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晤 · 第三章

C. S.路易斯 《卿卿如晤》
說我時刻不停想念妻,並非屬實。工作時,還有與人交談時想她是不可能的。不過,那些不想她的時刻,恐怕是我狀態最糟糕的時刻。儘管我記不清為何會如此,感覺上每樣事都似乎出了差錯,不那麼對勁——這就好像有些夢境,並沒有發生什麼可怖的場景,甚至你若在飯桌上提起它也不會讓旁人大驚小怪,但整個夢境的氣氛,整個夢境的感受,夢裡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死氣沉沉——我現在的狀態也是如此。我看見那花楸漿果在變紅,卻一時想不起來,為何在一切物品中,它會讓我如此觸目傷懷?我聽到那鐘聲在敲響,卻一時想不起來,為何它曾有的某種音質現在顯得如此喑啞?這世界究竟怎麼啦?是什麼讓它變得如此單調殘破、不堪入目?這時,我才想起為什麼…… 這是我所懼怕的事情之一。那些痛楚,那些令人發狂的午夜,終將,終將在時間的流程中,漸漸逝去,但接下來的是什麼呢?僅僅是這種心若枯槁麼?僅僅是這種身如死寂麼?是否有一天我會不再苦苦詢問為何這世界猶似一條殘破的街道了?是否因為那時我已經對這悲慘世界習以為常了?是否這悲慟最終會淪落為百無聊賴、噁心反胃的感覺? 感覺,感覺,又是感覺。我還是不要去感覺,試著去思考吧。從理性角度來看,妻的死為宇宙的奧秘帶來什麼新的因素?它憑什麼竟能讓我懷疑自己全部的信仰?我早已知道,不幸之事,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事,天天都在發生。應該說,這些我都考慮過,有人提醒過我,我也提醒過自己,不要顧念塵世的幸福,況且神也未曾應許我們不遇患難,恰恰相反,患難本是神計劃的一部分。我們甚至被告知:「哀慟的人有福了。」我接受。我從沒有指望憑空得到什麼。當然,不幸之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而非別人身上,發生在現實世界中,而非想像世界中,是有差別的。但是,對一個有真實信心,又真心關懷他人疾苦的人而言,上述有那麼大的差別麼?情況顯而易見。如果我的房子一陣風來也能吹塌,這也只能歸咎於它本來就是一座紙房子。「瞻前顧後」的信心不是信心而是想像,瞻前顧後本身也不是真正的同情。如果我真的如自已以為的那樣,關心這世界的悲痛,當我自己的悲痛臨到時,就不應該如此沉溺其間。這不過是想像出來的信心,用無足輕重的籌碼下注,註上標著「疾病」、「疼痛」、「死亡」和「孤獨」。我一直以為我相信這根繩子,直到現在它是否能托住我這個問題變得生死攸關時,我才發現我其實並不相信。 上一則手記是否顯明了我的無可救藥?當現實把我的夢想碾為粉碎時,初受打擊,我忽而抑鬱,忽而咆哮,繼而又小心翼翼、痴心妄想重新把它拼湊回來?而且,一直都在這麼做?不管這紙房子塌了多少回,我都會塌了重建?此刻,我是否正汲汲於此? 的確,極有可能,我所稱之為「信心重建」的東西,倘若出現,會再度被證明為只是另一座紙房子。我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非得等下一次打擊臨到——比如,我的身體也被診斷出患上不治之症,或戰爭爆發了,或由於工作上某些嚴重失誤弄得我自己身敗名裂——才能見分曉。不過,這裡有兩個問題,從何種意義看,這是一座紙房子?因為我所信的只是一場夢?或我只是做夢自己相信他們? 但情緒的宣洩並不足為憑。貓兒對向它開刀的人,肯定會又吼叫,又吐口水,又伺機反咬,但到底那開刀的人是獸醫,還是活物解剖者呢?這才是問題關鍵所在。而貓的髒話根本不能幫助解決這問題。 歡迎到看書 當我思及自己的苦難,我倒也能相信祂是一位獸醫。但當我思及她的苦難,卻較難相信這點。心靈之痛與肉體之痛相比,哪一種更劇烈呢?在最糟糕的情況下,讓人無法忍受的思想也會有起落平息之時,但肉體的疼痛卻總是經久不止的。心靈的創痛像一架轟炸機在上空盤旋,每飛一圈下一顆炸彈。而肉體的疼痛則像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持久的壕溝戰,槍林彈雨連續幾個小時,沒有片刻的停歇。思想永無止息;疼痛則不然。 非此即彼。我們必須選擇。 有人說:「我不怕神,因為我知道祂是良善的。」他們何出此言?難道他們沒看過牙醫麼? 歡迎到看書 那可是難以忍受的事啊!接下來,你或許會很衝動地說一句:「不管有多苦,有多糟,只要能替她受,讓我來擔當吧!」可惜,因為沒有下任何賭注,你根本不知道這場賭局有多嚴重,除非突然間真有這種可能了,我們才會發現自己到底有幾分當真。不過,這種可能發生過嗎? 本文來自 經上告訴我們,這種可能在那「唯一的一位」身上發生過。我發現自己現在能夠重新信靠了。祂替我們成就了一切可成就之事。祂這樣回應我們的衝動之語:「你無能力擔當,也無膽量擔當;而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膽量。」 相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是今天一大早發生的。原因很多,並非完全神秘使然。我的心情是好幾個月來最輕鬆的。首先,我自忖體力已經從徹底的疲乏中恢復過來了。昨天一整天,我雖然勞碌奔忙但精力充沛,晚上,睡得也比以前香。而且,經過十多天的陰霾,以及悶熱潮濕的氣息後,陽光普照大地,微風拂面而來。也就是此刻——我對妻的思念最淡,對她的記憶卻最深!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實際上,這是一種比記憶更加深邃的東西。一種瞬間的、來不及回應的印象。但說它是一次相遇又太過了。然而,的確,是有某種意味,讓我情不自禁用這樣的字眼,似乎愁懷一釋除,障隔就挪開了。 「好花不長開,好景不長在。」我不禁要如此形容我們的婚姻。不過,可以作兩種解釋:一種解釋相當悲觀——好像神一看到祂所造之物中有兩人恩愛喜樂,就要立刻拆散這段良緣(休想百年好合!);又好像祂是社交酒會上的女主人,一看到兩位客人有互通款曲的苗頭,就會馬上把他們隔開。另一種解釋則是「這段婚姻已經非常完滿。已經達到了神起初設計婚姻的目的。故而不必再持續下去了」。神仿佛在說:「好!你們已將這堂課的內容融會貫通,我對此很滿意。現在,你們要準備進入下一課了!」當你已經學會二次方程式,而且運用自如,你不會再停留在此階段,老師會催促你更上一層樓。 因為,在婚姻中我們的確學到很多,受益匪淺。兩性之間各有鋒棱,或隱或現,直到一段完整的婚姻將兩人慢慢磨合。當我們在一位女子身上看見俠骨豪情、劍膽赤心,便稱之為「男性化」。這是大男子主義作祟。而當我們在一名男子身上看見多愁善感、溫柔細膩,則以「女性化」形容之。這也是大女子主義。但大凡徹頭徹尾的男人和徹頭徹尾的女人,所擁有的人性,該是多麼畸形可憐、支離破碎!不然,何以得出此「高見」?婚姻,使夫妻二人合為一體。「神按著自己的形象造男造女。」因此,雲雨之歡使我們超越各自性別之藩籬。這頗為悖論。 我已到達什麼地步?我想與另一類型的鰥夫差不多吧。對人們的探問,他會停下來,倚在鐵鍬上,這樣回答:「謝謝啦。沒什麼可抱怨的。我的確格外想念她。但聽說這些事發生是為了考驗我們。」我與他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他用他的鐵鍬,我目前不善於挖土,用的是自己的工具。不過,「考驗我們」需要正確理解。神從未做實驗來試探我的信和愛究竟品質如何,他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的是我。在這次審判中,他讓我們同時站在被告席、證人席和審判席上。他一直都知道我的聖殿是紙疊的房子,唯一能讓我察覺這事實的方法是將紙房子拆毀。 這麼快就痊癒了?不過,痊癒之言有點模稜兩可。說病人在動闌尾炎手術後痊癒是一回事;說他一隻腳被鋸後痊癒又是另一回事。手術之後,這個人或殘肢癒合了,或死了。如果癒合了,那劇烈、持續的疼痛會停止,不久,他將恢復體力,可以藉助木製義肢慢慢挪步。他已「痊癒」了,但鋸掉的那條腿可能一輩子都會間歇性地作痛,而且,可能會痛得受不了。此外,他將永遠是個瘸子。這一事實他時時刻刻都難以釋懷。洗澡、穿衣、坐下、再起來,甚至躺在床上,都和從前不一樣了。他的整個生活方式都被迫改變。他從前認為理所當然的各種樂趣和活動,都不得不取消。兵役也沒法服了。目前,我正學習拄著拐杖到處走動。可能不久就會裝上假肢。然而,無論如何,我再也不是雙腿健全的人了。 然而,不可否認,從某層感覺上看,我的確比從前「好多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羞愧感,並覺得有責任去保持、助長、延長自己的鬱鬱寡歡。我曾從書中讀到有關這類的感覺,但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如是觀。我明知妻不希望我這樣。她會叫我別犯傻。我十分清楚神也不希望我這樣。那麼,這類的感覺背後是什麼? 這是否正是它的目的(潛意識裡)?可能其中有極原始的因素在作祟。讓死者徹底銷聲匿跡,確保他們不會偷偷溜回生者中間,是蠻荒之民最主要的營生——不計一切代價,要讓死者「入土為安」。這些儀式行為的確強調了死者已死的事實。也許,這一結果,並不如崇奉儀式的人所相信的那麼不受歡迎。 歡迎到看書 不過,我沒有必要論斷他們,一切都純屬臆測。我最好平心靜氣想我自己的問題。無論如何,我的計劃已經很清楚:我將儘可能常常喜樂地轉向她,我甚至會開懷大笑著問候她。對她的哀悼越少,就越與她接近。 若是螺旋梯,我正往上爬呢?還是往下爬? 多少次——難道會永遠這樣嗎?——多少次,巨大的虛空,像完全陌生之物一般襲來,讓我驚詫萬分。我不得不說:「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失落了什麼。」同一條腿一次又一次地被切除。那刀子往肉里猛地一戳的疼痛,我一而再、再而三捱受著。 他們說:「懦夫一生死千百回。」相愛著的人也是如此。那以普羅米修斯的肝臟果腹的惡鷹,每次所攫食的,豈不都是長回原樣的新肝? [2] 引文見《路加福音》11章10節:因為凡祈求的就得著。尋找的就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門。——譯註 [3] 引文見《馬太福音》13章12節: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凡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譯註 [4] 彭忒西勒婭(Penthesileia)是希臘神話中戰神阿瑞斯的女兒,亞馬遜部落的女王。她曾率領十二位亞馬遜女戰士參與特洛伊戰爭,幫助特洛伊人對抗希臘人,後被希臘英雄阿喀琉斯所殺。——譯註 [6] 引文出自《創世記》1章27節:神就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著祂的形象造男造女。——譯註 [7] 引文見莎士比亞的戲劇《愷撒大帝》,原文「Cowards die many times before their deaths.The valiant never taste of death butonce」本意為懦夫苟活如亡,勇者雖死尤存。——譯註 [8] 在希臘神話里,宙斯為了懲罰為人類盜取火種的普羅米修斯,用鐵鏈將之鎖在高加索山的懸岩絕壁上,並每天派一隻惡鷹去啄食他的肝臟。肝臟被吃掉多少,很快又恢復原狀。這種痛苦的折磨他不得不忍受,直到有一天赫拉克勒斯將惡鷹從這位苦難者的肝臟旁一箭射落,然後鬆開鎖鏈,解放了普羅米修斯。——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