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安靜些,好嗎 · 親愛的,這是為什麼?
尊敬的先生:
收到您詢問我兒子的來信,我感到很驚訝,您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多年前,當事情剛露出點徵兆時,我就搬過來了。這裡沒人知道我的身份,但我還是很擔心。我害怕的人正是他。看報時我會一邊搖頭一邊納悶。讀著有關他的報道我捫心自問,這個人真是我兒子嗎?他真的在做這些事嗎?
除了愛發火和不說真話外,他是個好孩子。我找不出任何原因。事情始於那一年夏天的獨立日,他差不多有十五歲了吧。我們家的貓特魯迪不見了,第二天都沒回來。第二天晚上,住在我們後面的庫珀太太告訴我,特魯迪那天下午爬到她家後院死了。特魯迪被弄得遍體鱗傷,但她還是認出了它。庫珀先生把屍體埋了。
遍體鱗傷?我說。你說的遍體鱗傷是什麼意思?
庫珀先生在地里看見兩個男孩把鞭炮塞進特魯迪的耳朵和它那個你知道的地方。他想制止他們,但他們跑了。
誰,誰會做這樣的事情,他看清是誰了嗎?
他不認識另一個男孩,但他們中的一個往這邊跑。庫珀先生覺得就是你兒子。
我搖頭。不,這絕對不可能,他絕不會做這樣的事,他喜歡特魯迪,特魯迪在我家好多年了,不會,不會是我兒子。
那晚我告訴了他特魯迪的遭遇,他表現得非常震驚,說我們應該懸賞捉拿兇手。他寫了個東西並答應把它貼在學校里。但當晚就在他回房間之前,他說別太難過了,媽,它老了,按貓的年紀算,它已經六十五或七十歲了,活得夠久了。
他每天下午和星期六在哈特利做搬貨工。我在那兒工作的朋友,貝蒂·威爾克斯,告訴了我這個工作,說會幫他說話。那天晚上我向他提了一下,他說好呀,年輕人的工作不好找。
他第一次拿到薪水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他最喜歡吃的晚餐,他進門時所有東西都上了桌。當家的回來啦,我說,抱了抱他。我太為他驕傲了,你掙了多少,寶貝?八十美元,他說。我大吃一驚。太棒了,寶貝,我簡直不敢相信。我餓死了,他說,吃飯吧。
我很高興,但我弄不懂,這比我掙得還多。
洗衣服時,我在他口袋裡發現了哈特利發的工資單,二十八美元,他說是八十。他為什麼不說真話?我弄不明白。
我會問他,昨晚去哪兒了,親愛的?他會回答說看戲去了。過後我會發現他去了學校的舞會,或者和什麼人開車兜風去了。我就在想這又有什麼不同,他為什麼不能誠實一點,沒有理由對他媽媽說謊呀。
我記得有一次他應該是去參加了學校的實地考察活動,我就問他,你們實地考察時都看到了什麼,親愛的?他聳聳肩,說陸地的形成、火山岩、灰層,我們參觀了一百萬年前曾是一片大湖的地方,現在那裡是一片沙漠。他看著我的眼睛一直講下去。第二天我收到學校的條子,說他們需要得到家長對實地考察的許可,問是否允許他去。
高中最後一年快結束時,他買了輛車,總不回家。我很擔心他的成績,但他只是笑笑。要知道他是個很優秀的學生,如果您對他有點了解的話,肯定會知道這個。後來,他買了一桿獵槍和一把獵刀。
我很不願意在家裡見到這些東西,就對他說了。他笑笑。他總是用笑來應付你。他說他會把它們放在他車子的後備廂里,那樣拿起來反而方便些。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他沒回家。我急得要死。第二天早上十點左右,他回來了,讓我給他做早飯,他說外出打獵把他的胃口給撐大了,他說他很抱歉昨晚沒回家,他們開了很遠才趕到那裡。他的話聽上去很奇怪。他神色慌張。
你去哪兒了?
去了威納斯,我們在那兒打了幾槍。
你和誰去的,寶貝?
弗雷德。
弗雷德?
他瞪著眼,我沒再說什麼。
就在那個星期日,我輕手輕腳地走進他房間,去取他的車鑰匙。他昨天曾答應晚上下班後,在回家的路上買點做早飯的東西,我以為他可能把它們留在車裡了。我看見他床下露出半截的新鞋子上沾滿了泥沙。他睜開眼睛。
寶貝,你的鞋子怎麼了?看看你的鞋子。
汽油用完了,我只好走著去找油。他坐起來。你管這幹嗎?
我是你媽媽。
他洗澡時,我拿了鑰匙到外面他停車的地方。我打開後備廂,沒找到食品。我看見獵槍放在一床棉被上,刀也在那裡,我看見他的一件被捲成一團的襯衫,我抖開它來,上面全是血。襯衫是濕的。我丟下了它,關上後備廂往回走,見他正在窗前注視著這邊,他打開門。
我忘了對你說了,他說,我鼻子流了很多血,我不知道那件襯衫還洗不洗得出來,還是扔掉算了。他微微一笑。
過了幾天我問他工作怎樣。很好,他說,漲工資了。但我在街上碰到貝蒂·威爾克斯,她說他們都為他不在哈特利幹了感到可惜,大家都那麼喜歡他,貝蒂·威爾克斯說。
兩天後的晚上我躺在床上,但睡不著,我盯著天花板看。我聽見他的車在房前停了下來,我聽見他把鑰匙插進門鎖,聽見他穿過廚房,沿著過道進了他的房間,隨即關上了門。我爬起來。我可以看見他門縫底下漏出的光,我敲了敲,推開了門,說想喝杯熱茶嗎,寶貝,我睡不著。他正在衣櫃那兒彎腰站著,砰的一下關上抽屜沖我發火,出去,他尖叫道,滾出去,我討厭你監視我,他尖叫著。我回到我的房間一直哭到睡著。那天晚上他傷透了我的心。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見著他,他就起身出門了,但我無所謂。從現在起我就只把他當成個房客,除非他改改自己的行為,我已經忍到極限了。如果他不想讓我們變成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他得道歉。
那天晚上我回來時,他已經把晚飯做好了。你怎麼樣?他說,接過了我的外套。今天過得如何?
我說我昨晚沒睡,親愛的。我答應自己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我不是想讓你覺得內疚,但我不習慣自己的兒子這樣和我說話。
我想給你看樣東西,他說,給我看了他正在為他的公民學課程撰寫的文章。我確信那是關於國會與最高法院的關係的。(就是那篇為他在畢業典禮上贏得獎狀的論文!)我盡力讀著它,下定了決心,是時候了。親愛的,我想和你談一談,這年頭把孩子帶大不容易,像我們這樣家裡沒有父親的就更難了,需要男人幫助時我們找不到人。你幾乎長成大人了,但我對你還是有責任,我覺得我有權要求一些尊重和體諒,對你我儘量做到平等和坦誠。我要聽實話,親愛的,我對你的唯一要求就是,說實話。親愛的。我喘了口氣,假如你有這樣一個孩子,當你問他一件事時,任何一件事,他去了哪兒或者他要去哪兒,他自己一人時都做了些什麼,任何事,從來沒有,他從來沒有一次對你說真話,你會是什麼感受?你如果問他外面是不是在下雨,回答會是沒有,天很好,陽光明媚,我猜他肯定暗自發笑,覺得你已經老到或者糊塗到看不見他的衣服是濕的。他為什麼要說謊,你問你自己,我不明白他這樣做能得到什麼,我不停地問自己這是為什麼,但我沒有答案。親愛的,這是為什麼?
他什麼都不說,一直瞪著眼,他走到我身旁說,我會讓你知道的。我要說的是跪下,跪下是我要說的,他說,這是第一個原因。
我跑進我的房間,鎖上門。當晚他就走了,帶上了他的東西,他想要的東西,走了。信不信由你,我再也沒見過他。我在他的畢業典禮上見過他,但那是和很多人一起。我坐在觀眾席上,看他領他的畢業證書和他文章得的獎狀。我聽他發言,和大家一起鼓掌。
後來我就回家了。
我再也沒見過他。哦,當然,我在電視上見過他,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
我知道他參加了海軍陸戰隊,後來又聽說他離開了海軍陸戰隊,回東部上大學,然後和那個女孩結了婚,並且從了政。我開始在報紙上見到他的名字,我找到他的地址,給他寄了信,我每隔幾個月就給他寄封信,一封回信也沒收到。他競選州長,選上了,現在很有名了。這時我開始擔心了。
我的恐懼在增加,開始擔驚受怕,我當然不再給他寫信,希望他會認為我死了。我搬到這裡來,要了個沒有編入電話簿的電話號碼。後來我不得不把名字改了。如果你是個有權有勢的人並想找到什麼人,你能找到他們,不會太難。
我應該驕傲才對,但我反而害怕。上周我看見街上有輛車,裡面坐著個我知道是在監視我的人,我徑直走回家,鎖上門。幾天前我正躺著呢,電話鈴響了又響,我拿起話筒,裡面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老了。我是他的母親。按說我應該是天底下最驕傲的母親,但我只感到害怕。
謝謝您的來信。我想讓人知道。我非常羞愧。
我還想問一下您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的,我一直在祈禱沒人會知道。但您知道。您為什麼會知道?請告訴我為什麼。
---您真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