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安靜些,好嗎 · 把你的腳放進我鞋子裡試試

雷蒙德·卡佛 《請你安靜些,好嗎》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他正在吸塵。整間公寓都吸得差不多了,他正在客廳里忙著,用吸管清理沙發坐墊間的貓毛。他停下來,聽了聽,然後關掉吸塵器,接起電話。 「喂,」他說,「我是馬爾斯。」 「馬爾斯,」她說,「你還好嗎?在忙什麼呢?」 「沒忙什麼,」他說,「嗨,保拉。」 「今天下午辦公室有個聚會,」她說,「你被邀請了,迪克邀請了你。」 「我來不了。」馬爾斯說。 「迪克剛對我說了,給你家老頭子打電話,叫他過來喝一杯,把他從他的象牙塔里拖出來,拖到現實世界裡待一會兒。迪克喝了酒後很風趣。馬爾斯?」 「我在聽。」馬爾斯說。 馬爾斯原來是迪克的下屬。迪克總說他要去巴黎寫一部小說,當馬爾斯辭職去寫小說時,迪克說他會在暢銷書排行榜上留意馬爾斯的名字。 「我現在來不了。」馬爾斯說。 「我們今天上午聽到一個可怕的消息,」保拉像是沒聽見他說的一樣,「你還記得拉里·古迪納斯嗎?你來工作時他還在。他在科學書籍處幫過一陣忙,後來被派出去工作,再後來就被解僱了。今天上午聽說他自殺了,他朝自己嘴裡開了一槍,你想像得出來嗎?馬爾斯?」 「知道了。」馬爾斯說。他試圖回想古迪納斯的樣子,想起一個高個兒、有點駝背的男人,他戴一副金絲眼鏡,有著顏色鮮艷的領帶和後退的髮際線。他能想像出那致命的一震,頭猛地向後一甩。「天哪,」馬爾斯說,「唉,聽了真讓人難過。」 「寶貝,來辦公室坐坐吧,可以嗎?」保拉說,「大家只是隨便聊聊,喝點酒,聽聽聖誕音樂。過來吧。」她說。 馬爾斯能聽見電話那一頭的嘈雜聲。「我不想去,」他說,「保拉?」他看著窗外飄過幾片雪花。在等待回應時,他用手指颳了刮玻璃,並開始在上面寫自己的名字。 「什麼?知道啦。」她說。「好吧,」保拉說,「既然這樣,那我們在奧也萊斯碰個面,一起喝一杯?馬爾斯?」 「好吧,」他說,「奧也萊斯,就這樣吧。」 「你不來大家都會失望的,」她說,「特別是迪克,迪克對你很欽佩,你是知道的,他真的是這樣,他對我說過。他很佩服你的魄力,他說他要是有你這樣的魄力,早就辭職不幹了。迪克說像你這樣做,沒有勇氣肯定是不行的。馬爾斯?」 「我在聽,」馬爾斯說,「我覺得我能把車子發動起來。不行的話,我給你打電話。」 「就這樣,」她說,「奧也萊斯見。如果五分鐘裡你不來電話,我就從這兒出發。」 「替我向迪克問好。」馬爾斯說。 「我會的,」保拉說,「他正說著你呢。」 馬爾斯把吸塵器放到一邊。他下了兩層台階,走到他停在最末一個車位、覆蓋著積雪的車旁。他鑽進車裡,踩了好幾腳油門,試著發動。車子發動起來了。他踩住油門。 路上,他看著人行道上提著購物袋來去匆匆的行人,望了一眼飄著雪花的灰色天空,和牆縫與窗台上都積著雪的高樓。他試圖把一切盡收眼底,以備後用。他正在小說寫作的間歇階段,有點鄙視自己。他找到奧也萊斯,街角處緊靠一家男裝店的小酒吧。他在後面停了車,走了進去。他在吧檯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端著杯酒,來到靠門的一張小桌旁。 保拉進門時說了聲:「聖誕快樂。」他站起來吻了她一下。他幫她把椅子拉開。 他說:「威士忌?」 「威士忌。」她說。「威士忌加冰。」她對過來開單子的女孩說。 保拉端起他的酒杯,把酒一口乾了。 「我也再來一杯。」馬爾斯對女孩說。「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女孩離開後,他說。 「這地方哪兒不好?」保拉說,「我們總來這兒呀。」 「我就是不太喜歡,」他說,「我們喝完這杯就去別的地方。」 「隨你的便。」她說。 女招待端來了酒,馬爾斯付了賬,他和保拉碰了一下杯。 馬爾斯看著她。 「迪克向你問好。」她說。 馬爾斯點點頭。 保拉呷著她的酒,「今天過得怎樣?」 馬爾斯聳了聳肩。 「都幹了些什麼?」她說。 「沒幹什麼,」他說,「我用吸塵器打掃了。」 她碰了一下他的手。「所有人都讓我替他們向你問好。」 他們把酒喝完。 「我有個主意,」她說,「我們幹嗎不去摩根家拜訪一下?我們從來沒見過他們,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們已經回來好幾個月了。我們可以順道去一下,說我們是馬爾斯夫婦,向他們問個好。再說,他們給我們寄了張卡片,讓我們在節日期間過去坐坐。他們邀請了我們。我不想回家。」她終於把話說完了,伸手去包里找煙。 馬爾斯在想他出門前有沒有設置好火爐,把所有的燈關掉。然後,他想起了窗前飄過的雪花。 「他們上次寄來的那封侮辱我們的信,提到他們聽說了我們在屋裡養貓,這事怎麼講?」他說。 「他們現在肯定已經忘掉了,」她說,「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哦,我們去吧,馬爾斯!我們順路去一下嘛。」 「如果要去,我們應該先打個電話。」他說。 「不用打,」她說,「這樣做本身就很有意思。我們不打電話,直接去敲門問好,我們以前在那兒住過嘛。好不好?馬爾斯?」 「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先打個電話。」他說。 「正過節呢,」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吧,寶貝。」 她拉住他的胳膊,出門走進雪裡。她建議開她的車去,過後再來取他的車。他為她打開車門,再繞到副駕駛那一邊。 當看到被燈光照亮的窗戶、屋頂上的積雪和車道上停著的旅行轎車時,他愣住了。窗簾開著,聖誕樹上的小燈泡透過窗戶沖他們眨眼。 他們從車裡鑽出來。他攙扶著她,跨過一堆積雪,向房子的前廊走去。剛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一隻毛茸茸的大狗從車庫拐角處衝出,徑直朝馬爾斯奔來。 「哦,天哪。」他說著彎下腰往後退,不由得舉起了雙手。他在走道上滑了一下,外套掀了起來,他摔倒在冰凍的草地上,心想這狗肯定會上來咬斷他的喉嚨。狗咆哮了一陣後,嗅起馬爾斯的外套。 保拉抓起一大把雪向狗扔去。門廊的燈亮了,門開了,一個男人喊道:「巴茲!」馬爾斯爬起來,撣了撣身子。 「怎麼回事?」站在門口的男人說。「是誰呀?巴茲,過來,夥計,這兒來!」 「我們是馬爾斯夫婦,」保拉說,「我們是來祝你們聖誕快樂的。」 「馬爾斯夫婦?」站在門口的男人說。「滾出去!滾到車庫去,巴茲。滾,滾!是馬爾斯夫婦。」男人對站在他身後、正探頭往外張望的女人說道。 「馬爾斯夫婦,」她說,「哦,讓他們進來,讓他們進來,看在老天的分上。」她走到門廊前,說:「請進,天真冷。我是希爾達·摩根,這是埃德加。很高興見到你們。請進來吧。」 他們在門廊處很快地握了握手。馬爾斯和保拉進屋後,埃德加·摩根關上了門。 「把你們的外套給我,把外套脫了吧。」埃德加·摩根說。「你沒事吧?」他對馬爾斯說,仔細地看了看他,馬爾斯點了點頭。「我知道這條狗有點瘋,但他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我看見了。剛才我正好看著窗外。」 這番坦白讓馬爾斯覺得有些奇怪,他看了一眼這個男人。埃德加·摩根四十來歲,頭幾乎全禿了,穿著休閒褲和毛衣,腳上穿著雙皮拖鞋。 「它叫巴茲,」希爾達·摩根宣布,並做了個鬼臉。「是埃德加的狗。我不能忍受在家裡養寵物,但埃德加買了這條狗,他保證不讓它進屋。」 「它睡在車庫裡,」埃德加·摩根說,「它乞求進屋,但我們不允許,這你知道吧。」摩根哧哧地笑了起來。「坐下,坐下,如果你們能在這堆得亂七八糟的地方找到座位的話。希爾達,親愛的,把沙發上的東西挪開,好讓馬爾斯他們坐下來。」 希爾達清理好沙發上的盒子、包裝紙、剪刀、一盒緞帶和紙花,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到了地上。 馬爾斯注意到埃德加又在盯著他看,臉上沒了笑容。 保拉說:「馬爾斯,親愛的,你頭髮上沾了個東西。」 馬爾斯用手在頭後面摸了一下,發現一根細樹枝,就把它放進了口袋。 「那條狗,」摩根說著又哧哧地笑了起來,「我們正在喝熱飲,包裝那些拖到最後一刻的禮物。你們願意和我們一起為節日喝一杯嗎?你們想來點什麼?」 「什麼都可以。」保拉說。 「隨便什麼,」馬爾斯說,「但願我們沒有打擾你們。」 「什麼話,」摩根說,「我們一直……一直都對馬爾斯一家很好奇。先生,你來杯熱的?」 「好的。」馬爾斯說。 「馬爾斯太太?」埃德加說。 保拉點了點頭。 「兩杯熱飲馬上就到。」摩根說,「親愛的,我覺得我們也差不多了,是不是?」他對他的妻子說。「這的確是個好理由。」 他拿過她的杯子,去了廚房。馬爾斯聽見碗碟櫥的門砰的一聲響,還聽見一句像是咒罵的低聲嘀咕。馬爾斯眨了眨眼。他看了一眼希爾達·摩根,她正端坐在沙發一端的一把椅子上。 「往這邊坐,你們倆。」希爾達·摩根說。她拍了拍沙發的扶手。「往這邊一點,靠著壁爐。等摩根先生回來,讓他添一點柴火。」他們坐了下來。希爾達·摩根把手放在大腿間,身體略向前傾,端詳著馬爾斯的臉。 除了希爾達·摩根椅子背後牆上的三張帶鏡框的小照片外,客廳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其中的一張照片裡,一個穿著馬甲和雙排扣禮服的男子正在向兩個打著陽傘的婦人脫帽致敬。背景是跑著馬車的中央廣場。 「德國怎麼樣?」保拉說。她坐在坐墊的邊上,抓著膝蓋上的包。 「我們很喜歡德國。」埃德加·摩根說,他端著放有四個大杯子的托盤從廚房出來。馬爾斯認出了這些杯子。 「馬爾斯太太,你去過德國嗎?」摩根問道。 「我們很想去,」保拉說,「是不是啊,馬爾斯?也許明年吧,明年夏天。要不就是後年。一旦我們有了錢。也許等馬爾斯賣出點什麼以後。馬爾斯在寫作。」 「我覺得一趟歐洲之行對一個作家來說會十分有益。」埃德加·摩根說。他把杯子放在墊子上。「請便。」他在他妻子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注視著馬爾斯。「你在信中說你辭了職專事寫作。」 「是這樣的。」馬爾斯呷著他的飲料說。 「他幾乎每天都要寫點什麼。」保拉說。 「是這樣嗎?」摩根說,「那真了不起。我可以問問你今天都寫了點什麼嗎?」 「什麼都沒寫。」馬爾斯說。 「正過節呢。」保拉說。 「你一定為他感到驕傲,馬爾斯太太。」希爾達·摩根說。 「是的。」保拉說。 「我為你高興。」希爾達·摩根說。 「你們或許會對我那天聽說的事情感興趣。」埃德加·摩根說。他取出一些菸絲塞進菸斗。馬爾斯點了根煙,四下找著煙缸,最後把火柴丟到了沙發背後。 「這真的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但你也許可以用它做素材,馬爾斯先生。」摩根劃著火柴,吸著菸斗。「對你的寫作有幫助,是不是,這類的事情。」摩根邊說邊笑著把火柴晃滅。「這老兄和我差不多大,和我做過幾年同事,我們有些來往,也有共同的朋友。後來他搬走了,在一所大學接受了一份職務。唉,你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老兄和他的一個學生搞上了。」 摩根太太用舌頭表示了一聲不滿。她彎腰撿起一個包著綠紙的小盒子,往上面粘一朵紅色的紙花。 「根據各方面的說法,這是一段持續了好幾個月的風流韻事,」摩根繼續說道,「直到不久前,事實上,準確地說,是一周前。那天——是在晚上——他向他妻子宣布——他們已經結婚二十年了,他向他妻子宣布他要離婚。你不難想像那個傻女人會怎麼反應。可以說是突然就來了這麼一下子。這一通鬧,全家都卷進來了。她命令他立刻從家裡出去。但就在這老兄往外走的時候,他兒子朝他扔了一個西紅柿湯罐頭,正好砸在他的前額上。把他砸成了腦震盪,住進了醫院。他的情況很嚴重。」 摩根吸著菸斗,眼睛盯著馬爾斯。 「我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摩根太太說,「埃德加,真噁心。」 「太恐怖了。」保拉說。 馬爾斯咧嘴一笑。 「現在,有個為你準備的故事,馬爾斯先生。」摩根說,他看見了那一抹笑,眯起眼睛。「想想如果你能鑽進那個男人的腦袋裡,你會有個什麼樣的故事。」 「或者她的腦袋裡,」摩根太太說,「他妻子的。想想她的故事。二十年後就這樣被別人背叛了。想想她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但是,想像一下那可憐的男孩所承受的,」保拉說,「想想看吧,他幾乎把他爸爸殺了。」 「是的,說得都對,」摩根說,「但我覺得你們都沒往這兒想。想一想這個。馬爾斯先生,你在聽嗎?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把你的腳放進那個愛上了一個已婚男人的十八歲女學生的鞋裡,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你就會發現這個故事可能的寫法了。」 摩根點了點頭,帶著得意的神情靠在椅背上。 「我對她恐怕沒有一點同情,」摩根太太說,「我能想像她是哪一種人。我們都知道她是什麼樣的,那種專門勾引老男人的。我對他也沒有一點同情——這個男人,這個追逐者,沒有,我沒有。在這件事上,我不得不說我的同情心全在妻子和兒子身上。」 「這得托爾斯泰來寫才能寫好,」摩根說,「比托爾斯泰差半點都不行。馬爾斯先生,水還熱著呢。」 「該走了。」馬爾斯說。 他站起來,把煙扔進爐火里。 「待一會兒,」摩根太太說,「我們還沒有彼此熟悉呢。你們還不知道我們是怎樣……猜測你們的呢。我們現在總算見面了,再待一會兒吧。這真是個驚喜。」 「謝謝你們的卡片和簡訊。」保拉說。 「卡片?」摩根太太說。 馬爾斯坐了下來。 「我們決定今年一張卡片都不寄,」保拉說,「我忙不過來,最後一刻再來做這個似乎也沒有什麼意思。」 「你要再來一杯嗎,馬爾斯太太?」摩根站在她前面,手放在她的杯子上。「給你丈夫做個榜樣。」 「是很好喝,」保拉說,「喝了暖和。」 「對,」摩根說,「喝了暖和。說得好。親愛的,你聽見馬爾斯太太說的了嗎?喝了暖和。這非常好。馬爾斯先生?」摩根說,等著回應。「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喝嗎?」 「好吧。」馬爾斯說,讓摩根拿走了杯子。 狗發出嗚嗚的叫聲,開始用爪子抓門。 「那條狗,我不知道它是怎麼了。」摩根說。他進了廚房,這一次,馬爾斯清楚地聽見他在把水壺摔到爐子上時咒罵了一聲。 摩根太太哼起了小調。她拿起一個包了一半的禮品盒,剪了一條膠帶,開始封貼包裝紙。 馬爾斯點了支煙。他把火柴撂在杯墊上。他看了看錶。 摩根太太抬起頭來。「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唱歌。」她說。她聽了聽。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前面的窗子跟前。「有人在唱歌。埃德加!」她喊道。 馬爾斯和保拉走到窗前。 「我好多年沒見過沿街唱聖誕頌歌的人了。」摩根太太說。 「怎麼了?」摩根說。他端著托盤和杯子出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親愛的。是唱聖誕頌歌的人。他們在那邊,街對面。」摩根太太說。 「馬爾斯太太。」摩根遞過托盤,「馬爾斯先生。親愛的。」 「謝謝。」保拉說。 「非常感謝[原文為西班牙語。],」馬爾斯說。 摩根放下托盤,端著杯子回到窗前。年輕人聚集在對面房子前的人行道上,一群男孩和女孩,一個穿著大衣、戴著圍巾的年齡稍大、個頭稍高的男孩。馬爾斯能看見對面窗戶里的面孔——阿特里夫婦。聖歌唱完後,傑克·阿特里來到門口,給了那個大男孩一件東西。這群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手電筒的燈光晃來晃去,他們在另一棟房子前停了下來。 「他們不會來這兒了。」等了一會兒,摩根太太說。 「什麼?他們為什麼不來這兒?」摩根說,轉向他的妻子,「說的是什麼蠢話!他們為什麼不來這兒?」 「我就是知道他們不會。」摩根太太說。 「我說他們會。」摩根說,「馬爾斯太太,這些唱聖誕頌歌的人會不會來這兒?你怎麼認為?他們會回來祝福這個家嗎?你說說。」 保拉貼近窗戶,但唱聖誕頌歌的人已經走到了路的盡頭。她沒有回答。 「好啦,大家的興奮勁都過去了。」摩根說,回到椅子旁。他坐下,皺了皺眉頭,開始往菸斗裡面塞菸絲。 馬爾斯和保拉回到沙發上。摩根太太終於離開了窗戶。她坐下來,一邊微笑一邊盯著自己的杯子。然後,她放下杯子哭了起來。 摩根把手帕遞給妻子。他看著馬爾斯。不久,摩根開始用手指敲椅子的扶手。馬爾斯動了動他的腳。保拉在錢包里找香菸。「你看你搞的!」摩根說這話時,眼睛盯著馬爾斯腳邊地毯上的某個東西。 馬爾斯準備站起來。 「埃德加,再給他們來杯飲料,」摩根太太邊說邊擦眼睛。她用手帕擦了擦鼻子。「我想讓他們聽聽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馬爾斯先生寫東西。我想他可能會覺得這個故事有點用。等你回來,我們再開始講這個故事。」 摩根收起杯子,把它們端到廚房裡。馬爾斯聽見盤子的嘩啦聲和碗櫃門的嘭嘭聲。摩根太太看著馬爾斯,無力地微笑著。 「我們得走了,」馬爾斯說,「我們得走了。保拉,拿上你的外套。」 「別,別走,請留下,馬爾斯先生,」摩根太太說,「我們想讓你們聽聽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可憐的阿滕伯勒太太。馬爾斯太太,你也會感謝這個故事的。它是個機會,讓你看看你丈夫的大腦是怎樣處理一手素材的。」 摩根回到客廳並把熱飲遞給大家。他飛快地坐了下來。 「給他們講講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親愛的。」摩根太太說。 「那條狗差點沒把我的腿給扯下來。」馬爾斯說,說完馬上對自己這句話感到吃驚。他放下杯子。 「哎,我說,沒那麼嚴重吧。」摩根說,「我看見了。」 「你知道這些作家,」摩根太太對保拉說,「他們總喜歡誇張。」 「所謂筆桿的力量。」摩根說。 「就這樣吧,」摩根太太說,「把你的筆彎成犁頭,馬爾斯先生。」 「讓摩根太太來講阿滕伯勒太太的故事。」摩根說,不理睬正站起身來的馬爾斯,「摩根太太和這件事有著密切的關係。我已經給你們講了那個被湯罐頭砸昏了的老兄。」摩根哧哧地笑了起來,「讓摩根太太來講這一個。」 「你講吧,親愛的。馬爾斯先生,你注意聽著。」摩根太太說。 「我們該走了。」馬爾斯說,「保拉,我們走吧。」 「是關於誠實的。」摩根太太說。 「那我們就誠實一點。」馬爾斯說。然後他問:「保拉,你走不走?」 「我要求你們聽這個故事。」摩根提高了嗓音,「你們如果不聽,那就是在侮辱摩根太太,侮辱我們倆。」摩根握緊了菸斗。 「馬爾斯,別這樣,」保拉不安地說,「我想聽聽,聽完我們就走。馬爾斯?求你了,親愛的,再坐一分鐘。」 馬爾斯看著她。她動了下手指頭,像是對他做了個暗號。他猶豫了一下,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摩根太太開始了:「在慕尼黑時,一天下午,我和埃德加去了多特蒙德博物館。秋天那裡有個包浩斯[包浩斯(Bauhaus),建築學的一個流派,始於德國。]展,埃德加說管它呢,歇上一天——要知道,他正在做研究——管它呢,歇上一天。我們坐上有軌電車,穿越慕尼黑城來到博物館。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看展覽,為了向我們喜歡的幾位過去的大師致敬,還重訪了幾間畫廊。就在我們快要走的時候,我去了趟廁所。我把錢包丟在那兒了。錢包里有埃德加當月的工資支票,前一天剛從國內寄來,還有一百二十美元現金,我原本準備把錢和支票一起存進銀行。錢包里還有我的身份證。我到家才發現錢包丟了。埃德加趕緊給博物館的負責人打電話。他正說著,我看見一輛出租車在門前停下來。一位穿著講究的白髮婦人從車裡走了出來。她是個結實的婦人,拿著兩個錢包。我招呼了聲埃德加,就去開門。婦人說她叫阿滕伯勒太太,把我的錢包遞給我,解釋說她也在下午參觀了博物館,在廁所發現垃圾箱裡有隻錢包。為了找到失主,她當然得打開錢包。裡面有我的身份證,她便知道了我們的地址。為了把錢包親自送來,她立刻離開了博物館,打了輛出租車過來。埃德加的支票還在裡面,但是現金,那一百二十美元不見了。儘管這樣,我還是很感激,其他東西都完好無損。快四點了,我們留那位女士和我們一起用茶。她坐了下來,沒過一會兒就給我們說起了她的經歷。她出生在澳大利亞,在那兒長大,婚結得早,有三個孩子,全是男孩,她現在守寡,和兩個兒子一起住在澳大利亞。他們以牧羊為生,有兩萬多英畝的地用來放羊,而且,每年到了特定季節,會有很多牧羊人和剪羊毛工人來給他們打工。她正準備從英國回到澳大利亞,順路才來到我們慕尼黑。她在英國看望完她做律師的小兒子,準備回澳大利亞前遇見了我們。」摩根太太說,「她一路上玩了不少地方。她的行程單上還有好幾個地方要去。」 「說重點,親愛的。」摩根說。 「好的。這是事情的經過,下面,馬爾斯先生,我就直奔高潮,就像你們作家說的那樣。我們愉快地交談了一個小時,在這個女人講完她的經歷和她在澳洲的歷險後,她起身準備離開。她把杯子遞給我時,突然張開了嘴,杯子掉到了地上,她一頭倒在我們的沙發上死了。死了。就在我們的客廳里。這是我們一生中最震驚的一刻。」 摩根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天哪。」保拉說。 「命運讓她死在德國我們家客廳的沙發上。」摩根太太說。 馬爾斯大笑起來。「命、運、讓、她、死、在、你、們、的、客、廳?」他一邊喘氣一邊說。 「這好笑嗎,先生?」摩根說,「你覺得這很好笑嗎?」 馬爾斯點點頭。他笑個不停。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實在對不起,」他說,「我控制不住。那句『命運讓她死在德國我們家客廳的沙發上』。對不起。後來怎樣了?」他好不容易把話說完。「我想知道後來怎樣了。」 「馬爾斯先生,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摩根太太說,「太震驚了。埃德加試了試她的脈搏,但她一點活著的跡象都沒有。她已經開始變色。她的臉和手都在變灰。埃德加走到電話旁想打給誰。他說:『打開她的包,看看能不能查到她住在哪兒。』我把目光從沙發上躺著的那個可憐人的身上移開,拿起她的錢包。我在錢包里看見的第一樣東西竟然是我的一百二十美元,回形針還在上面別著呢,想像一下我當時的驚訝和困惑吧。那種徹底的困惑。我從來沒有這麼驚訝過。」 「還有失望,」摩根說,「別忘了,一種刻骨銘心的失望。」 馬爾斯咯咯地笑著。 「如果你真的是個作家,像你自己說的那樣,馬爾斯先生,你不會笑的。」摩根站起身來說,「你根本不敢這麼笑!你會努力去理解它。你會扎到那個可憐人的靈魂里去,設法理解她。但你根本不是個作家,先生!」 馬爾斯咯咯地笑個不停。 摩根把他的拳頭砸在茶几上,杯子在桌墊上叮噹作響。「真實的故事就發生在這裡,就在這棟房子裡,就在這間客廳里,現在是說出它的時候了!真實的故事在這兒,馬爾斯先生。」摩根說。他在地毯上攤放的鮮亮包裝紙上走來走去。他停下來盯著馬爾斯看,後者正用手托著前額,笑得前俯後仰。 「設想一下這種可能性,馬爾斯先生!」摩根尖叫道,「設想一下!一個朋友——讓我們稱他為X先生——是Y先生和Y太太的……的朋友,也是Z先生和Z太太的朋友。不幸的是,Y先生、Y太太和Z先生、Z太太並不互相認識。我之所以說『不幸』,是因為假如他們已經互相認識,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這個故事也就不存在了。現在, X先生聽說Y先生和Y太太要去德國一年,需要有人在他們不在時住那棟房子。Z先生和Z太太正在找合適的住處,X先生告訴他們他知道一個好住處。但沒等X先生把Z先生和Z太太介紹給Y先生和Y太太,Y他們不得不提前離開了。作為朋友的X先生,被委託根據自己的判斷把房子租給別人,這包括Y先生和Y太太——我是想說Z。這樣,那位……那位Z先生和Z太太就搬了進來,並帶來一隻貓,Y先生和Y太太后來是在X先生給他們的一封信里知道的。儘管租約里明確說明不能養貓和其他動物,因為Y太太有哮喘病,Z先生和Z太太還是帶了只貓進來。真實的故事,馬爾斯先生,就在我剛才描述的情況裡面。如果要說出事實來的話,Z先生和Z太太——我是說Y先生和Y太太搬到Z家後,侵犯了Z的家。在Z的床上睡覺是一回事,但打開Z的私用壁櫥,使用他們的床單被套,故意損壞裡面的東西,這是不道德和違背租約的。上述這對夫妻,Z他們,打開上面標著『請勿打開』的裝廚房用具的箱子。打碎了盤子,雖然有明文規定,在上述的租約里明文規定他們不得使用房主的,也就是Z的私人物件。我強調一下,是私人的財產。」[這段獨白里,摩根先生好幾次把「Y先生和Y太太」與「Z先生和Z太太」搞混。作者藉此來表現摩根語無倫次的憤怒心情。] 摩根的嘴唇發白,他繼續在紙上走來走去,偶爾停下來看馬爾斯一眼,嘴巴里發出輕微的喘氣聲。 「還有衛生間的東西,親愛的,別忘了衛生間的東西,」摩根太太說,「用Z的毯子和床單已經是很不對的了,但他們還用了衛生間的東西,翻動儲存在閣樓里的私人物件,這就太過分了。」 「這是個真實的故事,馬爾斯先生。」摩根說。他試圖填他的菸斗。但他的手在發抖,菸絲散落到了地毯上。「這是個真實的故事,正等著別人來寫呢。」 「而且這並不需要托爾斯泰來寫。」摩根太太說。 「根本就不需要托爾斯泰。」摩根說。 馬爾斯大笑著。他和保拉同時從沙發上站起身,向大門走去。「晚安。」馬爾斯開心地說。 摩根跟在他的身後:「如果你是個真正的作家,先生,你會把那個故事變成文字,而不是踮著腳尖繞著它走。」 馬爾斯只是在笑。他觸到了門把手。 「還有一件事。」摩根說,「我本來不想提的,但鑒於你今晚的所作所為,我想告訴你我的兩張一套的『爵士音樂會』不見了。這些唱片是很有紀念意義的,我一九五五年買的它們。現在,我強烈要求你告訴我它們去了哪裡!」 「憑良心說,埃德加,」摩根太太在幫保拉穿外套時說,「清點完唱片後,你承認你記不得最後一次見這些唱片是什麼時候了。」 「但我現在很確定,」摩根說,「我肯定我們離開前見過那些唱片,現在,現在我想讓這位作家確切地告訴我們那些唱片的去向。馬爾斯先生?」 但馬爾斯已經來到門外,他拉著他太太的手,急匆匆地沿過道向車子走去。巴茲被他們嚇住了,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跳到了一旁。 「我要知道!」摩根叫道,「我等著呢,先生!」 馬爾斯和保拉鑽進車裡,發動了引擎。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廊里的那對夫妻。摩根太太揮了揮手,而後,她和埃德加·摩根進到屋裡,關上了門。 馬爾斯把車開上了路。 「那些人瘋了。」保拉說。 馬爾斯拍了拍她的手。 「他們真恐怖。」她說。 他沒有回答。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他繼續往前開著。雪花扑打在擋風玻璃上。他默不作聲地看著前方的路。此刻,他正處在一個故事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