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安靜些,好嗎 · 傑瑞、莫莉和山姆

雷蒙德·卡佛 《請你安靜些,好嗎》
在阿爾看來,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有一個。他必須瞞著貝蒂和孩子們把狗弄走。趁晚上。做這件事只能趁晚上。他只要開車把蘇西送到——嗯,某個地方,以後再決定什麼地方吧——打開車門,把它[本篇原文指代狗有時用「she」(她),有時用「it」(它),這裡統寫為「它」。]推出去,開走。越快越好。做出決定後,他感到一陣輕鬆。他越來越相信,不管什麼行動,有總比沒有強。 那是個周日。吃完過了點的早飯後,他從餐桌旁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水池邊上。近來什麼都不順。就算不用操心這條爛狗,其他的事也夠煩心的了。本該僱人的噴氣機公司卻在裁員。盛夏,遍地都是國防合同,噴氣機公司卻在討論裁員的事。實際上已經在裁員了,每天裁一點。儘管他在那兒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但一點也不比其他人安全。他和一些關鍵人物的關係都還不錯,那沒錯,但這年頭,不管是資歷還是關係,都沒什麼屁用。如果輪到你,就該你倒霉——沒人幫得上你。他們在做裁員的準備,已經在裁了。一次裁五十到一百人。 不管是領班管理人員,還是流水線上的工人,沒有一個是安全的。三個月前,就在裁員開始前不久,他聽了貝蒂的話,搬到這個舒適的地方,兩百美元一個月。租賃,外帶購買的權利。媽的! 阿爾其實不想離開原來的住處。他在那裡一直待得很舒服。誰知道搬來才兩周,公司就開始裁人?但這年頭誰又能知道什麼?比如那個吉爾。吉爾在維因斯托可做簿記員。她是個好姑娘,說她愛阿爾。她只是有點寂寞,那是她在第一天晚上告訴他的。她第一天晚上還告訴他說,她不是個隨便就跟已婚男人鬼混的人。他大約是在三個月前遇見吉爾的,當時有關裁員的事弄得他心情沮喪,神魂不定。他是在「城市和鄉村」,那個離他新住處不遠的酒吧遇見她的。他們跳了一會兒舞,他開車送她回家,在她公寓門口,兩人在車裡親熱了一番。那天晚上他沒有和她上樓,儘管他確信他可以這麼做。第二天晚上他才和她一起上樓。 現在他有了外遇,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想繼續下去,但也不想就此罷手:暴風雨來臨時,你也沒必要把船上所有東西都扔到海里去。阿爾在順水漂流,他知道他在漂流,至於會漂到哪裡,他卻猜不出來。但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對所有事情的掌控。所有事情。就在最近,在便秘了幾天後,他發現自己在想年齡問題——這是個他以往和老年聯繫在一起的苦惱。再有,就是頭上那個小禿斑,他已在考慮換一種髮型。他該拿自己的生活怎麼辦?他想知道。 他三十一歲。 除了要應付這些,還有他小姨子桑迪四個月前給孩子們(亞歷克斯和瑪麗)的那條雜種狗。他希望他從來就沒見過這條狗,最好也從來沒見過桑迪。那個臭婊子!她總要搞出些新花樣,到頭來總讓他破費。給孩子一些玩上一兩天就壞、不得不送去修理的荒唐玩意兒,一些孩子們為此爭吵打鬥、把對方揍得屁滾尿流的東西。老天爺!通過貝蒂,馬上就花掉他二十五美元。想到那些二十五美元、五十美元的支票,還有幾個月前那張為她車子分期付款開的八十五美元的支票(她車子的分期付款,老天啊,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容身之地的時候),想到這些,他就想殺了這條該死的狗。 桑迪!貝蒂、亞歷克斯和瑪麗!吉爾!還有蘇西這條該死的狗! 這就是阿爾。 他總得從某個地方開始吧——建立次序,把事情理出個頭緒來。是該干點什麼了,來點直截了當的。他決定從今晚開始。 他要人不知鬼不覺地把狗騙上車,再找個藉口出門。但一想到貝蒂的那副樣子他就渾身不舒服:她會垂著眼皮看他穿衣服,然後,就在他出家門前的那一刻,問他去哪兒呀,要待多久呀之類的,用的是一種聽之任之的口氣,讓他更加難受。他從來就不習慣說謊。此外,想到要用掉他在貝蒂那裡所剩無幾的信任,去為一個並非是她懷疑的事情說謊,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這麼說吧,簡直浪費了一次說謊的機會。但是他不能告訴她真相,不能說他不是去喝酒,不是去找別人玩,而是為建立家庭新次序邁出第一步,去扔掉這條該死的狗。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想驅散這些念頭,讓腦子清淨一下。他從冰箱裡取出半加侖裝的冰拉克[啤酒品牌。],拉開鋁蓋。他的生活成了一團亂麻,一個謊言疊在另一個謊言之上,直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將它們理順。 「該死的狗。」他大喊一聲。 「它一點都不識相!」這是阿爾對它的評價。此外,它還是個鬼鬼祟祟的傢伙。只要後門沒關好,等大家一離開,它就會撬開紗門跑進客廳,在地毯上撒尿。現在那塊地毯上至少有半打地圖形狀的污跡。它最喜歡去的地方是雜物間,會在髒衣服堆里亂翻,以至所有短褲的褲襠都被它咬掉了。它還咬房子外面的天線引線,有一次,阿爾剛拐進車道,就見它躺在院子裡,嘴裡銜著一隻他的富樂紳[美國男鞋品牌。]。 「它是個瘋子,」他會說,「它把我也弄瘋了。我整天緊跟在後面修都來不及。這個臭狗崽子,總有一天我要宰了它!」 貝蒂對狗的容忍度要高得多,會和狗相安無事很長一段時間,但她會突然發作,捏緊拳頭,罵它「臭王八蛋」「婊子」,朝孩子們尖聲叫喊,讓他們別把狗帶進臥室,帶進客廳。貝蒂對待孩子們也一樣。她會和他們和平相處到一定的程度,不處罰他們。但她會突然變得殘酷起來,一邊抽他們耳光,一邊沖他們大喊:「別鬧了!別鬧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但是貝蒂當時是這麼說的:「這是他們的第一條狗。你肯定記得你有多喜歡你的第一條狗吧?」 「我的狗有頭腦,」他說,「它是一條愛爾蘭長毛犬!」 下午過去了。貝蒂和孩子們從外面某個地方開車回來,他們坐在陽台上吃三明治和薯片。他在草地上睡著了。等他醒過來,天幾乎黑了。 他沖了個澡,刮完鬍子,換上休閒褲和一件乾淨的襯衫。他覺得休息好了,但人有點遲鈍。他一邊穿衣服一邊想著吉爾。他還想到了貝蒂、亞歷克斯、瑪麗、桑迪和蘇西。他覺得自己昏昏沉沉的。 「我們馬上就要吃晚飯了。」貝蒂說。她走進衛生間,盯著他看。 「沒事,我不餓。天熱得吃不下飯。」他擺弄著襯衫的領子。「我說不定開車去卡爾店裡,打幾盤桌球,喝點啤酒。」 她說:「我知道了。」 他說:「天哪!」 她說:「去吧,我不在乎。」 他說:「我一會兒就回來。」 她說:「去吧,我說了。我說了我不在乎。」 他進到車庫裡,說了聲「都他媽的見鬼去吧!」,一腳踢開放在水泥地上的耙子。隨後他點了支煙,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撿起耙子,把它放回原處。他正在那裡自言自語「次序,次序」時,看見狗來到了車庫前,在門那裡嗅來嗅去,朝里張望著。 他招呼它:「這兒。來這兒,蘇西,這裡,姑娘。」 狗搖了搖尾巴,仍待在原地。 他從割草機上方的柜子里拿出一罐,兩罐,最終拿出了三罐食物。 「今晚隨便吃,蘇西,老姑娘,能吃多少吃多少。」他哄著它,把第一個罐頭完全拉開,一股腦倒進狗食盆里。 他開車轉了快一個小時,還是定不下來一個地方。如果把狗隨便扔在哪個居民區,馬上就會有人通知收容所,要不了一兩天狗就會被送回家。貝蒂打出的第一個電話肯定是給縣收容所的。他想起在哪兒讀到過的故事,走失了的狗能找到幾百英里外的家。他還想起了犯罪節目中車牌被人記住的場景,不由得心跳加快。要是被逮個正著呢?在公眾不了解具體情況的時候,輿論會認為棄狗是件很可恥的事。他得找個合適的地方。 他開到亞美利加河邊。這條狗本來也該多出來放放風,讓它知道風吹在背上是什麼滋味,它願意的話,可以去河裡蹚水或游泳。一天到晚被人圈在一個地方實在太可憐了。堤壩附近看上去很荒涼,周圍根本就沒有住家。畢竟,他還是希望有人撿到並收養這條狗。最理想的是一棟兩層樓的老式大房子,裡面住著幸福快樂、舉止得體的孩子,他們想要一條狗,迫切想要一條狗。可是這裡沒有兩層樓的老房子,一棟也沒有。 他回到高速公路上。自從把它哄上車後,他一直沒能看它一眼。現在它安靜地趴在后座上。當他拐下高速,把車停下後,它站了起來,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四下張望。 他停在一家酒吧的外面,進去前把車窗都搖了下來。他在裡面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喝啤酒,玩沙壺球。他一直在想是否要把所有車門也打開一點。當他出來時,蘇西坐在座位上,嘴唇翻開,牙齒露在外面。 他上了車,接著往前開。 這時他想到了一個地方,那個剛好跨入約諾縣縣界、他們曾經住過的擠滿了孩子的居民區。如果狗在那裡被人撿到,會被送到伍德蘭市的收容所,而不是薩克拉門托市的收容所。只要開到那箇舊居民區的某條街上,停車,扔出一把它吃的狗屎玩意,打開門,再輕輕助它一臂之力,把它推出去,開車走人。完成!這件事就算完成了。 他加速朝那裡開去。 經過居民區時,他看見一些住家的門廊里亮著燈,三四棟房子前面的台階上坐著男男女女。他慢悠悠地開著,來到他從前的房子跟前時,他慢得幾乎停了下來,眼睛盯著前門、門廊和露出燈光的窗戶看。看著這棟房子,他覺得自己更加脆弱了。他曾在那裡住過多久?一年?十六個月?在此之前,是奇科、紅泊拉弗、塔科馬、波特蘭(在那裡認識了貝蒂)、雅基馬……托珀尼什,他在那裡出生,上了高中。從那以後,他覺得自己就再沒有過無憂無慮的日子。他想起了在小瀑布釣魚和露營的夏季,秋天,跟在山姆的後面獵野雞,長毛犬閃亮的紅毛像一盞火炬,出沒於玉米地和開著紫苜蓿的田野,當年的他和他的狗都發瘋似的奔跑。他希望今晚能夠一直不停地開下去,一直開到托珀尼什鎮磚頭鋪成的老街上,在第一個紅綠燈處左拐,再左拐,在他母親住過的地方停下來,然後,不管發生什麼,永遠永遠不再離開。 他來到街道黑暗的盡頭,正前方是一大塊空地,街道從右邊繞過這塊空地。幾乎一整條街上,靠空地的一側沒有一棟房子,另一側也只有一棟,裡面一片漆黑。他停了車,不再去想自己該做什麼,抓了一把狗食,俯身到后座,打開靠空地一側的後門,把狗食扔了出去,說了聲:「去吧,蘇西。」他推著它,直到它極不情願地下了車。他探身關上車門,慢慢開走了,然後越開越快。 之後他去了「杜皮」,那是回薩克拉門托途中的第一家酒吧。他心驚膽戰,往外冒汗,原以為自己會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但完全沒有。他不停地告誡自己:這是朝正確方向邁出的第一步,好的感覺明天就會降臨,他要做的是熬過這一段時間。 四杯啤酒下肚後,一個穿著高領毛衣和拖鞋、拎著箱子的女孩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她把箱子放在兩個高腳凳之間。她似乎認識酒保,酒保每次經過她身邊時總要和她說上幾句,有一兩次甚至停下來和她聊了一小會兒。她告訴阿爾她叫莫莉,不讓阿爾幫她買啤酒,但說可以吃他半個比薩餅。 他對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他拿出煙和打火機,把它們放在吧檯上。 「那就比薩吧!」他說。 過了一會兒,他說:「要我開車送你嗎?」 「不用了,謝謝。我在等人。」她說。 他說:「你要去哪兒?」 「不去哪兒。哦,」她用腳趾碰了碰箱子,「你是說這個?」她大笑起來。「我就住在西薩克[薩克是薩克拉門托的簡稱。]。我哪兒也不去。裡面只是我媽媽的洗衣機的馬達。傑瑞,就是那個酒保,他修東西很有一套。傑瑞說他會免費幫我修理。」 阿爾站起身來,朝她彎下腰時稍微晃了一下。他說:「好吧,再見,寶貝,回頭見。」 「那還用說!」她說,「謝謝你的比薩。我午餐後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正在努力減掉一些這玩意兒。」她掀起毛衣,抓起一把腰上的贅肉。 「真不需要我送你去哪兒?」他說。 女人搖了搖頭。 又回到車裡,開車,他去掏煙,然後發瘋似的去掏打火機,這才想起來他把它們落在吧檯上了。見鬼去吧,他想,送她了,讓她把煙和打火機放進那個裝洗衣機的箱子裡吧。他把這個也算到了狗的頭上,又一筆開銷。但這是最後一筆了,我對天發誓!現在他為這事生氣,現在他總算想明白了,那個女孩其實對他友善得不能再友善了。要不是處在這種心情下,他早就把她弄到手了。但是當你心情沮喪的時候,從哪兒都看得出來,甚至是你點菸的樣子。 他決定去看吉爾。他在烈酒店買了一品脫的威士忌,爬上她公寓的樓梯後,他在平台上停住腳,調整了一下呼吸,用舌頭淨了淨牙齒。他嘴裡還留有比薩餅上蘑菇的味道,嘴和嗓子眼被威士忌燒得辣辣的。他意識到他想馬上去吉爾的洗手間,用一下她的牙刷。 他敲了敲門。「是我,阿爾。」他輕聲說。「阿爾。」他大聲了一點。他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她拉開鎖,想鬆開門上的鏈子,但他重重地倚在門上。 「等一下,寶貝。阿爾,你不要推,我打不開。好了。」說完她打開門,拉住他的手,審視著他的臉。 他們笨拙地擁抱在一起,他吻了一下她的臉龐。 「坐下,寶貝。這兒。」她打開一盞檯燈,把他引到沙發跟前。隨後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髮捲,說:「我去抹點口紅。你想喝點什麼?咖啡?果汁?啤酒?我好像還有一點啤酒。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威士忌?你想喝點什麼,寶貝?」她靠著他,凝視著他的眼睛,用一隻手撫摸他的頭髮。「可憐的小寶貝,你想要什麼?」她說。 「就想讓你抱著我,」他說,「這兒,坐下。不用抹口紅。」他說,把她拉到他的腿上。「抱著我。我要摔倒了。」他說。 她用一條胳膊摟住他的肩膀。她說:「你去床那裡等著,寶貝,我會給你你想要的。」 「聽我說,吉爾,」他說,「像在薄冰上溜冰,隨時會掉下去……我也不知道。」他知道自己兩眼腫腫的,看她的眼神呆滯,但他沒法改變。「真的。」他說。 她點點頭。「什麼都別想,寶貝。放鬆一點。」她說。她拉近他的臉,先吻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是嘴唇。她在他腿上稍稍轉了一下身,說:「坐著別動,阿爾。」她的兩隻手突然同時滑向他脖子後面,夾緊他的臉。他頓時覺得整個房間在眼前旋轉起來,過了一會兒才看清楚她在幹什麼。她一邊用有力的手指固定住他的頭,一邊用大拇指指甲把他鼻子一側的一個黑頭往外擠。 「坐著別動!」她說。 「不要,」他說,「不要這樣!停下來!我沒有這個心情。」 「馬上就好。別動,我說了!……好了,你看這個,你覺得怎樣?你不知道它在那裡吧,是不是?還剩下一個,一個大的,寶貝。最後一個了。」她說。 「廁所。」他說著,一把推開她,逃脫出來。 家中一片混亂,到處是眼淚。他還沒把車停穩,瑪麗就哭喊著朝車子跑來。 「蘇西不見了,」她嗚咽著,「蘇西不見了。它永遠也不會回來了,爸爸,我知道。它跑了!」 我的天哪,他心猛地一緊。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別著急,甜心,她可能跑去哪兒閒逛了。她會回來的。」他說。 「她不會,爸爸,我知道她不會。媽媽說我們可能要再去找一條狗。」 「那樣可以嗎,寶貝?」他說,「另一條狗,如果蘇西不回來的話?我們可以去寵物店……」 「我不要另一條狗!」孩子在哭,抱著他的一條腿。 「我們可以不要狗,要一隻猴子嗎,爸爸?」亞歷克斯問,「如果我們去寵物店挑狗,我們可不可以要一隻猴子?」 「我不要猴子!」瑪麗哭喊道,「我只要蘇西。」 「大家都鬆手,讓爸爸進屋。爸爸的頭非常非常疼。」他說。 貝蒂彎腰從烤箱裡拿出一個盤子。她看上去疲勞、易怒……更老了。她沒看他。「孩子們告訴你了嗎?蘇西不見了?我已經把附近徹徹底底搜了一遍,所有的地方,我發誓。」 「狗會出現的,」他說,「也許正在哪兒閒逛呢。那條狗會回來的。」他說。 「說真的,」她說,轉身面向他,雙手放在臀部,「我覺得是出了什麼事。我覺得它可能被車撞了。你開車出去轉轉。孩子們昨晚找過它,它那時就已經不見了。從那以後就沒再見過它。我給收容所打過電話了,給他們講了狗的樣子,但他們說收容車還沒有全回來。我早晨還要給他們打電話。」 走進衛生間後,他還能聽見她在那裡嘮叨。他一邊往水池裡放水,一邊帶著胃痙攣的感覺在想,自己的錯誤後果會有多嚴重。關掉水龍頭後,他還能聽見她的聲音。他直直地盯著水池。 「你聽見我說的了嗎?」她大聲喊道,「我讓你晚飯後開車去找它。孩子們可以跟你一起去……阿爾?」 「知道了,知道了。」他回答道。 「什麼?」她說,「你說什麼?」 「我說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吧。隨便!讓我先洗把臉,可以嗎?」 她從廚房那裡看過來。「說吧,什麼鬼東西讓你這麼心煩?我可沒讓你昨晚喝醉酒,我讓你那樣了嗎?我受夠了,我告訴你!這一天過得就跟在地獄一樣,如果你想知道的話。亞歷克斯早晨五點就吵醒我,爬到我床上來,告訴我他爸爸呼嚕打得有多響,都快把他嚇死了!我看見你穿著衣服死人一樣躺在那裡。我告訴你,我受夠了!」她快速地掃視了廚房,像是要抓起什麼東西。 他一腳踢上門。一切都亂套了。刮鬍子的時候,他中途停下來一次,手拿剃鬚刀,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毫無特徵——邪惡,這才是正確的描述。他放下剃鬚刀。我相信這次我犯了個最大的錯誤。我相信我犯了一個天底下最大的錯誤。他拿起剃鬚刀,刮完鬍子。 他沒有洗澡,也沒有換衣服。「把我的晚飯放進烤箱裡,」他說,「或者冰箱裡。我要出門,就現在。」他說。 「你可以吃完飯再去。孩子們可以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見他的鬼。讓孩子們吃飯,他們如果願意,可以在附近找找。我不餓,天馬上就要黑了。」 「所有的人都瘋了嗎?」她說,「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馬上就要崩潰了。我馬上就要瘋掉了。我瘋了以後孩子們會怎樣?」她使勁拍了一下滴水板,她的臉皺成了一團,淚水從臉上滑下來。「反正你根本就不愛他們!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擔心的不是狗。是我們!我知道你早就不愛我了——該死!可是你連孩子都不愛!」 「貝蒂,貝蒂!」他說。「天哪!」他說。「不會有什麼事,我向你保證。」他說。「別急。」他說。「我向你保證,不會有事的。我會把狗找回來,什麼事都沒有。」他說。 他衝出家門,聽見孩子們的聲音後,連忙在矮樹叢里蹲下。小姑娘在哭,嘴裡說著「蘇西,蘇西」;男孩在說狗也許被火車軋死了。他們進屋後,他朝車子跑去。 他焦躁萬分地等候著每一個紅燈,為加油浪費掉的時間憤恨不已。太陽已沉沉落下,只高出蹲伏在峽谷盡頭的山巒頂端一點點。天黑前他最多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此後的人生像一片廢墟展現在他眼前。即使還能再活五十年——極其不可能——他也不會就棄狗這件事原諒自己。他意識到如果不把狗找回來,他就徹底完蛋了。願意扔掉一條小狗的男人連狗屎都不如。這種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什麼也阻止不了他。 他兩眼緊盯正落入群山的太陽腫脹的臉孔,在座位上扭動著身體。他知道局面完全失控了,但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知道他必須把狗找回來,就像前一晚他知道必須丟掉它一樣。 「要發瘋的是我。」說完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這次他沿另一條路開到他扔狗的那塊空地,留意著任何移動的東西。 「但願它還在這兒。」他說。 他停下車,在空地上四下搜索。隨後,他接著往前開,開得很慢。那棟孤零零的房子的車道上停著一輛沒有熄火的旅行車,他看見一個衣著講究、穿著高跟鞋的女子帶著一個小姑娘從前門下了車。他經過時,她們盯著他看。開出很遠後,他拐向左邊,儘可能遠地查看街道和兩邊的院子。什麼都沒有。下一條街上,一輛停著的車子旁邊站著兩個騎腳踏車的男孩。 「喂,」開到兩個男孩身旁時,他對他們說,「小伙子們,你們今天有沒有在附近看見一條狗?白色的,毛茸茸的?我丟了一條狗。」 其中的一個男孩只管盯著他看。另一個說:「今天下午我看見很多小孩在那邊和一條狗玩。這條街另一邊的一條街上。我不知道是條什麼樣的狗。它可能是白色的。有很多小孩。」 「好的,很好。謝謝。」阿爾說。「非常非常感謝。」他說。 他在街道的盡頭右轉,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街道上。太陽已經落山,天幾乎全黑了。住房一棟緊挨著一棟,樹木、草坪、電話線杆和停著的車子,寧靜、無憂無慮的氣氛包圍著他。他聽見一個男人召喚他的孩子,他看見一個繫著圍裙的婦人走向亮著燈的門前。 「我還有機會嗎?」阿爾說。他感到淚水湧進了眼睛裡。他有點驚訝。往外掏手帕時忍不住搖搖頭,苦笑了一下。這時他看見一群孩子順著街道走來。他揮手招呼他們。 「孩子們,你們看沒看見一條白色的小狗?」阿爾對他們說。 「哦,見過,」一個男孩說,「是你的狗嗎?」 阿爾點點頭。 「我們剛才還在和它玩呢,就在街那頭。特里家的院子裡。」男孩用手指了指,「那頭。」 「你有小孩嗎?」一個小姑娘大聲說道。 「我有。」阿爾說。 「特里說他要把狗留下來。他沒有狗。」男孩說。 「很難說,」阿爾說,「我覺得我的孩子不會同意的。是他們的狗。只是走丟了。」阿爾說。 他沿著街道往前開。天完全黑了,很難看清什麼,他又慌張起來,無聲地咒罵著自己,罵自己像一個風向標,變來變去,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 這時他看見了那條狗。他知道他已經盯著它看了一陣子。狗慢慢走動著,嗅著柵欄邊上的青草。阿爾下了車,開始橫穿草坪。他貓著腰往前走,嘴裡喊著:「蘇西,蘇西,蘇西。」 狗看見了他,停了下來。它抬起頭。他蹲了下來,伸開雙臂,等著。他們互相看著。它搖搖尾巴向他致意。它趴下來,把頭放在兩爪之間,問候他。他等著。它爬了起來。它繞過柵欄,從他眼前消失了。 他坐在那裡。想到發生的一切,並不覺得特別難過。這個世界上有的是狗。哪兒哪兒都是狗。有的狗你還真拿它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