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四公子 · 譚嗣同
清末,中國留日學生好作一種恣肆狂放的絕句,號稱「瀏陽體」。瀏陽指譚嗣同。據梁啓超《戊戌政變記》卷五譚嗣同傳記,譚在獄中有一首題壁詩: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此即所謂「瀏陽體」。梁啓超《飲冰室詩話》曾談此詩,說日本人曾以詩配譜成歌,大致其時留日學生,無不能誦此詩,亦無不從這首詩中去想譚嗣同的丰采。而「兩崑崙」說,則又往往成為談之不倦的話題。
「崑崙」自是指唐人小說中的崑崙奴,對「保皇黨」而言,凡帝黨皆為光緒的崑崙奴。所以兩崑崙的說法不一:
一、梁啓超說:指康有為及大刀王五,去者康而留者王。
二、一九五六年有筆名「忘機」者,在香港一刊物撰文說:「譚詩中所謂之兩崑崙,無疑是指死者與行者。以程嬰期任公,以杵臼自任。文義甚明。且任公告我,亦如此說。」據此,則梁啓超指「去」之崑崙為康有為,自是出於尊師之義。
三、譚嗣同之孫譚訓聰,謂「兩崑崙」乃指其家僕人胡理臣及羅升。
四、陶菊隱之說最玄,謂崑崙即武俠小說中的崑崙派,指大刀王五及通臂猿胡七。
但據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黃彰健考證,此詩實經梁啓超竄易。黃引唐恆《戊戌記事八十韻》,證明《繡像康梁演義》中林旭被難前所吟的第二首詩,應為譚嗣同原作。唐恆字照青,河北鹽山人,與戊戌六君子之一楊深秀為光緒十五年己丑會試同年。其時官刑部主事,當是派在秋審處任職,所以得參預此獄,且為主辦司官之一。詩中敘六君子被難後,「吏人返事訖,流涕對我說。役卒呈數紙,雲是獄中筆(原註:譚、楊入獄均有詩)」。則譚雖有詩,非題獄壁。《演義》中所說記林旭兩詩的第一首:
青蒲飲泣知何補?慷慰難酬國士恩。
欲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
「千里草」指董福祥,「本初」謂袁世凱。陳石遺斷言此詩確為林作無疑,但不一定為入獄所吟。第二首經黃彰健考證為譚嗣同所作者如下:
望門投趾憐張儉,直諫陳書愧杜根。
手擲歐刀仰天笑,留將公罪後人論。
據黃彰健釋此詩如下:
譚詩第一句:「望門投趾憐張儉。」《後漢書·張儉傳》中「望門投趾」作「望門投止」。《儀禮·士昏禮》鄭註:「止,足也。古文止作趾。」《後漢書·張儉傳》說,張儉「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其所經歷,伏重誅者以十數,宗親並皆殄滅,郡縣為之殘破」。譚詩第一句用此典故,其意思是說,譚不願亡命,貽累親友。
譚詩第二句:「直諫陳書愧杜根。」按《後漢書·杜根傳》,東漢安帝時,「和熹鄧後臨朝」,杜根以安帝年長,宜親政事,上書勸太后歸政。太后執根,令盛以縑囊,撲殺之,幸而刑人不加力,根得詐死,逃竄為山中酒保。譚這句詩的意思是說,未能上書太后,請其歸政光緒,有愧杜根。其用一「愧」字,系詩人忠厚之辭。因為照傳統道德觀念,譚氏處理此事,畢竟應先考慮如何調和光緒母子感情,而譚氏不如此作,此因譚氏認為上書向太后直諫,無濟於事。
譚詩第三句:「手擲歐刀向天笑。」《後漢書·虞詡傳》:「寧伏歐刀,以示遠近。」唐章懷太子註:「歐刀,刑人之刀。」任華《懷素上人草書歌》:「鋒芒利如歐冶劍。」劍亦可稱為刀。歐刀之歐,或應釋為歐冶之歐。譚這一句詩的意思是:新黨既不宜逃,又不宜諫,只有訴諸武力。今所謀既不成功,譚視死如歸,亦甘之如飴。
譚詩第四句:「留將公罪後人論。」光緒賜楊銳密詔,本囑咐新黨不可違太后意旨。新黨不順從光緒意旨,而擬調軍圍頤和園,譚氏認為此係為了保種保教而採取的非常措施。……譚詩「公罪」二字絕非「功罪」二字之訛。譚這句詩的意思是,謀圍頤和園系公罪,其是非得失,留待後人去討論。
黃說甚精,亦可藉此推知梁啓超何以竄易譚詩的原因。黃彰健以為:
他們(按:指康梁)捏造譚嗣同獄中絕筆,因此將譚的獄中詩也加以潤色改易,以與他們的保皇活動相配合。
此亦一語破的,信而有證。
照原作來看,無論思緒、句法,都是一貫的。所謂「望門投趾憐張儉」的「憐」字,極其精練,此可從兩方面來看,一方面是譚嗣同看張儉,倉皇逃竄,連累了許多親友,艱難一死,其情可憐。一方面是以容納張儉者來看張儉,覺得他可憐,方始收容。而不論從主觀或客觀來看,譚嗣同都不以張儉為然。著一「憐」字而無譏誹卑薄之意,正是詩人溫柔敦厚之處。
左舜生《譚嗣同評傳》中論其為人:
以嗣同的本質來說,他實際是一個天性篤厚而感情真摯的人。我們看前面所引他追述他母親如何教育兒女克盡婦德的那篇文字,是何等的悱惻動人。當他在戊戌八月被捕的前夕,邏卒在門,他自己已經視死如歸,但仍能從容不迫,為他父親造出幾封告誡兒子的家書,以免他的老父橫被牽累,您難道可以不承認他是十足的孝子嗎?
這可以充分證明,譚嗣同絕不肯做張儉,貽累親友。末句所謂「公罪」,亦是想開脫家人,表示他的作為並非出於擁護皇帝以求富貴的私心。
梁啓超改「憐」為「思」,一字之易,意思完全不同了。若謂譚嗣同自己「望門投趾」,則他在被收以前,根本並無像張儉那樣逃竄的過程,無端有此一句,乃成游詞。故知此一句的用意,在向同情光緒的人呼籲,保皇黨如今亦受東漢黨錮之禍,倘或望門投趾,你們要想一想,當時人如何對待張儉,效其所為。
下一句「忍死須臾待杜根」,就字面來看,是鼓勵某一個人,堅強起來,忍死須臾,等杜根一到,你就得救了。史實是否如此呢?完全不是。《後漢書·杜根傳》敘其詐死以後說:
逃竄為宜城山中酒家保,積十五年,酒家知其賢,厚敬待之。及鄧氏誅,左右皆言根等之忠,帝謂根已死,乃下詔布告天下錄其子孫,根方歸鄉里,征詣公車,拜侍御史;初平原郡吏成翊世亦諫太后歸政,坐抵罪,與根俱征擢為尚書郎,並見納用。或問根曰:「往者遇禍,天下同義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間非絕跡之處,邂逅發露,禍及知親,故不為也。」
由這個典故看,「忍死須臾待杜根」,加標點則成:「忍死須臾,待,杜根!」易言之即是:「杜根,忍死須臾,等待出頭。」此是安慰杜根。而杜根為流亡在外的保皇黨,非獄中命如遊絲的譚嗣同。
由此而論,去追究「去留肝膽兩崑崙」是件毫無意義的事。筆鋒常帶情感的梁啓超,不過假借已死的譚嗣同,為保皇黨作一番宣傳而已。
清末四公子,陳三立、丁惠康、吳保初皆為名父之子,唯獨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碌碌無所表現。此所以能與張之洞同城,安於湖北巡撫之位。譚嗣同十二歲那年,家庭遭遇了一件至慘之事,長兄、二姐與他的母親,在五天之內,相繼死於瘟疫。時在光緒二年,地在京城。譚嗣同自己亦是絕三日而復甦,故繼洵字之以「復生」。
譚嗣同一生得力於母教,他在《先妣徐夫人逸事狀》中說:
先夫人性惠而肅,訓不肖等諄諄然,自一步一趨至置身接物,無不委曲詳盡。又喜道往時貧苦事,使知衣食之不易。居平正襟危坐,略不傾倚,或終日不一言笑;不肖等過失,折囊操笞不少假貸;故嗣同誦書,竊疑師說,以為父慈而母嚴也。御下整齊有法度,雖當時偶煩苦,積嚴憚之致,實陰納之無過之地,以全所事,一旦失庇蔭,未嘗不成流涕思之。
光祿公起家寒畯,先夫人佐以勤慎作苦,雞鳴興爨,泛掃浣滌,紉積至夜分不得息;恆面擁一兒,背負一襁,提罌自行汲,筋強力固,十餘年不以厭倦。迨光祿公官京朝,祿入日豐,本無俟先夫人之操勞,而先夫人不欲忘棄舊所能力之可及,則勉汲如故。食僅具蔬筍,亦不得逾三四餚,每食以布自衛,雲恐涴衽,衣裳儉陋,補綻重複,有一絲蘊衣,縷縷直裂,依稀出蘊,自嗣同知事即見之,卒未一易。家塾去內室一垣,塾師雲南楊先生,聞紡車軋軋,夜徹於外,嗣同晨入塾,因問汝家婢媼乃爾劬耶?謹以母對,則大驚嘆,且曰:「汝父官郎曾十餘年,位四品,汝母猶不自暇逸,汝曹嬉遊惰學,獨無不安於心乎?」是以嗣同兄弟所遇即益華腆,終不敢弛於慆淫非辟,賴先夫人之身教夙焉。
以下有一段,譚嗣同自敘性情,寫得極其生動:
方嗣同七歲時,先夫人契伯兄南歸就婚,置嗣同京師,戒令毋思念。嗣同堅守是言,拜送車前,目淚盈眶,強抑不令出,人問終不言,然實內念致疾,日羸瘠。逾年,先夫人返,垂察情狀,又堅不自承。先夫人顧左右笑曰:「此子倔強能自立,吾死無慮矣!」嗣同初不辨語之輕重,烏知其後之果然耶?哀哉!……
嗣同的堅毅,自幼即表現得很深刻。但如無堅毅的母親,以倔強為可喜,務為姑息,則此堅毅即難以培養成為一種可貴的性格。母歿以後,譚家由姨太太當家,嗣同備受荼毒,而能咬緊牙關忍受,力學不懈,即得力於此可貴的性格。
嗣同五歲啟蒙,十歲起從同鄉歐陽中鵠讀書。歐陽中鵠字節吾,平生為學最佩服王船山,船山號弢齋,所以中鵠取瓣香弢齋之意,自號瓣弢。他是同治十二年的舉人,當譚繼洵在戶部當司官時,他考取了內閣中書,在京供職,為繼洵延為西席。嗣同對這位老師極其尊敬。中鵠另有一個學生唐才常,跟嗣同是至交,師弟三人,至為相得。譚、唐二人皆是銳意圖強的熱血男兒,有所謀劃,往往先稟師門,今知譚嗣同、唐才常者多,殊不知尚有「幕後英雄」歐陽中鵠。他的孫子就是歐陽予倩。
光緒四年,譚繼洵由戶部郎中外放甘肅鞏秦階道。嗣同隨父到任,以後便往來於西北、湖南之間。光緒九年,嗣同十九歲結婚,所娶的是「肅門六子」之一的李篁仙之女。戊戌四月初三,嗣同赴京時,有首《留別內子》的詩:
婆娑世界善賢劫,淨土生生此締緣。
十五年來同學道,養親撫侄賴君賢。
詩後系以數語:
視榮華如夢幻,視死辱為常事;無喜無悲,聽其自然。惟必須節儉,免得人說嫌話耳。
有人以為這一詩一跋,有如遺囑,真成語讖。嗣同曾從楊仁山學佛,其夫人亦知佛法,故有「十五年來同學道」之語。跋中勸妻節儉,「免得人說嫌話」,正指庶母而言。嗣同情感豐富,篤於手足之愛,而兩兄、兩姐,均先嗣同而卒,次兄嗣襄於光緒十五年歿於台灣,接得噩耗,一慟暈絕。豈知嗣同亦竟於三十四歲的英年,畢命西市,至此他的母親徐夫人所生二子三女,皆已不存,地下有知,必不瞑目。但生者已矣,死者何堪?清末達官,家庭遭遇之慘者,莫如譚繼洵。
光緒甲午之役,對中國知識分子的刺激深刻無比。譚嗣同憂國憤時,真有椎心泣血之慨,看到康有為、梁啓超「公車上書」,轟轟烈烈,自然嚮往,因於乙未年秋冬之間,隻身北上。其時康有為雖因「強學會」為舊派所嫉,聽人之勸,由京南下,暫避風頭,無從晤面以外,但與梁啓超一見即成莫逆。此外以貴公子的身份,在京中結識了好些名士,皆為一時俊彥,在現代史上各有一席之地。特據左舜生所列出的名單,作一簡介:
夏曾佑,字穗卿,號別士,又號碎佛,杭州人,光緒十六年庚寅的會元,點翰林,夏元瑜兄的尊人。夏別士極淵博,五十以後,棄書不觀,謂天下無可讀之書,無可談之人,牢騷可想,終以酒廢,且以酒死。於當世學人,自謂「孫仲容吾敬之,章枚叔(太炎)吾畏之,嚴幾道吾友之」。譚嗣同認識夏別士,是由梁啓超所介紹,但夏別士意頗輕之,說「梁卓如作《清代學術概論》,誤處開卷便得」。舉數例,信然。
夏別士亦為詩人,中年所作,詭怪無比,如:
雲龍冉冉帝之旁,洪水茫茫下土方,
板板上元有元子,亭亭我主號文王。
晚年則歸於淡雅簡練,如《己亥與章枚叔夜飲即送其之天津》兩律:
我居北海君南海,浩蕩江湖幸一逢。寒風淒雨秋正苦,疏燈草具酒將空。一望遺恨沉吟老,數著殘棋萬變中。世界果然無作者,殷勤重為拭青鋒。
拔劍高歌望友生,強施枉策助長征。經神孤寄劉荀外,此法兼持老墨衡。四海何年歸倦羽,一身自愛盡平生。箜篌唱遍西風惡,延佇孤雲一愴情。
夏別士論詩,以為「清三百年絕句,當推二王。壬秋第一,貽上第二。貽上無我,王翁有我」。以王壬秋、王漁洋並論,其說甚奇亦甚新。夏別士為文論學,不肯輕蹈前人窠臼,於此可見。
文廷式,字芸閣,號道希,江西萍鄉人。此人一生的遭遇,極富戲劇性。他教珍妃讀過書,又是翁同龢的得意門生,而翁同龢又是帝師。這個三角關係,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所謂「帝黨」。慈禧太后為了抑制光緒的權力擴張,首先要對付翁同龢,因而一面加以安撫,一面以驅逐文廷式、幽禁珍妃作為警告。其間後黨、帝黨勢力的消長,以及彼此勾心鬥角的脈絡痕跡,固甚明顯。
文廷式工於韻語,駢文、詩、詞無不清麗秀雅,調尤穠麗而體貌魁偉。王壬秋說梁鼎芬為「大盜之貌」,文廷式實亦類似。被逐後抑鬱無聊,侘傺以終。
沈曾植,字子培,號乙庵,又號寐叟。他是光緒六年丙辰科的三甲進士。這一科的會試,由翁同龢主持,得人甚盛:王懿榮、梁鼎芬、于式枚、李慈銘、徐琪、安維峻、郭曾炘,還有楊崇伊,都在這一榜,但論人品學問,都不及沈曾植。
沈曾植入仕後,先在刑部當司官,外放後官至安徽藩司,清亡不仕。當時在上海的遺老,瞿鴻禨科名、官位都最高,自是領袖。瞿歿後,公認沈曾植冠冕群倫。王國維對沈極為推崇,左舜生說他是有清三百年學術史上的殿軍。於書無所不讀,「綜覽百家,旁及二氏」,雖無專門著作,但「海日樓」的隨筆,嘉惠後學不淺。書法冠絕一時,近時工書者,無不斂手推重。
王鵬運,字幼遐,號半塘老人,廣西臨桂人。功名不過舉人,官亦不過給諫,但為同光大名士之一。吾友汪中教授作《清詞金荃》,刊之為同光詞人之首,其論如此:
半塘早年詞由碧山、白石入手。甲午之後,國勢陵夷,與文廷式唱酬。廷式磊落權奇之士,所作多激壯之音,故半塘此時趨步稼軒。
丙申以後,漸由稼軒夢窗而追清真,《蜩知集》中,次清真韻者凡十四闋,此蓋受彊邨、大鶴之影響。
半塘有功詞壇,尤在校刊詞集,況周頤、朱彊邨助之,影刻成《四印齋所刻詞》,共二十五種。強邨詞學,亦受半塘引導,厥功偉矣。況氏有《半塘老人傳》,彊邨《題半塘定稿》曰:「香一瓣,長為半塘翁。得象每兼花外永,起孱差較茗柯雄,嶺表此宗風。」亦見其傾倒矣。
按:彊邨為朱孝臧,大鶴則鄭文焯,況周頤是王鵬運的小同鄉。論王鵬運詞學淵源,乃由南宋王沂孫(碧山)、姜夔(白石)入手,兼取辛棄疾(稼軒),而終由吳文英(夢窗),以追北宋的周邦彥(清真)。詞至清真,猶詩至少陵,空前絕後的第一作手。王鵬運追及此境界,自足為同光詞壇盟主。況周頤以為王鵬運的詞,得力於王沂孫(王有《花外集》),而振衰起敝之功,過於常州詞派的創始者張惠言(張有《茗柯詞》),而「嶺表此宗風」則以創廣西詞派期諸王鵬運。惜乎「嶺表」的後勁不繼。
張元濟,字菊生,以字行,浙江海鹽人。光緒十八年壬辰科的翰林,與蔡元培同年。甲午一役,與一般有志氣的士大夫一樣,飽受刺激之餘,力主改革。當時的所謂「新黨」,大致分急進、緩進兩派,前者主張政治改革,淘汰老朽,登進新人;後者認為應以啟迪民智著手。張菊生是緩進派,在京中辦了一所「通藝學堂」,教授英文、數學,有學生四五十人。其時張菊生在總理衙門章京上行走,總理大臣張蔭桓得翁同龢的支持,權勢駸駸日上,對通藝學堂贊助甚力,目的亦是為總署培植人才。
戊戌四月間,他與康有為同為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所保薦,四月二十八日與康同被召見,時為翁同龢被逐的第二天。六、七月間曾勸康南下辦學,康不聽,八月初之政變,張毫無所聞。事後照常入值,靜待被捕。至八月二十三日革職,永不敘用。回上海不久,參加商務印書館工作,最後成為此一中國最大出版機構的最高負責人。
張菊生為近代版本目錄學專家,鑑別宋槧,更為權威。丁日昌持靜齋以後,廣東收藏宋版最有名的是潘宗周,以從「皇二子」袁克文購得號稱海內孤本的宋刻《禮記正義》,因稱其藏書樓為寶禮堂,輯有《寶禮堂宋本書錄》。張菊生為作一數千言的序,列舉宋版體裁、格式、紙、墨、書法,為研究宋版者必讀之文。
江標,字廷霞,號萱圃,一號師鄦(許)。光緒十五年己丑翰林,官至湖南學政。其時陳寶箴當巡撫,力掃積弊,開發山林,謀以一隅之地,立富強之基。江標贊助合作,以新學課士,使守舊的風氣,得以逐漸轉移。他是蘇州人,為葉昌熾的弟子,精於碑版目錄之學,刻有《靈鶼閣叢書》。
熊希齡,字秉三,湖南鳳凰縣人,所以熊貴後稱之為「熊鳳凰」。光緒十八年進士,但至二十年始補應殿試。以妻喪及續弦,請假回籍,佐陳寶箴、三立父子辦理新政,深受器重。其時湖南鼓吹新政,培植人才,辦有時務學堂、湘學新報、南學會。湖南守舊派奉王先謙為「祭酒」,手下大將為葉麻子葉德輝。以巡撫袒熊,舊派不敵,葉麻子因用熊、陳二姓,以拆字格作一諧聯相比:「四足不停,到底有何能幹?一耳偏聽,曉得什麼東西?」又有一次南學會請湘中名儒皮錫瑞演講,熊希齡親自搖鈴開會,葉又作一聯,以錫瑞字鹿門,乃用姓字首二字曰:「鹿皮講學,熊掌搖鈴。」聞者無不大噱。
熊、葉的結怨,在於王先謙等上公呈攻擊梁啓超及時務學堂,熊希齡乃展開反擊,黃彰健記述:
湘紳公呈上於五月二十二日。在五月二十六日,湘紳熊希齡、黃膺、戴展誠、吳獬、戴德誠,遂聯名公懇撫院整頓通省書院。他們認為:通省書院積弊太深是由於書院山長多由回籍紳士擔任,「視為養志之資,或假師位以要結官府,招搖納賄」,熊希齡等人此一呈文很明顯的是針對王先謙說的。
他們在呈文中提到,湖南紳士「分畛域,非本地士紳不能當山長。倘聘他省之人,束脩或重,於是覬覦排擠,無所不至」。這是針對葉德輝謀求時務學堂總教習而說的,湖南時務學堂總教習的薪俸,在其時湖南學界中最高。他們的呈文提到,近來各書院山長多不住院,而學生太多,乃立齋長等名色領袖之。齋長既與學生地位相等,無人敬畏,以致書院風氣甚壞。這又是針對王先謙的嶽麓書院說的。王先謙在復畢永年書中,即已自承,因不放心家庭,未能住院,只好聘齋長,管理學生。
熊領銜的呈文要求陳寶箴將全省書院山長本年束脩全行致送,另行延請博通時務之人主講,這自然是辦不到的。熊希齡等人的呈文不過是由於湘紳公呈上後,他們藉此向王先謙、葉德輝等人出氣。
書院山長的地位極高,所謂「老師宿儒」,往往為督撫所尊禮,如王湘綺應聘主成都尊經書院,丁寶楨待以上賓之禮。桐城派名家吳汝綸,先在直隸當知州,風塵俗吏,奔走為勞,因稱病辭官,李鴻章立即聘他主講保定蓮池書院。吳汝綸接到聘書,立即去拜總督,李鴻章開中門迎接。按:延賓之禮有所謂「軟進硬出」,如門生拜老師,進由便門,出則開中門相送,如「硬進」則必「硬出」,將軍拜總督固持此禮,老師拜門生亦然,李鴻章乃是代表通省士子尊師,猶如東主之視西席。知州見總督,要遞手版,命坐則坐,否則鵠立以俟,如今分庭抗體,地位過於監司。李鴻章道是「為吳摯甫一吐遞手版、坐官廳的骯髒氣」。山長地位既如此之尊,則有事直接見督撫,營求請託,督撫亦往往買賬。王先謙在湖南實不免有此情事。熊希齡的攻擊不虛,而結怨自然更深。
戊戌政變後,熊為新黨,受了革職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的處分。辛丑議和,新黨的處分無不開復,熊以得東三省總督趙爾巽的賞識,召赴關外,繼赴日本考察,與革命黨及保皇黨都有往還。
熊希齡的嶄露頭角,是為考察憲政五大臣充任參贊,自安排旅程到回國提出考察報告,一手包辦。五大臣提出的有關憲政的文件,一共三件,是由熊希齡代托梁啓超及楊度捉的刀。
入民國後,熊任唐紹儀內閣的財政部長。民國二年七月組閣,號稱「名流內閣」。三年三月辭職,從此與政治絕緣。他在前清的官職,只是一個鹽法道。民國元年崛起入閣以至組閣,前後不足三年,即已識透宦海滋味,說來真如黃粱一夢。
民國八、九年間,熊希齡在北平創辦香山慈幼院,為其畢生事業所寄。二十年喪偶,二十四年與江山毛彥文女士結婚。毛為家叔昂若所資助留美,精神戀愛數年,終以使君有婦,難諧好夢。毛已三十有三,嬪六十六歲的熊希齡,年齡正好相差一倍,益成佳話。兩年後,抗戰爆發,熊以世界紅十字會中華總會會長的身份,偕愛妻赴上海辦理戰地救護工作。秋冬間轉赴西南,道經香港以心臟病突發去世,享年六十八歲。
張謇,字季直。此公生平,知者甚多,筆者前亦談過,經歷不必贅述。所可得而言者,在光緒親政後,李鴻章有戒心而翁同龢有野心,所以各有培植繼承人的打算。李鴻章是早就看中了張佩綸的。甲申之前,即有意傳以衣缽。及至張遣戍後,李鴻章音問不絕,且為設法贖罪,妻以幼女,更以海軍衙門捐例特優之便,捐一道班在北洋幕府養望待時。如果不是甲午一役,張佩綸的前程無限。李之選中張佩綸,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主要的原因,即是為了對付翁同龢。因為張佩綸不但才幹聲望足與翁匹敵,而且有李鴻藻的支持,可望成為北派的領導者。李鴻藻最欣賞者為兩張,另一張為張之洞。與翁同龢至為不協,而與張佩綸則有同門、同鄉、同僚——同為「翰林四諫」——的密切關係。兩張協力,足製得君甚專的翁同龢。
翁同龢的野心起於甲午以後,他亦屬意於兩張,一張為張蔭桓,一張即其得意門生張謇。
甲午一役,李鴻章一蹶不振,張蔭桓乘機而起。及至翁同龢一得勢,張蔭桓見風使舵,以同官戶部的關係,儘量與翁同龢接近。其後,翁同龢奉命入總理衙門,固辭不獲,手握度支、洋務兩大權。而度支則為償籌對日賠款,以舉洋債為主,因此洋務更顯得重要,翁同龢於此兩大要政,皆倚張蔭桓以為辦。光緒廿二、廿三年間,兩人水乳交融,翁同龢信人未有如此之專者。
李鴻章與翁同龢是死對頭。李之垮在甲午,而甲午一仗則為翁同龢逼迫而成,以故在李鴻章看,一生英名,晚年勳業,皆毀於翁同龢一人之手,其痛其恨可知。是故在膠澳事件中,千方百計,破壞成議,用的是北方混混所謂「開攪」的手段。這一點,翁同龢做夢不曉,張蔭桓卻看得很清楚,因而極感為難。
張蔭桓一生得知於四個人:閻敬銘、丁寶楨、李鴻章、翁同龢。李鴻章對他的關係最深,亦曾拜過門。是故張之倒向翁同龢,為李鴻章所深惡。到李鴻章一開攪,破壞中德和局。張蔭桓既與翁同龢同辦此事,榮辱得失相關,自不便無所表示。當他熟計利害,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即是設法打擊李鴻章,讓各國知道,李鴻章已不再能管中國的外交。
實現這個決定的方法,是擬一道上諭,由翁同龢面請光緒明發,膠澳事件責成翁同龢、張蔭桓辦理,他人不得胡亂干預。當然,言外之意是很明顯的,乃針對李鴻章而發。
哪知翁同龢上面還有個恭王,本來此事如果翁同龢了解張蔭桓的本意,而且手段夠辣,很可能造膝密陳,先將上諭發了再說。可惜翁同龢是書生,不是搞政治的人,竟以張蔭桓所擬的旨稿,晉謁恭王。恭王衰病侵尋,英氣消盡,不願多事,說一句:「且緩,且緩。」無形中將此事打消了。
這一下張蔭桓才知道「豎子不足與謀」。而且更壞的是,此事必為李鴻章所知。打蛇沒有打在七寸上,勢必有遭遇反噬之危。因而張蔭桓很見機的,立刻變積極為消極。正當對德交涉吃緊之時,翁同龢去找他商量正事,張蔭桓卻大談其書畫掌故,絕口不及正事。而翁同龢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在日記中,表示張的態度,令人大惑不解。
從這一次以後,張蔭桓的態度有了個基本上的改變。此人確有霸才,但以非科目出身,不能獨張一幟,看翁同龢得君甚專,又能推心置腹,所以想抬出翁來,剷除李鴻章的勢力,得以一舒抱負。及至看出翁同龢不能了解他的用心,覺得與他共機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因而由擁護變為玩弄,暗中仍舊向李鴻章靠攏,搞大借款弄錢。回扣大小、鎊價(英匯兌換率)高低,翁同龢無不茫然,故而有王鵬運的參劾。翁同龢光緒二十四年四月十日記:
王鵬運劾余與張蔭桓朋謀納賄,薰蕕同器,涇渭雜流。元規污人,能無嗟詫。
又五月初八日記:
樵野來,告初六與軍機同見,上以胡孚宸參折示之,仍斥得賄二百六十萬與余平分,蒙溫諭竭力當差。又云:是日軍機見東朝起,責以為當辦廖公,力求始罷。又雲先傳英年將張某圍拿,既而無事,皆初六日事也,余漫聽漫應之而已。
此已在翁同龢獲嚴譴,行將出都之時。觀翁所記,兩人心情如畫,張蔭桓說這些話,意在安撫翁同龢,已派步軍統領英年圍拿,而居然無事,意謂絕不致連累翁同龢。翁出以「漫聽漫應」的態度,則已知張確曾納賄。由此可知,翁即或不被嚴譴,仍能當權,用張蔭桓亦必存戒心。
在翁獲譴時,張謇在京。日記中所記,傾倒之意,溢於言表。如光緒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記:
看張季直各種說帖,大旨辦江北花布事,欲辦認捐及減稅二端,又欲立農務會,又海門積穀事,欲重懲阻撓者,此君確是霸才。
又二十日記:
午約張季直小飲,直談至暮,畢竟一奇才。
張謇此時服闋入都供職,本有一番振興實業的計劃,想取得翁的支持,大展宏圖。翁既罷官,照常情論,張的計劃,自難實現。但張謇反而急流勇退,仍照自己的計劃進行,定力、毅力,見機而作的識力實皆有過人之處,成功絕非偶然。
黃遵憲,字公度,廣東梅縣的客家人。舉人出身,久在國外充任中級外交官。陳右銘巡撫湖南時,他以鹽法道署理臬司,參與新政,首創民治,其言曰:「眾亦自治其身,自治其鄉而已。由一鄉推至一縣、一府、一省,以迄全國,可以成共和之郅治,臻大同之盛軌。」仿外國巡警之制,設保衛局。黃遵憲實在是地方自治及警界的老前輩。
他著有一部《日本國志》,戊戌維新時,光緒曾向翁同龢索閱,因此得拜使日之命。不意摒擋出國,行經江寧時,政變發作,朝廷密諭兩江總督將黃遵憲看管。其時伊藤博文來華遊歷,先赴京師,轉至上海,又至重慶,轉武昌,到江寧,為黃遵憲說情,總算只得了一個革職的處分。
黃遵憲辦外交很有一套,《清史稿》本傳:
(使日參贊)移舊金山總領事,美吏嘗藉口衛生,逮捕華僑滿獄。遵憲徑詣獄中,令從者度其容積,曰:「此處衛生顧右於僑居耶?」美吏謝,遽釋之。
但客家人,脾氣強項者居多,黃遵憲亦復如此,所以人緣很壞,翁同龢光緒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一日記:
黃遵憲號公度,舉人、道員、新加坡領事。新從江南來,江南官場多不滿之,詩文皆佳。
同年十月十八日又記:
英使說黃道在新加坡,有扣商人四萬元,欲入己。今留在新加坡總督署,堅拒不接待。
按:其時外交界有一番大調動,以楊儒使俄代許景澄;羅豐祿使英代龔照瑗;伍廷芳使美代楊儒;德國新設一使,派黃遵憲。德國拒絕黃遵憲,希望派蔭昌。黃遵憲其時道經新加坡,當地不予接待,顯然是英國官員對黃不滿。因為黃遵憲駐新加坡時如果有勒索僑商的劣跡,亦與英國無關,並不構成拒絕的理由,可知「英使」所言,亦無非詆毀之詞。
黃遵憲著有《人境廬詩草》十一卷,《日本雜事詩》兩卷。他的詩很有名,汪洋恣肆,又喜用新名詞入詩,與僻典連看,光怪陸離,不可名狀。詩多感時記事之作,《石遺室詩話》說他「惜自注不詳,閱者未能深悉」。錄其較易索解的《李肅毅侯輓詩》四首,以見一斑。
「肅毅侯」是李鴻章的爵號。黃詩共七律四首,第一首云:
駱胡曾左凋零盡,大政多公獨主持。萬里封侯由骨相,中書不死到期頤。檿弧卒挽周衰德,華袞優增漢舊儀。官牒牙牌書不盡,蓋棺更拜帝王師。
按:頷聯謂李鴻章封侯,不無運氣在內。「中書不死到期頤」,意思是李鴻章只要不死,永遠是宰相,不會有退歸林下之時,亦微譏其戀棧。
頸聯上句用《國語》「(周)宣王時有童謠曰『檿弧箕服,實亡周國』」的典故,記李鴻章在北洋練兵,而「卒挽周衰德」則以身在清朝,不得不如此說法,不然用此典在雍乾年間一定構成文字獄。下句「漢舊儀」下自註:
賜方龍補服,歷來漢官所未有。他如賞紫韁、三眼花翎,於京師建專祠,均異數也。
按:督撫的「導子」、官銜、榮典,都寫在「高腳牌」上。以李鴻章頭銜之多,恩遇之厚,故謂「官牒牙牌書不盡」。結句則指李歿後贈「太傅」而言。
連珠巨炮後門槍,天假勛臣事業昌。南國旌旗三捷報,北門管鑰九邊防。平生自詡楊無敵,諸將猶夸石敢當。何意馬關盟會日,眼頭鉛水淚千行。
「後門槍」不典,疑即後膛槍的另一種叫法。「南國旌旗三捷報」,當指光緒十年,中法戰爭,劉永福曾數獲勝仗。「平生自詡楊無敵,諸將猶夸石敢當」,調侃最妙。石敢當典出《急就篇》,說得最詳細的是《姓源珠璣》,石敢當為劉智遠的部將:
石敢當生平逢凶化吉,禦侮防危,故後人凡橋路要衝之處,必以石刻其志,書其姓氏,以捍民居。
此言淮軍諸將皆以李鴻章為石敢當。朝廷倚重,言無不聽,倘有過失,亦可得庇護而無事。
至於「平生自詡楊無敵」,不知道李鴻章在什麼時候自擬於「楊老令公」?用一「詡」字,則足以楊業為可慕。但楊業一世英名,終於有陳家谷口之敗,竟以身殉,然則李鴻章難道不嫌喪氣忌諱?如說此在甲午以後,則又不當用「詡」字。茲先引《宋史紀事本末》卷十三「契丹和戰」,敘楊業兵敗事:
潘美既敗於飛狐,副將楊業引兵護雲應寰朔吏民內徙。時耶律斜軫已陷寰州,兵勢甚盛,楊業遇之,欲領兵出大石路,直入石碣谷,以避其鋒。護軍王侁等以為畏懼,欲從雁門北川中而往。業不可,侁曰:「君侯素號無敵,今逗撓不戰,得非有他志乎?」業曰:「業非避死,蓋時有未利,徒殺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責業以不死,當為諸公先!」乃引兵自石碣路趨朔州,將行,泣謂美曰:「此行必不利,業太原降將,分當死,上不之殺,寵以連帥,授之兵柄,非縱敵不擊,蓋欲伺便以立尺寸功,報國家耳。今諸君責業避敵,尚敢自愛乎?」因指陳家谷口,曰:「諸君幸於此張步兵強弩以相援也,業轉戰當至此,可夾擊之,不然,無遺類矣!」
美遂與侁帥麾下陣於谷口,斜軫聞業且至,遣副部署蕭撻覽伏兵於路。業至,斜軫擁眾為戰勢,業麾幟而進,斜軫佯敗,伏兵四起,斜軫還兵前戰,業大敗,退趨狼牙村。侁自寅至巳不得業報,使人登托邏台望之,無所見,以為契丹敗走,欲爭其功,即領兵離谷口,美不能制,乃緣交河西南而進,行二十里,聞業敗,即麾兵卻走,賀懷浦敗沒。
業且戰且行,自午至暮,果至谷口,望見無人,撫膺大慟。再率麾下力戰,身被數十創,士卒殆盡,猶手刃數十百人。馬重傷,不能進,匿深林中,耶律溪底望見袍影,射之,業墮馬被擒,其子廷玉死焉。業因太息曰:「上遇我厚,期討賊捍邊以報,而反為奸臣所迫,致王師敗績,何面目求活邪?」乃不食三日死。
李鴻章的境遇,在某些部分來看,與楊業相似,不可戰而被逼出戰,諸將不能配合這兩點,亦正是甲午敗績的基本原因。此外就很難說了。
凡對湘軍派系及離合升沉的情形,以及李鴻章御將的方法有了解的,應知「楊無敵」與「石敢當」兩典並用,可有兩種不同的看法。一種是唯其李鴻章自詡為楊無敵,所以諸將誇他是石敢當;一種是唯其諸將誇他是石敢當,李鴻章就不能不自詡為楊無敵。前者為了固結軍心,後者則為了維繫軍心了。臨敵如何不可知,在平時李鴻章一方面必須讓朝廷深信,他能絕對控制他的部下,唯言是從,臨危效命;一方面又必須讓他的部下深信,他能替部下擋災謀福,化險為夷,才不會見異思遷,甚至想取而代之。
結句典用張雨(元朝的道士,杭州人)《黃蜀葵》詩「金銅仙人雨中立,鉛淚恰如辭漢時」,表明此千行之淚,是在馬關議約時所流。
畢相伊侯久比肩,外交內政各操權。撫心國有興亡感,量力天能左右旋。赤縣神州紛割地,黑風羅剎任飄船。老來失計親豺虎,卻道支持二十年。(原註:公之使俄也,遵憲謁於滬上,公見語曰:「聯絡西洋牽制東洋,是此行要策。」及膠州密約成,歸又語遵憲曰:「二十年無事總可得也。」)
「畢相」指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伊侯」則日本伊藤博文侯爵,連李鴻章在內,為國際上公認最有權力的三政治家。但此時不獨國際上不明中國的政治行情,即使是當時的朝士,亦看不出後帝暗鬥日趨嚴重。李鴻章一面不為帝黨所容,另一面後黨亦認為李鴻章不替慈禧太后做面子,有痛心疾首之感。如果不是榮祿有政治頭腦,以王文韶去接直督為李鴻章彌縫,只怕他連交卸北洋都會搞得很難堪。
黃遵憲當然是知道的,頷聯即頗有譏刺之意,而起句中一「久」字,不可輕輕放過。唯其「久比肩」,故有虛聲;亦唯其「久比肩」,不甘於就此勇退。奉使環海十萬里之行,是李鴻章破釜沉舟之舉,而究其實際,不過利用其「虛聲」作孤注一擲。說「撫心國有興亡感」,則前此於國家興亡,並無責任感。此則匹夫之不逮,何論於與國休戚之老臣?「量力天能左右旋」,則必是引用李鴻章的論調,猶如自詡楊無敵,非自詡有力旋天,不足以歆動朝廷及朝士,故所謂「量力」正譏其不量力。
「老來失計親豺虎」則猶為恕詞。李鴻章一生毀於甲午,而李鴻章的千古,則毀於「親豺虎」。
何以說「失計」是恕詞?因為失計只是失算,本心無他。而李鴻章之「親豺虎」,動機即不純正。第一是修日本之怨;第二是要藉助外國來打開他的困境,另開一個局面,進而重掌洋務。及至到俄,經俄國對華政策的設計及主要執行人財務大臣微德的設計,俄皇尼古拉二世在離宮單獨接見李鴻章及李經方父子,據說行賄即在此時有了成議。據國醫陳存仁告訴我,張作霖封閉俄國使館,以後接華俄道勝銀行,曾經查到李經方在該行支領巨額的支票,清理官為之諱隱其事。陳先生所言自有根據,但我鉤稽故宮博物院購藏的翁同龢致張蔭桓書函百餘件,關於膠案如何由已獲成議而突然中變,李鴻章如何「開攬」,如何為俄國兵艦來華開路,其用心及所用手法,彰彰明甚,堪為李鴻章受賄賣國的鐵證。最後辛丑議和,態度最強硬的德國,亦已就範,唯獨俄國百計侵削,得寸進尺。而得尺猶且不足,恃有把柄在手,對李鴻章多方要挾,以致李在臨死以前數月,動輒暴怒,幾如得了失心症。左右都知其緣故,但無記載,諱言其事之故,豈不可思?最後一首是:
九州人士走求官,婢膝奴顏眼慣看。滿篋謗書疑帝制,一床踞坐罵儒冠。總無死士能酬報,每駁言官更耐彈。人哭感恩我知己,廿年已慨霸才難。(原註:光緒丙子余初謁公,公語鄭玉軒星使許以霸才。)
起首兩句,言李鴻章的「中堂脾氣」與總督派頭,「滿篋謗書疑帝制」,典出《漢書·賈誼傳》:
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顏師古註:言諸侯皆欲同皇帝之制度,而為天子之事。)
是則「滿篋謗書」皆言李鴻章有不臣之心。但慈禧太后經多少年觀察,相信他不致出此。此「滿篋謗書」自出於朝士,尤其是言官的手筆。所以李鴻章亦如漢高祖那樣,「一床踞坐罵儒冠」。此句描寫,相當生動。左宗棠見客必罵曾國藩,李鴻章見客常罵言官及翰林出身的大官,如翁同龢、張之洞,此屢見於當時人的筆記。
頸聯深致感慨,罵盡淮軍。至於結句是輓詩例應有的寫法,否則從頭到尾譏彈,成何話說?
徐仁鑄及其父致靖,與戊戌政變的關係至為密切。徐致靖與徐致祥常為人誤會為一家,甚至有以徐致靖為徐致祥者,大損清譽。按:徐致祥,江蘇嘉定人,咸豐十年庚申會元。是科題為「大學之道」,全篇抄套張之洞中解元的那篇《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其後以怨報德,竟參劾張之洞,刻畫張之洞有名的兩句話「起居無節,號令不時」,即出於徐折。
《近代名人小傳》記徐致靖、徐仁鑄父子云:
康有為乙未上書,名滿海內,翁同龢雖舉其賢能,而特扆陛密陳,其露章洊有為宜大用者,則致靖也。致靖浙人,入宛平籍,同治乙丑進士,授編修,歷官至侍讀學士。初不交有為。其子仁鑄,以編修督湘學,陳三立方從其父寶箴官湘,黃遵憲陳臬事,梁啓超則主時務學堂,皆當時所謂新黨也。仁鑄為學,素服膺黃梨洲、顧亭林,志在經世,及接諸人,維新益力,乃書告致靖舉有為,以其久簡帝心,一洊即可邀峻擢,致靖遽論洊,而附以張元濟諸人,半隸保國會,政變竟坐長系。仁鑄革職永不敘用,上書乞代父囚,不允。庚子敵兵入,得出。
按:此記大致翔實,唯籍貫有誤。徐致靖,江蘇宜興人。他有兩個侄子,談掌故負盛名,即徐一士及其胞兄凌霄漢閣主人徐彬彬。
王照《方家園雜詠》:
內政何須召外兵,從來打草致蛇驚。詖詞已辟臧三耳,豈料乘機起項城。(下註:在袁氏奉詔來京之十日前,南海托徐子靜及譚復生、徐瑩甫分兩次勸余往聶功亭處,先征同意,然後召其入覲,且許聶以總督直隸,余始終堅辭,曾有「王小航不作范雎」語。迨至召袁詔下,霹靂一聲,明是掩耳盜鈴,敗局已定矣。當日徐子靜以老年伯之意態訓余曰:「爾受皇上大恩,不乘此圖報,尚為身家計,於心安乎?」余曰:「拉皇上去冒險,心更不安,人之見解不能強同也。」後乃知往小站征袁同意者,為子靜之侄義甫,到小站未得見袁之面,僅由其營務處某太史傳話,所徵得者模稜語耳。夫以死生成敗關頭,而敢應以模稜語,是操縱之術,已蓄於心矣。)
子靜為徐致靖的號,瑩甫為致靖次子仁鏡,與其兄仁鑄並為翰林。功亭則聶士成;義甫名徐仁錄,為彬彬之兄。
所謂「某太史」者,指徐世昌,「編修」別稱「太史」,徐世昌是光緒十二年丙戌的翰林,由於文字不佳,從未得過考差及其他差使,是奇黑無比的一名窮翰林,因而往依袁世凱。袁以直隸臬司的職銜,在小站練「新建陸軍」,為榮祿的「武衛五軍」之一。翰林身份至為清貴,竟入監司幕府,未之前聞。但徐世昌竟以此淵源,在清末即已入閣拜相,則其看中袁世凱的眼光,亦自有不可及處。
至於徐致靖,實為首薦康有為之人。戊戌七月二十六日,並首薦袁世凱。奏疏中頗為袁世凱委屈,中有一段云:
臣查日本變法之初,妙選將才,立三重鎮。今誠患無將帥之才,幸而得其人,必當隆其位任,重其事權,似不宜加以鈐束,置諸人之下。夫兵,機事也,緩急有變,大敵當前,稟命則失機宜,專命則嫌驕蹇,既不足盡其才用,且因以貽誤事機。袁世凱昔使高麗,近統兵旅,謀勇智略,久著於時。然而官止臬司,受成督府,位卑則權輕,呼應不靈,兵力不增,皆為此故。臣以為皇上有一將才如袁世凱者,而不能重其權任以成重鎮,臣實惜之。
伏乞皇上深觀外患,俯察危局,特予召對,加以恩意,並予破格之擢,俾增新練之兵,或畀以疆寄,或改授京堂,使之獨當一面,永鎮畿疆。庶幾猛虎在山,藜藿不採;邊有重鎮,強敵銷萌。
此疏實為康有為所代草。奏上,即有「電寄榮祿,著傳知袁世凱,即行來京陛見」之諭。戊戌政變由點燃袁世凱這根導線而爆發,點火者康有為借徐致靖之手而為之,所以我說徐致靖是戊戌政變中極有關係的人物。
照王小航(照)的記載,康有為與徐致靖先是想遊說聶士成,其後乃看中袁世凱。戊戌政變後,王照與康有為同時亡命日本,由於康自稱奉有光緒的「衣帶詔」,受密命起兵勤王,藉此以籌辦大事募餉為名,到處斂財,為王照所卑視。而康有為亦恐王照泄露內幕,敗其騙局,竟指使門下以不客氣的手段,監視王照。結果反使得王照非一吐悶氣不可。乃於光緒二十五年與日本「木堂翁」(犬養毅)作了一番筆談,對內幕頗有透露。
關於遊說帶兵大將,武力奪權的計劃,王照述其所參預的經過是:
康又托致靖勸照往蘆台奪聶提督軍,以衛皇上,照力辯其不可,謂太后本顧名義,無廢皇上之心,若如此舉動,大不可也。康又托譚嗣同、徐仁鏡與照言,照大呼曰:「王小航能為狄仁傑,不能為范雎也。」伊等默然。自是動兵之議不復令照知……
至七月二十八日,忽聞徐致靖請召袁世凱入都,照大驚,往問徐,答曰:「我請召袁為御外侮也。」照曰:「雖如此,太后豈不驚?」於是照急繕折,請皇上命袁駐河南歸德府以鎮土匪,意在掩飾召袁入京之計,以免太后驚疑……照七月三十日始往頤和園上請袁兵南去之折,八月初二日袁到京。
於此可知,武力奪權,雖為預定的計劃,但策動什麼人,卻一直有不同的意見,如林旭詩句「欲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則是主張用董福祥。黃彰健據梁啓超《戊戌政變記》卷六《林旭傳》,以及康有為自編《年譜》,說戊戌八月初三,康約梁啓超、林旭、康廣仁、徐仁錄與徐仁鏡兄弟開會,決定派譚嗣同遊說袁世凱。林旭鑒於東漢何進利用外兵清除宦官,導致董卓專政,因以此詩代致譚等表示反對。因而下一斷語:
梁(啟超)既系與會人士,則其釋林此詩「千里草」三字,應較陳衍所釋為可信。
此即表示黃彰健相信「千里草」雖為「董」字,但指董卓而非董福祥。此說不然,仍以陳衍所釋為可信。按《石遺室詩話》:
是時余居蓮華寺,暾谷無日不來,「千里草」二語實有議論而主張之者。但以詩論,首二句先從事敗說起,後二句力追溯未敗之前,君謀如是。不待咎其不用,而尤咎之用在其中。如此倒戟而出之法,非平日揣摹後山絕句之深有得者,豈能如此?舍暾谷,無他人也。
又:陳石遺《近代詩鈔》載林旭此詩,題作《獄中示復生》。黃彰健認為:
林在獄中以此詩示譚,似不可能。而且林作此詩,如被搜出呈堂,將使同黨無辭脫罪,而林氏亦無異承認同謀,其罪仍不輕,林氏當不致出此。
因而相信林旭此詩作於八月初三,亦即相信梁啓超所記為不虛。但黃彰健又說:
《戊戌政變記》林旭頭兩句作:「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其言「報主恩」,與撰《譚嗣同傳》「酬聖主」語氣相同,恐系梁有意竄改。
則目光如炬,燭照無隱。事實上樑啟超還改了第一句。而且以我的看法,梁啓超還曲解了「千里草」。為了要曲解,又不能不說此詩作於八月初三。
先談究竟為獄中所吟,還是八月初三所作。這一點,當然是陳衍的話可信,因為他其時身在京師,與林旭過從極密,於其身前死後諸事,無不關心,確知為獄中所作,方在《近代詩鈔》中錄為林詩之殿。至於黃彰健所說,似無在獄中作此詩示譚嗣同的理由,言之成說,但事實並非如此,茲述其情況如下:
一、獄中作詩,不必題壁。「四京卿」系獄,其實是住在所謂「火房」,飲食起居,並不受虐待。傳詩相和,事所恆有。如楊深秀自八月十一至十三日皆有詩,十一日所作為七律:
久拼生命一毛輕,臣罪偏由積毀成。自曉龍逄非俊物,何嘗虎會敢徒行。聖人豈有胸中怒,下士空思身後名。縲紲到頭真不怨,未知誰復請長纓?
語氣激烈,已抱必死之心。林旭亦復如此,就刑時「含笑口微哄」(見唐恆《虞淵集》),如此從容,則根本未存脫罪之想,亦無所謂「將使同黨無辭脫罪」。因為此案只論利害,不論是非,脫罪不脫罪,根本不在承認不承認。
二、其時刑部司官,或與「四京卿」有舊,或則敬服其人,所以獄中甚受優遇。即使此詩箋落入獄卒之手,亦絕不致「呈堂」。按:是時刑部提守廳主事為喬茂萱,對系獄的「四京卿」頗為照顧。唐恆詩中「幸賴喬公賢,為收無家骨」的「喬公」,即指喬茂萱。
如上所述,此詩確為《獄中示復生》,而非八月初三以詩代簡,勸阻以東漢何進、董卓之史事為鑑。而梁啓超所以要作此解釋,原因很簡單,是替他的老師康有為掩飾一大錯。這一錯就是:早有人說過袁世凱不可靠,主張用董福祥,而康有為不聽,出之以魯莽,派譚嗣同說袁,以致一敗塗地。豈非康有為要負最大責任?
至於陳石遺說此詩的技巧,自是專家的見解。但是此詩故典今用的特殊含義,則以未暇深考,故亦不能搔著癢處。
林旭此詩之妙,在活用「健者」一典。而「青蒲」意何所指,尤須確切掌握,始能明其主旨。主旨既明,始知此詩章法,如水就下,流暢無比,固無所謂「倒戟而出」。
「青蒲」典出《後漢書·史丹傳》:
史丹,字君仲,魯國人,元帝即位,為侍中。……時定陶共王有才藝,子母俱愛幸,而太子頗有酒色之失,母王皇后無寵。上寢疾,皇后太子皆憂,丹以親密臣,得侍疾,候上間獨寢時,直入臥內,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嫡長,立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見定陶王愛幸,道路流言,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若審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見丹涕泣,言又切至,大感曰:「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吾豈可違旨?」太子由是為嗣。成帝立,累遷左將軍。
此傳下注「青蒲」:
孟康曰,以青蒲為席,用蔽地也。應劭曰:以青規地曰青蒲。自非皇后,不得至此。
如上可知,青蒲本指御寢四周,則唯皇后可到,但引申為天子燕息之處,則亦為近臣可履之地。由於此處警戒特嚴,所以造膝獨對,不足為外人道的一切機密隱私,不虞外泄。切諫者乃得盡其依慕的私情,嗚咽難言,出於飲泣,不須顧慮顧瞻,與廟堂之上,君臣析疑辨難,必應顧及體制者,情形不同,效果亦各異。
然則林旭之「青蒲飲泣」是向誰切諫?當然不是光緒。如是光緒,則向用方殷,不必泣諫,所諫必從,豈得謂之為「知何補」?
既非光緒,自是慈禧。自甲午年起,撤簾歸政的慈禧太后復又過問大政。此一太后與其他深宮頤養不見外臣的太后不同。是故「青蒲」之典不適用於其他太后獨能適用於慈禧。林旭此時的身份,等於軍機大臣。而漢人中的軍機大臣、上書房行走的師傅、南書房翰林等,向來為太后、皇帝視如家人,所以林旭是夠資格踏上「青蒲」的。
自擬史丹,而以漢元帝擬慈禧太后,則泣諫之事為何,不問可知。意謂即使請見慈禧太后,無論怎麼樣地痛哭流涕,苦勸兩宮母子和好,慈禧亦絕不會諒解光緒,更談不到放手不問,任光緒獨裁大政。
第二句的意思最為顯豁,「國士待我,國士報之」。今以格於母子不和,新舊衝突,凡所展布,窒礙難行;徒以國士自許,終無以酬答深恩。慷慨有兩義:一是「發言慷慨,至於流涕」;一是慷慨輕生。此句中的慷慨,兼賅兩義。
因為如此,兵諫乃不可免。此為自然形成的結論,隱在第二句與第三句的空白之中,是則「千里草」指董福祥,斷無可疑,此典出《後漢書·五行志》:
獻帝初,京師童謠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如照梁啓超的解釋,以為董指董卓,乃林旭鑒於東漢何進清君側,導致董卓專政,「遂以此詩代致譚等,表示反對」,則此事所關至大,不容誤解,何不徑用拿「卓」字拆開來的「十日卜」?如謂「十日卜」代「千里草」的「十」字,在平仄上雖可通融,但詩句不響。這是論到詩法,我亦別有所說。
陳石遺指出,林旭詩學陳後山,則當以宋詩的義法來探究此詩的內蘊。周棄子先生曾向我說,唐詩末流,至為空泛;陳套爛語,搖筆即來,人人可吟,處處可用,空有架子而內無其人,是為「假唐詩」。如畫壇某巨匠所作者是。矯唐詩末流之弊,唯有宋詩。宋詩講究切實,所以不但動詞、形容詞講究,副詞更不輕下,必千錘百鍊,求其至當,此為宋詩的特色,亦為宋詩的精義。准此而論,則「我為君歌千里草」的「歌」字,應該從好的方面去看。「歌」字雖從「童謠」之「謠」而來,但亦有歌頌之意,衍化為稱許、推薦,自然是指董福祥。復以末句相參,更為確定。
第三句、第四句,密切相關,但亦可視作倒裝句法。依語言的習慣來說,如是「這個人不好,我推薦那個人」,則應作:「本初健者莫輕言,我為君歌千里草。」而所以用「我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者,因為重點在「莫輕言」。
茲先研究「健者」一典,《後漢書》卷七十四《袁紹傳》:
卓議欲廢立,謂紹曰:「天下之主,宜得賢明。每念靈帝,令人憤毒。董侯似可,今當立之。」紹曰:「今上富於春秋,未有不善宣於天下。若公違禮任情,廢嫡立庶,恐眾議未安。」卓按劍叱紹曰:「豎子敢然!天下之事,豈不在我?我欲為之,誰敢不從!」紹詭對曰:「此國之大事,請出與太傅議之。」卓復言:「劉氏種不足復遺。」紹勃然曰:「天下健者,豈惟董公?」橫刀長揖徑出。
「天下健者,豈惟董公」是肯定了董卓為健者,袁紹作此言,雖有以健者自居之意,畢竟未正面說:我亦健者。因此「本初健者」四字,如科舉時代考八股所出的「截搭題」,字面固有完整的意義,卻非「四書五經」中的原文。了解到這一點,本初是本初,健者是健者,須先確定其個別的意義,再看它綜合起來會產生什麼樣的新義。
「本初」猶如「千里草」,只是切一個姓氏,故知指袁世凱。「健者」則如上所論,指董卓無疑。「袁世凱」加「董卓」,意謂袁世凱是董卓,故「莫輕言」!
「健者」只能作如是解,否則就不通。倘謂「健者」應望文生義,照字面解釋為「有力量的人」,則以反對廢立的袁本初擬袁世凱,正當極力拉攏,為何「莫輕言」?
從邏輯上去解釋「青蒲」與「健者」在林旭意中的含義,不但整首詩可以說得通,而且亦可解決傳述紛歧的問題,確定了這首詩二十八字的每一個字。為醒豁起見,錄正如下:
獄中示復生
青蒲飲泣知何補(非「用」)?慷慨難酬國士恩。
我(非「欲」)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
第一句緣何是「補」非「用」?因為林旭在基本上是想調和兩宮,亦即彌縫慈禧與光緒母子間的裂痕,故應用彌補的「補」。此亦正是宋詩練字講究之處,倘用「用」字,語氣較強,與全詩溫柔悱惻的風格不合。
第三句是「我」非「欲」,則以「欲」字為文法中的現在進行式,或未來式。「我」字則無文法上時制的限制,可用於過去式。此詩蓋事敗入獄後,追憶過去,僅談事實,不加論評。哀而不怨,即怨亦不怒。林旭之溫恂敦厚,詩中可見其人。
以上解決了個別的疑難之點,以下就詩意作一綜合解釋:
皇帝發憤圖強,推行新政,而太后為舊黨所包圍,加以小人挑撥,誤會推行新政完全是為了與太后作對。成見已深,即使請見太后,剖肝瀝膽,涕泣苦諫,料知難回慈意,於事何補?
「發言慷慨,至於流涕」,乃至慷慨輕生,既於事無補,則畢竟難以酬答皇帝不次超擢,得參大政,以國士相待的深恩。看起來除卻兵諫,別無善策。
此則非外結大將不可。我曾主張用董福祥。至於袁世凱,此人是董卓之流,如此機密大事,跟他千萬不可輕易出口。
以上是平鋪直敘的解釋,亦是林旭當時跟譚嗣同平心靜氣的解釋。其中自有「吾謀適不用」之憾,而出以蘊藉之詞,修養真可傾倒。
茲再談梁啓超改詩的原因及作用。梁著《戊戌政變記》第六篇《林旭傳》:
林君子字暾谷,福建侯官縣人,南海先生之弟子也。自童齔穎絕秀出,負意氣,天才特達,如竹箭標舉,干雲而上。冠歲鄉試冠全省,讀其文,奧雅奇偉,莫不驚之;長老名宿,皆與折節為忘年交,故所友皆一時聞人。其於詩詞、散文皆天授,文如漢魏人,詩如宋人,波瀾老成,瑰奧深儂,流行京師,名動一時……皇上既知為康某弟子,因信任之;遂與譚君等同授四品卿銜,入軍機參預新政……初二日皇上賜康先生密諭,令速出京,亦交君傳出,蓋深信之也。既奉密諭,譚君等距踴椎號;時袁世凱方在京,謀出密詔示之,激其義憤,而君不謂然,作一小詩代簡,致之譚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願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蓋指東漢何進之事也。
如梁所言,泣諫何用?主恩難報。但又何進以往事,不主張用兵諫。然則,他究竟要幹什麼?莫非混一天是一天,坐待後黨凌逼?照梁啓超的解釋,林旭的詩根本不通。
梁啓超自言「弟畜暾谷」,但如上立論,抹煞事實,亦即貶低了林旭,殊欠友愛。
按:林旭於八月初二日帶出的密詔,大致為命康有為迅速出京,督辦官報。原折已經在上謝恩折時附繳,不可得見。現所傳者為康有為自己所陳述,而前後已有不符。康有為脫險後,在香港作《奉詔求救文》致各國公使,《日本外交文書》載有全文。今據黃彰健所引轉錄如下:
朕命汝督辦官報,實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迅速出外國求救,不可遲延。汝一片忠愛熱腸,朕所深悉。其愛惜身體,善自調攝。將來更效馳驅,共建大業,朕有厚望焉。
但以後康有為在他處提到此密諭,只有「汝可迅速出外」,刪掉「國求救」三字。則作偽之跡,已是鐵證如山。
至於譚嗣同遊說袁世凱時所出示的密詔,則為光緒致楊銳密詔的墨筆過錄本。黃彰健對事的考證甚為精確。此詔的原件,在楊被害後,由楊銳之子慶昶及其門人黃尚毅攜返四川,在路上為避免搜查,將密詔縫於黃尚毅的衣領內。及至光緒崩後,袁世凱被逐,無所顧忌,乃於宣統元年六月十二日,由楊慶昶及黃尚毅上書都察院,請代繳密詔。其時參慶王的趙炳麟掌京畿道,經手其事。所輯《光緒大事匯鑒》載有全文,茲分段引錄如下:
近來朕仰窺皇太后聖意,不願將法盡變,並不欲將此輩老謬昏庸之大臣罷黜,而用通達英勇之人,令其議政,以為恐失人心。
雖經朕累次降旨整飭,而並且隨時有幾諫之事,但聖意堅定,終恐無濟於事。即如十九日之朱諭,皇太后已以為過重,故不得不徐圖之。此近來之實在為難之情形也。
朕豈不知中國積弱不振,至於阽危,皆由此輩所誤。但必欲朕一旦痛切降旨,將舊法盡變,而盡黜此輩昏庸之人,則朕之權力實有未足。果使如此,則朕位且不能保,何況其他?
今朕問汝:可有何良策,俾舊法可以全變,將老謬昏庸之大臣,盡行罷黜,而登進通達英勇之人,令其議政,使中國轉危為安,化弱為強,而又不致有拂聖意?爾其與林旭、劉光第、譚嗣同及諸同志妥速籌商,密繕封套,由軍機大臣代遞。候朕孰思,再行辦理。朕實不勝十分焦急翹盼之至。特諭。
所謂十九日之事,指七月十九,禮部主事王照(小航)上折言事,堂官不允代遞。光緒一怒將滿漢兩尚書、四侍郎一律革職。所謂「六堂盡罷」,與光緒十年將恭親王等全班軍機大臣逐出樞廷,同為滿清一朝空前絕後的特例。今觀光緒密詔,知慈禧已認為過重,則盡罷老謬昏庸之大臣,當然更不會同意。
再看密詔全文,我覺得無論從哪一點看,都與光緒的個性及其對慈禧的態度相合。此詔中有數要點須特別指出:
一、光緒始終不願觸怒慈禧,則派兵圍頤和園之事,可決其必非光緒的本意。
二、光緒雖重用四京卿,但根本上還是尊重軍機制度的。同時亦可以看出,光緒命四京卿「妥速籌商」此事,亦並無完全隱瞞慈禧太后的意思,因為封奏雖至御前方能開拆,但既由軍機代奏,則原折必仍交由軍機會同四京卿擬議。退一步言,交軍機代奏,慈禧就必然會知道四京卿有此一奏,慈禧如果索閱,必得呈上。倘以為要瞞住慈禧,則面遞亦甚方便,不必叮囑由軍機代奏。
三、此折系交楊銳主辦,無形中確認楊為四京卿的領班,康梁不過在「諸同志」之列而已。
據袁世凱《戊戌日記》,譚嗣同往訪時,出示朱諭:
乃墨筆所書,字甚工,亦仿佛皇上之口氣,大概謂「朕銳意變法,諸老臣均不甚順手。如操之過急,又恐慈聖不悅。飭楊銳、劉光第、林旭、譚嗣同另議良法」等語。
撮敘所見過錄的密詔,大意亦與原件相符。但康有為脫險後,據「果使如此,則朕位且不能保」這句假設之詞,偽造一通密詔,其詞如此:
朕維時局艱危,非變法不能救中國,非去守舊衰謬之大臣,而用通達英勇之士,不能變法。而太后不以為然,朕屢次幾諫,太后更怒。今朕位幾不保,汝可與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及諸同志,妥速密籌,設法相救,十分焦灼,不勝企望之至。特諭。
這偽改之跡,最無恥的是自己往臉上貼金,用「汝可與」以自居為受詔之人,而四京卿皆居其下。但最不可恕者,則為「妥速密籌,設法相救」的字樣,變成嫁禍於光緒。王照《復江翊雲兼謝丁文江書》中說:
《戊戌政變記》捏造景帝(光緒)口出恨那拉氏之言,因此景帝幾遭不測之禍。吳德瀟曾寄書責梁氏。
其實梁啓超是不能不被他老師牽著鼻子走!如果康有為真是「保皇」而非「禍皇」,則公布第一次密詔(嚴格而言,密詔是誇張的說法。至於「衣帶詔」,更是只有康有為這個大騙子才能說得出口的名堂),除了「果使如此,則朕位且不能保」這句話,稍覺刺耳以外,亦並無足以使得慈禧不悅的地方,尤其是「不致有拂聖意」一語,足以邀得體諒。
光緒實在很不幸,他一生所最敬愛親信的三個人,對他都是害多利少。首先是翁同龢,原是太平宰相的底子,偏逢國勢陵夷,列強合而謀我的大變局。論到以帝師的地位為天子分憂分勞,則既不能結李鴻章、張之洞以內外相維,亦不能籠絡如榮祿一班後黨,以調和兩宮。才不足以駕馭張蔭桓,故善善而不能用;學不足以駁正康有為,故惡惡而不能去。一方面不能覺察榮祿在暗中為保衛慈禧個人利益的活動,一方面又不能覺察張蔭桓向內務府挑戰所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以致辱及己身,亦連累了光緒。
第二個是珍妃。慈禧對她跟對翁同龢一樣,知道她對光緒的影響力,初意籠絡,想收為己用。哪知她恃寵而驕,居然敢無視太后及皇后在宮中的權威。同時她御下亦有問題,以致慈禧得以抓住她宮中太監的把柄,作斷然處置。如果珍妃有見識,能充分體會到光緒的處境,委屈一時,曲意善侍慈禧,對隆裕亦能尊以後禮,那就不但她自己的一條命不會送掉,光緒的日子亦會好過得多。
第三個就是康有為。慈禧本無廢立之意,主要的是所謂「衣帶詔」中那句光緒措辭,一時失檢,用了一句「果使如此,則朕位且不能保」的假設之詞,為康有為用來大作文章,仿佛光緒眼前就有被幽禁之禍,非立刻領兵勤王,不足以救護不可。在慈禧看,這是為子所誣,而又無法辯白。積怒積鬱,無可宣洩,索性想到立大阿哥了。
其次,康有為的醜詆慈禧,亦勢必使她痛恨光緒。這不是遷怒,根據「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句成語,用邏輯推演而得的結論是:有不孝的皇帝,才有敢罵太后的逆臣。如果皇帝孝順,康有為如此醜詆,豈不傷帝之心?殊不知康有為根本沒有想到如何去保護皇帝。黃彰健《戊戌變法史研究》中,曾引中央研究所藏康有為未刊文稿縮影中的《謝欽派督辦官報局折》,而內容則為致英國公使的照會,醜詆慈禧之言如此:
敝國經義,天子於正嫡乃得為母,妃妻不得為母。偽臨朝太后那拉氏者,在穆宗時為生母,在大皇帝時,為先帝之遺妾耳。母子之分既無,君臣之義自在。垂簾正位,二十四年。但見憂勤,未聞失德。乃以淫邪之宮妾,廢我聖明之大君。妄矯詔書,自稱訓政。安有壯年聖明之天子,而待訓政者哉?
民無二王,國無二君。正名定罪,實為篡位。偽臨朝淫昏貪耄,惑其私嬖,不通外國之政,不肯變中國之法。向攬大權,荼毒兆眾。海軍之眾三千萬,蘆漢鐵路之款三千萬,京官之養廉年二十六萬,皆提為修頤和園之用。致國弱民窮,皆偽臨朝抑制之故。偽臨朝素有淫行,故益奸凶。太監小安之事,今已揚暴。今乃矯詔求醫,是直欲毒我大皇帝,此天地所不容,神人所共憤者也。偽臨朝有奸生子名晉明,必將立之,祖宗將不血食,固中國之大羞恥。然似此淫奸凶毒之人,廢君篡位之賊,貴國豈肯與之為伍,認之為友邦之主?
所謂「有奸生子名晉明」,不知指誰。是否為載漪?從未聽人說過。甚願熟於《清史稿》的陳捷先、金承藝兩教授,為我解惑。
貴國政府主持公義,調兵會議,速為救援,除我篡弒之賊,保我大皇帝聖躬,歸我大皇帝權力,貴國既施我大德,我大皇帝復辟,必將格外圖報。公法仁術,理必宜之。
本督辦不能預救,辜負聖恩,萬死間關,謹存密詔,遊走萬國,涕泣陳辭。敬為我大皇帝匍匐求救。
說「遊走萬國」時,康有為已存下到海外騙華僑斂財的打算。打出的旗號便是「勤王」,而動輒以「辦大事」為言,辦大事要花大錢,而捐募所得,去路不明,為此康有為、梁啓超師弟,常齗齗爭辯。
在光緒的心目中,康有為較之翁同龢更足重視,因此康有為之辜恩賣君,亦就更不可恕。自來談戊戌政變者,常忽略一事,即翁同龢之被逐與召見康有為在日期上銜接之密,絕非偶然。戊戌四月二十三日下「明定國是」詔,出於翁之手筆,他本定二十四日出京,因見此詔,乃留京師。二十五日徐致靖疏薦康有為,奉旨「著於二十八日預備召見」。不意二十七日即有驅逐翁同龢的懿旨,榮祿出督直隸,明是勤兵觀變。而「著二品大臣具折謝恩召見」,無異再度垂簾。在這種態勢之下,竟未能嚇阻光緒,決心召見康有為,可見其背城借一的心情。不幸這一注賭押在康有為身上,是太不值得了!
據康有為《自編年譜》,記此次召見情形:
二十八日早入朝房……吾入對,上問年歲出身畢,吾即言:「四夷交迫,分割洊至,覆亡無日。」上即言:「皆守舊者致之耳。」吾即稱:「上之聖明洞悉病源,既知病源,則藥即在此,即知守舊之致禍敗,則非盡變舊法與之維新不能自強。」
上言:「今日誠非變法不可。」吾言:「近歲非不言變法,然而少變而不全變,舉其一而不改其二,連類並敗,必至無功。譬如一殿,材既壞敗,勢將傾覆,若小小彌縫補漏,風雨既至,終至傾壓,必須拆而更築。力可庇托,然更築新基,則地之廣袤,度之高下,磚石楹桷之多寡,窗門楹朽之闊窄,灰釘竹屑之瑣細,皆須全局統算,然後庀材鳩工,沉乃可成。有一小缺,必無成功,是殿終不成,而風雨終不能御也。」上然之。
吾乃曰:「今數十年諸臣所言變法者,率皆略變其一端,而未嘗籌及全體。又所謂變法者,須自製度、法律,先為改定,乃謂之變法。今所言變者,是變事耳,非變法也。臣請皇上變法。須先統籌全局全變之,又請先開制度局而變法律,乃有益也。」上以為然。
吾乃曰:「臣於變法之事,嘗輯考各國變法之故,曲折之宜,擇其可施行於中國者,斟酌而損益之,令其可施行,章程條理,皆已備具,若皇上決意變法,可備採擇,但待推行耳。泰西講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強,吾中國國土之大,人民之眾,變法三年,可以自立,此後則蒸蒸日上,富強可駕萬國,以皇上之聖,圖自強,在一反掌間耳。」
康有為之大言炎炎,類皆若此,但「以皇上之聖,圖自強,在一反掌間耳」,自足歆動積鬱已久、復新受刺激的皇帝。以下又記:
上曰:「然,汝條理甚詳。」吾乃曰:「皇上之聖既見及此,何為久而不舉,坐致割弱?」上以自睨簾外,既而嘆曰:「奈掣肘何?」
吾知上礙於西後無如何,乃曰:「就皇上現在之權,行可變之事,雖不能盡變,而扼要以圖,亦足以救中國矣。惟方今大臣,皆耄耋守舊,不通外國之故。皇上欲倚以變法,猶緣木以求魚也。」
上曰:「伊等皆不留心辦事。」對曰:「大臣等非不欲留心也,奈以資格遷轉,至大位時,精力已衰,又多兼差,安無暇晷,無從讀書,實無如何,故累奉旨辦學堂,辦商務,彼等少年所學皆無之,實不知所辦也。皇上欲變法,惟有擢用小臣,廣其登薦,予以召對,察其才否,皇上親拔之,不吝爵賞,破格擢用。方今軍機總署,並已用差,但用京卿、御史兩官,分任內外諸差,則已無事不辦,其舊人且姑聽之,惟彼事事守舊,請皇上多下詔書,示以意旨所在,凡變法之事,皆特下詔書,彼等無從議駁。」上曰:「然。」對曰:「昨日聞賞李鴻章、張蔭桓寶星,何不明下詔書?」上一笑。
「自割台後,民志已離,非多得皇上哀痛之詔,無以收拾之也。」上曰:「然。」吾乃曰:「今日之患,在吾民智不開,故雖多而不可用,而民智不開之故,皆以八股試士為之。學八股者,不讀秦漢以後之書,更不考地球各國之事,然可以通籍累致大官,今群臣濟濟,然無以任事受者,皆由八股致大位之故。故台遼之割,不割於朝廷,而割於八股,二萬萬之款,不賠於朝廷,而賠於八股,膠州、旅大、威灣、廣州灣之割,不割於朝廷,而割於八股。」
以下由教育談起,康有為的建議極多:
上曰:「然,西人皆為有用之學,而吾中國皆為無用之學,故致此。」
對曰:「上既知八股之害,廢之可乎?」上曰:「可。」對曰:「上既以為可廢,請上自下明詔,勿交部議,若交部議,部臣必駁矣。」上曰:「可。」
上曰:「方今患貧,籌款如何?」乃言日本紙幣銀行,印度田稅。略言其端,既而思昭信股票,方提為起行宮,若縱言其詳,則未能變法先害民矣。乃略言:「中國鐵路,礦務滿地,為地球所無,若大舉而籌數萬萬,遍築鐵路練民兵百萬,購鐵艦百艘,遍開郡縣各種學堂,水師學堂船塢,則一舉而大勢立矣,但患變法不得其本耳。中國地大物博,藏富於地,貧非所患也,但患民智不開耳。」於是言譯書、遊學、派遊歷等事,每終一事,稍息以待上命,上猶不命起,乃重提,遍及用人行政,末及於推廣社會,以開民智而激民氣,並撫各會匪。因謝保國會被劾,上為保全之恩,上皆點頭稱是。又條陳所著書及教會事,久之,上點首云:「汝下去歇歇。」又云:「汝尚有言,可具折條陳來。」乃起出,上自送之。蘇拉迎問,蓋對逾十刻時矣,從來所少有也。
康有為的記載,言過其實,以為炫耀,是可想而知的。但決心召見康有為,就其尊禮的情形看,頗有去一師傅(翁同龢)、來一師傅之慨。可惜,翁同龢翼護光緒,煞費苦心,而康有為全然想不到此。
為了「勤王」,當然要號召義士,激起同仇敵愾之心。同時也要掩飾康有為知人不明所犯下的極大錯誤。因此,梁啓超以其「常帶情感」的「筆鋒」,改動了林旭那本來不難索解的《獄中示復生》詩。同時說此詩作於袁世凱在京之時,黃彰健乃推斷:「林此詩亦應作於八月初三日,在初三日晚上譚訪袁以前。」但康有為《自編年譜》中,並未述及,其八月初三日記事如下:
初三日暾谷持密詔來,跪誦痛哭激昂,草密折謝恩並誓死救皇上,令暾谷持還繳命,並奏報於初四日起程出京,並開用官報關防。二十九日交楊銳帶出之密詔,楊銳震恐,不知所為計,亦至是日,由林暾谷帶來,與復生跪讀痛哭。
按:據康有為自敘,八月初三,林旭面交密詔,康有為謝恩折,交林旭「持還繳命」,即繳還密詔,並代遞康折,好讓光緒安心,知康有為已定初四出京。自此,林旭即未與康再見過。
這應是八月初三午前的事。林辭去後,譚嗣同至,康與其「跪讀」七月二十九日交楊銳的密詔,並「痛哭」,然後召梁啓超及二徐、康廣仁來,「經劃救上之策」。說袁起兵勤王,即定於此時。然後譚嗣同進城,入夜方去見袁世凱。由這一段經過看,林旭何時作代簡之詩,何時送達何人,疑問重重。
第一,林旭去見康交密詔時,顯然未談到說袁勤王之事,否則,林旭即時可以表示反對的意見。
第二,林旭在這天下午,應該也沒有見到譚嗣同,否則何不當面討論,而須以詩代簡?
第三,說袁系譚一人獨往,則林旭欲阻其此行,只要寫詩給譚一個人就是了。而梁啓超在《林旭傳》中說:「君不謂然,作一小詩代簡,致之譚等。」這「等」字中包括些什麼人?照情理推測,必然包括康有為,但康只對楊銳的持重,表示不滿。如林旭亦有此意,在《年譜》中何以不提?
我更須指出者,當時康有為與譚嗣同的密謀是,勸袁世凱舉兵包圍頤和園,這一點康有為不肯承認,只說,囑譚嗣同至袁世凱處,「說袁勤王,率死士數百,扶上登午門而殺榮祿、除舊黨」。榮祿此時遠在天津,扶光緒登午門,何能取榮祿首級於數百里外?這一點黃彰健已經指出,明明是假話。不過依宮廷兵變的往例來看,計劃——亦即康、譚的如意算盤中,應有「扶上登午門」一個節目,但應在包圍頤和園、控制慈禧太后以後。
此話怎講?只看明朝的「奪門之變」,可以想見康、譚的計劃,因為用兵包圍頤和園,必然引起震動,榮祿亦會派兵救駕。此時必須澄清事實,是對付慈禧太后,而非有什麼人想造反篡位,故必須光緒出面,來去除疑慮。扶登午門,則皇城以內、紫禁城以外的外廷臣工,共見共聞,足以安定人心。
如果此一計劃能為袁世凱接受,則舉事之期,必在一兩日內,因為這是一次突擊性的行動,真所謂「兵貴神速」,才能「攻其不備」,否則榮祿已經開始部署,只要遲過三天,必無成功之望。
康有為《自編年譜》中又記八月初三下午至晚間的情形:
復生入城後,卓如至金頂廟客純齋處,候消息,吾稍發書料行李……至子刻內城開,吾亦入城,至金頂廟處,知袁不能舉兵,扶上清君側,無如何,乃行。
這明明道出,康有為準備著一兩日內便有巨變,他自然要做明英宗的徐有貞,親自扶光緒登午門。如照梁啓超《譚嗣同傳》中所說:
君(指譚)曰:「榮祿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足下及董、聶三軍,皆受榮所節制,將挾兵力以行大事。雖然,董聶不足道也,天下健者惟有足下,若變起,足下以一軍敵彼二軍,保護聖主,復大權,清君側,肅宮廷,指揮若定,不世之業也!」
果如所言,則其事亦甚從容,康有為根本不必作改變行程的準備。質之黃彰健先生,想以為然?
照我想,譚、袁密晤之夕,袁世凱一定有一番讓譚嗣同如服定心丸的話,目的是要把康黨安靜下來,不必輕舉妄動,他才好從中取巧。政變之發,康黨被捕,都在全無警惕戒備的情況之中,即是中了袁世凱的緩兵之計之故。
關於袁世凱告密的內幕,有一段極重要的資料,自來談戊戌政變者,多未注意。此段資料,出自陳夔龍《夢蕉亭雜記》,乃陳得自榮祿親口所述者:
袁君遵旨來京,預備召見,入見後,傳聞有旨以文忠大逆不道,令赴津傳旨,即行正法,所有直督一缺,即以袁補授,並帶兵入京圍頤和園。袁謂天津尚有蘆台聶士成一軍,曾經百戰,兵數倍於新建陸軍,圍園之事,萬不敢辦。至傳旨將直督正法,亦恐辦不到,或俟九月兩宮赴京閱操,相機進行。八月初三,袁探知朝局將變,惘惘回津,文忠佯作不知,迨其來謁,但言他事,絕不詢及朝政。袁請屏退左右,跪而言曰:「今日奉命而來,有一事萬不敢辦,亦不忍辦,惟有自請死!」文忠笑謂:「究系何事?何匆遽之甚?」袁袖出一紙呈閱,並觀文忠氣色行事。文忠閱竣,正色告曰:「大臣事君,雨露雷霆,無非恩澤!但承旨在樞,臣行刑亦有菜市,我若有罪,甚願自首入京,束身司敗,豈能憑爾袖中片紙便可欽此欽遵?」
按:如上所言,則《戊戌政變記》及康有為《自編年譜》中,說光緒於八月初五日召見袁世凱,賜有密詔,確有其事。即袁世凱「袖中片紙」;而觀榮祿所答,密詔的內容,即陳記「傳聞有旨,以文忠大逆不道,令赴津傳旨,即行正法,所有直督一缺,即以袁補授,並帶兵四圍頤和園」云云。
《夢蕉亭雜記》又言:
袁知事不諧,乃大哭失聲,長跪不起,文忠曰:「君休矣!明日再談。」因夤夜乘火車入京晤慶邸,請見慈聖,均各愕然。越日奉朱諭以朕躬多病,恭請太后訓政,時局為之一變。
關於榮祿入京日期,官文書皆載,在八月初十,系奉慈禧太后所召。但據張一麐《古紅梅閣筆記》載,榮祿告袁:「吾已奉懿旨入京,此座即以屬君。」與陳記「夤夜乘火車入京」之說相合。就情理而論,遇到這樣的緊急大事,非親自進京不可。再看當時慈禧太后的行蹤,八月初四自頤和園回宮,至初六忽又臨幸頤和園,當然是為了召見外臣方便之故。因此我認為榮祿於八月初五連夜進京晤慶王,第二天慈禧太后復幸頤和園,發號司令,展開政變,這一點已無爭論的餘地。
要研究的是光緒有無密詔賜袁,及袁世凱的態度。蘇繼祖《清廷戊戌朝變記》說:
八月十三日復有人問榮相曰:「袁世凱曾奉密詔乎?」曰:「然。」「詔中曾有殺公言乎?」曰:「然。」曰:「然則袁世凱先一同謀者也,既同謀而又出首,首鼠兩端,此人亦不足取也。」榮相曰:「袁乃我的人,無所謂首鼠兩端。」
「首鼠兩端」之語,又見黃遵憲的詩句。至於榮祿說「袁乃我的人,無所謂首鼠兩端」,則既收袁為己用,當然要如此回護。這是必有的政治手段。
康有為《自編年譜》:
聞五日袁召見,上另有密詔與袁,則不知云何矣。
這也好像證實了袁獲有密詔。但「不知云何」一語,深為可怪。因為光緒如有密詔付袁,亦必經過四京卿的手,康有為豈能不知?故知康自敘所謂「上另有密詔與袁」,仍是他事後卸責之手法,意謂僨事乃光緒自己授人以柄,所以袁世凱得據此告密。
事實上是絕不會有此密詔的。光緒固不致魯莽如此,尤其不會贊成圍頤和園。同時,如有此密詔,光緒絕不會不告訴四京卿,否則即與白痴無異。而四京卿獲知有此密詔,預期旦夕之內,必有巨變,則:
第一,要留康有為在京。
第二,需要有所部署。
第三,必有焦急盼望之情。
第四,必然密切注意天津的動態,而榮祿專車到京,亦一定瞞不過去。
第五,必然顧慮到事或不成,便有大禍,預籌逋逃之道。
就以上五點來看,無絲毫跡象,可資佐證。因此,賜袁密詔一說,應不成立。
然則袁世凱「袖中片紙」非出於偽造,即根本無此「片紙」。就情理來說,偽造詔諭,為十惡不赦的大罪,以袁世凱的腦筋之清楚,豈肯落此足以自速其死的把柄在他人手中?
就榮祿這方面來說,如果察知此一詔諭出於偽造,認為光緒並無不利於太后的企圖,正可借袁世凱的告密,牽出譚嗣同夤夜遊說的陰謀,打擊四京卿,阻遏新政的推行。而況,包圍頤和園的計劃,由於袁世凱的告密,事實上已不存在,易言之,眼前並無危機,無須作任何緊急處置。
由此可知,榮祿對外宣稱有密詔殺他及派袁世凱帶兵入京包圍頤和園,完全是一種藉口。由此可以產生下列的效果:
一、坐新黨以大逆的罪名,逮捕處死。
二、坐光緒以不孝的罪名,為慈禧訓政的根據,並為廢立作張本。
《夢蕉亭雜記》又記:
慈聖以袁君存心叵測,欲置之重典,文忠仍以才可用,凡作亂犯上之事,諉之黨人,並以身家保之。袁仍得安其位。
由此看來,榮祿製造此一藉口,竟是連慈禧太后也瞞過了。所以如說有此賜袁密詔,應該是出於榮祿的偽造。
黃彰健認為「戊戌政變的爆發,非由袁世凱告密」,意謂政變是預定的計劃。其主要的論據,基於榮祿在八月初五並未進京,所以慈禧太后此時尚未得悉袁世凱告密的內容。否則,八月初六不會僅捉拿康有為一個人。他認為袁世凱告密的詳情,慈禧太后於八月初八方始獲悉,於是而有八月初九的逮捕「六君子」及張蔭桓。我以為這是不曾深究慈禧太后的心理的說法。
從光緒親政開始,慈禧太后一直希望她的地位有如內禪後的乾隆。易言之,即是希望光緒如接位後的嘉慶。一方面光緒先意承志,大政及用人,不違背她的意思;另一方面能容她在頤和園中優遊自在,好好享幾年福。是故,只要光緒能如嘉慶,她是絕不願放棄排雲殿前的湖光山色、每天一大早來召見軍機的。
至於對光緒,她一手撫養長大,對於光緒荏弱忠厚的本性,知之甚稔,她相信光緒絕不會做出什麼悖逆的行為。這還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她料准了光緒不敢。至於後來常指責光緒不孝,是她為了把持大政,不得不然的說法。
但是,慈禧對光緒,有一防範極嚴的顧慮,就是怕有人「教壞」了他。第一個引起她警惕的是珍妃。文廷式大考第一,卷子發下來時交代名次:「第一不動,其餘皆可動。」此為光緒明知自己的做法不對,而還是要做的明證,亦即明知珍妃的話不能聽,而還是要聽的明證。這就不僅「教壞」,直是蠱惑了,所以慈禧非去之不可。而「教壞」珍妃的,又是文廷式,因而亦非被逐並永不錄用不可。
第二個是翁同龢。我相信恭王在戊戌四月十一臨死以前,光緒奉慈禧臨視時,恭王一定對慈禧作了「他一死,翁同龢如挾帝而有所作為,恐無人可以壓得住他,故太后必須慎防」的諫勸。此為慈禧惡恭王,甚至不准他祝壽,而飾終之典之優渥,幾可與雍正之待怡親王允祥相比擬的原因。
在恭王死後不到半個月,果然而有四月廿三,翁同龢親自草擬的「定國是詔」,接著有四月二十五日,著康有為於四月二十八日預備召見的上諭。其間翁是否保薦過康有為,或至少不反對召見康有為,話很難說,因為翁同龢日記是經過他自己改過的,痕跡已泯。但一通「定國是詔」,已足以引起慈禧的極大警惕。於是在榮祿與剛毅合力相傾之下,慈禧斷然決然地驅逐了帝師。
由此可以解釋,為什麼八月初六之詔,只捉拿康有為兄弟,即因為慈禧認為康有為教壞了皇帝,是罪魁禍首。及至發覺康有為已經逃脫,復於八月初七電寄榮祿等,於津滬等處嚴密查拿康有為。如果康有為被捕,當然不能活命;但六君子的下場,不至如是之慘。
對慈禧太后的政治手腕,治近代史者應不會忽略,她有應變的天才,即到情況十分緊急時,亦不會亂了方寸與步驟。當時的情勢,如我前面所說過的,危機已如胎死腹中,根本不必緊張。但為了要為訓政找根據,不能不故意張皇,製造嚴重的氣氛。須知此時慈禧的第一目的是奪權,因而特行臨朝訓政的典禮。要到了八月初八,行過此禮,慈禧才算正式而充分地接收了權力。在此之前,任何足以妨礙達成此一目的之舉動,如逮捕四京卿,足以招致大局不安的魯莽舉動,皆應避免。
這也就說明了六君子何以遲至八月初九方始被捕的緣故。同時,在八月初六那天,情勢還不十分明朗:第一,會不會引起外來力量的干預?第二,不知康黨除了袁世凱以外,可曾勾結過其他將官?關於後者,自然是由榮祿去作檢查與部署,這需要一段期間。關於前者,降旨捉拿康有為兄弟,亦等於放了一個探測氣球,看看國際上有何反應。經過兩天,並無動靜。同時榮祿亦已作了周密的部署,乃於八月初九下令,逮捕所謂「罪甚八司馬」——六君子加張蔭桓、徐致靖。
徐致靖之被捕,是因為保薦康有為。張蔭桓之被捕,亦是因為他「教壞」了光緒。對於光緒之所以致此,責任誰屬,在慈禧的看法是一貫的,與我國刑法上對「教唆犯」罰得特重的立法精神也是一致的。
至於八月十三日的突變,《夢蕉亭雜記》所記,亦頗可採信。原來派軍機大臣、大學士,會同刑部嚴於審訊。十二日本已加派御前大臣會審,而次日未待慶王所派之員主持審問,即因貽谷一奏,由剛毅親自至刑部傳諭,毋庸審訊,立即正法。其基本原因還在外間流言太盛,「有謂各公使出面干涉,並謂一經審問,恐諸人有意牽連,至不能為尊者諱」之故。
《夢蕉亭雜記》所說「某京堂」指國子監祭酒貽谷。當時確有外力干預的跡象。但此外力干預,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英、日兩國營救張蔭桓。而八月十一日有上諭,指出張蔭桓非康黨,故此外力干預,乃別為一事,與六君子的安危無關。
另一部分是由康、梁漏網而引起。梁啓超在京晤李提摩太,避入日本使館,康有為得英人之助,得以安抵上海,以及上海道蔡鈞接到逮捕康有為的密令,與英國領事接洽,未能如願的情況,京中必都已了解。加以天津《國聞報》的公然昌言,西人將作干涉。因此,在貽谷以前有高燮曾、黃桂鋆兩奏,皆主速作斷然處置。平心而論,高、黃、貽三人都是為了保護光緒,安定大局著眼,其中黃桂鋆八月十二日一奏,最為簡明扼要。
外間傳說紛紛,皆謂康有為弟兄所犯案情重大。其黨之同謀者,在內則以張蔭桓、徐致靖、譚嗣同、林旭為渠魁,而楊深秀、宋伯魯等扶助之。在外則以黃遵憲、熊希齡為心腹,而陳寶箴、徐仁鑄等附和之。此外尚有梁啓超、麥孟華等數十百人,蔓延團結,黨羽遍布……自去年以來,人言嘖嘖,皆謂此輩謀為不軌,將效開化黨亂高麗之故事。而康有為來京,果借變法為名,包藏禍心,詭計百出,陽托為忠憤之舉,陰售其奸詐之謀。搖惑人心,混匿國是,真有出入思議之外者。今聞朝廷察其罪狀,凡屬臣民,莫不同聲稱快。及聞該員逃匿,未能緝獲,則又私憂竊慮,恐其鋌而走險,勾結外洋,致生他變。且天津《國聞報》妄造謠言,謂外人意頗不平。此必其黨欲為挾制之計,而該報復張其說也。臣之愚見,以為此事宜早決斷,將已獲之犯,速行處治,以絕其望。
至案內牽連人員,應拿者拿,應黜者黜,應宥者宥,一經辦理定奪,即請明降諭旨,宣示中外,使為首者不能漏網,為從者不致生心。即外人慾來干預而事已大定,無所施其術矣。臣素知康有為、張蔭桓居心詭譎,故望朝廷先發制人,庶免奸黨煽亂。
此奏又有一附註,專為張蔭桓而發,基本上仍舊是客觀的:
再:臣正繕折間,適接邸鈔,知康有為一案,已奉諭旨將徐致靖等分別審訊看管,此外概不深究。至張蔭桓平日聲名甚劣,雖非康有為之黨,亦應按照屢次被參款跡,從重處罪。
黃桂鋆為筆者長親,貴州人,時由翰林院編修改福建道御史。他當然是舊派,但卻是真正的道學先生,幼時聞長輩言,他真能做到不二色。夏日盥沐,裸上半身擦背,若有女僕入室,即避至門後,古板如此。
大致歷代黨爭,輒令人有薰蕕同器之恨。不過雖「閹黨未必盡小人,東林未必盡君子」,但代表正義一方的主事者,須是君子,則雖失敗一時,於世道人心,仍大有幫助,如明末東林閹黨之爭,東林敗得很慘,但「東林孤兒」所發生的影響,促成了康熙朝的盛運。擺脫狹隘的種族觀念來看,自是歷史上值得驕傲的一件事。而戊戌政變,最大的不幸是,真君子枉死,而偽君子康有為苟且偷生,並以作偽的方法,利用光緒的被幽,六君子的慘死,沽名釣譽,營私牟利。賢如梁啓超,亦不免助師為惡。代表正義的一方,主事者的真面目如此,那就無怪乎民初北方政壇的醜態百出了。
當然戊戌政變絕不能與明末天啟年間的政潮相提並論。保皇黨不同於東林,守舊派更非閹黨。天啟並不值得同情,值得為之一掬同情之淚的是光緒。但光緒可能至死不明白,害得他最慘的不是袁世凱,也不是榮祿,而是康有為。
大家都知道,光緒最痛恨的是袁世凱。常常在紙上畫一隻烏龜,寫上袁世凱的名字,然後將紙撕碎。又以寫有「袁世凱」字樣的紙懸在壁上,作竹弓竹箭的靶子。此種近乎童騃的舉動,為一種無可奈何的發泄。我以為光緒之恨袁世凱,不在他告密,而在誣賴他有「密詔」付袁世凱要包圍頤和園。而此「密詔」,可能出於榮祿偽造,已如前面的分析。果如所言,則袁世凱亦為替人受過,只是受過的代價很不小,袁世凱應無所憾。
其次,光緒恨的是榮祿。兩宮一起召見大臣時,光緒幾乎從不理榮祿。但榮祿卻常存補過之心。廢立一事,論者多歸功於張季直為劉坤一所草一疏,其中警句「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筆力足以回天。其實若無榮祿在朝中主持,彼此取得內外相維的默契,劉坤一不敢貿然上折,即上亦未見得能發生有力的效果。主張廢立者,實以「蒙古狀元」崇綺為首,而徐桐力贊。崇綺自其女嘉順皇后殉帝,閒廢二十年,希望以此媚禧而得復起;徐桐則以不通的翰林,自以為衛道的重任,實在是兩為帝師,聲光權勢先不逮李鴻藻,後不及翁同龢,此心不甘,想將大阿哥溥儀炮製成一個如同治之親李、光緒之昵翁,可以由他擺布的皇帝。說起來都是私心。
光緒之倒霉,在於榮祿、袁世凱、崇綺、徐桐,還有康有為,都拿他當作反面的政治資本,好比一張「人頭支票」,可藉以詐欺搪債。所不同者,榮、袁、崇、徐,人盡皆知其為後黨。而康有為則打著保皇的鮮明旗幟。而最諷刺者,則後黨與保皇黨,都誣賴光緒想以武裝奪母之權。北方謂某人害慘了某人,輒謂之「送了他的忤逆」。榮祿與康有為都送了光緒的忤逆,而光緒實非忤逆。康有為不特不為之辯,且推波助瀾,證成其事。其肉安足食乎?
康有為拿光緒這張「人頭支票」行騙的手法是搞勤王。勤王要人要錢,故必須號召忠義之士,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梁啓超改譚嗣同的詩、改林旭的詩,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梁啓超改林旭之詩,不如改譚嗣同之詩之甚。但小動手腳,意思卻大有出入。先說第一句:
青蒲飲泣知何補(原作)
伏蒲泣血知何用(改作)
按:「青蒲」之典已如前述。唯其用青蒲,才可以表明是近臣造膝密陳。今以林旭受光緒特達之知,凡有諫奏,只要辦得到,無不嘉納,根本無須泣諫,更不會無補於事。然則近臣密陳,「青蒲飲泣」的對象,既非皇帝,必是太后。
今改為「伏蒲泣血」,不過大廷苦諫,是一般忠烈的言官之所為,並不能表現林旭的近臣身份,更不能顯示泣諫的對象為太后。「泣血」亦不典,或者由許丁卯的詩「卻賴漢庭多烈士,至今猶自伏蒲輪」而來,以「泣血」之泣來強調「烈士」之烈。
這句詩中,梁啓超用意最深的是改掉「青」字,抹煞「青蒲」即所以隱瞞林旭曾有向慈禧力諫之意。因為這表現了林旭調和兩宮的本心,變成妥協主義。而梁啓超要表現勢不兩立的戰鬥精神,當然要隱藏林旭的真心本意。末一字改「補」為「用」,亦所以表現並無商酌的餘地。
再談第二句:
慷慨難酬國士恩(原作)
慷慨何曾報主恩(改作)
原作及改作酬報深恩的對象,雖皆為光緒,但報恩的原因大不相同。這一點於林旭的原意,頗有出入。就詩論詩,是點金成鐵;就事論事,是抹煞作者的心跡。僅就前者而言,梁啓超已經愧對故友了。
按:林旭的原意是「國士待我,國士報之」,報恩是因為光緒以國士相待,並非由於光緒是皇帝的緣故。作詩講究貼切,切人切時切地切事,不獨移用不到他人身上,即為其人,亦移用不到他時他地他事。此即是宋詩精髓。
照梁啓超一改,則是一般化了,凡為臣子,無不可用。化特殊為一般,恰就是梁啓超改詩的用意,以君臣大義立論,則人人當奮起勤王,黃彰健說:
《戊戌政變記》記林旭此詩頭兩句作:「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其言「報主恩」,與梁撰《譚嗣同傳》「酬聖主」語氣相同。恐系梁有意竄改。
我完全同意這個說法,所謂「酬聖主」之語見梁啓超所撰《譚嗣同傳》:
(八月)初六日,變遂發。時余方訪君寓,對坐榻上,有所擘劃,而抄捕南海館之報忽至。旋聞垂簾之諭,君從容語余曰:「昔欲救皇上,既無可救,今欲救先生,亦無可救,吾已無事可辦,惟待死期耳!雖然,天下事知其不可為之。足下試入日本使館謁伊藤氏,請致電上海領事而救先生焉。」余是夕宿於日本使館,君竟日不出門以待捕者,捕者既不至,則於其明日入日本使館,與余相見,勸東遊,且攜所著書及詩文詞稿本數冊,家書一篋托焉。曰:「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遂相與一抱而別。初七、八、九三日,君復與俠士謀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曰,遂被捕。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數輩,苦勸東遊。君不聽,再三強之,君曰:「各國變法,無不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於難。
以下即記譚嗣同獄中壁詩。六君子在獄中情形,只有間接傳聞,如唐恆的八十韻長詩所記,今參以汪精衛所言,足證唐恆所記為實錄。汪雖亦為間接傳聞,但身在獄中,所得較唐更真切,故益可信。
汪精衛銀錠橋刺攝政王載灃事敗,以民政部尚書肅親王善耆與立憲派暗中有往還,汪得不死,系刑部獄。凡入刑部獄者,均為欽命要犯,官稱「詔獄」,俗名「天牢」。清朝的刑部,系就前明錦衣衛改建,其下有鎮撫司,原掌本衛刑名。永樂時增置北鎮撫司,凡特殊事件,得由北鎮撫司任意處理,為明朝暗無天日的特務組織之濫觴。
詔獄南北兩監,北監即北鎮撫司舊地,有參天老槐,乃楊椒山手植。獄屋陰森淒黯,牆上每多黑紫暈跡,乃忠臣烈士的碧血。獄卒談往事,雖前明佚史,歷歷可證。汪在獄中,與一老獄卒劉一鳴相善,曾作一文記其人,題目甚雋雅,名為「故人故事」。劉一鳴嘗看守戊戌六君子,所以汪精衛所言與梁啓超所作為宣傳用的傳記,頗有異詞,黃秋岳的《花隨人聖庵摭憶》,謂之為「字字實錄」。今據黃秋岳所記,條錄如下:
譚在獄中,意氣自若,終日繞行室中,拾取地上煤屑,就粉牆作書。問何為?笑曰:「作詩耳!」可惜劉不文,不然可為之筆錄,必不止「望門投止思張儉」一絕而已也。
林旭,秀美如處子,在獄中時時作微笑。
康廣仁,則以頭撞壁,痛哭失聲曰:「天哪!哥子的事,要兄弟來承當。」林聞哭,尤笑不可仰。既而傳呼,提犯人出監,康知將受刑,哭更甚。
劉光第曾在刑部,習故事,慰之曰:「此乃提審,非就刑。毋哭!」既而自西角門牽出,劉知故事,縛赴市曹處斬者,始出西角門,乃大愕!既而罵曰:「未提審,未定罪,即殺頭耶?何昏憒乃爾!」
同死者尚有楊深秀、楊銳,無所聞。
譚嗣同題壁之詩,取煤屑書於粉壁上,自是不久即湮沒,墨跡不存,無可印證,所以梁啓超得以大改特改。觀其「終日繞行室中」,苦吟不已,則知譚以自分必死,欲於此極有限的餘生中,表明心跡,一句一字皆自肺腑中出,留待後世論定其真面。是故梁啓超改他的詩,即是抹煞他的苦心,譚嗣同地下應有餘憾。
至於康廣仁,據梁啓超為他所作的傳說:
被逮之日,與同居二人程式轂、錢惟驥同在獄中,言笑自若,高歌聲出金石。程、錢等固不知密詔及救護之事,然聞令出西後,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厲聲曰:「死亦何傷?汝年已二十餘矣,我年已三十餘矣,不猶愈於抱病歲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則中國之強在此矣,死又何傷哉?」程曰:「君所言甚是,第外國變法皆前者死,後者繼,今我國新黨甚寡弱;恐我輩一死,後無繼者也。」君曰:「八股已廢,人才將輩出矣,何患無繼哉?」
神氣雍容,臨節終不少變。
據此,則康廣仁則是慷慨成仁,從容就義,兼而有之。汪精衛所聞,卻又是如此闒茸窩囊,直如兩人。平心而論,汪精衛述譚、林的態度,既已可以證明真實不誤,則轉述康廣仁的神態語言,亦自可信。我們找不出汪精衛對廣仁有何嫌隙,即絕不能武斷汪精衛在厚誣康廣仁。
當然,康廣仁死得冤枉。據康有為自編年譜,完全歸咎於文悌,其言如此:
政變之獄,一以文悌之折為案據。先是四月大閱,吾與幼博出西直門視之,還游極樂寺,入西直門,經文悌之宅,吾順為幼博訪之,後文悌直入室,來視吾疾,幼博陪之,輿論變科舉數言,文悌劾吾,竟牽及幼博名,自是京師無不知幼博者,謠謗之興,乃至謂幼博出入內廷,曾有乾清宮門遇之者,輾轉傳述,或信為真,故舊黨泄憤,遂及大戮。而楊漪川亦以文悌劾之,有不可告人一語,遂致京朝謠言滿聽,吾及漪川之禍,皆出於此。
文悌在《清史稿》中,與吳可讀、安維峻並列一傳,許之為名御史,此人字仲恭,姓瓜爾佳氏,雖為筆帖式出身,頗有文采。康有為本來是想跟他結納的,《清史稿》卷四百四十六《文悌傳》,載其於王照一案,禮部六堂盡罷後,上折云:
康有為向不相識,忽踵門求謁,送以所著書籍……明似推崇孔子,實則自申其改制之義。乃知康有為之學術,正如《漢書》嚴助所謂以《春秋》為蘇秦縱橫者耳!
以下敘他與康有為相晤,勸他改過。不意又私聚數百人立保國會,接著又說:
曾令其將忠君愛國合為一事,勿徒欲保中國而置我大清於度外,康有為亦似悔之。又曾手書御史名單一紙,欲臣倡首鼓動眾人,伏闕痛哭,力請變法,當告以言官結黨,為國朝大禁,此事萬不可為。以康有為一人在京城,任意妄為,遍結言官,把持國事,已足駭人聽聞。而朱伯魯、楊深秀,身為台諫,公然聯名庇黨,誣參朝廷大臣,此風何可長也?伏思國家變法,原為整頓國事,非欲敗壞國事,譬如屋宇年久失修,自應招工依法改造,若任三五喜事之徒曳之傾倒,而曰非此不能從速,恐梁棟毀折,且將傷人,康有為之變法,何以異是?此所以不敢已於言也!
於此可知,康有為本想結納文悌,而文悌反過來告了康有為一狀。這一狀沒有告准,斥回原衙門行走。這是對言官合法的最嚴厲處置。文悌由戶部郎中改御史,回原衙門即仍回戶部候缺。
及至政變既作,文悌走李蓮英的路子,得以外放河內知府。此人人品,有兩種不同的說法,惡之者醜詆萬端;但亦有人說他頗能持正,郭則沄《庚子詩鑒》云:
戊戌新政,朝臣多腹誹,其抗章諫阻者,惟仲恭侍御文悌,以是斥罷,尋又起出守豫省,故事郡守以下見長吏皆屈膝為禮,仲恭獨持不可,曰:「令典未之載也!」庚子之亂,感憤時事,榜所居曰「此處停靈」,入目為怪,步嘯梧司馬和仲恭《庚子感事》四律有云:「相勖此身同效死,悲風先過北邙山。」當即指此。
文悌的詩,亦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詩不成詩;一種則詩筆清奇,詆之者亦錄其《扈送慈禧太后回京蹕路題壁》四首云:
插足塵中客乘虛,獨尋僻地暫閒居。到門尚有衣冠客,薰穴微聞徵辟書。島國累人追竄鼠,泥塗笑我駕疲驢。歸來倦倚樓窗看,繞屋風蘆絕倒如。
為看青山一捲簾,樓中景物望中添。槐柯眾蟻才夢醉,燈火飛蛾枉附炎。罝兔都因貪捷躍,網魚應悔不深潛。舉頭明月群星淡,皎潔清輩愛素蟾。
第一首「島國累人追竄鼠」,殆指清廷多方追捕逋逃在日的康有為等;「薰穴微聞徵辟書」,可能指開「經濟特科」。凡天子親詔以待異等之才,稱為「制科」。清朝制科凡三舉,一為康熙己未,一為乾隆丙辰,皆為博學鴻詞,故稱「詞科」。舉詞科之意,在籠絡高級知識分子,使岩穴之士,亦受祿位羈縻。實際上即是瓦解前明遺民志士的反清組織。此意在己未更為明顯。
「經濟特科」亦為制科之一。當變法之際,貴州學政嚴修,請舉此科,下總理衙門及禮部議奏。奏未上而變法失敗,經濟特科自然不必談了。辛丑議和,賠款商定,迴鑾有期,乃下詔復開經濟特科,但至光緒二十九年方始舉行,由張之洞主持。梁士詒因姓名「梁頭康尾」(康有為榜名廣詒)而被黜。取一等九人,張一麐第二,俞曲園之孫、平伯之父陛雲第八。二等十八人,詩人陳曾壽為殿。此科實敷衍輿論,草草了事。而張之洞謂其門生:「你們這一榜闊極了!」意思是物以稀為貴。三年出一個狀元,而乾隆元年丙辰至光緒二十九年癸卯,相隔一百六十七年始再舉制科。
「薰穴」之典出《莊子》:「鼷鼠深穴神丘之下,以避薰鑿之患。」以開經濟特科誘使岩穴之士入彀,猶之乎薰鼠以使其不能安處穴中,此是應經濟特科者為鼠輩。翁同龢日記戊戌五年初三:「文仲恭(悌)送詩罵余。」文悌喜作詩罵人,而觀乎「薰穴」之語,可知其人為刻薄一流。
第二首兩聯,罵四種人:
一、「槐柯眾蟻才夢醒」,指大阿哥溥儁被逐。
二、「燈火飛蛾枉附炎」,罵趙舒翹等一班明知義和團為非,但趨附載漪、剛毅,以致被禍。
三、「罝兔都因貪捷躍」,「捷躍」猶言躁進,此罵四京卿,兔貪捷躍而入罝。
四、「網魚應悔不深潛」,這也是罵康有為。言戊戌八月初搜捕新黨,布置不周,行動不速,以致康有為漏網。自然也兼罵戊戌政變幸得無事諸人。
相形之下,倒是三、四兩首,悱惻溫柔,後勝於前:
亂樹叢中晝閉關,藥爐茗碗任蕭閒。眼前光景隨緣法,耳畔秋風任往還。酒國盡堪容盛世,書城何必住名山。鄉雞午唱驚濃睡,心在巢由沮溺間。
我思無極獨哀吟,曠野人稀草樹森。世事如雲殊變化,禪機指水悟深沉。銜泥燕又營新壘,避網鴻罝有去心。憑個書樓石城下,未妨擁鼻日登臨。
現在回頭再來談「四京卿」。按:清朝自雍正七年設置軍機處後,大學士即非真宰相。辛酉政變,兩宮垂簾,恭王以親藩掌樞,軍機大臣進一步建立了固定的制度。第一,以親貴為軍機領班。第二,軍機大臣為四人,連領班共五人。相傳樞廷忌滿六人,否則必有一人亡故出缺。第三,四大臣兩滿兩漢,兩漢則一北一南,如先為李鴻藻、沈桂芬。光緒十年以後為孫毓汶與筆者叔曾祖恭慎公,甲午以後稍有變化,但大致亦須論地域、講資格。總之,軍機大臣的進退,牽涉甚多。所以光緒決定在軍機章京方面稍作更張,而且只添新、不廢舊,以期阻力較小,集事稍易。
自戊戌七月十二日起,光緒召見陳寶箴薦舉,可任新政的官員,不下十員之多,最後選定四名,於七月二十日降旨:
候補侍讀楊銳、刑部候補主事劉光第、內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均著賞加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與新政事宜。
據康有為《自編年譜》,說光緒用這四個人,完全是因為他的關係:
上之用林旭,以其奏摺稱師,知為吾門生。上之用譚嗣同,以其與我同為徐學士及李苾園(端棻)尚書所薦,皆吾從也,故拔入樞垣。楊、劉為楚撫陳寶箴所薦,而陳寶箴曾薦我,楊漪川又曾保陳寶箴,上亦以為皆吾從也,而用之。時譚復生實館於吾,林暾初(旭)亦日日來,上意有所欲傳,吾有所欲曰,皆借譚、林通之。時李苾園奏薦甚力,上以忌西後未敢顯然用,故用譚林楊劉代之,上之意極苦矣。
此亦不免大言炎炎,藉此裝點。其實光緒所最欣賞的是楊銳,而楊銳與譚、林並不甚洽。據楊銳致其弟肖岩信中說:
現在新進喜事之徒,日言議政院,上意頗動。而康梁二人,又未見安置,不久朝局恐有變動。
此函作於七月二十八日。所謂「新進喜事之徒」,由措辭可見其輕視與不以為然之意。而對「康梁二人,又未見安置」引以為憂,則心目中亦認定康梁無非獵官而已。
同函又云:
每日發下條陳,恭加簽語,分別是否可行,進呈御覽。事體已極繁重,而同列又甚不易處。劉與譚一班,兄與林一班,譚最黨康有為,然在直尚稱安靜;林則隨事都欲取巧,所答有甚不妥當者,兄強令改換三四次,積久恐漸不相能。
按:軍機章京例分頭班、二班,四京卿輪值,亦即與康有為的主張不合。謂「林則隨事皆欲取巧」者,必是林旭在加簽時,將康有為的意見,夾帶在內,而楊銳不以為然,「強令改換三四次」,則其持重亦可想見。
「譚最黨康有為,然在直尚稱安靜」兩語,亦深可注意。按:四京卿的任務及所能發生的作用,在當時及後世,一直被誇張而致失實。如劉光第家書所言:
同……四人,不過分看條陳時務之章奏耳。因有「參與新政」四字,遂為嫉妒者詬病,勢如水火,將來恐成黨禍。
可知所謂「參與新政」的真相,職權其實有限。而康有為則務為誇大,意中若謂,用其門徒參與新政,實為便於其主持新政的一種手段。此則仿佛以甲申以後的醇親王自居了——光緒十年甲申三月,恭王領樞,以盛昱一疏,全班被逐。軍機用禮王世鐸及孫毓汶,實皆聽命於醇王。醇王以光緒本生父,不便任何主持大政的名義,康有為則以為慈禧所惡,此時亦不便任何主持新政的名義,故而隱居幕後以待時。他希望時人有此錯覺,就必得誇大招搖,而益為舊黨所嫉。袁世凱謂贊成帝制者,置其於爐火之上。我則謂康有為之於四京卿,直是有意推之於絕嶺斷崖,而己躡其後,成則自居首功,敗則猶可抽身。我很疑心光緒囑康有為離京赴滬辦官報,是他自己籌好的一條退路。這不是我故意探求,實在是康有為鬼蜮為心,奸詐百出,不能不令人隨處皆疑之故。
茲由前引楊銳、劉光第兩家書,參以光緒的兩次朱諭,大致可以想見當時的情形:
第一,光緒推行新政,雖有徹底改革的決心,但在做法上卻是緩進的,一方面詔求直言,廣采輿論,作全盤改新的準備;另一方面擇可行者先行。此所謂「可行」,即以不致激怒慈禧太后為原則。至於徹底改革的時機,要等到籌得能盡罷「老謬昏庸」之大臣,「而又不致有拂聖意」的善策,才談得到。此看光緒所賜楊銳的密詔,自然明白。
第二,四京卿基本上仍是軍機章京,不過指定了專看「時務條陳」的任務。賜楊銳密詔中指示,有所陳奏,仍由「軍機大臣代遞」,可知光緒並無意推翻原有體制,以四京卿代替軍機大臣。可知任命四京卿為革新的做法,而非革命的做法。
第三,光緒亦無凡行新政,必從康有為意見的想法。相反地,楊銳對林旭的簽,常「強令改換三四次」,而光緒向用楊銳,此可見宸衷總以持重為主,不取盲目急進。
第四,林旭希望利用看時務條陳加簽的機會,實現康有為的主張。而譚嗣同意不在此,此所以「在直尚稱安靜」。不知「最黨康有為」的譚嗣同,別有不「安靜」者在!
總之,武裝奪權為康有為、譚嗣同及徐致靖父子的主張。四京卿中,林旭曾與聞其事,但並不十分熱心,更反對謀諸袁世凱,楊銳、劉光第則根本不知。所謂「今朕位幾不保,汝康有為、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等,可與諸同志妥速密籌,設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勝企望之至」的「衣帶詔」,斷為偽造,亦更明白。因為果有此詔,楊銳一定會聲明「不奉詔」。對擬時務條陳之簽,「所答有甚不妥當者」,楊銳尚且強令之三四改而後上,謂其能奉措辭如此不妥當的密詔,其誰信之?楊銳的一條命,實在是送在康有為手裡的。而康有《自編年譜》中,對楊銳猶深致不滿。只好說是前世冤孽,命該如此。至於譚嗣同,我不知道他看了林旭的詩,是不是悔悟聽信康有為武裝奪權的計劃為失策,但死無怨言,來得光明,去得磊落,即此一端,已足不朽。而與康有為並論,其賢愚不肖,亦彰彰明甚。
關於武裝奪權,康有為有一把如意算盤,倘能成功,扶光緒登午門宣詔,是一次新的奪門之變,他就是另一個徐有貞。及至見事不諧,款段出都,先期避禍。至於譚嗣同,則早就存著成與不成皆犧牲的決心,此亦有詩為證。他的《莽蒼蒼齋詩》有一首《兒纜船並敘》,其敘如下:
友人泛舟衡陽,遇風,舟瀕覆。船上兒甫十齡,曳入港,風引舟退,連曳兒仆。兒啼號不釋纜,卒曳入港,兒兩掌骨見焉。
詩為樂府,應分三段:
北風蓬蓬,大浪雷吼,小兒曳纜逆風走!
惶惶船中人,生死在兒手。纜倒曳兒兒屢仆,持纜愈力纜縻肉。兒肉附纜去,兒掌惟見骨。
掌見骨,兒莫哭!兒掌有白骨,江心無白骨!
我相信,這「十齡兒」對譚嗣同人格的影響,遠過於「康聖人」。譚嗣同十二歲失母,「為父妾所虐,備極孤孽苦」。中國舊時大家庭中,如譚嗣同所遭遇的少年極多,若能成長,性格往往偏激狹隘。只有極少極少的人,如譚嗣同,由於秉賦特厚,這些「孤孽苦」反而成為鞭策的力量,能激發其宏願偉力,一心一意思建大功德、大功業以普救世人。以性向差異,機緣不同,或為高僧,或為大英雄。而譚嗣同志向極大,思兼賅此兩者,其自敘「仁學」的目的云:
網羅重重,與虛空而無極,初當衝決利祿之網羅,次衝決俗學若考據、若詞章之網羅,次衝決全球群學之網羅,次衝決君主之網羅,次衝決倫常之網羅,次衝決天之網羅,終將衝決佛法之網羅……
「仁學」在哲學範疇中,為一不成熟的見解。但立志既高,成就必大。只是需要窮思冥搜,面壁數十年,或許才能完成「仁學」的理論體系。而基本上譚嗣同只能成為大英雄,或者如張獻忠入蜀時所遇到的,大英雄式的高僧破山大師。但成就英雄事業,亦須際遇條件配合。戊戌夏秋之交,譚嗣同所遭遇的局勢,堪與《兒纜船》一詩所敘情形作比:
瀕覆之船——將被瓜分的中國。
惶惶船中人——光緒及通國之人。
曳入港——行新政以自救。
逆風——慈禧一系的舊派。
於是譚嗣同慨然以「十齡兒」自命,其志可嘉,其情可敬,而其事可哀。最不幸的是,這個「十齡兒」旁邊有個混賬的大人在鼓勵他「持纜愈力」,切勿鬆手。這個人就是康有為。
戊戌六君子,最窩囊的是康廣仁;不甘死但不怕死的是劉光第;認命的是楊銳、楊深秀;死生皆無所謂的是林旭;而存必死之心、自覺求仁得仁的是譚嗣同。
清末四公子,譚嗣同的行誼仿佛戰國四公子一流,而陳散原則為明末四公子陳定生、侯方域、冒辟疆綜合,丁惠康已浪得虛名,吳保初更不足道了——撮敘其生平,以完《清末四公子》的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