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晤 · 第一章

C. S.路易斯 《卿卿如晤》
從未有人告訴我,這種悲慟猶如恐懼,二者何其相似!我並不恐懼,但感覺上卻似乎在恐懼著什麼。胃裡同樣的翻江倒海,同樣的坐立不安,直打呵欠,還不斷地咽口水。 與此同時,神在哪裡?這樣的懷疑是喪偶所引出的最令人不安的併發症之一。當你很快樂,快樂到覺得根本不需要神,快樂到認為神對你的要求是多此一舉,這時,你若反省自己,迴轉向祂,獻上感恩和讚美,祂會伸開雙臂歡迎你——或說,你覺得祂會如此接納你。但是,當你迫切需要祂,而所有其他的救助都山窮水盡無濟於事時,你會發現什麼呢?一扇當著你的面砰然關閉的門,從裡頭還傳出上門栓——雙重門栓——的聲音。接著,是靜寂。你還不如離開,因為,等待的時間越長,那靜寂的氣息就越深。窗子裡沒有燈光,可能是間空房子而已。裡面曾經住過人嗎?看似住過。這看似有人住過的感覺與這靜寂無人的氣息都同樣的明顯。這意味著什麼?為何,當我們一帆風順時,祂儼然存在,指揮若定?可是,當我們四面楚歌時,祂反而杳然無蹤,愛莫能助? 今天下午,我試著向C道出我的某些想法。他提醒我,基督身上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你為什麼離棄我?」這我知道。然而,這能讓我醍醐灌頂,幡然大悟嗎? 我想,我現在的問題並非不再相信神,而是我開始相信神也有可恐懼之處,這才是真正的危機所在。我所害怕的結論並非「正因如此,所以神並不存在」,而是「不要再欺騙自己了!原來,這才是神的廬山真面目」。 老一輩的人會恭順地說:「願你的意旨成全。多少時候,辛酸悲憤被徹底的恐懼和良善的行為(是的,從任何角度看,都是行為)抑制住了,並以此虛掩內心真正的感受。 當然,很容易下判斷:當我們最需要神時,祂卻不臨現,是因為,神根本就不在——不存在。但為何,坦白地說,當我們不需要神時,祂卻一直臨現? 對死者,或者對任何人,遵守諾言,本是好事,但我開始察覺「尊重死者的心愿」不過是個陷阱。昨天,我幾乎脫口而出這樣可笑的話:「妻不喜歡這樣。」這對別人實在不公平。再過不久我很可能會借「妻喜歡怎樣怎樣」之託辭在家裡狐假虎威,會妄加推測她的喜好來掩飾我自己的懷舊之情,不過,這偽裝會越來越容易被識破。 本文來自 我不能和孩子們談起她。我一開口,他們臉上表現出的既不是悲慟、關愛,也不是懼怕,或者同情,而是所有感情中最讓人無地自容的那一種——尷尬。他們的表情似乎在暗示,我正在說一件不太體面的事。他們巴不得我住口。記得我的母親去世後,每當父親提起她時,我也有同樣的感受。不能怪他們,男孩子就是這樣。 有時候,我認為羞恥感,那種無地自容、也毫無意義的羞恥感,和我們犯的那些惡行一樣,既妨礙人行善,也妨礙人享受率真的快樂。而且,不只是孩子們會這樣。 或許,孩子們是對的?這本讓我一而再、再而三陷入回憶的手記,這頹廢之極的薄薄手記,妻會怎樣看呢?難道它們都是滿紙荒唐言麼?我曾讀過這樣的句子:「由於牙痛,我徹夜難以入睡,一邊惦著我的牙痛,一邊還惦著我的失眠。」——這不就是人生的寫照麼?可以這麼說,悲劇之外的陰影或投影也成了悲劇之內的一部分——悲劇。事實上,你不只受苦,還必須不斷咀嚼你正在受苦這一回事。我不只天天活在悲慟中度日如年,更糟的是,天天就在反覆思想自己天天活在悲慟中度日如年這一事實。這些荒唐言會加劇這一傾向麼?會使自己的心思不斷地繞著這一主題打轉,單調得像踩踏車麼?但是,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必須服點麻醉藥,而此刻,閱讀絕非一帖夠強的藥。藉著把全部(全部?——不!不過千頭萬緒之一而已)心思寫下來,我相信自已稍能置身事外。這就是我為自己寫這手記所作的辯護。然而,妻極有可能會從我的辯詞中看出漏洞來。 歡迎到看書 不只孩子們這樣反應,喪妻還帶來一個匪夷所思的陰影,那就是我察覺到,自己讓每一個遇見我的人都感到很尷尬。無論在工作場所,還是在社交場合,或者在大街上,我發現,當別人朝我走過來時,都躊躇著是否要說幾句節哀順變的話。他們若說了,我會反感;若不說,我還是會反感。有人乾脆躲起來,R已經避開我一個星期了。我最能接受的倒是那些教養得當的年輕人,尤其是那些男孩子,瞧他們迎面走來的表情,好像我是個牙醫。他們的臉刷地變得通紅,勉勉強強寒暄幾句,隨即在禮貌許可下,趕緊溜向酒吧。也許,喪偶的人應該像麻瘋患者一樣,最好被隔離在專門的防疫區。 對有些人而言,我不只讓他們感到尷尬,更糟的是,我簡直就是死亡的化身。無論何時,只要遇到一對幸福的情侶,我就能感覺他倆都在想:「我們當中不知哪個,有天會如他這般孤家寡人?」 起初,我很害怕重遊那些妻和我曾經度過美好時光的地方:我倆喜歡的那間酒吧,我們愛去的那片樹林。不過,我後來還是決定立刻故地重遊。這就像飛機失事後,會立刻派飛行員過去一樣。然而,出我所料,這些地方與其他地方沒有什麼區別。妻已不在的事實在這些地方並不比其他地方顯著。伊的亡去原與地方無關。我想,如果有個人被禁止吃鹽,他不會覺得,一種食物比起另一種食物,味道更咸、鹽分更重。整體說來,應是一天的三餐通通失了味。正是這麼一回事,生活徹底改變了。妻已不在了,這事實像天空一樣籠罩一切。 不,這樣說並非完全正確。在某一處地方,妻已不在的事實,會引起我的切膚之痛。這一處地方,是我無法逃避的。我指的是自己的身體。當它作為妻愛人的身體存在時,意義完全不同。而現在,它彷佛一棟空空蕩蕩的房子。不過,我還是別自欺了,一旦我認為這具皮囊有了什麼毛病,它馬上又變得重要起來。這日子不遠了。 癌症!癌症!還是癌症!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妻子。我不知道下一個還會輪到誰。 本文來自 然而,當妻飽受病魔折磨,在彌留之際,也清楚知道自己不久將辭別人世時,竟然說她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恐懼癌症了。當事情來臨,事情的名稱和概念,在某種程度上是多麼蒼白無力。我幾乎可以理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點非常重要——我們從未遇見癌症、戰爭、不幸(或快樂)本身;我們所遇見的只是臨到眼前的每一時每一刻,只是這些時刻里各種各樣的榮辱浮沉。最美好的時光里總會有許多缺憾嘆息;最糟糕的歲月里也會有許多美好點滴。我們從未遭遇所謂的「事物本身」的重創,這樣的稱謂本來就是錯的。事物本身不過是這些榮辱浮沉的總和;名稱或概念倒在其次。 歡迎到看書 當一切希望都化為泡影后,我們有時候竟然還在一起度過了許多歡樂時光,想想看,真是不可思議!妻臨終之夜我們一直在一起促膝談心,時間是那麼地長久,氣氛是那麼地靜謐,心靈是那麼地被愛潤澤著。 有人說:「根本沒有死亡」,或說:「死亡算不了什麼!」對這種人,我忍無可忍。死亡就擺在這裡,而且,實際存有的事都不容漠視,任何發生之事有始就必有終,死亡和事情的結局又都是無法撤銷、無法挽回的。為何不說一個生命的誕生也算不了什麼呢?我抬頭仰望夜空,有什麼比這更確定的呢?——即使我被容許到處尋索,在這麼廣袤的時空里,我仍然找不見她的容顏、聽不見她的聲音、觸摸不到她的撫慰,她死了。她已經死了!死,這個字難道那麼難懂? 我所有她的照片都不盡如意。我甚至無法在想像中清晰地看見她的面容。可是,今天早上,茫茫人海中,我看見一面容古怪的陌生人,晚上,當我閉起眼睛,那古怪面容竟栩栩如生浮現腦海。毋庸置疑,理由非常簡單,我們曾在各種不同的景況中看過熟悉之人的面容,那麼多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線,不同的表情——或醒、或睡、或笑、或哭、或食、或言、或思——所有的印象蜂擁而至,湧入記憶,然而又重重疊疊,朦朦朧朧。不過,她的聲音猶仍在耳。那記憶猶新的聲音——無論何時,都能把我重新變成一個抽噎哭泣的小男孩。【歡迎加入羅友書社,微信:15535237487,得到APP,喜馬拉雅,樊登讀書會海量精彩好書分享】 喬伊的側臉像。她是路易斯的「奇蹟」,他們的結合是當時文學界的浪漫佳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