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晤 · 第二章

C. S.路易斯 《卿卿如晤》
第一次回頭重讀這些手記,讀得我心驚膽戰。從我的言說方式來看,任何人都會以為,妻之死,遭影響最大的就是我,她自己的觀點似乎倒是無足輕重的。我豈能忘記她在心酸之餘哭喊過:「還有那麼多值得活下去的東西呢!」對她而言,幸福姍姍來遲,即使再活一千年,也不會使她變成一個厭世主義者。她對一切趣味的鑑賞,無論是感性上的,還是智性上的,或是靈性上的,都顯出其清新純真、蘭心蕙質來。任何東西她都會好好珍惜。她愛物之廣,惜物之深,甚過我所有認識的人,就像一個飢餓久未得飽足的貴族,好不容易遇到了可口的食物,正欲大快朵頤之際,食物卻被搶奪。命運(或無論它叫什麼吧)總喜歡先創造一種雄才偉力,然後再摧毀之。貝多芬不就聾了麼?按我們的標準來看,這實在是一個卑劣的玩笑;是心懷惡意的白痴所耍的猴把戲。 我應該多想想妻,少想想我自己。 是的。這聽起來很不錯,但實際上行起來難矣。我幾乎無時無刻不想著她,想著她真實的點滴——一言、一行、一視、一笑。但把這些真實的點滴剪裁和薈集起來的,卻是我自己的思維。她死後不到一個月,我已經感到有種東西開始潛滋暗長,開始把我思念的妻一點點地變成一個越來越虛幻的女子——當然,這虛幻是建立在真實之上的虛幻。我自己不會(或說,我希望自己不會)在記憶里摻雜任何虛構的東西。但是,難道這編織而成的真實,就不會日益變成我自己的假想麼?更可怕的是,如果這種變化還是必然的呢?現在,沒有什麼事實可以核查真偽,沒有什麼能挑我的錯——就像妻過去經常做的那樣——經常出人意料地所做的那樣,只是為了讓自己活得絕對本色真實。這點,我望塵莫及。 婚姻帶給我的最珍貴的禮物,便是一種持久性的磨合——這是兩個個體間既合一又獨立、既相依又相離的張力關係所帶來的磨合。一言以蔽之,它很真實。難道現在這磨合不得不戛然而止?難道仍被我稱為妻的她,將可怕地幻化成我單身時代吐著煙圈吞雲駕霧中所做的一枕黃粱夢?哦,親愛的,親愛的,回來吧!哪怕片刻也好呵!來把這討厭的幻象趕走!哦,神啊,神啊,為什麼你偏要多此一舉?如果明知這條受造的小生命此刻註定得縮回——被攝回——殼中,當初又何必逼它出殼? 本文來自 今天,我必須見一位已經十年未曾謀面的人。此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對這人記憶猶新,包括他的相貌、他的談吐、他喜歡的話題。但真與他重逢後,五分鐘不到,我記憶中的那個形象便完全給粉碎了。並非他變了,恰恰相反,我不斷地想起——是的,當然,當然,我忘了他是這麼想的——忘了他討厭這個,或者他原來認識某某,也忘了他會慣性地把頭往後揚。這些細節,我從前本都知道,但再次看到這些細節時,才重新記起。可是,在我心底有關他的記憶圖景中,這些個體特質卻早已悄然消隱。當他本人帶著這些特質重新出現時,其整體感覺,與十年來存在記憶中的那個形象,差異竟如此驚人。我怎敢奢望這樣的現象不發生在我記憶中的妻身上呢?這過程不是已經開始進行了嗎?——緩緩地、靜靜地,猶如雪花片——要下一整夜的小雪花片,我的那些小雪花片,我的追憶,我的剪裁紛紛飄落在她的形象上,最後,把她的真實形象全部遮蔽。其實,真實的妻只要出現十分鐘——十秒鐘——就能澄清這一切假象。然而,即使給我這十秒時間澄清,一秒過後,那小雪花片又會開始飄落。妻那粗獷的、犀利的、蕩滌人心的本色,又將煙消雲散。 「她將永遠活在我的記憶中。」多麼可悲的一句諱言!活?妻最不願意的就是這樣活著。你以為像古埃及人那樣,在死人身上抹上香料,就能長久保持他們不腐爛?他們的確已經去了,難道我們沒辦法接受這一事實麼?人死了剩下什麼呢?一具屍骨、一縷回憶、一襲幽魂(有些故事這麼說)——這些儘是嘲弄和嚇人的說法。總之,是拼出死這個字的另三種方法。我愛的是妻本人;這句話說來卻好像我愛的是記憶中的她——我自己心中的一幀影像。這有點近乎亂倫。 當然,除非你照字面的意思相信:家人「在遙遠的彼岸」的重聚,完完全全像世俗意義上描繪的那樣。不過,這樣的描繪根本不符合《聖經》,而是出自於拙劣的讚美詩和版畫。《聖經》中實在找不到片語隻字提及這件事。而且,這樣的刻畫讓人一聽便覺得不對勁。我們明明知道不可能是這樣子的。現實不會重演。一樣物質若消失了,不可能又復現。那些靈媒太懂得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之道。「這邊也沒什麼兩樣,」他們說,天堂里也有雪茄。太好了!這是我們都喜歡聽的——快樂的往昔又重現了。 這不正是我所呼求的嗎?在狂怒中,在午夜的意亂情迷中,在對著空氣吐訴的山盟海誓中,所呼求的? 歡迎到看書 可憐的C這樣勸慰我:「你們不要憂傷,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我大吃一驚。顯然,這應是說給比我好的人聽的,像我這樣的人永遠做不到。聖保羅的這句話只能安慰那些愛神甚過愛亡者,愛亡者又甚於愛自己的人。如果一個母親,不為自己所失喪的哀哭,而是為她死去的愛子所失喪的哀哭,那麼,對這孩子受造之目的並未落空的信心,的確能帶給她安慰。相信她自己雖然失去了主要或唯一的快樂,卻並未失去更偉大的使命——她仍可以「榮耀神,並且永遠享受神」——這也是一種安慰,對她以神為目標的永生之靈的安慰。但對她的母愛則不然,那獨一無二的天倫之樂從此被剝奪了。任何地方或任何時刻,她再也不能把兒子抱在膝上,不能為他洗澡,不能給他講故事,不能為他的未來設計藍圖,更別說抱孫子了。 不過,這樣說也是荒謬;向誰揭露虛無呢?向誰宣告破產呢?向一盒盒煙火或一堆堆原子?我絕不相信,更嚴格地說,我無法相信——一堆物理事件能把錯誤加在另一堆物理事件上。 不,我真正的懼怕與唯物主義無關。如果唯物主義是真理,我們——或被誤稱為「我們」的——倒是可以從苦難中逃脫了,多吃幾顆安眠藥就成了。我最怕的是,原來,我們是陷在捕鼠器中的老鼠,或者比這更可怕,是實驗室中的老鼠。我相信有人說過:「神總是將事物作幾何式拆解」,但倘若是「神一直都在進行活物解剖」呢? 遲早我都得實實在在地面對這問題。除了我們自己迫切的希望之外,我們憑什麼相信,根據任何能想得到的標準來看,神都是「良善」的?所有表面上確鑿的證據不正恰好指向相反的可能?我們用什麼來反駁這些證據? 這是我昨晚寫的,與其說是理性的思考,不如說是情緒的發泄。現在,讓我重新來過。相信神並不良善的想法合理嗎?此外,神真有那麼壞?——宇宙的施虐暴君?存心撥弄人的白痴? 這樣形容,不說別的,未免太將神人格化了。仔細想想,這比把祂刻畫成一個表情莊嚴、鬍鬚修長的老國王還更擬人化。這類老王似的形象近乎榮格式的原型,大抵把神與神話傳說中睿智的老國王、先知、聖人或巫師聯想在一起。雖然依造型看,這是人的樣子,但它已喻指超乎人的東西。至少,它讓你得到一個概念,這一形象歷史比我們悠久,知識比我們淵博,是你無法參透的。總之,它保留了神秘的性質,所以,有遐想的空間,你可以懼怕它,或者敬畏它——雖然,這懼怕未必是對當權者為非作歹傷天害理所萌生的畏懼。至於我昨晚所勾勒的圖畫,則完全是像S.C.這樣的人的畫像——他曾和我一起共進晚餐,告訴我當天下午他如何耍弄自己養的貓。像S.C.這樣的傢伙,無論多麼大吹大擂,都無法發明、創造或治理任何東西。他只會設下陷阱,引餌上鉤。但他永遠也不會想到用愛、笑、水仙花或暮色蒼蒼的黃昏作餌。這樣的人創造出整個宇宙?他甚至造不出一句笑話、一個鞠躬、一聲道歉或一位朋友。 或者,透過一種極端的加爾文主義,嚴肅地引出神並不良善的結論?這聽起來有點像走後門得來的。你盡可以說所有的人都墮落了,都敗壞了,壞到一個地步,連我們關於良善的概念都一錢不值,或者,比一錢不值還糟糕——我們將某事物視為良善的這事實恰足以作為證據,來推知這事物其實是惡的。現在,我們最大的恐懼成真了,神的確具有一切我們認為惡的性情——毫無理性、愛慕虛榮、報復心重、缺乏公義、殘忍嚴酷。但是,所有這些黑的(在我們眼裡而言)其實是白的。是我們的敗壞讓我們誤以為它們是黑的。 本文來自 但,那又怎麼樣?單憑這點,為了一切實際的(和假想的)目地,便能像海綿吸水一樣,把神一筆勾銷。良善這個字應用到祂身上,變得毫無意義,就像abrdcadabra這樣排序的一個字一樣。我們沒必要順服祂,甚至也不必怕祂。的確,我們有從祂來的各樣威脅和應許,但是,憑什麼非要信祂?若從祂的眼光看,殘忍是「良善」的,那麼,說謊也可能是「良善」的。就算這些都是真的,又怎麼樣呢?如果神關於善的觀念與我們如此大相徑庭,那麼,祂稱之為「天堂」的,也許我們應稱之為「地獄」,反之亦然。最後,如果事物的真相到頭來對我們是這樣的毫無意義——或者,反過來說,如果我們真是這樣十足的白痴——那麼,竭力思考有關神或其他事物有何意義?這個結,當你試若想把它拉緊時,它反而鬆開了。 為什麼這樣污濁、荒謬的想法會在我心中占據一席之地?難道任由感覺偽裝成思想,就能讓自己少些感覺嗎?所有這些塗鴉簡直就是無意義的掙扎,出自一個不願接受這項事實的人:對於苦難,除了捱忍之外,人實在完全束手無措。這人還以為仍有辦法(如果他能找到辦法就好了)化解痛苦,其實,看牙醫時,你是手緊拽著手術椅的扶手還是手平放在腿上,有何區別呢?無論如何,鑽牙機還是繼續鑽下去。 喪妻之慟,感覺上,仍像恐懼,也許,更嚴格地說,像懸空,或像等待——恰如一顆心懸空在那裡,等待著某事發生。這使生命蒙上了一層永恆而暫時的感覺,似乎任何事都不值得開始。我無法平靜,我直打呵欠,我坐立不安,我拚命抽菸。妻逝去之前,我總覺光陰如駒,時間太少,現在,妻去了,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大把的時間。最純粹的時間。空洞的指針的位移。 夫妻本是共為一體,或者,按你喜歡的話說,本如共濟一舟。現在,右邊的引擎已經給浪沖走,我這左邊的引擎,還得嘎擦嘎擦地向前拖動,直到抵達港口,或更確切地說,直到旅程結束。但我怎敢斷定那將會是港口?也許只是避風岸。也更可能只是漆黑的夜、震耳欲聾的風,以及前方的浪。而任何閃爍在陸地的燈光也許只是打劫者作為誘餌的信號。這曾經是妻,也曾經是我母親擱淺的岸灘。我是說,這只是她們的暫息處,而不是她們的歸宿。 路易斯,攝於一座英國鄉村教堂外 [1] 引文見《啟示錄》21章4節: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譯註 [2] 引文見《帖撒羅尼迦前書》4章13節:論到睡了的人,我們不願意弟兄們不知道,恐怕你們憂傷,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一樣。——譯註 歡迎到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