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趣人生 · 老子的學說
我很感覺困難,因為才講到正文,講的便是老子。老子的學說,是最高深玄遠的,而且驟然看去很像無用,恐怕把諸君的興味打斷了。所以,我先奉勸諸君幾句話:頭一件,諸君雖然聽得難懂,還須越發留心聽下去。因為你的腦有一種神秘力,會貯藏識想,久後慢慢發芽。你現在雖不懂,將來要懂起來,我的講義總可以給你一個大幫助,像吃橄欖,慢慢地會回甘哩。第二件,諸君別要說這種學問無用。因為我們要做事業要做學問,最要緊是把自己神智弄得清明,正和做生意的人要有本錢一般,像老子、莊子乃至後來的佛學,都是教我們本錢的方法。我第一次講學問分類的時候,說那第二類精神生活向上的學問,一部分就是指這些。這些操練心境的學問,恰恰和你們學體育來操練身體一般,萬不可以說它無用。
如今講到本題了。研究老子學說就是研究這部「五千言的《老子》」。這部書有人叫它作《道德經》,雖然是後起的名稱,但它全部講的不外一個「道」字,那是無可疑了。這書雖然僅有五千字,但含的義理真多。我替諸君理出個眉目,分三大部門來研究:第一部門是說道的本體,第二部門是說道的名相,第三部門是說道的作用。
第一 本體論
什麼叫做本體論?人類思想到稍為進步的時代,總想求索宇宙萬物從何而來,以何為體?這是東西古今學術界久懸未決的問題。據我想來,怕是到底不能解決。但雖然不能解決,學者還是喜歡研究它。研究的結果,雖或對於解決本問題枉用工夫,然而引起別方面問題的研究,於學術進步,就極有關係了。今為引起諸君興味起見,要把全世界學術界對於這問題的大勢,用最簡略的語句稍為說明。
這個問題最初的爭辯,就是有神論和無神論。有神論一派,說宇宙萬有都是神創造的。然則宇宙無體,神就是它的體,我們不必研究宇宙,只要研究「神」就夠了。但「神」這樣東西,卻是只許信仰,不許研究。所以主張有神論的,歸根便到學問範圍以外。總要無神論發生,學問才會成立,所謂「本體論」才會成個問題。第二步的爭辯,就是一元論、二元論、多元論——或是唯物論、唯心論、心物並行論。其錯綜關係略如下:
既已將神造論打破,則萬有的本體,自然求諸萬有的自身。最初發達的,是從客觀上求,於是有一元的唯物論或多元的唯物論。一元的唯物論,當很幼稚的時代,是在萬物中拈出一物認它為萬物之本。如希臘的德黎士Thales說水為萬物之本,波斯教說火為萬物之本,印度有地宗、水宗、火宗、風宗、空宗、方宗、時宗等。多元的唯物論,如中國陰陽家言「五行化生萬物」,印度順世外道言「四大(地、水、火、風)生一切有情」等。還有心物混雜的多元論,如印度勝論宗說萬有由九種事物和合而生:一地,二水,三火,四風,五空,六時,七方,八我,九意。但多元論總是不能成立,因為凡研究本體的人,原是要求個「一以貫之」的道理,這種又麻煩又有罅漏的學說,自然不能滿意。所以主張唯物論的人,結果趨向到一元。印度諸外道所說的「極微」,近世歐美學者說原子的析合、電子的振動,算是極精密之一元的唯物論了。以上所說各派的人都是向客觀的物質求宇宙本體。但仔細研究下去,客觀的物質是否能獨立存在,卻成了大問題。譬如這裡一張桌子,一塊黑板,拿常識看過去,都說是實有其物。但何以說它是有,是由我的眼看見,由我的心想到,然則桌子、黑板,是否能離開了我們意識獨立存在?假如我們一群人都像桌子一般沒有意識,是否世界上還能說有這塊黑板?我們一群人都像黑板一般沒有意識,是否世界上還能說有這張桌子?再換一方面說,諸君今日聽我說了桌子、黑板之後,明天雖然把這桌子、黑板撤去,諸君閉眼一想,桌子、黑板依然活活現出來,乃至隔了許多年,諸君離開學校到了外國,一想起今日的情事,桌子、黑板還牢牢在諸君心目中。這樣說來,桌子、黑板的存在,不是靠它的自身,是靠我們的意識。簡單說,就是只有主觀的存在,沒有客觀的存在。這一派的主張,就是唯心的一元論。在歐洲哲學史上,唯物、唯心兩派的一元論,直鬧了二千多年,始終並未解決,其中還常常有心物對立的二元論來調和折中,議論越發多了。
再進一步,本體到底是「空」呀還是「有」呢?又成了大問題。主張唯物論的,驟看過去,好像是說「有」了,但由粗的物質推到原子,由原子推到電子,電子的振動,全靠那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力」,到底是「有」還是「空」,就很難說了。主張唯心論的,驟看過去,好像是說「空」了,但唯心論總靠我自己作出發點,「我」到底有沒有呢?若是連我都沒有,怎麼能用思想呢?所以法國大哲笛卡兒有句很有名的話,說:「我思故我在。」我既不「空」,那麼,宇宙本體,自然也都不「空」了。所以這「空有」的問題,也打了幾千年官司,沒有決定。
這是印度人和歐洲人研究本體論的大略形勢。
佛說卻和這些完全不同。佛說以為什麼神咧、非神咧、物咧、心咧、空咧、有咧,都是名相上的話頭。一落名相,便非本體。本體是要離開一切名相才能證得的。《大乘起信論》說得最好:
依一心法有二種門,一者心真如門,二者心生滅門,是二種門皆各總攝一切法。……以是二門不相離故。
心真如門是說本體,心生滅門是說名相。真如的本體怎麼樣呢?他說:
是故一切法,從本已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以一切言說假名無實,但隨妄念,不可得故。言真如者,亦無有相。謂言說之極,因言遣言,此真如體無有可遣,以一切法悉皆真故,亦無可立,以一切法皆同如故。當知一切法不可說,不可念,故名為真如。
我們且看老子的本體論怎麼說法?他說: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名之曰『大』。
又說:
天法道,道法自然。
又說: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又說: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又說: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又說: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又說: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又說:
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
我們要把這幾段話細細地研究出個頭緒來。他說的「先天地生」,說的「是謂天地根」,說的「象帝之先」,這分明說道的本體,是要超出「天」的觀念來求它,把古代的「神造說」極力破除。後來子思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董仲舒說:「道之大原出於天」,這都是說顛倒了。老子說的是「天法道」,不說「道法天」,是他見解最高處。
他說:「有物混成」。豈不明明說道體是「有」嗎?他怕人誤會了,所以又說:「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然則道體豈不是「無」嗎?他又怕人誤會了,趕緊說:「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又說:「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然則道體到底是有還是無呢?老子的意思以為,有咧無咧,都是名相的邊話,不應該拿來說本體。正如《起信論》說的:「真如自性,非有相,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無相,非有無俱相。」然則為什麼又說有說無呢?所謂「因言遣言」,既已和我們說這「道」,不能不假定說是有物,你徑認它是「有」卻不對了,不得已說是「非有」。你徑認它是「非有」,又不對了,不得已說是「非非有」。其實有無兩個字都說不上,才開口便錯,這是老子反覆叮嚀的意思。
究竟道的本體是怎麼樣呢?它是「寂兮寥兮」「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的東西,像《起信論》說的「如實空」。它是「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的東西,像《起信論》說的「如實不空」。它是「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的東西,像《起信論》說的「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它是「可以為天下母」「似萬物之宗」「是謂天地根」的東西,像《起信論》說的「總攝一切法」。《莊子·天下》篇批評老子學說,說它「以虛空不毀萬物為實」。這句話最好。若是毀萬物的虛空,便成了頑空了,如何能為萬物宗、為天地根呢?老子所說,很合著佛教所謂「真空妙有」的道理。
他的名和相,本來是不應該說的,但既已開口說了,只好勉強找些形容詞來,所以說:「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試看他怎麼強為之容?他說了許多「寂兮寥兮」「窈兮冥兮」「惚兮恍兮,恍兮惚兮」。又說:「淵兮似……」「湛兮似……」,又說:「豫焉若……猶然若……儼兮若……渙兮若……敦兮其若……曠兮其若……混兮其若……」。不直說「萬物之宗」,但說「似萬物之宗」;不直說「帝之先」,但說「象帝之先」;不直說「不盈」,但說「或不盈」;不直說「存」,但說「綿綿若存」。因為說一種相,怕人跟著所說誤會了,所以加上種種不定的形容詞,叫你別要認真。
「名」,也是這樣。他說:「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名之曰『大』。」又說:「是謂玄牝。」又說:「玄之又玄。」又說:「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因為立一個名,怕人跟著所立誤會了,所以左說一個,右說一個,好像是迷離惝恍,其實是表示不應該立名的意思。
然則我們怎麼樣才能領會這本體呢?佛經上常說「不可思議」,尋常當作「不能夠思議」解,是錯了。他說的是「不許思議」,因為一涉思議,便非本體。所以《起信論》說:「離念境界,唯證相應。」老子說的,也很有這個意思。他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又說:「其出彌遠,其知彌少。」又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因為要知道道的本體,是要參證得來的,不是靠尋常學問智識得來的,所以他又說:「絕學無憂。」
他又說:「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也。」道的本體,既然是要離卻尋常學問智識的範圍去求,據一般人想來,離卻學問智識,還求個什麼呢?求起來有什麼用處呢?怪不得要大笑了。
第二 名相論
本體既是個不許思議的東西,所以為一般人說法,只得從名相上入手。名相剖析得精確,也可以從此悟入真理。佛教所以有法相宗,就是這個緣故。我們且看老子的名相論是怎麼樣。他的書第一章,就是說明本體和名相的關係。他說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註:斷句有與舊不同處應注意。)
這一章本是全書的總綱,把體、相、用三件都提絜起來。頭四句是講的本體,他說:「道本來是不可說的,說出來的道,已經不是本來常住之道了。名本來不應該立的,立一個名,也不是真常的名了。」但是既已不得已而立些「名」,那「名」應該怎樣分析呢?他第五、第六兩句說道:「姑且拿個『無』字來名那天地之始,拿個『有』字來名那萬物之母罷。」上句說的就是《起信論》的「心真如門」,下句說的就是那「心生滅門」,然則研究這些名相有什麼用處呢?他第七、第八兩句說:「我們常要做『無』的工夫,用來觀察本來的妙處。又常要做『有』的工夫,用來觀察事物的邊際。」他講了這三段話,又怕人將有無分為兩事,便錯了,所以申明幾句,說:「這兩件本來是同的,不過表現出來名相不同,不同的名叫作有無,同的名叫作什麼呢?可以叫作『玄』。」這幾句又歸結到本體了。(附言:老子書中許多「無」字,最好作「空」字解。「空」者像一面鏡,鏡內空無一物,而能照出一切物象。老子說的「無」,正是這個意。)
然則名相從哪裡來呢?老子以為從人類「分別心」來。他說道: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他的意思是說:「怎麼能知道有『美』呢?因為拿個『惡』和它比較出來,所以有『美』的觀念,同時便有『惡』的觀念。怎麼能知道有『善』呢?因為拿個『不善』和它比較出來,所以有『善』的觀念,同時便有『不善』的觀念。所謂『有無』『難易』『長短』『高下』『前後』等等名詞,都是如此。」他以為,宇宙本體原是絕對的,因這分別心,才生出種種相對的名。所以他又說: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閱」同說,「眾甫」謂萬物之始)。吾何以知眾甫之然哉?以此。
意謂:「人類既造出種種的名,名一立了,永遠去不掉,就拿名來解說萬有。我們怎麼樣能知道萬有呢?就靠這些名。」《楞嚴經》說的「無同異中熾然成異」,即是此意。
既已有名相,那名相的孳生次第怎麼樣呢?他說: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這段話很有點奇怪,為什麼不說「一生萬物」呢,為什麼不說「一生二,二生萬物」呢,又為什麼不說「二生四,四生萬物」呢?若從表面上文義看來,那演的式是:
一→二→三→萬物
這卻有什麼道理講得通呢?我想老子的意思,以為一和二是對待的名詞,無「二」則並「一」之名亦不可得。既說個「一」,自然有個「二」和它對待,所以說「一生二」。一二對立,成了兩個,由兩個生出個「第三個」來,所以說「二生三」。生出來的「三」,成了個獨立體,還等於「一」,隨即有「二」來和它對待,生的「三」不止一個,個個都還等於「一」,無數的一和二對待,便衍成萬了,所以說「三生萬物」。今試命一為甲,命二為乙,命所生之三為丙丁戊己等,那演的式應該如下:
生物的雌雄遞衍,最容易說明此理。其他一切物象事象,都可以說是由正負兩面衍生而來,所以老子說: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天地」即是「陰陽」「正負」的代表符號,亦即是「一二」的代表符號。他拿樂器的空管比這陰陽、正負相摩相盪的形相,說它本身雖空洞無物,但動起來可以出許多聲音,越出越多。這個「動」字,算得是萬有的來源了。
然則這些動相是從哪裡來呢?是否另外有個主宰來叫它動?老子說:
道法自然。
又說:
莫之命而常自然。
「自然」是「自己如此」,摻不得一毫外界的意識。「自然」兩個字,是老子哲學的根核,貫通體、相、用三部門。自從老子拈出這兩個字,於是崇拜自然的理想,越發深入人心,「自然主義」成了我國思想的中堅了。
老子以為宇宙萬物自然而有動相,亦自然而有靜相,所以說:
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
「復」字是「往」字的對待名詞,「萬物並作」,即所謂「動而愈出」,所謂「出而異名」,都是從「往」的方面觀察的。老子以為無往不復,從「復」的方面觀察,都歸到它的「根」。根是什麼呢?就是「玄牝之門,綿綿若存」的「天地根」,就是「橐籥」,就是「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所以他又說: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這是回復到本體論了。若從純粹的名相論上說,「無」決不能生「有」。老子的意思,以為萬有的根,實在那「非有、非無、非非有、非非無」的本體。既已一切俱非,所以姑且從俗,說個「無」字,其實這已經不是名相上的話。
老子既把名相的來歷說明,但他以為這名相的觀念不是對的。他說:
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之,知之所以不治。(從胡適校本)
這是說:「既制出種種的名,人都知有名,知有名便不治了。」這話怎麼講呢?
他說: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
又說:
名與身孰親,得與亡孰病?
又說: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人之迷,其日固已久。
老子以為名相都由人類的分別心現出來,這種分別心靠得住嗎?你說這是善,那是惡,其實善惡就沒一定的標準、一定的距離。你想的是得,怕的是失,其實得了有什麼好處,失了有什麼壞處呢?人人都求福畏禍,殊不知禍就是福,福就是禍。《老子》全部書中,像這類的話很多,都含著極精深的道理。我們試將他「善之與惡,相去何若」這兩句來研究一下。譬如歐洲這回大戰,法國人恨不得殺盡德國人,德國人恨不得殺盡英國人。試問他,你這種行為是善麼?他說,是善呀。為什麼是善?他說是我愛國,愛國便是善。其實據我們旁觀看起來,或者幾十年以後的人看起來,這算得是善嗎?又如希伯來人,殺了長子祭天叫作善,不肯殺的叫作惡,到底誰善誰惡呢?又如中國人百口同居叫作善,弟兄分家叫作惡,到底誰善誰惡呢?老子說:「善之與惡,相去何若?」就是此意。他以為標了一個善的標準,結果反可以生出種種不善來,還不如把這種標準除去倒好些。他以為這種善惡的名稱,都是人所制的,和自然法則不合,卻可恨的「自古及今,其名不去」,故說是「人之迷其日已久」。懂得這點意思,才知道他為什麼說「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為什麼說「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為什麼說「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為什麼說「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這些都不是詭激之談,實在含有許多真理哩。
老子以為,這些都是由分別妄見生出來,而種種妄見,皆由「我相」起。所以說:
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這是破除「分別心」的第一要著,連自己的身都不肯自私,那麼,一切名相都跟著破了。所以他說:
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
所謂「無名之朴」,就是把名相都破除,復歸於本體了。
老子這些話對不對,我且不下批評,讓諸君自由研究,但我卻要提出一個問題,就是「無名之朴」和「自然主義」有無衝突?老子既說:「莫之命而常自然。」那自然的結果,是個「動而愈出」「萬物並作」。老子對於這所出的所作的,都要絕它、棄它、去它,恐怕不是「自然」吧?我覺得老子學說有點矛盾,不能貫徹之處,就在這一點。
第三 作用論
五千言的《老子》,最少有四千言是講道的作用,但內中有一句話可以包括一切,就是:
常無為而無不為。
這句話書中凡三見,此外互相發明的話還很多,不必具引。這句話直接的註解,就是卷首那兩句:「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常無,就是常無為;常有,就是無不為。
為什麼要常無為呢?老子說:
三十幅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上文說過,《老子》書中的「無」字,許多當作「空」字解,這處正是如此。尋常人都說空是無用的東西,老子引幾個譬喻說,車輪若沒有中空的圓洞,車便不能轉動。器皿若無空處,便不能裝東西。房子若沒有空的門戶窗牖,便不能出入,不能流通空氣。可見空的用處大著哩。所以說:「無之以為用。」老子主張無為,那根本的原理就在此。
老子喜歡講無為,是人人知道的,可惜往往把無不為這句話忘卻,便弄成一種跛腳的學說,失掉老子的精神了。怎麼才能一面無為,一面又無不為呢?老子說: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又說:
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又說:
萬物峙之以生而不辭,功成而不居,衣養萬物而不為主。
「作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即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功成而不居」這幾句話,除上文所引三條外,書中文句大同小異的還有兩三處。老子把這幾句話三翻四覆來講,可見是他的學說最重要之點了。這幾句話的精意在哪裡呢?諸君知道,現在北京城裡請來一位英國大哲羅素先生天天在那裡講學嗎?羅素最佩服老子這幾句話,拿他自己研究所得的哲理來證明。他說:「人類的本能,有兩種衝動,一是占有的衝動,一是創造的衝動。占有的衝動,是要把某種事物據為己有。這些事物的性質,是有限的,是不能相容的。例如經濟上的利益,甲多得一部分,乙、丙、丁就減少得一部分。政治上權力,甲多占一部分,乙、丙、丁就喪失了一部分。這種衝動發達起來,人類便日日在爭奪相殺中,所以這是不好的衝動,應該裁抑的。創造的衝動正和它相反,是要某種事物創造出來,公之於人。這些事物的性質是無限的,是能相容的。例如哲學、科學、文學、美術、音樂,任憑各人有各人的創造,愈多愈好,絕不相妨。創造的人,並不是為自己打算什麼好處,只是將自己所得者傳給眾人,就覺得是無上快樂。許多人得了他的好處,還是莫名其妙,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這種衝動發達起來,人類便日日進化,所以這是好的衝動,應該提倡的。」羅素拿這種哲理作根據,說老子的「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專提倡創造的衝動,所以老子的哲學,是最高尚而且最有益的哲學。
我想羅素的解釋很對。老子還說: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峙,功成而不處。
損有餘而補不足,說的是創造的衝動,是把自己所有的來幫助人。損不足以奉有餘,說的是占有的衝動,是搶了別人所有的歸自己。老子說:「什麼人才能把自己所有的來貢獻給天下人?非有道之士不能了。」老子要想獎勵這種「為人類貢獻」的精神,所以在全書之末用四句話作結,說道:
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這幾句話,極精到又極簡明。我們若是專務發展創造的本能,那麼,他的結果,自然和占有的截然不同。譬如我擁戴別人做總統做督軍,他做了卻沒有我的份,這是「既以為人己便無」了。我把自己的田產房屋送給人,送多少自己就少去多少,這是「既以與人己便少」了。凡屬於「占有衝動」的物事,那性質都是如此。至於創造的衝動卻不然,老子、孔子、墨子給我們許多名理學問,他自己卻沒有損到分毫。諸君若畫出一幅好畫給公眾看,譜出一套好音樂給公眾聽,許多人得了你的好處,你的學問還因此進步,而且自己也快活得很,這不是「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嗎?老子講的「無不為」就是指這一類。雖是為實同於無為,所以又說:「為無為則無不治。」
篇末一句的「為而不爭」,和前文講了許多「為而不有」,意思正一貫。凡人要把一種物事據為己有,所以有爭,「不有」自然是「不爭」了。老子又說:「上仁為之而無以為。」韓非子解釋它,說是:「生於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報也。」(《解老篇》)無求報之心,正是「無所為而為之」,還有什麼爭呢?老子看見世間人實在爭得可憐,所以說: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夫唯不爭故無尤。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與之爭。
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然則有什麼方法叫人不爭呢?最要緊是明白「不有」的道理,老子說: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
老子提倡這無私主義,就是教人將「所有」的觀念打破,懂得「後其身外其身」的道理,還有什麼好爭呢?老子所以教人破名除相,復歸於無名之朴,就是為此。
諸君聽了老子這些話,總應該聯想起近世一派學說來,自從達爾文發明生物進化的原理,全世界思想界起一個大革命,他在學問上的功勞,不消說是應該承認的。但後來把那「生存競爭優勝劣敗」的道理,應用在人類社會學上,成了思想的中堅,結果鬧出許多流弊。這回歐洲大戰,幾乎把人類文明都破滅了,雖然原因很多,達爾文學說,不能不說有很大的影響。就是中國近年,全國人爭權奪利像發了狂,這些人雖然不懂什麼學問,口頭還常引嚴又陵譯的《天演論》來當護符呢,可見學說影響於人心的力量最大,怪不得孟子說「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了。歐洲人近來所以好研究老子,怕也是這種學說的反動吧。
老子講的「無為而無不為」「為之而無以為」這些學說,是拿他的自然主義做基礎產生出來。老子以為,自然的法則,本來是如此,所以常常拿自然界的現象來比方。如說:「天之道利而不害。」「天之道不爭而善勝。」「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又說:「上善若水。」都講的是自然狀態和「道」的作用很相合,教人學它。在人類裡頭,老子以為小孩子和自然狀態比較的相近,我們也應該學他。所以說:「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又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又說:「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又說:「聖人皆孩之。」然則小孩子的狀態怎麼樣呢?老子說: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
小孩子的好處,就是天真爛漫,無所為而為。你看他整天張著嘴在那裡哭,像是有多少傷心事,到底有沒有呢?沒有,這就是「無為」。並沒有傷心,卻是哭得如此熱鬧,這就是「無為而無不為」。老實講,就是一個「無所為」。這「無所為主義」最好。孔子的席不暇暖,墨子的突不得黔,到底所為何來?孔子、墨子若會打算盤,只怕我們今日便沒有這種寶貴的學說來供研究了。所以老子又說:「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說的是「別人都有所為而為之,我卻是像頑石一般,什麼利害得喪的觀念都沒有」。老子的得力處就在此。所以他說:「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又說:「成功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老子以為自然狀態應該如此,他既主張「道法自然」,所以要效法它,於是拿這種理想推論到政術,說道: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
又說: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人復繩結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我們試評一評這兩段話的價值,「非以明民,將以愚之」這兩句,很為後人所詬病,因為秦始皇、李斯的「愚黔首」,都從這句話生出來,豈不是老子教人壞心術嗎?其實老子何至如此?他是個「為而不有」的人,為什麼要愚弄別人呢?須知,他並不是光要愚人,連自己也愚在裡頭。他不說的「我獨頑似鄙」「我獨如嬰兒之未孩」嗎?他以為,從分別心生出來的智識總是害多利少,不如捐除了它。所以說:「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這分明說,不獨被治的人應該愚,連治的人也應該愚了。然則他這話對不對呢?我說,對不對暫且不論,先要問做得到做不到?小孩子可以變成大人,大人卻不會再變成小孩子。想人類由愚變智有辦法,想人類由智變愚沒有辦法。人類既已有了智識,只能從智識方面,儘量地浚發,儘量地剖析,叫他智識不謬誤,引到正軌上來,這才算順人性之自然,「法自然」的主義才可以貫徹。老子卻要把智識封鎖起來,這不是違反自然嗎?孟子說:「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須知所謂「泊然如嬰兒」這種境界,只有像老子這樣偉大人物才能做到,如何能責望於一般人呢?像「小國寡民」那一段,算得老子理想上之「烏托邦」。這種烏托邦好不好,是別問題。但問有什麼方法能令它出現,則必以人民皆愚為第一條件。這是辦得到的事嗎?所以司馬遷引了這一段,跟著就駁他,說道:「神農以前吾不知矣,若至《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矜誇勢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史記·貨殖列傳》)這是說老子的理想決然辦不到,駁得最為中肯。老子的政術論所以失敗,根本就在這一點。失敗還不算,倒反叫後人盜竊他的文句,做專制的護符,這卻是老子意料不到的了。
老子書中許多政術論,犯的都是這病,所以後人得不著它用處,但都是「術」的錯誤,不是「理」的錯誤。像「不有」「不爭」這種道理,總是有益社會的,總是應該推行的,但推行的方法,應該拿智識做基礎,智識愈擴充,愈精密,真理自然會實踐。老子要人滅了智識,冥合真理,結果恐怕適得其反哩。
老子教人用功最要緊的兩句話,說是: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他的意思說道:「若是為求智識起見,應該一日一日地添些東西上去。若是為修養身心起見,應該把所有外緣逐漸減少它。」這種理論的根據在哪裡呢?他說: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
這段話對不對呢?我說完全是對的。試舉一個例,我們的祖宗晚上點個油燈,兩根燈草,也過了幾千年了,近來漸漸用起煤油燈,漸漸用起電燈,從十幾支燭光的電燈加到幾十支、幾百支,漸漸大街上當招牌上的電燈,裝起五顏六色來,漸漸又忽燃忽滅的在那裡閃。這些都是我們視覺漸鈍的原因,又是我們視覺既鈍的結果。初時因為有了亮燈,把目力漫無節制地亂用,漸漸地消耗多了。用慣亮燈之後,非照樣的亮,不能看見。再過些日子,照樣的亮也不夠了,還要加亮,加——加——加——加到無了期。總之,因為視覺鈍了之後,非加倍刺激,不能發動他的本能,越刺激越鈍,越鈍越刺激,原因結果,相為循環。若照樣鬧下去,經過幾代遺傳,非「令人目盲」不可。此外五聲五味,都同此理。近來歐美人患神經衰弱病的,年加一年,菸酒等類麻醉興奮之品,日用日廣,都是靠它的刺激作用。文學、美術、音樂,都是越帶刺激性的越流行,無非神經疲勞的反響。越刺激,疲勞越甚,像吃辣椒、吃鴉片的人,越吃量越大。所以有人說,這是病的社會狀態,這是文明破滅的徵兆。雖然說得太過,也不能不算含有一面真理。老子是要預防這種病的狀態,所以提倡「日損」主義。又說:
治人事天莫若嗇。
韓非子解這「嗇」字最好,他說:
視強則目不明,聽甚則耳不聰,思慮過度則智識亂。……嗇之者,愛其精神,嗇其智識也。……眾人之用神也躁,躁則多費,多費謂之侈。聖人之用神也靜,靜則少費,少費謂之嗇。……神靜而後和多,和多而後計得,計得而後能御萬物。(《解老篇》)
這話很能說明老子的精意,老子說:「去甚去奢去泰。」說:「見素抱樸,少私寡慾。」說:「致虛極,守靜篤。」都是教人要把精神用之於經濟的,節一分官體上的嗜欲,得一分心境上的清明。所以又說:
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凡官體上的嗜欲,那動機都起於占有的衝動,就是老子所謂「欲得」。既已常常欲得,自然常常不會滿足,豈不是自尋煩惱?把精神弄得很昏亂,還能夠替世界上做事嗎?所以老子「少私寡慾」的教訓,不當專從消極方面看它,還要從積極方面看它。他又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自知、自勝兩義,可算得老子修養論的入門了。
常人多說老子是厭世哲學,我讀了一部《老子》,就沒有看見一句厭世的語。他若是厭世,也不必著這五千言了。老子是一位最熱心腸的人,說他厭世的,只看見「無為」兩個字,把底下「無不為」三個字讀漏了。
《老子》書中最通行的話,像那「不敢為天下先」「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谷」「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都很像是教人取巧。就老子本身論,像他那種「為而不有,長而不宰」的人,還有什麼巧可取?不過,這種話不能說它沒有流弊,將人類的機心揭得太破,未免教猱升木了。
老子的大功德,是在替中國創出一種有系統的哲學。他的哲學,雖然草創,但規模很宏大,提出許多問題供後人研究。他的人生觀,是極高尚而極適用。莊子批評他,說道:「以本為精,以末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這幾句話可當得老子的像贊了!
(節選自《老子哲學》,1920年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