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晤 · 第四章

C. S.路易斯 《卿卿如晤》
這是第四本——也是最後一本——我在屋子裡能找到的空白筆記簿。但只是近乎空白,因為最後幾頁還有很久很久以前寫下的數學練習題。我決定寫完這本,就把近日來的塗鴉作個結束。以後我決計不再為此去買新的筆記簿。迄今為止,這本手記猶如全面的坍塌潰敗中一個堅守的堡壘、一道安全的閥門,也起到了一定的預防作用。而我的其他觀點,結果則證明是建立於誤解之上的。我本以為自己能夠描述出這一狀態,為喪妻的悲慟繪製出一張地圖,然而,經證明,悲慟,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種過程。它所需要的不是一張地圖,而是一段史冊。我若不在某一任意擇定的點上停筆,就沒有理由不再繼續寫下去。每天都有一些新的事物值得記錄在冊。悲傷像一條狹長而蜿蜒的幽谷,每一轉折都有可能展現另一新的風景。然而,正如我前述的,並非每一轉折都是如此。有時令人驚奇的恰恰是相反的現象;展現在眼前的正是你原以為早在幾里之前便已經過的那片田野。這時,你會懷疑,這難道是一道迂迴盤旋的環形峽谷嗎?其實不是,只是部分景觀雷同而已,整個路途並未重複。 比如,現在就是一個新的階段,也是一種新的失喪。白天,我總是儘量散步,因為若不筋疲力竭地上床,簡直就是自討苦吃的傻瓜。今天,我故地重遊,這是一段很長路途的漫遊——我獨身時最快意之事莫過於此。這次,大自然並未黯然失色,世界也並非(如我前些天所抱怨的)像一條殘破的街道。相反,每一條地平線,每一階籬欄,每一簇樹色,都喚起我昔日的種種幸福記憶,在妻出現之前的生活中的幸福記憶。然而,我對這樣的邀約卻有些望而生畏,因為它所邀請我進入的幸福是一種索然無味的幸福。我發覺自己根本不想再回到妻出現前的生活,不想重新回到那種幸福中。一想到竟然可能回到往昔,我不禁害怕起來,因為這種結局,在我看來,似乎是最糟糕的。在這樣的景況中,這幾年的愛情和婚姻,一經回顧,好像只是一段迷人的插曲——一段假期——暫時性地介入我漫長的人生,過後,我的人生又恢復原狀,與昔日沒有兩樣。於是,這段戀情變得好像不是真的——與我過去的人生經緯格格不入,以至於我幾乎相信它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根本與我無關。果真如此,對我而言,伊在我的生命里等於又死了一次;比第一次更殘忍的喪亡。什麼都行,就是不容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親愛的,你可知道,當你離去時,帶走了多少東西?你甚至剝奪了我的過去,包括我倆從未分享過的東西。我錯了,竟然說殘肢可以從被截除的疼痛中復原。我之所以被騙,是因為它傷害我的伎倆太多了,而我卻只能逐一地識破。 當我想到她如一把劍時,「她在神的手中」這句話便活靈活現起來。或許我與她一起度過的塵世生活只是鑄劍過程的一部分。現在,也許神正握著劍柄,掂量著這把新造的武器,隨即長空一揮,劍光一亮——「好一把不折不扣的耶路撒冷寶劍!」 昨晚的某一片刻可以用比喻來形容,否則,根本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試想一個人陷在全然的黑暗中,他以為自己困在地窖或地牢里。這時,傳來了一陣聲響,他揣測這聲響來自遠方——嗚咽的海濤、林梢的風嘯,或半英里外牛群的哞叫。倘若如此,便證明他並未身陷地窖,而是處在朗朗乾坤之中的自由人。或者,這可能是耳畔一種更加細微的聲音——一陣咯咯的笑聲。倘若如此,黑暗中有個友伴就在他身旁。無論如何,這總是一種友善的聲音。我還不至於瘋到把這種經驗當作有任何東西存在的證據。它只不過是一躍進入與某種理念有關的想像活動里,這種理念,我曾一直從理論化層面加以認同——這理念就是,我,或任何凡夫俗子,在任何時候,對自己真實的處境,都可能產生完全的誤解。 而且,再說一次,除了稱之為黑暗中一陣咯咯的笑聲外,我無法形容那情景。某種能破碎一切、瓦解一切強力的單純也許才是真正的答案。 主啊,有時人忍不住要說,如果你希望我們的動作存留像野地的百合花一樣,不如給我們一種像它們那樣的生理結構吧。然而,我推想,人是你的一項偉大實驗;或者不是的,不是實驗,因為你不需要測驗什麼。不如說是你的一項偉大嘗試。你創造出一個同時也是靈的生物,因而產生了一個可怕的逆喻——「屬靈的活物」。你揀選了一種靈長類的動物,一種全身布滿末稍神經的獸類,一種有胃需要填飽的生物,一種渴求配偶的繁殖類動物。而且還對它說:「去吧,帶著這副血肉之軀,去活出神的樣子來。」 我曾在前幾則手記中說過,即使獲得了某種妻仍然存在的類似印證,我也不會相信的。「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甚至現在,我也不會將任何那類的東西當作證據。至於昨晚的經歷,是因為它的性質——不在於它的所示,而在於它的所是——值得一記。不可思議的是,它竟然沒有引起我任何情感的波動,僅僅是一種印象,妻與我瞬息間心感神會的印象。是的,是心,而不是我們素稱的「靈魂」;更與所謂的「靈魂激盪」相反,完全不像情人間歡天喜地的團圓,倒是更像接到她某些有關瑣事雜務處理的電話或電報。並未傳達任何「信息」,只是一種心智和注意力的集中。無憂無喜,甚至也無愛——我們通常意義上的愛;也非無愛。我從未在任何心情下想像過死者會是這樣的——嗯,這樣理性的靜觀澄照。然而,同時又有一種極令人愉悅的心靈交融,一種根本不必透過理性或感情就能體驗到的心靈交融。 本文來自 如果這是從我的無意識蹦出來的,那麼,我的無意識必定是個非常有趣的領域,遠超過深度心理分析學家引我展望的領域。舉個例子吧,與我的意識領域相比,無意識領域的原初性顯然少多了。 當我用智性這字眼時,它裡頭還包括了意志。傾心關注是一種意志的行為。付諸行動的智性是登峰造極的意志。那前來與我相遇的她,似乎充滿了決心。 在她臨終之前,我說:「有一天,當我也躺在床上快不行了,如果你能——如果你得到許可的話——請回來看我。」「我一定會得到許可的!」她說,「天堂若不許,想留住我可要費一番功夫;至於地獄若不許,我非得把它砸個粉碎不可!」她知道自己使用的是神話的語言,甚至還帶點詼諧的成分。她的眼睛一閃,一滴清淚而下。但是,那種突然閃現並穿徹她全身的意志,比任何感覺都深邃的意志,沒有一丁點神話或玩笑的意味。 歡迎到看書 但是,不能因為我對純粹的智性可能是怎樣不至於完全誤解,就在這裡班門弄斧,妄加發揮。肉體的復活也是如此,無論它意味著什麼,我們都不了解。上好的,往往也是我們了解最少的。 最後見神容面之事,到底是智性的活動多一些,還是愛的活動多一些,人們不是已經爭論過麼?這可能又是另一個荒謬的問題。 如果辦得到的話,真把死者召喚回來,該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臨終前,她對牧師,而非對我說:「我已經與神和好。」她微微一笑,但不是對我,「隨後,轉身歸回那永恆的源泉。」 [1] 引文出自諾威奇的茱利安(Julian of Norwich)的祈禱詞「All shall be well,and all shall be wel,and all manner of things shal be well」。她是一位14世紀英國神秘靈修者,唯一著作也是驚世之作《神聖之愛默示錄》(Revelation of Divine Love)。——譯註 [2] 引文見《詩篇》88章5節:我被丟在死人中,好像被殺的人,躺在墳墓里。他們是你不再記念的,與你隔絕了。——譯註 [3] 引文見但丁《神曲》天堂篇第31章,描寫但丁的愛人貝雅特麗齊(Beatrice),死後的幽魂引領詩人進入天堂後,回眸一笑,然後又回返永生神的歸宿。——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