,扮作漁翁樵夫,發他們的感慨。《哀江南》這一首,是那樵夫唱的,是全劇的收場,所以把全劇關係地點,逐一描寫它的現狀,作個總結。第一段寫南京城,第二段寫孝陵,第三段寫皇宮,都是亡國後公共的悲感。第四段寫秦淮,第五段寫河上的長橋,第六段寫河那邊的舊院(當時冶遊勝處),都是劇中人物棖觸舊遊的特別悲感。第七段是把各種情感歸攏起來,帶血帶淚,盡情傾吐,真所謂「悲歌當哭」了。有了這齣,能把劇中情節,件件都再現一番,令它印象更深。 這種表情法,是文學上最通用的,我們中國人也用得很精熟,能夠盡態極妍。我們從《三百篇》起到曲本止,把那代表的名作比較比較,也看得出進化的線路。 六 我講完了迴蕩寫情法,要附帶論著一件事。 我們的詩教,本來以溫柔敦厚為主,完全表示諸夏民族特性,《三百篇》就是唯一的模範。《楚辭》是南方新加入之一種民族的作品,它們已經同化於諸夏,用諸夏的文化工具來寫情感,摻入他們固有思想中那種半神秘的色彩,於是我們文學界添出一個新境界。漢人本來不長於文學,所以承襲了《三百篇》《楚辭》這兩份大遺產,沒有什麼變化擴大。到了「五胡亂華」時候,西北方有好幾個民族加進來,漸漸成了中華民族的新分子。他們民族的特性,自然也有一部分溶化在諸夏民族性的裡頭,不知不覺間,便令我們的文學頓增活氣。這是文學史上很重要的關鍵,不可不知。 這種新民族特性,恰恰和我們的溫柔敦厚相反,他們的好處,全在伉爽真率。《三百篇》裡頭,只有《秦風》的《小戎》《駟》《無衣》諸篇,很有點伉爽真率氣象,這就是西戎系的秦國民族性和諸夏不同處。可惜春秋以後,秦國的文學作品,沒有一篇流傳。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文學總應該有異采,可惜除了《易水歌》之外,也看不著第二首。到五胡南北朝時候,西北蠻族,紛紛侵入,內中以鮮卑人為最強盛。鮮卑人在諸蠻族中,文化像是最高,後來同化於我們也最速。他們像很愛文學和音樂,唐代流傳的「馬上樂」,十有九都出鮮卑。他們初初學會中國話,用中國文字表他情感,完全現出異樣的色彩。試寫它幾首: 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 腹中愁不樂,願作郎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邊。 放馬兩泉澤,忘不著連羈。擔鞍逐馬走,何得見馬騎。 遙看孟津河,楊柳郁婆娑。我是虜家兒,不解漢兒歌。 健兒須快馬,快馬須健兒。蹕跋黃塵下,然後別雄雌。 《折楊柳歌》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 放馬大澤中,草好馬著膘。牌子鐵襠,尾條。 前行看後行,齊著鐵襠。前頭看後頭,各著鐵。 男兒可憐蟲,出門懷死憂。屍喪狹谷中,白骨無人收。 《企喻歌》 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樑柱。一日三摩挲,劇於十五女。 客行依主人,願得主人強。猛虎依深山,願得松柏長。 《琅瑯王歌》 慕容攀牆視,吳軍無邊岸。我身分自當,枉殺牆外漢。 慕容愁憤憤,燒香作佛會。願作牆裡燕,高飛出牆外。 《慕容垂歌》 可憐白鼻,相將入酒家。無錢但共飲,畫地作交賒。 何處觴來,兩頰色如火。自有桃花容,莫言人勸我。 《高陽樂人歌》 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馬如轉蓬,左射右射必壘雙。 女子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李波小妹歌》 讀這幾首,可以大略看出他們「虜家兒」是怎麼個氣象了。他們生活是異常簡單,思想是異常簡單,心直口直,有一句說一句,他們的情感,是「沒遮攔」的,你說他好也罷,說他壞也罷,總是把真面孔搬出來。別的且不管它,專就男女兩性關係而論,也看出許多和從前文學態度不同的表現。試舉它幾首: 青青黃黃,雀石頹唐。槌殺野牛,押殺野羊。 驅羊入谷,自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喚天。 側側力力,念郎無極。枕郎左臂,隨郎轉側。 摩捋郎須,看郎顏色。郎不念女,各自努力。 《地驅歌》 燒火燒野田,野鴨飛上天。 童男娶寡婦,壯女笑殺人。 《紫騮馬歌》 誰家女子能行步,反著禪後裙露。 天生男女共一處,願得兩個成翁嫗。 華陰山頭百丈井,下有流水徹骨冷。 可憐女子能照影,不見其餘見斜領。 黃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絲兩頭系。 小時憐母大憐婿,何不早嫁論家計。 《捉搦歌》 像這種毫不隱瞞毫不扭捏的表情,在《三百篇》和漢、魏人五言詩裡頭,絕對的找不出來。這些都是北朝文學,試拿來和並時的南朝文學比較,像那有名的《子夜》《團扇》《懊儂》《青溪》《碧玉》《桃葉》各歌曲,雖然各有各的妙處,但前者以真率勝,後者以柔婉勝,雙方的分野,顯然可見。 經南北朝幾百年民族的化學作用,到唐朝算是告一段落。唐朝的文學,用溫柔敦厚的底子,加入許多慷慨悲歌的新成分,不知不覺,便產生出一種異彩來。盛唐各大家,為什麼能在文學史上占很重的位置呢?他們的價值,在能洗卻南朝的鉛華靡曼,摻以伉爽真率,卻又不是北朝粗獷一路。拿歐洲來比方,好像古代希臘、羅馬文明,摻入些森林裡頭日耳曼蠻人色彩,便開闢一個新天地。試舉幾位代表作家的作品,如李太白的: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天。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行路難》) 杜工部的: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後出塞》)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前出塞》) 高適的: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搖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 (《燕歌行》) 這類作品,不獨《三百篇》《楚辭》所無,即漢、魏、晉、宋也未曾有。從前雖然有些摹寫俠客的詩,但豪邁氣概,總不能寫得盡致。內中鮑明遠最喜作豪語,但總有點不自然。所以這種文學,可以說是經過一番民族化合以後,到唐朝才會發生。那時的音樂和美術,都很受民族化合的影響,文學自然也逃不出這個公例。 寫關塞景況,寓悲壯情感,是唐以後新增的詩料(前此雖有,但不多,且不好)。詞曲以緣情綺靡為主,用這種資料卻不多。範文正有一首最好: 塞外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漁家傲》) 詞裡頭的蘇辛派,自然都帶幾分這種色彩。內中最粗豪的,如稼軒的: 醉里挑燈看劍,醒來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破陣子》) 名家的詞,最粗獷的莫過劉後村,幾乎全部集都是這一類的話。他最著名的一首是: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訪銅雀台。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圉人呈罷,西極龍媒。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何堪共酒杯?車千乘,載燕南代北,劍客奇才。 酒酣鼻息如雷,誰信被晨雞催喚回。嘆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矣,氣運方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推衣起,但淒涼感舊,慷慨生哀。 (《沁園春》) 這一派詞,我本來不大喜歡,因為他有爛名士愛說大話的習氣。但他確帶點北朝氣味,在文學史上應備一格的。 曲本裡頭,有一首雜劇,像是明末清初的作品,演的是「魯智深醉打山門」。那魯智深拜別他的師父時,唱道: 漫灑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你慈悲剃度在蓮台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也是刻意從粗獷一面做,因為替粗獷的人表情,不如此便失真了。 七 這回講的,是含蓄蘊藉的表情法。這種表情法,向來批評家認為文學正宗,或者可以說是中華民族特性的最真表現。這種表情法,和前兩種不同。前兩種是熱的,這種是溫的。前兩種是有光芒的火焰,這種是拿灰蓋著的爐炭。這種表情法也可以分三類:第一類是,情感正在很強的時候,他卻用很有節制的樣子去表現它,不是用電氣來震,卻是用溫泉來浸,令人在極平淡之中,慢慢地領略出極淵永的情趣。這類作品,自然以《三百篇》為絕唱。如: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 如: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路遲遲,載渴載飢。 如: 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 日之夕矣,牛羊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拿這類詩和前頭幾回所引的相比較,前頭的像外國人吃咖啡,燉到極濃,還摻上白糖牛奶。這類詩像用虎跑泉泡出的雨前龍井,望過去連顏色也沒有,但吃下去幾點鐘,還有餘香留在舌上。他是把情感收斂到十足,微微發放點出來,藏著不發放的還有許多,但發放出來的,確是全部的靈影,所以神妙。 漢魏五言詩,以這一類為正聲。如李陵的: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悢悢不能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 那神味和「瞻彼日月」一章完全相同,真算得「含毫邈然」。又如《古詩十九首》裡頭的: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這類詩都是用淡筆寫濃情,算得漢人詩格的代表。後來如曹子建的: 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之子在萬里,江湖迥且深。…… 阮嗣宗的: 嘉時在今辰,零雨灑塵埃。臨路望所思,日夕復不來。…… 陶淵明的: ……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君其愛體素,來會在何年。 謝玄暉的: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關山近,終知返路長。…… 都是這一派。漢魏六朝詩,這一類的好作品很多。 這一派,到初唐時,變了樣子。他們把這類詩改作「長言永嘆」的形式,很有些長篇。但著墨雖多,依然是以淡寫濃。我譬喻它,好像一桌極講究的素菜全席。有張若虛一首,可算代表作品: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如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江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紋。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天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春江花月夜》) 這首詩讀起來,令人飄飄有出塵之想。「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這類話,真是詩家最空靈的境界。全首讀來,固然迴腸盪氣,但那音節,既不是哀絲豪竹一路,也不是急管促板一路,專用和平中聲,出以搖曳,確是《三百篇》正脈。 初唐佳作,都是這一路。雖然悲慨的情感,總用極和平的音節表它。如李嶠的: ……自從天子去秦關,玉輦金輿不復還。珠簾羽帳長寂寞,鼎湖龍髯安可攀。千齡人事一朝空,四海為家此路窮。雄豪意氣今何在?壇場宮館盡蒿蓬。道旁故老長嘆息,世事迴環不可測。昔時青樓對歌舞,今日黃埃聚荊棘。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 (《汾陰行》) 相傳唐明皇幸蜀時候,聽人背這首詩,泣數下行,嘆道:「李嶠真才子!」這種詩的品格高下,別一問題,但確是初唐代表,確是中國詩界傳統的正聲。後來自香山從這裡一轉手,吳梅村再從這裡一轉手,但可惜越轉越卑弱。 盛唐以後,這一派自然也不斷,好的作品自然也不少。但在古體裡頭,已經不很通用,因為五古很難出漢魏範圍,七古很難出初唐範圍。倒是近體很從這方面開拓境界,因為近體篇幅短,非用含蓄之筆,取弦外之音,便站不住。內中五律七絕為尤甚。唐人著名的七絕,和孟、王、韋、柳的五律,都是這一派。杜工部詩雖以熱烈見長,他的五律,如「涼風起天末」「今夜鄜州月」「幽意忽不愜」等篇,也都是這一派。 王漁洋專提倡神韻,他所標舉的話,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雖然太偏了些,但總不能不認為詩中高調。我想:他這種主張是對的,但這類詩作得好不好,全問意境如何。我們若依然僅有《三百篇》,漢、魏、初唐人的意境,任憑你運筆怎樣靈妙,也不能出他們的範圍,只有變成打油派,令人討厭。我們生當今日,新意境是比較容易取得的。那麼,這一派詩,我們還是要盡力的提倡。 第二類的蘊藉表情法,不直寫自己的情感,乃用環境或別人的情感烘托出來。用別人情感烘托的,例如《詩經》: 陟彼岡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猶來無死!」…… (《陟岵》) 這篇詩三章,第一章父,第二章母,第三章兄。不說他怎樣地想念爹媽哥哥,卻說爹媽哥哥怎樣地想念他。寫相互間的情感,自然加一層濃厚。 用環境烘托的,例如《詩經》: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悉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東山》) 且不說回家會著家人的情況,但對一件極瑣碎的事物——柴堆上頭一棚瓜說:「咱們違教三年了。」言外的感慨,不知有多少。 古樂府《孔雀東南飛》,最得此中三昧。蘭芝和焦仲卿言別,該篇中最悲慘的一段,他卻悲呀淚呀……不見一個字。但說: 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紅羅復斗帳,四角垂香囊。箱奩六七十,綠碧青絲繩。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人賤物亦鄙,不足迎新人。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 (《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專從紀念物上頭講,用物來作人的象徵,不說悲,不說淚,倒比說出來的還深刻幾倍。到別小姑時,卻把悲情盡地發泄了。 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 (同上) 蘭芝的眼淚,不向丈夫落,卻向小姑落。和小姑說話,不說現時的悽慘,只敘過去的情愛。沒有怨恨話,只有寬慰和勸勉的話。只這一段,便能把蘭芝極高尚的人格、極濃厚的愛情,全盤湧現出來。 後來用這類表情法,也是杜工部最好。如他的《羌村》三首: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欷歔。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嬌兒不離膝,畏我復卻去。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撫事煎百慮。賴知禾黍收,已覺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始聞叩柴荊。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苦辭「酒味薄,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征。」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嘆,四座淚縱橫。 這三首實寫自己情感的地方很少(第二首有少歡趣煎百慮等語,在三首中這首卻是次一等),只是說日怎麼樣,雲怎麼樣,鳥怎麼樣,雞怎麼樣,老妻怎麼樣,兒子怎麼樣,鄰居怎麼樣,合起來,他所謂「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的情感,都表現出了。還有《北征》裡頭的一段,也是這種筆法: ……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發。經年至茆屋,妻子衣百結。……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裋褐。……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 這種詩所用表情技術,可以說和《陟岵》同一樣,不寫自己情感,專寫別人情感,寫別人情感,專從極瑣末的實境表出,這一點又是和《東山》同樣。這一類詩,我想給它一個名字,叫作「半寫實派」。它所寫的事實,是用來做烘出自己情感的手段,所以不算純寫實。它所寫的事實,全用客觀的態度觀察出來,專從斷片的表出全相,正是寫實派所用技術,所以可算得半寫實。 第三類蘊藉表情法,索性把情感完全藏起不露,專寫眼前實景(或是虛構之景),把情感從實景上浮現出來。這種寫法,《三百篇》中很少,勉強舉個例,如: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 這是專從節物上寫那種和樂融泄的景象,作者的情緒,自然跟著表現出來。 但這首還有人在裡頭,帶著寫別人的情感,不能純粹屬於此類。此類的真正代表,可以舉出幾首。其一,曹孟德的: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藂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粲爛,若出其里。 (《觀滄海》) 這首詩僅僅寫映在他眼中的海景,他自己對著這景有什麼棖觸,一個字未嘗道及。但我們讀起來,覺得他那寬闊的胸襟,豪邁的氣概,一齊流露。 北齊有一位名將斛律光,是不識字的,有一天皇帝在殿上要各人作詩,他衝口作了一首,便成千古絕唱。那詩是: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敕勒歌》) 這詩是獨自一個人騎匹馬在萬里平沙中所看見的宇宙,他並沒說出有什麼感想,我們讀過去,覺得有一個粗豪沉鬱的人格活跳出來。 阮嗣宗《詠懷》裡頭有一首: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 這首詩一起一結,雖然也輕輕地點出他的情感,但主要處全在中間幾句,從環境上寫出那種百無聊賴哀樂萬端的情緒,把那位哭窮途的先生全副面孔活現出來。 杜工部用這種表情法也用得最好。試舉它兩首: 竹涼侵臥內,野月滿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萬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 (《倦夜》) 這首詩題目是「倦夜」,看它前面僅僅三十個字,從初夜到中夜到後夜,初時看見月看見露,月落了看見星看見螢,天差不多亮了聽見水鳥,寫的全是自然界很微細的現象,卻是通宵睡不著很疲倦的人才能看出。那「倦」的情緒,自在言外,末兩句一點便夠。又: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登高》) 這首是工部最有名的七律,小孩子都讀過的。假令我們當作沒有讀過,掩住下半首,閉眼想一想情形,誰也該想得到是在長江上游——四川、湖北交界地方秋天一個獨客登高時候所見的景物,底下「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那兩句,不過章法結構上順手一點,其實不用下半首,已經能把全部情緒表出。 須知這類詩和單純寫景詩不同。寫景詩以客觀的景為重心,它的能事在體物入微,雖然景由人寫,景中離不了情,到底是以景為主。這類詩以主觀的情為重心,客觀的景,不過借來做工具。試把工部的「竹涼侵臥內」和王右丞的:「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 比較,便見得王作是純客觀的,杜作是主觀氣氛甚重。 第四類的蘊藉表情法,雖然把情感本身照原樣寫出,卻把所感的對象隱藏過去,另外拿一種事物來做象徵。這類方法,《三百篇》裡頭很少——前所舉《鴟鴞》篇,可以歸入這類。「山有榛隰有苓」「誰能烹魚溉之釜鬵」等篇,也帶點這種氣味;但屬少數,且不純粹——因為《三百篇》的原則,多半是借一件事物起興,跟著便拍歸本旨,像那種打燈謎似的象徵法,那時代的詩人不大用它。但作詩的人雖然如此,後來讀詩的人卻不同了。試打開《左傳》一看,當時凡有宴會都要賦詩,賦詩的人在《三百篇》裡頭隨意挑選一篇借來表示自己當時所感。同一篇詩,某甲借來表這種感想,某乙也可以借來表那種感想。拿我們今日眼光看去,很有些莫名其妙。所以我說,《三百篇》的作家沒有象徵派,然而《三百篇》久已作象徵的應用。 純象徵派之成立,起自楚辭。篇中許多美人芳草,純屬代數上的符號,他意思別有所指。如《離騷》中: 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 又: 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蘭芷變而不芬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眾芳。椒專佞以慢慆兮,榝又充夫佩幃。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固時俗之從流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蘺。…… 這類話若不是當作代數符號看,那麼,屈原到處調情到處拈酸吃醋,豈不成了瘋子?蕙會變茅,蘭會變艾,天下哪有這情理?太史公說得好:「其志潔故其稱物芳。」他懷抱著一種極高尚純潔的美感,於無可比擬中,借這種名詞來比擬。他既有極濃溫的情感本質,用他極微妙的技能,借極美麗的事物做魂影,所以著墨不多,便爾沁人心脾。如: 惜吾不及見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思美人》) 如: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湘夫人》) 如: 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為兮愁苦。 (《少司命》) 如: 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 (《湘君》) 這都是帶一種神秘性的微妙細樂,經千百年後按奏,都能使人心弦震盪。 自楚辭開宗後,漢魏五言詩,多含有這種色彩。如「庭中有奇樹」「迢迢牽牛星」等篇,乃至張平子的《四愁》,都是寄興深微一路,足稱楚辭嗣音。 中晚唐時,詩的國土,被盛唐大家占領殆盡;溫飛卿、李義山、李長吉諸人,便想專從這裡頭辟新蹊徑。飛卿太靡弱,長吉太纖仄,且不必論,義山確不失為一大家。這一派後來衍為西崑體,專務潯撦辭藻,受人詬病。近來提倡白話詩的人不消說是極端反對他了。平心而論,這派固然不能算詩的正宗,但就「唯美的」眼光看來,自有它的價值。如義山集中近體的《錦瑟》《碧城》《聖女祠》等篇,古體的《燕台》《河內》等篇,我敢說它能和中國文字同其命運。就中如《碧城》三首的第一首: 碧城十二曲闌干,犀辟塵埃玉辟寒。閬苑有書多附鶴,女床無樹不棲鸞。星沉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若使曉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 這些詩,他講的什麼事,我理會不著。拆開一句一句叫我解釋,我連文義也解不出來。但我覺得它美,讀起來令我精神上得一種新鮮的愉快。須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我們若還承認美的價值,對於這種文學,是不容輕輕抹殺啊! 八 現在要附一段專論女性文學和女性情感。 《三百篇》中——尤其《國風》——女子作品,實在不少。如《綠衣》《燕燕》《谷風》《泉水》《柏舟》《載馳》《氓》《竹竿》《伯兮》《君子於役》《狡童》《褰裳》《雞鳴》,或傳說上確有作者主名,或從文義推測得出。我們因此可想見那時候女子的教育程度和文學興味比後來高些,或者是男女社交不如後世之閉絕,所以她們的情感有發抒之餘地,而且能傳誦出來。內中有好幾篇最能發揮女性優美特色。如: 黽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 (《谷風》) 如: 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毋怒,秋以為期。 (《氓》) 這兩首都是棄婦所作,追述從前愛情,有不堪回首之想,一種溫厚敦篤之情,在幾句話上全盤托出。又如: 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君子於役》) 傷離念遠,四個字抵得千百句話。又如: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兩髦,實為我儀。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柏舟》) 這首相傳是衛共姜所作,父母逼她離婚,她不肯。那堅強的意志和專一敦篤的愛情都表現出來,卻是怨而不怒,純是女子身份。又如: 載馳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於漕。大夫跋涉,我心則憂。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視爾不臧,我思不遠。既不我嘉,不能旋濟。視爾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虻。女子善懷,亦各有行。許人尤之,眾穉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於大邦,誰因誰極。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 (《載馳》) 這首是許穆夫人所作。她是衛國國王女兒,衛國亡了,她要回去省視她兄弟,許國人不許她,因此作詩。一派纏綿悱惻,把女性優美完全表出。 女子很少專門文學家,不惟中國,外國亦然,想是成年以後受生理上限制所致。漢魏以來女性作品,如秦嘉妻徐淑,如班婕妤,各有一兩首,都很平平。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似是唐人所譜。《悲憤》兩首,大概是真。她遭亂被掠入匈奴,是人生極不幸的遭際。她自己說: 薄志節兮念死難,雖苟活兮無形顏。 可憐她情愛的神聖,早已為境遇所犧牲了,所剩只有母子情愛,到底也保不住。她詩說: ……己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今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我們讀這詩,除了同情之外,別無可說,她的情愛到處被蹂躪,她所寫全是變態,但從變態中還見出愛芽的實在。 竇滔妻蘇蕙的《迴文錦》,真假不敢斷定,大約真的分數多。這個作品技術的致巧,不惟空前,或者竟可說是絕後。但太雕鑿違反自然了。她說:「非我佳人(指竇滔)莫之能解」,只能算是他兩口子猜謎,不能算文學正宗。若說這作品在我們文學史上有價值,只算它能夠代表女性細緻頭腦的部分罷了。 蘇伯玉妻《盤中詩》: 山樹高,鳥鳴悲。泉水深,鯉魚肥。空倉雀,常苦飢。吏人婦,會夫稀。出門望,見白衣。謂當是,而更非。還入門,中心悲。…… 這首不敢斷定必為女性作品,但情緒寫得很好。 古樂府中有幾首,不得作者主名,不知為男為女。假定若出女子,便算得漢魏間女性文學中翹楚了。如: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然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又如: ……夫婿從南來,斜倚西北眄。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石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 這類詩很表示女性的真摯和純潔,我們若認它是女性作品,價值當不在《谷風》《氓》之下。 唐宋以後,閨秀詩雖然很多,有無別人捉刀,已經待考,就令說是真,夠得上成家的可以說沒有。詞裡頭算有幾位,宋朱淑真的《斷腸詞》、李易安的《漱玉詞》,清顧太清的《東海漁歌》,可以說不愧作者之林。內中惟易安傑出,可與男子爭席,其餘也不過爾爾。可憐我們文學史上極貧弱的女界文學,我實在不能多舉幾位來撐門面。 男子作品中寫女性情感——專指作者替女性描寫情感,不是指作者對於女性相互間情感——以《楚辭》為嚆矢。前段所講「美人芳草」,就是這一類。如: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 (《湘君》)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沅有茞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 (《湘夫人》) 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帶,倏而來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雲之際。與汝游兮九河,衝風至兮水揚波。與汝沐兮咸池,晞汝發兮陽之阿。…… (《少司命》) 這幾首都是描寫極美麗極高潔的女神,我們讀起來,和看見希臘名雕溫尼士女神像同一美感,可謂極技術之能事。這種文學優美處,不在字句艷麗而在字句以外的神味。後來模仿的很多,到底趕不上。李義山的《重過聖女祠》: 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 全從以上幾首脫胎,飄逸華貴誠然可喜,但女神的情感,便不容易著一字了。 漢魏古詩,寫兩性間相互情愛者很多,專描女性者頗少,今不細論。六朝時南北人性格很有些不同,在他們描寫女性上也可以看出。北朝寫女性之美,專喜歡寫英爽的姿態。如: ……好婦出迎客,顏色正敷愉。伸腰再拜跪,問客平安無。請客北堂上,坐客青氍毹。清白各異樽,酒上正華疏。酌酒持與客,客言主人持。卻略再拜跪,然後持一杯。談笑未及竟,左顧敕中廚,促令辦粗飯,慎莫使稽留。廢禮送客出,盈盈府中趨。送客亦不遠,足不過門樞。…… (《隴西行》) 讀起來仿佛人到歐洲交際社會,一位貴婦人極和藹、極能幹的美態,活現目前。又如: ……朝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木蘭詞》) 這首寫女子從軍,雖然是一種異態,但決非南朝人意想中所能構造。最妙者是剛健之中處處含婀娜,確是女性最優美之點。 南朝人便不同了。他們理想中女性之美,可以拿梁元帝的《西洲曲》做代表: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視飛鴻。飛鴻滿汀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闌幹頭。闌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這首詩寫懷春女兒天真爛漫的情感,總算很好,所寫的人格,亦並不低下。但總是南派綺靡的情緒,和北派截然兩樣。後來作家,大概脫不了這窠臼。 唐詩寫女性最好的,莫過於杜工部的《佳人》: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鬢,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工部理想的佳人,品格是名貴極了,性質是高抗極了,體態是幽艷極了,情緒是濃至極了。有人說這首詩便是他自己寫照,或者不錯。總之描寫女性之美,我說這首是千古絕唱。 太白《長干曲》模仿《西洲》很像,寫小家兒女的情愛,也還逼真,但價值不過爾爾。 李義山寫女性的詩,幾居全集三分之一,但義山是品性墮落的詩人,他理想中美人不過娼妓,完全把女子當男子玩弄品,可以說是侮辱女子人格。義山天才確高,愛美心也很強,倘使他的技術用到正途,或者可以做寫女性情感的聖手,看他《悼亡》諸作可知。可惜他本性和環境都太壞;僅成就得這種結果。不惟在文學界沒有好影響,而且留下許多遺毒,真是我們文學史上一件不幸了。 詞裡頭寫女性最好的,我推蘇東坡的《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回,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好處在情緒的幽艷,品格的清貴,和工部《佳人》不相上下。稼軒的: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青玉案》) 白石的: 想珮環夜月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疏影》) 都能寫出品格。柳屯田寫女性詞最多,可惜毛病和義山一樣,藻艷更在義山下。 曲本每部總有女性在裡頭,但寫得好的很少。因為他們所構曲中情節,本少好的,描寫曲中人物,自然不會好。例如《西廂記》一派,結局是調情猥褻,如何能描出清貴的人格?又如《琵琶記》一派,主意在勸懲,並不注重女性的真美。所以曲本寫女性雖多,竟找不出能令我心折的作品。內中惟湯玉茗是最浪漫式的人。《牡丹亭·驚夢》裡頭,確有些新境界。如: 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 「愛好是天然」這句話,真所謂為愛美而愛美,從前沒有人能道破,寫女性高貴,此為極品了。底下跟著衍這段意思,也有許多名句。如: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韶光賤。 如: 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得遠,俺的睡情誰見。…… 如: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 這些詞句,把情緒寫得像酒一般濃,卻不失閨秀身份,在艷詞中算是最上乘了。 這段末後,還有幾句話要講講。近代文學家寫女性,大半以「多愁多病」為美人模範,古代卻不然。《詩經》所讚美的是「碩人其頎」,是「顏如舜華」。楚辭所讚美的是「美人既醉朱顏酡,娭光眇視目層波」。漢賦所讚美的是「精耀華燭俯仰如神」,是「翩若驚鴻矯若游龍」。凡這類形容詞,都是以容態之艷麗和體格之俊健合構而成,從未見以帶著病的懨弱狀態為美的。以病態為美,起於南朝,適足以證明文學界的病態。唐宋以後的作家,都汲其流,說到美人便離不了病,真是文學界一件恥辱。我盼望往後文學家描寫女性,最要緊先把美人的健康恢復才好。 九 歐洲近代文壇,浪漫派和寫實派迭相雄長。我國古代,將這兩派劃然分出門庭的可以說沒有。但各大家作品中,路數不同,很有些分帶兩派傾向的。今先說浪漫的作品。 《三百篇》可以說代表諸夏民族平實的性質,凡涉及空想的一切沒有。我們文學含有浪漫性的自《楚辭》始。春秋、戰國時候的中原人都來說「楚人好巫鬼」,大抵他們腦海中,含有點野蠻人神秘意識,後來漸漸同化於諸夏,用諸夏公用的文化工具表現他們的感想,帶著便把這種神秘意識放進去,添出我們藝術上的新成分。這種意識,或者從遠古傳來,乃至和我們民族發源地有什麼關係也未可知。試看,《楚辭》裡頭講崑崙的最多——大約不下十數處,像是對於崑崙有一種渴仰,構成他們心中極樂國土。這種思想淵源,和中亞細亞地方有無關係,今尚為歷史上未決問題。他們這種超現實的人生觀,用美的形式發攄出來,遂為我們文學界開一新天地。《楚辭》的最大價值在此。 《楚辭》浪漫的精神表現得最顯者,莫如《遠遊》篇。它起首那段有幾句: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 屈原本身有兩種矛盾性:他頭腦很冷,常常探索玄理,想像「天地之無窮」;他心腸又很熱,常常悲憫為懷,看不過「民生之多艱」(《離騷》語)。他結果鬧到自殺,都因為這兩種矛盾性交戰,苦痛忍受不住了。他作品中把這兩種矛盾性充分發揮,有一半哭訴人生冤苦,有一半是尋求他理想的天國。《遠遊》篇就是屬於後一類。他說: 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太微之所居。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朝發軔於太儀兮,夕始臨乎於微閭。屯余車之萬乘兮,紛溶與而並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轡而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歷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啟路。陽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徑度。…… 如此之類有好幾段,完全是幻構的境界。最末一段道: 經營四方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鯈忽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 這類文學,純是求真美於現實界以外,以為人類五官所能接觸的境界都是污濁,要搬開它別尋心靈淨土。《離騷》《涉江》中一部分,也是這樣。 《招魂》——據太史公說也是屈原所作。其想像力之偉大複雜實可驚。前半說上下四方到處痛苦恐怖的事物,都出乎人類意境以外。後半說浮世的快樂,也全用幻構的筆法寫得淋漓盡致。末後一段說這些快樂,到頭還是悲哀,以「魂兮歸來哀江南」一句,結出作者情感根苗。這篇名作的結構和思想,都有點和噶特的《浮士達》相仿佛。 《楚辭》中純浪漫的作品,當以《九歌》的《山鬼》為代表。今錄其全文: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涕兮又宜笑,子慕余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艱兮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采三秀兮于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思公子兮憺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徙離憂。 這篇和《遠遊》《離騷》《招魂》等篇作法不同,那幾篇都寫作者自身和所構幻境的關係,這篇完全另寫一第三者作影子。我們若把這篇當畫材,將那山鬼的環境、面影、性格畫來,便活現出屈原的環境、面影、性格。這種純粹浪漫的做法,在我們文學界裡頭,當以此篇為嚆矢。 陶淵明的《桃花源詩序》,正是浪漫派小說的鼻祖。那首詩自然也是浪漫派絕好韻文。裡頭說的: ……相命肄農耕,日入隨所憩。桑竹垂餘蔭,菽稷隨時藝。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荒路曖交通,雞犬互鳴吠。……童孺縱行歌,斑白歡游詣。草榮識節和,木衰知風厲。雖無紀曆志,四時自成歲。怡然有餘樂,於何勞智慧?…… 這是淵明理想中絕對自由絕對平等無政府的互助的社會狀況,最主要的精神是「超現實」。但它和《楚辭》不同處,在不帶神秘性。 神仙的幻想,在我們文學界中很占勢力,這種幻想,自然是導源於《楚辭》,但後人沒有屈原那種劇烈的矛盾性,從形式上模仿蹈襲,往往討厭。如曹子建也有一首《遠遊篇》,讀去便味如嚼蠟。嵇中散的《遊仙詩》,也看不出什麼異彩。到郭景純十幾首《遊仙》,便瑰麗多了。其中如: 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綠蘿結高林,蒙蘢蓋一山。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弦。放情凌霄外,嚼蕊挹飛泉。…… 雖然純從《山鬼》篇脫胎,卻把幽憤境界變為飄逸。又如: 雜縣寓魯門,風暖將為災。吞舟涌海底,高浪駕蓬萊。神仙排雲出,但見金銀台。陵陽挹丹溜,容成揮玉杯。妲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升降隨長煙,飄飄戲九垓。奇齡邁五龍,千歲方嬰孩。燕昭無雲氣,漢武非仙才。 這類詩像是佛教入中國後,摻些印度人梵天的幻想。但每首總愛把作者的宇宙觀人生觀直白點出,未免有些詞費。 浪漫派文學,總是想像力愈豐富愈奇詭便愈見精彩。這一點,盛唐大家李太白,確有他的特長。如他的《公無渡河》全從古樂府《箜篌引》敷演出來。《箜篌引》十六個字千古絕唱,如何可擬作?他這首的前半「黃河西來決崑崙,……其害乃去茫然風沙」,已經把這條黃河寫得像有神秘性。到下半首依傳說略敘事實後,更有虛構可怖的幻象。說: 被發之叟狂而痴,清晨徑流欲奚為?旁人不惜妻止之,公無渡河苦渡之。虎可搏,河難憑,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長鯨白齒若雪山,公乎公乎掛骨於其間。箜篌所謠竟不還。 這詩把原來的《箜篌引》,賦與一種浪漫性,便成創作。又如《飛龍引》的: ……載玉女,過紫皇。紫皇乃賜白兔所搗之藥方。後天而老彫三光。下視瑤池見王母,蛾眉蕭颯如秋霜。 如《蜀道難》的: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顛。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 太白集中像這類的很多,都可以證明他想像力之偉大,能構造出別人所構不出的境界。他還有兩首詞,把他的美感表得十分圓滿。詞調是《桂殿秋》,文如下: 仙女下,董雙成。漢殿夜涼吹玉笙。曲終卻從仙官去,萬戶千門惟月明。 河漢女,玉煉顏。雲軿往往在人間。九霄有路去無跡,裊裊香風生珮環。 後來這類作品,我最愛者為王介甫的《巫山高》二首: 巫山高,十二峰。上有往來飄忽之猿猱,下有出沒瀺灂之蛟龍,中有倚薄縹緲之神宮。神人處子冰雪容,吸風飲露虛無中,千歲寂寞無人逢,邂逅乃與襄王通。丹崖碧嶂深重重,白月如日明房櫳,象床玉幾來自從,錦屏翠幔金芙蓉。陽台美人多楚語,只有纖腰能楚舞,爭吹鳳管鳴鼉鼓。那知襄王夢時事,但見朝朝暮暮長雲雨。 巫山高,偃薄江水之滔滔。水於天下實至險,山亦起伏為波濤。其巔冥冥不可見,崖岸斗絕悲猿猱。赤楓青櫟生滿谷,山鬼白日樵人遭。窈窕陽台彼神女,朝朝暮暮能雲雨。以云為衣月為褚,乘光服暗無留阻。崑崙曾城道可取,方丈蓬萊多伴侶。塊獨守此嗟何求,況乃低徊夢中語。 這類詩詞,從唯美的見地看去,很有價值。他們並無何種寄託,只是要表那一片空靈純潔的美感。太白、介甫一流人,胸次高曠,所以能有這類作品。像杜工部雖然是情聖,他卻不會作此等語。 蘇東坡也是胸次高曠的人,但他的文學不含神秘性,純浪漫的作品較少。他貶謫瓊州的時候,坐在山轎子上打盹,正在遇雨,夢中得了十個字的名句:「千山動鱗甲,萬壑酣笙鍾。」醒來續成一首詩道: 四洲環一島,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見積水空。此身將安歸?四顧真途窮。眇觀大瀛海,坐詠談天翁。茫茫太倉間,稊米誰雌雄。幽懷忽破散,詠嘯來天風。千山動鱗甲,萬壑酣笙鍾。焉知非群仙,鈞天宴未終。喜我歸有期,舉酒屬青童。急雨豈無意,催詩走群龍。夢中忽變色,笑電亦改容。應怪東坡老,顏衰語徒工。久矣此妙聲,不聞蓬萊官。 他作詩時候所處的境界,恰好是最浪漫的,他便將那一剎那間的實感寫出來,不覺便成浪漫派中上乘作品。 浪漫派特色,在用想像力構造境界。想像力用在醇化的美感方面,固然最好。但何能個個人都如此?所以多數走人奇譎一路。《楚辭》的《招魂》已開其端緒,太白作品,也半屬此類。中唐以後,這類作風益盛。韓昌黎的《陸渾山火和皇甫浞》《孟東野失子》《二鳥詩》等篇,都帶這種色彩。我們可以給它一個綽號,叫作「神話文學」。神話文學的代表作品,應推盧玉川。他有名的《月蝕詩》二千多字,完全像希臘神話一般。內中一段: ……傳聞古老說,蝕月蝦蟇精。徑圓千里入汝腹,汝此痴骸阿誰生?……憶昔堯為天,十日燒九州,金鑠水銀流,玉燭丹砂焦,六合烘為窯,堯心增百憂。帝見堯心憂,勃然發怒決洪流,立擬沃殺九日妖。天高日走沃不及,但見萬國赤子艥艥生魚頭。此時九御導九日,爭持節幡麾幢旒,駕車六九五十四頭蛟,螭虬掣電九火輈。汝若蝕開齱齵輪,御轡執索相爬鉤。推盪轟訇入汝喉,紅鱗焰鳥燒口快,翎鬣倒側聲醆鄒,撐腸柱肚礧塊如山丘,自可飽死更不偷,不獨填飢坑,亦解堯心憂。…… 又如《與馬異結交詩》中一段: 伏羲畫八卦,鑿破天心胸。女媧本是伏羲婦,恐天怒,搗煉五色石,引日月之針五星之縷把天補。補了三日不肯歸婿家,走向日中放老鴉。月里栽桂養蝦蟆,天公發怒化龍蛇。此龍此蛇得死病,神農合藥救死命。天怪神農黨龍蛇,罰神農為牛頭令載元氣車。不知藥中有毒藥,藥殺元氣天不覺。…… 這種詩取采資料,都是最荒唐怪誕的神話,還添上本人新構的幻想,變本加厲。這種詩好和歹且不管它,但我們不能不承認作者膽量大,替詩界作一種解放,又不能不承認是詩界一種新國土,將來很有繼續開闢的餘地。 玉川最喜歡把人類意識賦與人類以外諸物。《觀放魚歌》:「鴒鷗鳧,喜觀爭叫呼。小蝦亦相慶,繞岸搖其須」便是。他還有二十首小詩,設為石、竹、井、馬蘭、蛺蝶、蝦蟆,相互談話。內中石說道:「我在天地間,自是一片物。可得槓壓我,使我頭不出。」他所假設一場談話,雖然沒有什麼深奧哲理,但也算詩界一種創作,比陶淵明的《形影神問答》進一步。 同時李長吉也算浪漫派的別動隊,他的詩字字句句都經過千錘百鍊,但他的特別技能不僅在字句的錘鍊,實在想像力的錘鍊。他的代表作品,如《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間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成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此外如「崑山玉碎鳳皇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如「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如「洞庭雨腳來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如「銀浦流雲學水聲」,如「呼龍耕煙種瑤草」,如「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此等語句,不知者以為是賣弄辭藻,其實每一句都有它特別的意境。大抵長吉腦裡頭幻象很多,每一個幻象,他自己立限只許用十來個字把它寫出,前人評他作詩是「嘔心」,真不錯。這種詩自然不該學,但我們不能不承認它在文學史上的價值。 十 現在要講寫實派。寫實派作法,作者把自己情感收起,純用客觀態度描寫別人情感。作法要領,是要將客觀事實照原樣極忠實地寫出來,還要寫得詳盡。因為如此,所以所寫的多是三幾個尋常人的尋常行事或是社會上眾人共見的現象,截頭截尾單把一部分狀態委細曲折傳出。簡單說,是專替人類作斷片的寫照。 這種作品,在《三百篇》裡頭不能說沒有。如《衛風》的《碩人》,《鄭風》的《大叔于田》《褰裳》,《豳風》的《七月》,都有點這種意思。但《三百篇》以溫柔敦厚為主,不肯作露骨的刻畫,自然不能當這派作品的模範。《楚辭》純屬浪漫的作風,和這派正極端反對,當然沒有可徵引了。 漢人樂府中有一首《孤兒行》,可以說是純寫實派第一首詩。全錄如下: 孤兒生,孤兒遇生命當獨苦。 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 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 頭多蟣虱,面目多塵土。 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上高堂行趣殿,下堂,孤兒淚下如雨。 使我朝行汲暮得水,來歸手為錯,足下無扉。 愴愴履霜,中多蒺藜。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淚下渫渫,清涕累累。 冬無復襦,夏無單衣。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 春氣動,草萌芽。三月蠶桑,六月收瓜。將是瓜車,來還到家。 瓜車反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願還我蒂,兄與嫂嚴獨且急,歸當與校計。 亂曰:里中一何!願欲寄尺書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 這首詩只是寫尋常百姓家一個可憐的孩子,將他日常經歷直敘,並不下一字批評,讀起來能令人同情心到沸度,可以說是寫實派正格。 《孔雀東南飛》是最有結構的寫實詩。它寫十幾個人問答語,各人神情畢肖,真是聖手。內中「妾有繡絲襦……」「著我繡裙……」「青雀白鵠舫……」三段,鋪敘實物,尤見章法。可惜所鋪敘過於富麗,稍失寫實家本色。又篇末松梧交枝、鴛鴦對鳴等語,已經摻入象徵法。雖然如此,這詩總算寫實妙品。 魏晉寫實的五言,以左太沖《嬌女詩》為第一。 吾家有嬌女,皎皎頗白皙。小字為織素,口齒自清歷。鬢髮覆廣額,雙耳似連璧。明朝弄梳台,黛眉類掃跡。濃朱衍丹唇,黃吻爛漫赤。嬌語若連瑣,忿速乃明。握筆利彤管,篆刻未期益。執書愛綈素,誦習矜所獲。其姊字惠芳,面目燦如畫。輕妝喜縷邊,臨鏡忘紡績。舉觶擬京兆,立的成復易。玩弄眉頰間,劇兼機杼役。從容好趙舞,延袖像飛翮。上下弦柱際,文史輒卷襞。顧盼屏風畫,如見己指擿。丹青日塵暗,明義為隱賾。馳騖翔園林,果不皆生摘。紅葩綴紫蒂,萍實驟抵擲。貪華風雨中,倏忽數百適。務躡霜雪戲,重綦常累積。並心注肴饌,端坐理盤槅。翰墨戢閒案,相與數離逖。動為爐鉦屈,屣履任之適。止為茶菽據,吹吁對鼎。脂膩漫白袖,煙重染阿錫。衣被皆重池,難與次水碧。任其孺子意,羞受長者責。瞥聞當予杖,掩淚俱向壁。 這首詩活畫出兩位天真爛漫、性情活潑、嬌小玲瓏、又愛美又不懂事的女孩子。尤當注意者,太沖對於這兩位女孩子,取什麼態度,有何等情感,詩中一個字沒有露出。他的目的全在那映到他眼裡的小女孩子情感,他用極冷靜的態度忠實觀察它忠實描寫它,所以入妙。後來模仿這首詩的不少,但都趕不上它。如李義山的《驕兒詩》,即是其中之一首。依著《驕兒詩》看來,義山那位袞師少爺頑劣得可厭,是不管他。——也許是義山照樣寫實,那麼少爺雖不好,詩還是好。但那詩中說旁人對於他兒子怎樣批評,又說他自己對於兒子怎樣希望,還把自己和兒子比較,發一段牢騷,這是何苦呢?我們拿這兩首詩比一比,便可以悟出寫實派作法的要訣。 前回曾舉出杜工部半寫實派的幾首詩。其實工部純寫實派的作品也很不少而且很好。如: 獻凱日繼踵,兩蕃靜無虞。漁陽遊俠地,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越裳與楚練,照耀輿台軀。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 (《後出塞》) 這首詩是安祿山還未造反時作的,所指就是安祿山那一班軍閥。僅僅六十個字,把他們豪奢驕蹇情形都寫完了。他卻並沒有一個字批評,只是用巧妙技術把實況描出,令讀者自然會發厭恨憂危種種情感。這是寫實文學最大作用。又如: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為葉垂鬢唇。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楊花雪落覆白苹,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又如: 步屟隨春風,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嘗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見有。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飛騎籍,長番歲時久。前日放營農,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則已,誓不舉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遺能住否?」叫婦開大瓶,盆中為吾取。感此氣揚揚,須知風化首。語多雖雜亂,說尹終在口。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高聲索果栗,欲起時被肘。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 這首和前兩首不同,前兩首是一般寫實家通行作法,專寫社會黑暗方面,這首卻是寫社會光明方面,讀起來令人感覺鄉村生活之優美。那「田父」一種真率氣象以及他對於社交之親切對於國家義務之認真,都一一流露。 寫實家所標旗幟,說是專用冷酷客觀,不摻雜一絲一毫自己情感,這不過技術上的手段罷了。其實凡寫實派大作家都是極熱腸的。因為社會的偏枯缺憾,無時不有,無地不有,只要你忠實觀察,自然會引起你無窮悲憫。但倘若沒有熱腸,那麼他的冷眼也絕看不到這種地方,便不成為寫實家了。杜工部這類寫實文學開派以後,繼起的便是白香山。香山自己說: 惟歌生民病,……甘受時人嗤。 他自己編定詩集,用詩的性質分類。第一類便是「諷喻」。諷喻類主要作品是十首《秦中吟》和五十首《新樂府》。這六十首詩,可以說完成寫實派壁壘,替我們文學史吐出光焰萬丈。但他的作風,與純寫實派有點不同,每篇之末,總愛下主觀的批評,不過批評是「微而婉」罷了。裡頭純客觀的只有幾首。如: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貴賤無常價,酬直看花數。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上張幄幕庇,旁織巴籬護。水灑復泥封,移來色如故。家家習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嘆,此嘆無人喻。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 (《秦中吟·買花》) 如: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上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勅,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重千餘斤,官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新樂府·賣炭翁》) 像這類不將批評主意明點出來的,約居全部十分之一,其餘都把自己對於這件事情的意見說出。他的《新樂府》自序說: ……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三百篇之意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覈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也。…… 他並不是為詩而作詩。他替那些窮苦的人們提起公訴,他向那些作惡的人們宣說福音。所以他不採那種藏鋒含蓄的態度,將主觀的話也寫出來。但是以作風論,我們還認他是寫實派,因為他對於客觀寫得極忠實極詳盡。 寫實派固然注重在寫人事的實況,但也要寫環境的實況,因為環境能把人事烘托出來。寫環境實況的模範作品,如鮑明遠《蕪城賦》中一段: 澤葵依井,荒葛罥塗。壇羅虺蜮,階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飢鷹厲吻,寒鴟嚇雛。伏虣藏虎,乳血餐膚。崩榛塞路,崢嶸古馗。白楊早落,塞草前衰。稜稜霜氣,蔌蔌風威。孤蓬自振,驚沙坐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穨。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 所寫全是客觀現象,然而讀起來自然會令情感湧出。妙處全在鋪敘得淋漓透徹。學寫實派的不可不知。 (1922年3月25日完稿,清華學校文學社講演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