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四公子 · 陳三立
陳三立,字伯嚴,別號散原。南昌章江門外三十里有西山,一名南昌山,據《水經注》,即古散原山。陳三立父母皆葬於此,又築廬為其父歸隱之處,因以散原為號。
散原籍隸江西義寧州,即今修水縣。義寧在唐朝分武寧縣地所置,故名分寧;宋沿舊名,元、明、清改稱寧州,直至嘉慶六年始改名義寧州,入民國後又改為修水,稱義寧者不過百年,以故今人多茫然不辨其地。
此地曾出一大詩人,即宋朝的黃庭堅。《嘉慶一統志》載:
黃庭堅宅在義寧州西二十五里,雙井北岸,有永思堂,旁有釣台,下有水曰「明月灣」。
黃庭堅是「江西詩派」的開山祖師。《苕溪漁隱叢話》及《雲麓漫鈔》皆載呂本中所作《江西詩社宗派圖》,當時有名者即三十家,成為宋詩的代表。江西詩派的影響深遠,黃庭堅及二陳——陳師道、陳與義的高處,原在「文章自得方為貴」,只以淺夫妄人,凡無病呻吟、故作窮餓酸辛之態者,皆遁入江西詩派,致自金、元開始,即為世所詬病。直至清末,張之洞猶有「江西魔派不堪吟」之嘆。但散原之出,昌大了江西詩派,不妨謂之為直接山谷法乳,八百年後先輝映,即此已足不朽。
散原的尊人陳寶箴,字右銘,以舉人而官湖南巡撫,與左宗棠的以舉人而入閣拜相、復同為翰苑出身的元老重臣所尊重,皆為難能可貴之事。陳寶箴為咸豐元年辛亥恩科舉人,其時洪楊之禍,已成燎原,寶箴佐其父在籍辦團練,直至咸豐六年丙辰始入京會試,落第後留京讀書。黃秋岳《花隨人聖庵摭憶》記:
初,先生庚申(按:庚申為咸豐十年,所記有誤)會試落第,留京師三歲,得交四方雋雅之士,於易佩紳、羅亨奎尤以道義經濟相切摩,時稱「三君子」。會咸豐北狩,先生條防守六事,上樞府,適當道憂通州倉米為寇掠,驟無所為計,先生曰:「設傳駝更運,前明於忠肅成法也。」由是旦夕畢移輦下。一日飲酒樓,遙見圓明園火光,因捶案大哭,盡驚其坐人。時易、羅約南還將湖軍,遂歸湖南;易以前受駱秉章檄,募千人號「果健營」,防來鳳龍山間,羅副之,遂與先生俱扼次岩塘。石達開率眾號十萬來犯,死守累月,糧且盡,先生獨身間走澧州永順以募餉。永順守張修府故儒吏,延見右銘先生風雪中,見其單絮衣,乃取狐裘覆之。先生卻曰:「軍士凍飢久矣。」即:「何忍獨取暖為?」張為流涕,趨召父老輸銀米濟軍。得即持去,守益堅;石不得逞,引去。
此當為咸豐十年冬間之事。咸豐十一年八月,曾國荃克安慶,曾國藩自東流進駐。平洪楊的軍務,至此始有把握。散原述其尊人行狀云:
曾文正公大治兵,用兩江總督屯安慶,府君稔曾公命世偉人,又幕府盛招致天下賢士,遂往游,曾公引為上客,喜過望曰:「海內奇士也。」幕僚亦爭交歡,相引重。李公鴻裔專幕職,尤挾府君得代己,府君雅欲親戰事,謝去,就席公寶田江西軍。道彭澤鄱陽間,饑民連數縣,賑者率應故事,勢且盡斃;府君惻然,就逆旅齋沐起草,馳書巡撫沈文肅公陳其狀,並類及江西政要所關,凡數事。中言:「賑而不能活,猶弗賑;活而不能久,猶弗活。」沈公感悟,大發帑,全濟無算。其時江西為寇沖,蔓延郡縣,余軍多觀望,獨得席公軍支柱四應。席公自府君至,累用奇策決勝,然寇方蟻集,勢盛,而席公軍單,沈公席公又頗乖隔,不相能,每軍牘往還,席公輒取抵地曰:「吾死此文法吏矣!」府君笑曰:「沈亦賢者,坐不知公耳。」因謁沈公,極陳席公沈鷙,「必能用智略平寇,勝艱巨,明公當開布腹心,席必為盡死,不則席敗,大局危,公安所惜足乎?」沈公以為然,立增席公五營,遺書披誠相拊慰。自是沈公席公深相結,卒以殘寇,竟大功。
右銘善於調停。曾國藩與沈葆楨因爭餉而生嫌隙,亦賴右銘一言而解。朱克敬《瞑庵雜識》記其事,極為生動:
曾國藩移軍安慶時,與江西巡撫沈葆楨約,厘捐均歸大營,有事則分兵回救。既而江西寇四起,曾軍益東,葆楨懼救不時至,上疏請留厘金養兵,詔許之。藩疑葆楨賣己,絕不與通,葆楨以書謝,亦不答。會陳右銘游江南,聞之往見國藩,從容言曰:「舟行遇風,柁者篙者槳者頓足叫罵,父子兄弟若不相容。須臾風定舟泊,置酒慰勞,歡若平時,甚矣小人喜怒之無常也!」國藩曰:「向之詬懼舟之覆,非有私也。舟泊而好,又何疑焉?」右銘曰:「然!曩者公與沈公之爭,亦懼兩江之覆耳;今兩江已定,而兩公之意不釋,豈所見不及船人哉?」國藩大笑,即日手書付沈,為朋友如初。
席寶田是湖南東安的秀才,與老湘軍中發達最早而晚境平淡的劉長佑,是嶽麓書院同窗。洪楊事起,皆從江忠源援贛,十年轉戰,不出江西,但曾建一頗出風頭的大功。《中興將帥別傳》卷二十三,記曾國荃克江寧後,洪秀全之子洪福南奔,自皖南經浙江開化,入江西玉山西行,為席寶田所獲事:
偽小天王洪福奔廣德,合賊眾萬餘人,由皖邊出開化、玉山西行,遇別將扼戰,走瀘溪斜趨山谷間。九月,公遮之於新城,已遁;遂率輕兵疾追,數晝夜猶不及寇。軍士久疲,議休止,公曰:「洪福,寇倚以號召;行與瑞金寇合,不可得矣!寇奔逸數千里,日夜疾行,輜重婦女相隨屬,見無追軍,憊甚,行必緩;我亟趨間道,要擊廣昌、石城間,寇可滅也。」仍勒軍傳餐而進,越二日己酉至石城之楊家牌,危崖阻紆數十里,日向暮,前鋒揚旗植山下止不進。公怒曰:「渡嶺寇即是,奈何懈軍心耶!」令斬以徇。於是諸將皆奮薄而上,平明嶺盡,果見寇,方炊,寇亦顧見,因駭奔。我軍呼嘯壓擊,俘斬過半,遂擒偽王洪仁玕、黃文英、洪仁政及他渠酋數十人,而洪福脫免。令軍中所俘小兒牧馬者,語其曹曰:「小天王過此矣!」辛酉,部將周家良因就擒之,果洪福也。
按:瀘溪今名凌溪;其南新城,今名黎川,而席軍所駐的金溪,則在瀘溪西北;自金溪南下至建昌,趨東南則為新城,直下微偏西則為廣昌,皆有大路。席軍在新城攔截未獲,洪軍擬由山路入瑞金,則計唯搶先一步,在廣昌與其南位處山谷的石間設伏邀擊,始為上策。據散原述其父行狀,建此策者即為右銘。
此役敘功,巡撫沈葆楨得頭品頂戴、一等輕車都尉;席寶田賞雲騎尉、黃馬褂;陳寶箴敘知府,超授河北道,駐河南懷慶府。其後累遷至浙江按察使,因事免官;至光緒十六年,始因雲貴總督王文韶之薦復起,其時散原已經通籍了。
散原是光緒八年壬午中的舉人。其時清流之勢正盛,「翰林四諫」中的寶廷與陳寶琛都放了主考。寶廷主試福建,經富春江入閩,中途納江山船妓為妾,歸而自劾,即李蓴客詩「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這一重公案。
這一科,福建的解元即是鄭孝胥;散原則在江西獲雋,所以與鄭以同年相稱。鄭孝胥海藏樓詩,陳寶琛滄趣樓詩,並為近世詩壇大家。二陳師弟的酬唱,尤稱佳話。《一士類稿》中《談陳三立》一文記:
光緒八年壬午,陳寶琛典試江西,散原為所得士,深邀鑑賞,師弟之誼頗篤,晚年情感尤摯。八十生日,寶琛贈詩云:「平生相許後凋松,投老匡山第幾峰?見早至今思曲突,夢清特地省聞鍾。真源忠孝吾猶敬,餘事時文世所宗。五十年來彭蠡月,可能重照兩龍鍾?」想見白頭師弟之風儀。詩之首句,本事即在壬午闈中。洪鈞(同治戊辰狀元,寶琛同年友也)時以江西學政充鄉試監臨,與寶琛論取士之法,謂宜取才華英發之士,以符「春風桃李」之旨。寶琛則謂宜以「歲寒松柏」為尚,遂以「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命題,入彀者多知名士,散原與焉。「平生相許後凋松」,五十年往事重提也。(此詩初稿,本以「相期無負後凋松」之句切壬午之遇合,曾為陳蒼虬誦之,後經改定寫贈。)民國二十三年,散原北上,省其師。師年八十七,弟年八十二,皤然二老,聚首舊都,共話疇曩,蓋歡然亦復黯然雲。翌年,寶琛卒,散原挽以詩云:「一擲耆賢與世違,猥成後死更何依,傾談侍坐空留夢,啟聖回天竣見幾。終出精魂親斗極,早彰風節動宮闈。平生餘事仍難及,冠古詩篇欲表微。」語極工練沉著,於寶琛生平暨本人關係,均道得出,可與寶琛贈詩合看。並挽以聯云:「沆瀣之契,依慕之私,幸及殘年償小聚;運會所遭,輔導所系,務攄素抱見孤忠。」亦甚摯切。
陳寶琛贈散原一詩,與其前後「落花」詩,皆為膾炙人口之作。未理庵主人說詩精微,謂此詩好處在見身份,而又如杜詩無一字無來歷。「真源」一聯,概括散原生平,而自明其身份於受者在師友之間,練句之工幾於一字不可易。
按:散原晚年每居廬山,故詩中暗用不見廬山真面目之典,而有「投老匡山第幾峰」之句;結句照顧起句,而有猶擬偕游廬山之願,一唱三嘆,搖曳生姿。散原輓詩「平生餘事仍難及」,即由「餘事詩文世所宗」而來。生死酬唱,不以幽明見隔;昔人詩格之謹,誠不可及。
散原應會試在光緒十二年丙戌,已中式而不知何故,未應殿試——會試中式,在殿試以前,猶稱「貢士」;必待殿試登榜,始正式成為進士——以主事分吏部行走。徐一士曾記其初入吏部的趣事:
時有吏部書吏某冠服來賀,散原誤以為縉紳一流,以賓禮接見;書吏亦昂然自居於敵體。繼知其為部胥,乃大怒,厲聲揮之出。書吏慚沮而去,猶以「不得庶常,何必怪我」為言,蓋強顏自飾之詞,散原豈以未入翰林而遷怒乎?部吏弄權,勢成積重,吏部尤甚,茲竟貿然與本部司員投禮,實大悖體制,散原折其僭妄,弗予假借,亦頗見風骨。散原非無經世之志,而在部覺浮沉郎署,難有展布,未幾遂翛然引去,侍親任所。其父右銘翁(寶箴)在湖南巡撫任,勵精圖治,舉行新政,丁酉戊戌間,湘省政績爛然,冠於各省,散原之趨庭贊畫,固與有力。
散原在吏部一直未曾補缺,所謂「浮沉郎署」,以他的性情是無法忍受的。其時右銘已因王文韶之薦,復起為湖北臬司。散原於光緒十八年棄官侍父任所。光緒二十年右銘擢直隸藩司,《清史稿》本傳記:
二十年,擢直隸布政使,入對。時中東戰亟,見上形容憂悴,請日讀聖祖御纂周易,以期變不失常。他所陳奏語甚多,並稱旨。上以為忠,命治糈台,專摺奏事。《馬關和約》成,泣曰:「殆不國矣!」
甲午之役,凡清流無不主戰。主之者內則翁同龢,外則張之洞。張以江督劉坤一奉旨赴山海關督師,兼署江督。散原時居武昌,特以一電致張,請誅李鴻章以謝天下。《花隨人聖庵摭憶》載其事云:
其時散原老人自武昌致南皮一電,以《馬關和約》簽訂,請吁奏誅合肥以謝天下,此電南皮未作復。右銘先生雖開藩直隸,而散老忠憤所迫,不遑顧慮,輒敢以危言勸南皮也。予初未審散老此電命意,故甄錄不敢遽及。近讀《散原精舍文存》中,自為其尊人右銘先生行狀,有云:「馬關定約,和議成,府君痛哭曰,無以為國矣,歷疏利害得失,言甚痛。」觀此,則對和約之不滿,義寧喬梓,固一以貫之。
但義寧父子責李鴻章者,又別有說。《花隨人聖庵摭憶》又記:
行狀又言:「其時李公鴻章自日本使還,留天津,群謂且復總督任。府君憤不往見,曰:『李公朝抵任,吾夕掛冠去矣。』人或為李公解,府君曰:『勛舊大臣如李公,首當其難,極知不堪戰,當投闕瀝血自陳,爭以死生去就,如是,十可七八回聖聽,今猥塞責望謗議,舉中國之大,宗社之重,懸孤注,戲付一擲,大臣均休戚,所自處寧有是耶?其世所蔽罪李公,吾蓋未暇為李公罪矣。』卒不往。」得此一段,不啻兼為散老之電下一註解。蓋義寧父子,對合肥之責難,不在於不當和而和,而在於不當戰而戰,以合肥之地位,於國力軍力知之綦審,明燭其不堪一戰,而上迫於毒後仇外之淫威,下劫於書生貪功之高調,忍以國家為孤注,用塞群昏之口,不能以死生爭,義寧之責,雖今起合肥於九泉,亦無以自解也。信繇斯說,則散原當日之憤激自在意中,固卓然可存。原電云:「讀銑電愈出愈奇,國無可為矣,猶欲明公聯合各督撫數人,力請先誅合肥,再圖補救,以伸中國之憤,以盡一日之心。局外哀鳴,伏維賜察。三立。」按散老此電,乙未五月十七日由武昌發,戌刻至江寧者。
以右銘、散原父子的性情,看不慣李鴻章的作風,為理所必有。右銘不惜以棄官表示對李鴻章的深惡痛絕,本無為人作排李前驅之意,但其時為光緒所信任的翁同龢與為慈禧所信任的榮祿,皆欲排去李鴻章,所以右銘的決絕表示,適足為翁、榮二人進言之資,無形中成了李鴻章回任的一大阻力。
按:李鴻章於同治九年接曾國藩而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中除光緒八年三月丁憂,去職一年三個月以外,至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內召為止,歷時二十二年之久。任內建北洋海軍,統轄淮軍數十萬,遙制兩江所屬有關洋務的各機關,軍權、財權、外交權,幾乎雙手盡握。一旦解任,不知百孔千瘡有多少毛病會暴露。因而以盛宣懷為首,千方百計想為李鴻章活動回任,而卒無成,則清流的攻擊,固已形成四面楚歌之勢,而右銘的憤激態度,實為決定性的因素。
翁、李不協,其來已久,但翁同龢是可欺其以方的君子,性情亦頗平和,對李鴻章實亦可謂之為「對事不對人」,故對李之回任直督,猶非堅決反對。但榮祿對直督之勢在必得,及今觀之,意向灼然可見。
原來慈禧太后之欲收權,早萌於甲午年間。其時翁同龢得君正專,益以張蔭桓對洋務、財政的熟練,所以平章國事,舉措由心,除非光緒特述「慈聖」之意如何如何,否則,翁決不建議請懿旨辦理。至於對榮祿,視之蔑如,無論在督辦軍務處或總理衙門,均無發言餘地,此實為榮祿所難堪。因為論資望,榮祿早在同治末年即為步軍統領、總管內務府大臣、戶部侍郎,而翁署刑部尚在光緒元年;論私誼,彼此是金蘭之交,從哪一方面看,翁亦不當目中無人。
大致後黨媒孽帝黨,往往運用「打狗看主人面」的邏輯,所以對翁之蔑視,榮祿向慈禧造膝密陳時,往往以「翁同龢沒有老佛爺在眼睛裡」為言。此最足以打動慈禧太后的心。以慈禧之老練、榮祿之深沉、李蓮英之陰柔,對朝局洞若觀火;翁外恃清流,內結蔭桓,復奉恭王之名義,挾天子以令諸侯,勢莫與倫,計唯得一強藩,隱握兵權,緩急之際,方可舉兵入清君側,投清流於濁流之中。是故榮祿之覬覦直督,可說已非一日。
但李鴻章非翁同龢之比,所以榮祿決不敢輕舉妄動,甲午戰敗,排李是一絕好機會,但仍出之以極端謹慎,因恐打草驚蛇,帝黨會存戒心。更怕翁、李化敵為友,合力應戰,故以王文韶由雲貴移署直督。
用王文韶是榮祿所下的一著絕妙好棋。王文韶亦我杭人,《官場現形記》送他一個外號,叫作「琉璃蛋」,照杭州人的俗語,便是「油煎枇杷核」。如此圓滑,自然不會翻前任的案,此所以安撫李鴻章。
同治年間,朝中有南北之爭。北派奉李鴻藻為盟主,南派以沈桂芬為依歸,壁壘分明,互為消長。王文韶為沈桂芬咸豐元年當浙江鄉試主考的門生,光緒四年沈援王入軍機,署兵侍,補禮左,兼在總署行走。其時軍機由恭王領班,其下四大臣兩滿兩漢,兩漢即沈、王,兩滿則協辦大學士寶鋆、戶部尚書景廉。寶鋆為恭王密友,與沈投契;景廉則謹飭君子,無所作為。此時軍機處謂之為沈桂芬一把抓,亦無不可。
光緒六年正月,李鴻藻服闋復起,仍值軍機。但孤掌難鳴,唯恃清流唱反調為牽制之計,恰如今之民主國家在野黨之所為,國家大政,固猶在沈桂芬手中。
不意南派勢力方盛之際,沈桂芬於這年除夕病歿。王文韶雖在南派,素為南士所輕,不足以承沈的衣缽,於是北派大舉反攻,王文韶以雲南報銷案罷官,南派自此消沉。直至光緒親政,翁同龢大用,接沈之餘緒,復樹南派之幟。王文韶基本上是南派,用他,亦所以安撫翁同龢,並鬆弛其戒備。
王文韶與陳右銘是舊交,加以榮祿正在羅致人才,有意將右銘收入夾袋,因得於光緒二十一年七月,由直藩簡放為湖南巡撫。
湖南巡撫本為吳大澂。此人為潘祖蔭門下士,金石名家,而居官則以功名心熱,有許多笑話。光緒六年隨吉林將軍銘安,辦理西北邊防,得一銅印,文曰「度遼將軍」,大喜。在湖南巡撫任內,喜歡用洋槍打靶,曾三射中鵠,益以為文武兼資,可總師干。
甲午戰敗,朝廷以淮軍不可恃,思復用湘軍。兩江總督劉坤一被授為欽差大臣,督辦東征軍務,駐山海關。吳大澂亦自動請纓,率湘軍宿將湖南藩司魏光燾等,開赴關外,受劉坤一節制。吳大澂開拔時,意氣軒昂,王壬秋作《遊仙詩》五首,於吳及其僚屬,佛致譏諷。按王壬秋《遊仙詩》,自作註解,而前後不同。筆者得觀王詩親筆之影本,錄之如下(括號中為自注):
(一)湘瑟秋清更懶彈(湘撫吳,於秋闈前匆匆啟行),只言騎虎(余虎恩先求充營官,後不受節制)勝驂鸞。東華舊吏(黃自元)猶簪筆,南嶽真妃(魏藩台)肯降壇?叔夜倘憑金換骨(曾鈞廣拜門生),陳平何用玉為冠(求賢館諸生)。淮王自是能驕貴,卻被人呼作從官(劉坤一總統諸軍)。
(二)只學吹簫便得仙,霓旌絳節領諸天(江督劉授欽差大臣)。應知吳質難成夢(吳清卿先生,亦歸節制),不與洪厓更拍肩(李鴻章在關內,亦兼受節制也)。金闕乍辭初授籙(時又遣張蔭桓議和),神山欲望恐無船(鐵甲皆毀,惟存木殼)。鳴雞夜半空回首,驚怪人間尚早眠。
(三)新承鳳詔出金閶(陳裕三),爭看河西墜馬郎(先守黃河,聞賊至稱墜馬走去)。幸不倚吳持玉斧(吳撫欲節制之,陳不受也),可能窺宋(宋慶在前敵)出東牆。勞拖仙帶招燕使(張野秋因陳被劾為李鴻藻所唾罵),只借天錢辦聘裝(陳之長子剋扣餉銀二萬)。曾受茅君兄弟訣(曾文正),休將十賚損華陽。
(四)鬱金堂內下重幃(江督衙門最深邃弘敞),玉女無眠但掩扉(張制台不睡不見客,此二句活畫)。塵暗素書長自讀,月明烏鵲定何依(張之萬、額勒和布皆攆出)。蛇珠未必能開霧,鴛錦猶聞勸織機(機器局晝夜防守)。莫道素娥偏耐冷,為天寒透五銖衣(余飲督署出時已五更)。
(五)東華真誥有新封(王文韶也),朵殿親書御墨濃。眉嫵莫描張(之萬)敞筆,額(額勒和布)黃猶待景陽鍾。仙家往事如棋局,夜宴來時帶酒容。青雀定知王母意,幾時瑤島駕雙龍。
上引五詩,第四首詠張之洞,時署江督,壬秋曾訪之於江寧。第五首則詠戰敗後之部署,王文韶署直督,軍機大臣張之萬、額勒和布出軍機,李鴻章赴日議和。所謂「青雀定知王母意」者,李赴日之前請訓,得慈禧密諭,和局只許成,不許敗。此外三首,所譏湘、淮軍宿將,據沃丘仲子《近代名人小傳》,略作簡介:
(魏光燾)字午莊,邵陽人。初為人司庖廚,繼從左宗棠軍征新疆,擢至道員,歷方面。甲午,率舊部援遼,駐軍牛莊,日師將至,全軍望風潰逃;至析木城,方炊,聞獵人槍聲,誤為敵軍,棄炊具奔,一日夜達三百里,光燾墜馬傷足,血涔涔,不自知也,至錦州魂乃定。明年,竟擢陝西巡撫。
余虎恩以湘軍而曾隸左宗棠部下:
虎恩以武蔭從左宗棠征回,並兩世職封三等男爵,授漢中鎮總兵,以獲賊中窖金致巨富告歸。甲午,從吳大澂御日無功,後以萬金贄榮祿,留武衛中軍,令統十營。
陳裕三為陳湜,所敘特詳,則以陳秀才,又為曾國荃姻家,與行伍出身者不同,所謂「曾受茅君兄弟訣」者,故持論較苛。陳湜初入軍營,本為文職,偶以營官患病,代為傳令,無意中獲一長毛,搜身得洪秀全下陳玉成檄文,盡知「天京」防守之狀,曾國荃大喜,重以姻婭,立保同知,因而起家。
亦就是以此淵源,陳湜成了曾國荃的心腹。曾在前線,往往委由陳湜看守老營,以致軍功的保案中,總有他的名字,而實無赫赫戰功,居然在光緒中「命繪中興功臣於紫光閣」時,亦得濫竽其間。
陳湜早在同治四年,就已當到陝西按察使,後調山西,剿捻時,受命駐汾州,節制文武,結果仍讓捻匪張宗禹竄入山西,因而獲罪。沃丘仲子《近代名人小傳》記:
積功晉臬司,以剿捻防山西。湜素漁色,軍紀不飭,至晉久無功,乃飾捷以聞,論罪遣戍。後釋還,再贊左宗棠軍,授江寧藩司,乞病假。甲午特起防遼,卒於軍,視巡撫例議恤。湜開爽長於應敵,向機立斷,以荒於色,晚歲致腿疾,不良於行。
此記與《清史稿》本傳對看,有數處不符:(一)陳湜復起在光緒十二年。其時曾國荃為兩江總督,奏請以陳湜「統水陸諸軍,復出統南洋兵輪,總湘、淮諸軍營務」;(二)復起授職臬司,非藩司;(三)甲午特起防遼,先屯鞍山,至第二年初春,防守摩天嶺的聶士成調回關內,拱衛畿輔,由陳湜接防,未幾和議即成,陳湜竟「因功」升為江西藩司,第二年方去世;(四)陳湜的腰疾由墜馬而致。
所謂「只借天錢辦聘裝」何來?湘綺原註:「陳之長子剋扣餉銀二萬。」及至收入湘綺詩第三種《杜若集》,則此句之下已改註:「衛汝貴領餉六十萬,以十萬寄家;如曹克忠輩十扣四五,較為廉潔,勿怪哭菜市也。」按:衛汝貴扣餉十萬寄家,乃為其女妝奩之資,故云「辦聘裝」。《清史稿》本傳:
衛汝貴,字達三,安徽合肥人。從劉銘傳征捻,累遷至副將,晉總兵;事平,授河州鎮。李鴻章薦其朴誠忠勇,留統北洋防軍,歷授大同、寧夏諸鎮,均未之官,統防軍如故。光緒二十年,日朝戰起,率馬步六千餘人進平壤,臨行,鴻章誡以屏私見、嚴軍紀。至牙山,退成歡,與日軍相見;尋復趨平壤合大軍,與副都統豐紳阿頓守城南江岸。平壤,朝舊京也。聞我軍至,爭攜酒漿以獻。而軍士多殘暴,掠財物、役丁壯、淫婦女,汝貴軍尤甚。殺義定朝民,眾滋忿,復蝕軍糈八萬運家,軍大嘩,連夕自亂,互相蹈藉;元武門嶺失,即竄走……朝士交章糾其罪,詔褫職逮問。汝貴治淮軍久,援朝時已六十矣,其妻貽以書,戒勿當前敵,汝貴遇敵,輒避走敗遁,後日人獲其牘,嘗引以誡國人。明年,繅送京師,按實論死。
按:甲午之役,朝鮮乞師,李鴻章初派直隸提督葉志超,率太原總兵聶士成往援。提督為一省武將之首,亦為漢人最高的武職。以後派赴朝鮮諸將,大致皆為總兵,下提督一等,所以葉志超為前線最高指揮官。甲午陸軍之敗,葉應負極大責任。此人亦是李鴻章的小同鄉,初在劉銘傳軍中,行伍出身,後為李鴻章所賞識,負練兵之責。《清史稿》本傳:
(光緒)二十年,朝鮮乞師,鴻章令選練軍千五百,率太原總兵聶士成頓牙山;志超遲留不進,鴻章責之,不得已啟行,而日軍已據王京要隘。牙山兵甚單,駐朝商務委員袁世凱數約志超電請北洋發戰艦赴仁山,增陸軍駐馬坡;鴻章始終欲據條約,恐增兵為彼藉口,勿許,並戒志超毋啟釁。亡何,高升商輪運兵近豐島,被擊沉。士成謂志超曰:「海道既便,牙山絕地不可守,公州背山面江,勢便利,戰而勝,可據以待援,不勝,猶得繞道出也。」志超從之。日軍逼成歡,士成以無援,敗趨公州就志超,而志超已棄公州,間道出漢陽東,士成追及之。當是時,大軍集平壤,乃卷甲而趨之,二日始至。志超以成歡一役殺傷相當,鋪張電鴻章,鴻章以聞,獲嘉獎,賞銀二萬犒軍,拜總統諸軍之命。志超意甚滿,日置酒高會,徒築壘環炮為守;日軍調至大同江,為我軍逐去,遂以屢捷入告。時統帥居城中,日軍夾江而陣,兩岸相轟擊;東、南二路戰少利,志超莫敢縱兵,趨回城。日軍乘間以濟,據山阜,左寶貴出御之,被巨創,志超將私逸,寶貴不從,以兵監之。寶貴自守元武門嶺,矢必死,登城指揮,為炮所中而殞。志超亟樹白幟,乞罷戰,日人議受降。請帥兵歸,弗許,乃潛向北走,朝兵銜之刺骨,於其出城時槍擊之,死者不可稱計;日軍復要之山隘,兵潰,迴旋不得出,擠而死者相枕藉,諸將盡委械而去,於是朝境內無我軍矣。志超奔安州,士成謂安地備險隘,可固守,弗聽,徑定州,亦棄不守,趨五百餘里,渡鴨綠江入邊,始止焉。事聞,奪志超職,鴻章請留營效力,弗許;次年,械送京師,下刑部鞫實,定斬監候。二十六年,赦歸,歲余卒。
《清史稿》列傳二百四十九,丁汝昌、衛汝貴、葉志超合一傳,傳後有論:
論曰:甲午之役,海陸軍盡覆,辱莫大焉!汝昌雖有罪,而能以一死報國,尚知畏法;汝貴、志超喪師失地,遺臭鄰邦,靦然求活,終不免於國典,何其不知恥哉!
衛、葉雖無恥,而還有比此二人更無恥的,即是棄旅順的道員龔照璵。此三人都是李鴻章的小同鄉,安徽合肥人。但遭遇亦有幸有不幸,比較而言最倒霉的是衛汝貴。
衛汝貴在甲午十月初被革職拿問。十二月廿一,刑部議奏,罪應斬監候,德宗朱筆改為「斬立決」,而慈禧猶有赦其一死之意。見《翁同龢日記》:
聞慈聖請駕,恭邸亟趨而東,余等不得不隨。午一刻,余等入見四刻,論:「今日衛汝貴罪,刑部奏上,奉旨改立決,汝等有無議論,可從寬否?」三問莫對。諭:「吾非姑息,但刑部既引律又加重,不得不慎。」諸臣因奏,不殺不足以申軍律;臣亦別有論說甚多,二刻許始定。
按:其時軍機處由恭王領班,軍機大臣則除孫毓汶、徐用儀以外,餘三人為翁同龢、李鴻藻及翁所保薦的剛毅,所謂「諸臣」,即指此軍機六大臣。「入見四刻」,而論衛汝貴罪名「二刻許始定」,「三問莫對」,繼又申說,足見慈禧太后的意向。當時傳說,衛汝貴以十萬兩銀子行賄於刑部尚書薛允升,薛拒而不納。如今看翁同龢的日記,我敢斷言,衛汝貴已經走了李蓮英的門路,慈禧太后面前,亦必已有巨款孝敬,而終於買不回性命,當日下午四點鐘左右,在菜市口處斬。葉昌熾其時在京,《緣督廬日記》云:
衛達三總兵,部議論斬,奉旨即日處決。申刻赴西市,觀者如堵。
據說,衛汝貴臨刑呼冤。沃丘仲子記:
棄市日,汝貴呼號,謂實秉鴻章戒退兵。「何彼巍然為使相,而罪獨坐我?」余親聞之。
此外記其事者,不一而足,斷然不假。但其冤不在李鴻章巍然為使相,而在葉志超、龔照璵同罪不同科。
葉、龔二人於十一月間同時被逮。刑部擬罪,亦同為斬監候。不過,德宗未改為斬立決而已。想來亦是一樣走了李蓮英的門路,由慈禧太后對德宗加了壓力的緣故。
然則何以謂龔照璵之無恥,過於葉志超、衛汝貴?以其獲罪後的行徑,毫無愧悔之意,其心肝非常人所能有。舉龔之兩事以證之。
黃秋岳說,汪精衛行刺攝政王被捕,在刑部獄中時,常聞獄卒談往事。以下一段,據汪所言,記入《花隨人聖庵摭憶》中:
相傳雍正時有工部郎中李恭直者,以事系獄,為獄卒所侮辱,既而得釋,旋遷刑部郎中,管獄,撏摭諸獄卒以毛細事,痛杖之,每日杖十餘人,有杖斃者。獄卒既經此次懲創,咸有戒心,對於犯官,大都伺候維謹。犯官有予以賂金者,且屈膝謝賞,口稱「大人高升」焉。故犯官入獄,惟患無錢,錢多,則居處適意,直如家中。最豪侈者,為淮軍諸將葉志超、龔照璵等,以甲午戰敗,喪師辱國,拿交刑部治罪,一被斬,一系獄中,至庚子聯軍入京,始乘亂逃出。獄卒為言,其在獄中時,放縱邪僻,實駭人聽聞。初入獄時,賂獄中上下逾萬金,自管獄郎中以下,皆成感恩知己;每食,席前方丈,輒以餕餘犒普通監諸囚。其尤可駭者,家中侍妾八人,輪流至獄中當夕,稍不如意,輒加以鞭撻,凡分三等,最輕者自執鞭條撻之,較重者褫下裳,笞其臀。最重者,裸而反接,令馬弁以馬鞭撻之。獄囚每聞婦人哭號聲,輒動色相告,曰:「龔大人生氣,打姨太太了。」其荒謬有如此者。
及至庚子之亂,李鴻章入京議和,龔照璵得以脫身南歸,《檮杌近志》記云:
其年六月六日,為其六十壽期,乃預定宴客三日;其邑人張陸先生者,素與龔有隙,第一日忽肅衣冠而入,長揖曰:「六哥今日樂矣!容弟一言乎?」龔曰:「請見教,實願聞之。」曰:「弟近看新書數本,始知國民乃國家之主體。弟亦國民也,則中國土地之存亡,應負一分之責任。請問六哥,前年將弟之旅順,送向何日去也?今日能見還乎?」龔大窘,狂呼逐客。
惡作劇猶不止此,第二天還有更精彩之事出現。
第二天,也就是生辰的正日六月初六,龔家大門上,為人貼上一副壽聯,其文曰:
稱六太爺,上六旬壽,欣占六月六日良辰,六數適相逢,曾聽得張六先生,大踏步闖進門來,口叫六哥還旅順。
坐三年監,陪三次斬,賺得三代三品封典,三生願已足,最可憐達三故友,小錢頭不如咱灑,冤沉三字赴黃泉。
此聯妙在六、三兩數「適相逢」。所謂「小錢頭不如咱灑」者,註:「合肥土語,言衛用錢之法不及龔,故卒得禍。」又言:「龔憤甚,大索數日,不得其人。」以常情度之,自然是「張六先生」的傑作。
龔照璵有兄名照瑗,在歷史上因任駐英公使,計誘國父中山先生而得名。龔氏弟兄,想來是龔芝麓的後人。芝麓雖事二姓,猶有文采,有人責以不殉崇禎,他說:「我原要殉國,無奈小妾不肯。」妾指明末四大名妓之一的顧眉生。此雖為可笑的託詞,但畢竟還知殉國應是本分,則猶有羞恥之心。人之異於禽獸者,無非此幾希之間;則龔照璵無恥如此,謂之非人,不為苛論。
龔、葉、衛皆合肥人,加以李鴻章的誤國,鄉邦蒙羞,合肥人都抬不起頭來。幸而有可人的張六先生,嫵媚不減李逵、魯智深。提醒世人,合肥不只敗類,也還有忠烈如劉整、鄭儫、余闕、寧忠,孝義如葛聞孫、鍾離瑾,政事有馬亮、楊察,名將更不勝其數,而且還有位大名鼎鼎的「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合肥人真該為張六先生建一座祠!
至於李鴻章與淮軍,甲午一戰,底蘊畢露。朝廷想借重湘軍,而以系統與曾氏兄弟部屬不同的老湘軍之「繼承人」劉坤一督師,計亦甚左。劉坤一本來就是政事略勝武功,此時年邁力衰,加以鴉片大癮,奉召勤王,根本就不願就國。因為吃力不討好之外,還要得罪李鴻章,是件非常不划算之事。翁同龢日記光緒二十年十二月十九日記:
東朝有起……午正二刻……入見於養性殿……旋諭:「劉坤一須進扎山海關,吳大澂須速赴前敵。」……申初二刻,偕恭邸、李相赴督辦處,劉師在焉,聞命惶悚,具陳所處之難,慰藉良久乃平。
「東朝」指慈禧,「李相」非李鴻章乃李鴻藻。翁、李皆主戰,故南北朝士慷慨激昂者,居其大半。輿論如此,李鴻章明知不能戰,亦非一戰不可。
次日又記:
午赴督辦處,劉峴莊來,語甚不平,明日擬不請訓,力勸之始允。彼無親兵,以孑身護未識之將,亦難事也。
按:督撫調差,例須進京,請求「陛見」,辭行時,又須請見,名為「請訓」。劉坤一不願請訓,即表示不願出關,亦即不奉詔。這是相當嚴重的事,言官參劾,可加以「抗旨」的罪名。從這段記載,劉坤一的憤懣心情,灼然可見。
吳大澂則與劉坤一恰恰相反,踴躍請纓,信心十足。姚錫光《東方兵事紀略》第五「遼東篇」記:
(甲午)十二月,詔以坤一為欽差大臣,督辦東征軍務,駐山海關。湖南巡撫吳大澂(大澂自請從軍,已在山海關)、四川提督宋慶副之。自防大高嶺陳湜一軍以外,其山海關內外湘軍楚軍皖軍共八十餘營,其隸吳大澂部下者,為李光久,統湘軍五營;魏光燾,統武威六營;署永州鎮劉樹源,統親兵六營;吳元凱,統楚軍炮隊四營;譚志忠,統護軍,郭長雲,統衛隊,各一營;均從大澂出關。其餘皖湘諸軍尚五十餘營(淮軍豫軍各營,非坤一部者不在內),仍從坤一分駐山海關內外。正月初二日,大澂出山海關。十七日,抵田莊台。所部李光久,已於甲午冬先出關。十二月,過牛莊,駐近牛莊之二三台子,漸次進。
正月,已移駐近海城之三台子。劉樹元率親兵六營,於正月杪始畢至,駐四台子。魏光燾率武威六營,最後至,留三營守牛莊,自率三營進駐台子(近牛莊一邊之三台子)。是時環海城而軍者兩將軍(依克唐阿、長順),一巡撫(吳大澂),一提督(宋慶),一藩司(魏光燾)共百餘營,六萬餘人(宋慶毅軍時已增至三十營),朝廷方日盼捷音,乃海城不可拔,而牛莊、營口、田莊台不旬日且相繼失守矣。
其時金州、旅順、海城、蓋平早已失守,威海衛南北炮台相繼陷敵;港灣內北洋殘餘的兵艦,定遠、來遠、威遠、靖遠等,相繼為日本魚雷所擊沉,海軍提督株守劉公島,一籌莫展,因為海軍多福建人,而以安徽人的丁汝昌統於其上,平時就不甚聽其節制,此時更公然抗命,丁汝昌要沉船免得資敵,不應;要突圍,更不應,逼得丁汝昌除自盡外,無路可走。
吳大澂是同治七年洪鈞一榜的翰林,由潘祖蔭提攜起家,晚年恃翁同龢為奧援。同龢乙未年日記,有關吳大澂的記載如下:
二月初二日,吳清卿電,宋軍敗,傷亡頗多。
二月初十日,得吳清卿私電,賊於初八撲牛莊,魏李兩軍皆敗,已飛電宋軍來援,可危之至(按:魏光燾、李光久,皆隸吳部下)。
二月十一日,遼陽無消息,牛莊已失,營口岌岌,宋、吳皆北移矣。
二月十七日,未正到署。歸後,本家(翁)壽(錫九)從徐邦道營來,詢以前敵情形,雲湖、淮、毅三軍不甚和,宋無謀略,徐乃一勇夫,吳近呆(按:此指宋慶、徐邦道、吳大澂。宋慶所統者名毅軍,為淮軍的別支)。
二月十八日,依(克唐阿)營領餉官某亦見於督辦處,語前敵事,與錫九所談同。
二月十九日,吳清卿退至石山,與宋議不合,劉、王及袁道、胡臬群起指摘之。
按:劉者劉坤一、王者王文韶,袁道為袁世凱,胡臬則直隸按察使胡燏芬,前敵負責的將帥,盡在於此,群起指摘吳大澂,可知其過失之深重。但撤吳大澂幫辦後,命來京聽勘,至二月底定處分。同龢日記二月廿九日記:
見起三刻,論宋、吳議處事。上意,吳大澂舍安就難,尚勇往;部議降三級調,命與宋慶均改革留。
此即翁同龢弄權的明證,日記故意記為「上意」。按:官吏處分,就字面看「革留」較「降調」為重,其實不然。「革留」者「革職留任」,只要遇有勞績,或者恭逢慶典,立刻可以「開去處分」;「降調」就要打掉十幾年的資歷。如吳大澂降三級調用,巡撫為從二品,例加兵部侍郎銜,則為正二品,降三級而成為從三品,內調只能當光祿寺、太僕寺卿;外轉則降為鹽運使,仍需循資漸升,一來一往,未到原來的品級,恐怕吳大澂不死亦該告老了。
因此,他由降調改為革留,是翁同龢幫了他一個大忙。三月初款服出都,回任去也。而言官嚴劾,詞及同龢,說他袒庇欺矇,「其詞甚厲」。
又葉昌熾《緣督廬日記》,亦有記吳之事,可見當時對吳的觀感。
葉昌熾的《緣督廬日記》,號為清末「四大日記」之一,前後四十八年,按日記錄,偶有間斷,亦必撮舒其間大事補書。遺命「因有臧否時人,規誨親故之詞,勿以全稿示人」。所以現行節本,已大加刪落。但記吳大澂,雖只一兩語,可以想見原稿必有長篇大論的「臧否」。如:
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廿二,聞愙齋以電致政府,剋期戰勝,驚蟄前可以肅清海(城)蓋(平)。怖其言河漢而無極。
其時官軍水陸兩途,皆已一敗塗地,而是年驚蟄為二月初十,不及一月可以肅清入侵之敵,此種夢囈式的大話,自然可笑。而以前敵將帥說這樣的大話,真是所謂「近呆」,以呆子典重兵,豈不可怕?葉昌熾下一「怖」字,刻畫觀感,入骨三分。
吳大澂的誇大狂,在當時是很有名的,王壬秋的《遊仙詩》,固已備至譏刺,另有一副諧聯,更為膾炙人口:「翁同龢三次訪鶴,吳大澂一味吹牛。」上聯的典故,即為當時之事,翁同龢養了兩隻白鶴,樊籬不固,飛去一隻。翁同龢親自寫了賞格,貼在正陽門門洞內。賞格前面,大書「訪鶴」二字。三貼而三為人揭去,因為他的顏字是有名的。翁同龢有此一段「訪鶴」韻事,這與吳大澂的「吹牛」成為絕對。但此聯所諷刺的,實為翁同龢,其時何時?國家重臣而有此閒情逸緻,是何心肝?
又,同年九月初五日記:
愙齋奉旨開缺回籍,當局者迷,可為太息。
按:吳大澂回任湘撫,外間嘖有煩言,至閏五月終於去職。他的處分是「革職留任」,此時任既不留,即是無職可革。照道理上說,應該另有安置,因而去任只是免職內召,聽候任用。
事實上是翁同龢幫他的忙,保全他的面子。吳大澂之荒唐,以及朝廷及士林的不滿,再無復用的可能,是翁同龢所深知的,只看他的日記中,此後再不提吳大澂的功名,只看翁於二十三年二月初十所記:「得吳愙齋函,告其弟誼卿之喪,而尚思出山。」可知翁同龢對吳大澂的想法。
但吳大澂不但喜說大話,亦無自知之明,如果見機而作,自請歸田,或許有溫諭慰答,在地方上不失為大紳士;只為戀戀猶思起用,以致有奉旨開缺回籍之旨,是被攆出京師,與革職無異。
陳右銘之得由直隸藩司升為湖南巡撫,一半得力於右銘父子在甲午、乙未之際,聲華日上,各方皆有好感,而榮祿正在秘密攬權,物色人才,故而得以脫穎而出;一半是機緣湊巧,江西巡撫德馨出事,恰好空出來一個缺,可以位置。
先談榮祿。此人的政治手腕,高人一等。而現代史學者每多忽略,論榮祿的生平,輒自戊戌政變開始,以為頤和園告密為榮祿得以大用的關鍵。其實不然!我研究清末政局的第一手資料,愈來愈了解,乙未以後的朝局,漸歸於榮祿秘密控制,而榮祿則受密命於慈禧太后,布置羽翼,以奪帝之權為最後目標。
甲午、乙未之間,政壇上有三大勢力:李鴻章一派,掌握軍機、外交權;翁同龢一派,以帝師之尊,得清流擁護,最為觸目;孫毓汶一派,內則盤踞軍機處,外則聯絡李鴻章,招權納賄,無惡不作,標準的官僚派。
及至甲午戰起,榮祿推波助瀾,使翁、李兩派發生嚴重衝突,結果李鴻章跟淮軍一樣,一敗塗地。榮祿乘機收北洋兵權,但自己不出面,卻抬出有名圓滑而不致被翁同龢所反對的王文韶,署理直督。王、榮關係之深,只看庚子之亂,載漪、剛毅幾次要殺王文韶,都由榮祿力保才得免禍這一點上看出來。
等和議既定,李鴻章兵權雖被剝奪,但洋務則李鴻章自以為舍我莫屬,輿論亦以為壇坫折衝不可不推李鴻章。榮祿深知李鴻章遲早必入總署,拒之不可,唯有找人來抵制他。所以六月間,由慈禧太后叮囑皇帝,以翁同龢、李鴻藻值總署。等李鴻章到京,當日有旨「留京入閣辦事」,王文韶實授直督。李鴻章挨了一悶棍,猶以為是翁同龢排擠,殊不知實為榮祿的操縱。
接著便是利用清流痛惡孫毓汶,以及翁同龢與孫毓汶面和心不和的矛盾,很自然地激動了德宗的肝火,將孫毓汶逐出軍機與總署。
對付翁同龢,又是一套手法。榮祿陽尊而陰抑,多方為翁樹敵。他一方面以步軍統領而兼兵部尚書,排去孫毓汶,引徐郙為助,暗收兵權;一方面在各省部署,而陳右銘由於王文韶的保薦,暗中已成榮祿夾袋中的人物,以他的條件,出任封疆,遲早間事。
陳右銘的三個條件是什麼?第一是本人的才幹。榮祿部署羽翼,不是去替他搞錢,是要辦事,當然非人才不可。
第二個條件是,必須與李鴻章不一路,而又有決心擺脫李鴻章的影響。因為李鴻章在北洋多年,既辦軍務,又辦洋務,與各省都有牽連。若非如此,即任封疆,亦難有所作為。
第三個條件是,須翁同龢不反對。翁在當時朝局中的影響,成事固不甚足,敗事卻綽綽有餘,因為只要在召見軍機以前,與德宗「立談數語」,便可否定成議。而翁對陳右銘是頗有好感的。
陳右銘的條件雖已具備,得任湖南巡撫,卻是偶然之事。其時出缺的是江西巡撫,此人叫德馨,字靜山,旗人。《近代名人小傳》記:
馨以浙江臬司受知彭玉麟,薦擢江西巡撫,廣通賄賂,畜家伶,其衣飾皆屬吏所獻。壽日,適日侵遼左而馨不顧,以兵輪載滬上優伶至南昌演劇匝月,所收貨貝珍異值五十萬,為台諫所劾,張之洞察覆得實,德宗將戍之軍台,賴世鐸救,僅褫職。
沃丘仲子所記,大致正確。稍有未諦者,德馨非受知於彭玉麟。彭玉麟清剛廉直,決不會欣賞德馨其人。
德馨所受知者,是中法戰爭時代的閩浙總督左宗棠。當時德馨任浙江藩司,而與左宗棠關係極深的「財神」胡雪岩出了事,引起金融上極大的震動。德馨與胡交好,多方為之設法,予以方便,為此而忤浙江巡撫劉秉章亦不顧。左宗棠以此淵源,力薦德馨任江西巡撫。他有一女,絕色,光緒十四年德宗立後時,是「入圍」者之一,後因有人言德馨家教不好,其女放誕,才「撂牌子」的。
德馨之獲罪,是為德宗所深惡。但翁同龢必定力贊,殆無疑義。且先看他光緒二十一年六月廿六日的日記:
晴而有雲氣,熱甚。早入無事,卯初見起(不及一刻,電一),卯正上諸皇太后前行禮,辰初御乾清宮受賀,辰正入座聽戲。余等見起後仍還直房,比入已伺候矣,徘徊門上,行禮畢即詣保泰門。是日仍攜酒肴款同直,並邀張青翁,酉初二刻散,凡三十七刻。蟒袍補褂,羅胎帽,紅朝珠。帶聽戲二兩,殿上二兩,茶房二兩,南書房四兩,奏事處二兩,懋勤殿六兩,堂蘇二兩,上書房八千,戲單八千,以上均交南書房朱他二達。壽膳房十七兩,交崇星階。如意二兩,懋勤殿四兩,以上交任姓內監。賞匠役鄭姓二兩,面交,盤賞二兩(交徐蘇拉領盤時交)。
以下談清朝宮內演戲的制度:
本朝不設教坊雜伎,其領於內務府者,曰「昇平署」,皆中人也。乾隆時的製法曰,詞臣等撰進,如張得天輩曾秉筆焉。嘉慶時有蘇揚人投身入內者,往往得厚賞,至道光時一概屏絕,昇平署遂封禁矣。咸豐季年中官看戲者頗多,亦嘗傳民間戲班在內供應。同治時稍開禁,至光緒十七八年而大盛,閭巷歌謳,村社諧笑,亦編入曲,而各戲班排日承應,其教曲者支月糧賞頂戴,戶部有籍可稽者數十人。其始廷臣聽戲無外班,近年則專用外班,內官所演,不過數出典重吉祥舊花樣而已,即如此二日,一四喜、一同春,皆外班也。識此以見風氣推移之速。
語氣中頗有微詞。因為翁同龢對慈禧好聽戲,以及王公大臣以此為獻媚固寵的手段,久已鄙夷不滿。至於德宗,從幼為慈禧太后所撫養,但與他的堂兄穆宗相反,從未受到這方面的濡染,相反卻頗與「翁師傅」的性情相似,不好聲色,尤視聽戲為苦事。其因有二:
第一,侍太后觀劇,難得賞坐,往往一站幾個時辰,深以為苦。
第二,德宗從小怕聲音,小時怕打雷,慈禧曾面述於群臣。成人則畏金屬之聲,大鑼大鼓,每致怔忡。自戊戌政變以後,患高度神經衰弱,聞金屬之聲可以遺泄,此見於曾為德宗脈診的醫生所記載。
德宗對戲之所惡如此。而乙未年間兵敗如山,迫訂城下之盟,開數百年來割地求和之辱。德宗痛心疾首,幾無生人之趣。而德馨身任封疆,竟於此時而有此行為,何怪德宗震怒。當然,翁同龢亦必對德馨不滿,而在嚴譴一事上是影響了德宗的。
江西巡撫出缺,不能調陳右銘升任,這因為也有二:
第一,陳右銘江西人,本地人不能做本地的地方官,是一直不可破的禁例。
第二,湖廣總督張之洞即將回任。其時湖南巡撫德壽乃一庸才,無法對付,以陳右銘的才幹,庶幾督撫可望和衷共濟。因此以德壽調江西,而以陳右銘補德壽遺缺。
以陳右銘巡撫湖南,還有一個絕大的作用是,當時朝中除了極少數的頑固分子,如徐桐、崇綺之流以外,都深深感覺到,非講新學,重洋務,不足以匡世濟時。督撫中,則張之洞是講新學的巨頭,但湖廣總督所轄的湖南,則以守舊聞名。倘或要在湖南破舊立新,非本人見識超卓,而舊學根底及政治手腕,兩皆可以令人折服者不可。用陳右銘,即認為他能配合張之洞的想法、做法,能在湖南攻破守舊分子的堡壘。
在此以前,湖南已有了一個講新學的先鋒,即湖南學政江標。他是葉昌熾的學生,亦為同年,昌熾的《藏書紀事詩》七卷,以江標為殿,記其生平,頗為真切:
元和江建霞太史名標,號師鄦,又自署笘誃。天姿英梧,妙解文章,與兄霄緯觀察,有雙丁之目。丙戌、丁亥之間,同客嶺嶠。戊子、己丑聯捷成進士,與余同入翰林。視學楚南,未報命,以病卒,年未四十。
建霞童時讀書外家……家本寒素,不善治生,起居服御,如豪貴家,屢諷之而不能改也……崔駰以不樂損年,范滂以清流被錮。其命矣夫。
文中深致惋惜。又《緣督廬日記》光緒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記:
邸鈔:四品京堂江標革職嚴管。靈鶼目動而言肆,趾高而氣揚,早知其有今日。
江標的書齋名靈鶼閣,戊戌被禍,亦以其為新黨。又廿五年十月二十九日記:
聞建霞噩耗,嗚呼!建霞竟死矣!天生美才,不善用之,摧殘怚抑,至於不永其年,良可痛惜……善化俞同年談建霞督湘學,臨行與葉煥彬交鬨,幾成笑柄,不滿於葉。而雲建霞在湘,士論有去思,皆平情之論也。
江標提督湖南學政,在甲午冬天,據說他出都赴任時,即有人向他警告:「湘人以守舊聞天下,蒞湖時,不可言時務,不然且立蹶。」但江標不顧,蒞任後,唐才常請在瀏陽立算學館,稟帖一上,江標即「札飭瀏陽知縣,將南台書院改為算學館,准其立案」。因此為守舊派所惡。
當時湖南守舊派的領袖自然是二王——王湘綺與以纂《東華錄》著名的王先謙。此外則有「葉麻子」,名德輝,亦即與江標交鬨的葉煥彬。葉雖為守舊派,但頗為王壬秋所輕。
如《湘綺樓日記》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初九日記:
葉麻子來,躁妄殊甚。湘潭派無此村野童生派也。
相反的,王壬秋對江標則頗有好感。這是因為他的《說文》及金石牌版之學,確非泛泛,為湘綺樓中可共清談之人之故。
因此,陳右銘在湖南倡新學、行新政,不患無助手。先有江標,後有黃遵憲。同時在湖北的陳散原,亦力贊其父,為之物色人才。兩湖書院的高才生唐才常及譚嗣同,得為陳右銘看重,半由散原的進言。
學政是差使,非缺分,定製三年一任,任滿回京復命。葉昌熾說他「視學楚南,未報命,以病卒」,所記有誤。江標的湖南學政是做滿了的,光緒廿三年八月任滿回京,繼江督湖南學政者為徐仁鑄。其時譚嗣同在南京,聞言函賀徐仁鑄,提到右銘與江標在湖南的成就:
兩年間所興創,若電線、若輪船、若礦務、若銀元、若鑄錢、若銀行、若官錢局、若旬報館、若日報館、若校經堂學會、若輿地學會、若方言學會、若時務學堂、若武備學堂、若化學堂、若藏書樓、若刊行西書、若機器製造公司、若電燈公司、若火柴公司、若煤油公司、若種桑公社,農礦工商之業,不一而足。
諸新啟中,又推《湘學報》之權力為最大。蓋方今之急務,在興民權,欲開民權,在開民智。《湘學報》實巨聲宏,既足以智其民矣,而立論處處注射民權,尤覺難能可貴。主筆者,為同縣唐紱丞拔貢才常,嗣同同學,刎頸交也。其品學才氣,一時無兩。使節抵湘,企自知之,要皆江學政主持風會之效也。
《湘學報》的正式名稱叫作《湘學新報》,創刊於光緒二十三年丁酉三月。「例言」中將此報的宗旨說得很明白,專門講究實學,「不談朝政,不議官常」,文字區別六門:「史學、掌故之學、輿地之學、算學、商學、交涉之學。」並特別聲明:「本報不列經學專門者,以近來經解諸書,汗牛充棟,家法師法,聚訟紛如,或主素王改制,立說以明孔教真派,似於時事有稗。然言之未免過激,故暫闕如。」這是因為康有為正在說「素王改制」,為守舊派目為大逆不道,有意避而不談,免惹麻煩。但基本態度上贊成康有為的說法,是灼然可見的。
就湖南而論,新舊的衝突,如外來的干涉,以我的看法是可以調和的。湖南舊派實際的首腦是王先謙,而先鋒則為葉麻子。此人或以儀表上的缺憾,形成了偏激的性格。他精於版本之學,富收藏,多著作。談版本之學,名為《書林清話》,這個題目,平實雅馴,但在平時起居生活的言行上,則近於詭譎。譬如,他的書櫥上特為標明:「老婆不借書不借。」從這一件事上,可以想見他的性格。葉麻子的行誼自有可議,譬如擁護袁世凱稱帝,又平時喜歡干預地方公事,不免有武斷鄉曲之嫌。但他的守舊反新,執持不變,正義感相當強烈,因而賈禍,較之康有為,猶不失真,比較可敬可愛。
葉麻子的殺身之禍,是一副諧聯惹出來的。當時的農民協會由共產黨所操縱,葉麻子深惡,便作了一副對聯:「農運宏開,稻粱菽麥黍稷,盡皆雜種;會場廣闊,馬牛羊雞犬豚,都是畜生。」
這副對聯,齊頭嵌「農會」二字,而罵之為「雜種」「畜生」,因而被捕遇害。
在陳右銘撫湘倡新學、行新政時,葉德輝所最痛恨的是康、梁師弟。而梁啓超當江標交卸、徐仁鑄接任學政時,應聘為湖南時務學堂總教習,因而成為葉德輝所攻的第一目標。
時務學堂是陳右銘在湘任內,重要建設之一。但不幸地竟成了戊戌政變的導火線。梁啓超自記:
丁酉秋,秉三(熊希齡)與陳右銘、江建霞、黃公度、徐研甫(仁鑄)諸公,設時務學堂於長沙,而啟超與唐君紱丞(才常)等同承乏講席,國內學校之嚆矢,此其一也。學科視今日殊簡陋,除上堂講授外,最主要者為令諸生作札記,師長則批答而指導之,發還札記時,師生相與坐論。時吾儕方醉心民權革命論,日夕以此相鼓吹,札記及批語中,蓋屢宣其微言,湖中一二老宿,睹而大嘩,群起擠之。新舊之哄,起於湘而波動於京師,御史某刺余札記全稿觸犯清廷忌諱百餘條,進呈嚴劾,戊戌黨禍之構成,此實一重要原因也。
在這段文章中,我有個有趣而重要的發現,在「吾儕方醉心民權革命論」這句話上。
張之洞對《湘學新報》支持甚力,曾有公事,通飭所屬各道府州縣購讀。但對「素王改制」之說,始終不甚放心,江標亦曾秉承意旨,在《新報》有所訂正。但唐才常所撰的文章中,仍不時提到,張之洞就不能不出面干涉了。譚嗣同在丁酉九月初六,寫信給報人汪康年說:
湘信言,南皮強令湘學報館改正素王改制之說,自己認錯,而學使不能不從。南皮詞甚嚴厲,有揭參之意,何其苛虐湘人也!
至九月十六,張之洞又對《時務報》大加干涉。《時務報》的創辦人,多知為汪康年。此人是杭州人,有名的藏書家汪氏振綺堂主人汪憲之後。但最初的發起者共有五人,黃遵憲、梁啓超都在內,黃並「首捐千金為倡」。此報創辦於光緒二十年丙申七月,以梁啓超為主筆。十日發行一冊,至第四十冊,出了毛病。其時黃遵憲正當湖南臬司,所以張之洞的電報,雖致巡撫,但亦兼致黃遵憲。
這一冊中有一篇梁啓超的文章,名為《知恥學會敘》,秉筆直書,毫無種族及君上的顧忌,張之洞除了指摘「謬誤」以外,亦有懇切的告誡:
若經言官指摘,恐有不測,《時務報》從此禁絕矣!報館為今日開風氣、廣見聞、通經濟之要端,不可不極力匡救維持,望速告湘省送報之人,此冊千萬勿送。湘鄂兩省,皆系由官檄行通省閱看,今報中忽有此等干名犯義之語,地方大吏亦與有責焉,似不能不速籌一補救之法。尊意有何良策?祈速示。
平心而論,張之洞不失為有心人,他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主張,折中古今新舊中外,不失為穩健的救時良策。因為體、用之間,亦不是純然不變的。堅甲利兵,固只是為用,但對西學浸染漸深,悉其義蘊,如嚴復、辜鴻銘等人之書得以大行,助科學精神能夠植根,西學亦不止於「為用」,而為「體」的一部分了。無奈當時新學家操之過急,乃有戊戌政變的不幸結果。
就史論史,康有為的品格,倘如清初大儒之醇,不是以學為術,志在名利,於講學問之中大弄手段,形成浮躁囂張、令人側目的風氣,而在疆吏之中,由張之洞、陳寶箴乃至劉坤一等人,以開風氣、啟民智為遂行新政的基礎工作,循序漸進,則帝後兩宮之爭,結果如何,就很難說了。
如眾所知,康有為、梁啓超是保皇黨,狹義的目標是保光緒、反慈禧,最終的目的是君主立憲。戊戌政變以後,雖有康有為偽造的衣帶詔,說奉光緒密令,起勤王之師,在此以前,一直主張用和平的手段改革。但在時務學堂時期,梁啓超卻自道「方醉心民權革命」,是以流血的手段,推翻君主專制政體,成立共和政權,此與康、梁的主張大相徑庭,亦是革命黨始終認為保皇黨為必須掃除的障礙之癥結所在。
梁啓超不但醉心「民權革命」,「抑且有種族之感,言之未嘗有諱也」(見梁啓超民國元年報界歡迎會演說辭)。既有種族之感,則滿族為被推翻的對象,何有益於「保皇」?
今按狄楚青《任公先生事略》記:
任公於丁酉冬月將往湖南任時務學堂,時與同人等商進行之宗旨:一、漸進法;二、急進法;三、以立憲為本位;四、以徹底改革,洞開民智,以種族革命為本位。當時任公極力主張第二、第四兩種宗旨。
第二、第四兩種主張,即「急進法」與「以徹底改革,洞開民智,以種族革命為本位」。梁啓超的態度是最明顯不過的。
狄楚青又接上引續記:
其時南海(康有為)聞任公之將往湘也,亦來滬商教育之方針。南海沉吟數日,對於宗旨亦無異詞。所以同行之教員皆一律本此宗旨;其改定之課本,遂不無急進之語。於時王先謙、葉德輝輩,乃以課本為叛逆之據,謂時務學堂為革命造反之巢穴,力請於南皮,陳右銘中丞早已風聞,派人午夜告任公,囑速將課本改換。不然,不待戊戌政變,諸人已遭禍矣!
時務學堂原用的課本,收回以後,由梁啓超帶往日本,在橫濱大同學校交給麥孺博,以後不知去向。如果這些課本能留到現在,可以徹底明了梁啓超主持時務學堂的方針何在。照我的判斷,時務學堂在造就一批能夠發動武力革命的幹部,而初期的教育目標,則以培養同仇敵愾的精神為主。
總之,梁啓超在戊戌政變以前,他的想法、做法與革命黨只有程度上的差別,並無本質上的異同。何以未能參加同盟會,而為保皇黨效死勿去?是康有為的緣故,還是革命黨未能設法爭取到這樣的人才,反形成對壘之勢,自己抵消減弱推翻滿清的力量,確是研究國民革命史者一個值得下功夫的問題。
梁啓超在時務學堂不過四五個月,第二年,亦即光緒廿四年戊戌,他在正月里生了一場大病,二月間入京,未半年即有戊戌政變。
談戊戌政變者,常注重於「六君子」及康、梁師弟。細按當時事實,有湖南粲然可觀,可與日本明治維新時薩摩、長門兩藩設施相比的湖南新政,才能鼓動德宗及朝中有志之士力贊維新。只以操之過急,乃有一敗塗地的政變。是故就此一樁近代史的大公案而言,陳右銘實為關鍵性人物,而陳散原襄贊其父,則為幕後的關鍵人物。
戊戌政變,湖南及湖南籍的官員,獲罪者最多。以湖南的官員來說,計有:
陳寶箴,江西省人,湖南巡撫,力行新政,開湖南全省學堂,設警察署,開南學會,開礦,行內河輪船,興全省工藝,勇猛精銳,在湖南一年有餘,全省移風。光緒帝屢詔嘉獎,特為倚用,欲召入政府。政變後革職,永不敘用。
徐仁鑄,致靖之子,翰林院編修,湖南學政,以實學課士,力行新政,全省移風,政變後革職,永不敘用。上書,請代父下獄。
江標,江蘇省人,舊任翰林院編修,湖南學政,力行實學,開闢湖南全省風氣,七月,超擢以四品卿候補,在總理衙門章京上行走,政變後革職,永不敘用,圈禁於家。
黃遵憲,廣東省人,在上海創設《時務報》,舊任湖南按察使,與陳寶箴力行新政,督理學堂,開辦警察署,凡湖南一切新政,皆賴其力,新擢三品卿,出使日本大臣,政變後免官逮捕。
至於陳散原,雖未服官,仍有吏部主事的官職,上諭上說他「招引奸邪」,所得的處分是革職永不敘用,圈禁於家。《湘綺樓日記》於光緒二十八年六月追記云:
陳右銘革職時,或為聯譏其子三立曰「不自殞滅,禍延顯考」云云,一若明以來四百年俗套訃文,專為此用,亦絕世奇文也。
於此足見陳右銘在湖南所推行的新政,獲致的成就,出於散原的影響力者,關係甚大。
由於陳右銘在湖南當候補道多年,所以散原與湘中名士,多半相識。及至以「撫台大少爺」的身份出現在湖南,散家財結客,加以詩文造詣極高,「公子」之目由此而起。賓客中有曾國藩的孫子曾廣鈞。廣鈞字重伯,紀鴻之子,光緒十五年己丑翰林,有詩記當時的盛況:
一別湘州事勢新,其間歲月頗嶙峋。前輩將才余幾個,義寧孤立古君臣。我時謁告游巡署,日接黃(遵憲)梁(啟超)一輩人。健者譚(嗣同)唐(才常)時抵掌,論斤麻菌煮銀麟。廖(樹蘅)梁(煥奎)詩伯兼攻卝,一洗騷人萬古貧。沅水黃(忠浩)熊(希齡)來應夢,雙珠(萼生、鞠生)鹽鏡佐經綸。中丞東閣貪賓客,公子西園賞好春。楚士英英參入彀,十梅禮絕平原賓。蘭亭醉本搜辛亥,只欠人間一陸雲。
卝為古文「礦」字,《周禮》有「卝人」,職司是「掌金玉錫石之地,而為之厲禁以守之」,以詩人而開礦,故謂之為「一洗騷人萬古貧」。由「論斤麻菌煮銀麟」之句,可見門下之眾,幕府之盛。至於熊希齡,則為後起的名士,其時方點翰林,與張謇同榜,但風頭已很健。章士釗亦有詩,記彼時湖南的士習學風,而歸美於陳右銘:
戊戌初政變,湖南首有功。經始時務堂,厥在丁酉冬,義寧為中丞,元和士所宗。湘雋誰舉首?嶽嶽鳳凰熊。榜書食蛤蜊,三君坐齋中,諸生就廳事,管墨爭斫聾,吾年十六耳,伸紙走蛇龍。時見絳袍者,凝意瞰諸童。蔡生名艮寅,攝影肩相從,與吾校一歲,弱亦將毋同。炳寰文炳然,氣度尤和雍;陳公激相識,特假詞色隆。時余方病瘧,細瘦如秋蟲。程令重軀幹,乃蹈孫山空。新會乍入湘,學邦爭迎逢;祠堂一夕宴,裘帶殊從容。明年開新黌,綜持攜巨公,汝南一登呼,萬籟若應鐘。吾不入梁門,勢迫非由衷,題名赫然在,再覽神為恫。爾時數湘政,警保堪追崇,嘉應黃公度,智略翻在胸,會友號「南學」,房虛遞始終。鹿門皮先生,致用經早通;湘報羅群言,民氣何蓬蓬?瀏陽兩奇傑,一掃浮雲空。延年不纏足,載筆賅才洪,新聞此嚆矢,語語明模忠。
這首詩的開首一段,即言章士釗就讀時務學堂的情形,「義寧」指陳右銘,「元和」指江建霞,而「鳳凰熊」則以熊希齡籍隸湖南鳳凰廳。「榜書食蛤蜊」意指明明是研習時務,偏偏有「莫談國事,且食蛤蜊」以遮人耳目的表示;「三君」即指陳、江、熊,由此可知時務學堂為當道之重視;「絳袍者」亦指江建霞。
「蔡生名艮寅」即是鼎鼎大名、一代人傑的蔡松坡,而陳右銘所激賞的「炳寰」,即唐才常自立軍起義、死於漢口的李炳寰。
以下談「警保」,為黃公度的嘉猷;「會友號南學」即指「南學會」,為譚嗣同所發起,已在梁啓超去京以後。譚本擬將「南學會」化為論政的議會,但以公開演講民權,頗遭舊派的攻擊,未幾京中另有維新的局面,「南學會」的活動漸形停頓。「鹿門皮先生」則指皮錫瑞,是一位經學足堪與王先謙匹敵而思想進步的湖南學者。
在這期間,陳散原卻持異議,他不喜歡康、梁師弟及唐才常,適正表現了他詩人的性情,溫柔敦厚,而康、梁、唐的言論都不免過激,所以有格格不入之勢。嚴格而言,散原的思想要比他父親保守些,主張行新政,有惠政,逐步改革,臻於郅治,是故「不自隕滅,禍延顯考」的調侃,不免失實。
右銘罷官,未歸義寧,築室南昌西山。西山一名南昌山,在南昌章江門外三十里,高二千丈,周三百里,道家以此山為第二洞天。《水經注》謂此山即古「散原山」,三立別字散原,本此。
右銘隱於西山,本意死後即埋骨此處;其夫人先葬,穴左預留生壙。築廬以居,名曰「崝廬」。散原有《崝廬記》:
西山……其最高峰曰蕭壇,下粉羅諸峰,隆伏綿綴,止為青山之原,吾母墓在焉。墓旁築屋,前後各三楹,雜屋若干楹,施樓其上為遊廊,與母墓相望,取青山字相併屬之義,名崝廬。
崝廬落成於光緒二十五年四月,陳右銘在這裡只度過極短的餘年。散原記述:
吾父既大樂其山水雲物,歲時常留崝廬不忍去,益環屋為女牆,雜植梅竹……之屬,又辟小坎種荷、蓄儵魚,有鶴二、犬貓各二、驢一。樓軒窗之面當西山,若列屏,若張圖畫……吾父淡盪哦對其中,忘饑渴焉。嗚呼!孰意天重罰其孤,不使吾父得少延旦暮之樂,葬母僅歲余,又幾葬吾父於是邪?
其時正逢庚子拳匪之亂,此為戊戌政變直接產生的不良後果。京朝士大夫所受的荼毒,遠過於咸豐十年英法聯軍入北京燒圓明園之役。當時右銘會試下第,留京未返,在酒樓遙望海淀火起,痛哭失聲,於是與易實甫的尊人,回湖南從戎,用心在攘外必先安內,打的是「長毛」,而意在「洋鬼子」。三十餘年以後,在湖南巡撫任上,遇到德軍侵膠州灣,遂致旅大為俄所占,陳右銘亦曾痛哭一次,此老真是性情中人。
散原居喪,反倒逃過一場浩劫。贊成新政的朝士,免於戊戌之禍,不能免於庚子之厄。但戊戌被禍而不死者,反有塞翁失馬之感。如陳右銘父子、徐子靜父子等等,倘在庚子年而又為京官,必然犯顏力諫,則在端王載漪、剛毅、徐桐等人的倒行逆施之下,必不能免其荼毒,不為袁昶、許景澄之續者,幾希。
至於國之大老,如翁同龢在戊戌政變中,就後黨來看,實為罪魁禍首,因為德宗之全力推行新政,實出於翁同龢的啟發,而「定國是」一詔,正式揭開百日維新的第一頁,即出於翁的手筆。如在庚子年,必與徐用儀同科。當時王文韶亦因徐桐的彈劾,慈禧太后已下了決心要殺王文韶,幸虧榮祿磕頭如搗蒜,力救始免。當召見論及徐桐的奏劾時,王文韶本人亦在,太后的疾言厲色,榮祿的哀詞求情,王文韶以重聽之故,渾然不曉,退出殿庭,榮祿汗透重衣,面無人色,問起奏對何事,榮祿據實以告,王文韶才知道糊裡糊塗闖過了生死關頭。朝廷有如此可笑之事,可以想見當時的人才了。
徐用儀被殺,王文韶死裡逃生,倘是翁同龢在朝,可斷其必不免者。因為榮祿與翁同龢不和。我以前談過,翁之被逐,是榮祿一手安排的,如果翁同龢被劾,榮祿是否肯出死力相救,大成疑問。而其時翁如在朝,則必被劾,亦可斷言,因為徐桐心忌翁同龢已久。而剛毅本為翁同龢在刑部的僚屬,其後援引入樞,只以翁同龢對剛毅的語氣間不甚客氣,又說過他欠讀書,讀白字,剛毅懷恨在心,竟爾恩將仇報,助榮排翁,此時當然亦有殺之而後快之心。
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張蔭桓。戊戌被禍,遣戍新疆,在起解途中,張猶不時顧慮,怕有後命,每每向人做以手砍項的手勢問說:「我不會這樣子吧?」哪知不死於戊戌,竟死於庚子。
庚子年六月初七,突傳上諭,將遣戍新疆之張蔭桓正法,原因何在,迄今不明。《清朝野史大觀》收《都門紀變百詠》,有一首云:
巨億償金昔款倭,就中漁利善張羅,一朝授首邊塵外,帶到泉台有幾多?(下註:六月初七日諭斬廢員張蔭桓於新疆戍所,因甲午之役,張曾經手賠款者也。)
以此為張蔭桓的死因,殊未得真相。或謂,張於戍所上書,力言不可開罪各國。而其時政出兩歧,就在六月初七有絕不相同的兩舉措,一方面命粵督李鴻章迅速來京,以便議和,並致俄、英、日、美、法、德國書,請為調停;一方面又命各省將軍督撫戮力同心,共扶大局,務將「和」之一字先行解除於胸中。載漪、剛毅等輩,不能阻慈禧聽榮祿之言,召李鴻章入京,而深恐張蔭桓之言得用,做李鴻章的助手,則主和的勢力將不可敵,所以活動李蓮英及內務府大臣等,媒孽其間,激慈禧之怒,而有此「亂命」。以我的了解,張蔭桓之被禍,主要原因是得罪了李蓮英及內務府。而此得罪又幾乎是不解之仇,因為德國的亨利親王來華,覲見招待,由張蔭桓一手包辦,樂壽堂見慈禧太后,立而不坐。據翁同龢日記:「此屢經辯論始定,慶邸之力。」見帝於玉瀾堂則賜坐。又在南配殿招待酒食,德宗親至慰勞,贈寶星。下午兩點,慶王宴亨利親王於承澤園,用「洋菜」,是張蔭桓的廚子辦席,「一切傢伙皆梁誠經理」「宴時用洋樂」。向來此類差使皆歸內務府,一宴之費,可以開至數十萬銀子,今由張蔭桓包攬了去,內務府的財路將有斷絕之厄,豈有不恨之切骨之理。
張蔭桓承辦這個差使,實在很不智。因為不僅太監與內務,管洋務的慶王與翁同龢對他亦深為不滿。翁與亨利的隨員、侍從,幾次發生衝突。讀翁同龢是年閏三月廿五日記,情景如見;其中有一段,「德兵見上至三舉槍、擊銅鼓,帶兵者拔刀禹步,以為致敬。上立視,諭云:兵皆精壯,甚可觀。」德國儀仗隊指揮官走正步,翁同龢比之為道士作法的「禹步」,妙不可言。而其時中朝大老的孤陋寡聞,亦可想見。
庚子次年辛丑議和,拳匪之禍,作一結束。散原詩集即始於是年。第一首是七律,題目叫作《書感》:
八駿西遊間劫灰,關河中斷有餘哀。更聞謝敵誅晁錯,盡覺求賢始郭隗;補袞經綸留草昧,干霄芽櫱滿蒿萊。飄零舊巢堂前燕,猶盼花時啄蕊回。
《散原精舍詩》采編年的體例,其下第五首題為《人日》,則此詩必作於辛丑正月初七以前,甚至很可能是元旦試筆。起首用《穆天子傳》的典,指兩宮西狩而心注劫後京畿。其時和約雖有成議,但除京城以外,德軍占紫荊關,天津亦為聯軍盤踞,東北則由俄獨占,此即第二句所謂「關河中斷有餘哀」。
「更聞謝敵誅晁錯」,驟看似乎為懲辦庚子禍首呼冤。其時在京的奕劻、李鴻章電奏西安行在,請處英年、趙舒翹以死罪,否則聯軍統帥瓦德西立即率師西進。庚子禍首中,趙舒翹比諸剛毅等人自為賢者,而且死得也有點冤枉,但比之於晁錯則擬於不倫。散原詩律嚴謹,自然不會濫用此典。
細心推究,此「敵」不是指外敵,而是指朝中的政敵。《史記·晁錯傳》:
景帝即位,以錯為內史,錯常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七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傷……吳楚七國果反。
申屠嘉一派,意指阻撓改革的舊派,亦即後黨,而晁錯所象徵的意義極其豐富,戊戌、庚子兩次被戮諸君子,甚至包括翁同龢在內,都可視之為晁錯。因為主張殺「六君子」與「三忠」者,皆盡為了論國是、爭原則,或則「心弗便」,或則修私怨。如「六君子」中,「四京卿」已侵軍機之權,在百日維新期間,成為發號施令、事實上的中樞,則榮祿、剛毅,豈有不欲殺之理?
以誅錯為名。及竇嬰、袁盎進,說上令晁錯衣朝衣斬東市。晁錯已死,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擊吳楚軍,為將還,上書言軍事。謁見上,上問曰:「道軍所來,聞晁錯死,吳楚罷否?」鄧公曰:「吳王為反數十年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非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復言也。」上曰:「何哉?」鄧公曰:「夫晁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地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劃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至於庚子被禍五大臣,立山是因為與載漪之弟載瀾為西城口袋底一名妓爭風不敵,必欲置之死地,慈禧太后想赦之而不可。徐用儀亦曾由榮祿力保,無必死之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此人為徐桐所深惡,以致老命不保。
徐用儀之死,作為戀棧者的警惕。他是浙江海鹽人,字小雲,在軍機處倚附孫毓汶,兼值總理衙門,做孫在洋務方面的耳目與顧問,一向圓通,人緣不壞。不幸的是他的本缺是吏部侍郎,而大學士管部,徐桐恰好管的是吏部。由於徐用儀兼值總署,而徐桐與「洋」字似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早就對他痛恨不止了。
有一天,徐用儀上朝,看到徐桐進宮遞折,便問他對奏的內容,徐桐答說:「無他,不過春秋責備賢者而已。」不久,徐用儀即奉旨退出軍機,是即徐桐一彈章之力。徐用儀為此鬱鬱不樂。
其時徐用儀年已七十,他的兒女親家、「翰林四諫」之一的黃體芳,從浙江瑞安原籍寄了一封信給他,重重封緘,拆除一看,是一張宣紙,上書「水竹居」三字。徐用儀在家鄉的別墅,就叫「水竹居」。很顯然的,他的親家勸他急流勇退,及早辭官。
徐用儀當然體會得此意,但不肯乞退,他說:「我當了多年的侍郎,總得扶一扶正再辭官,也不枉了數十年辛苦。」後來果然如願以償,升了兵部尚書。哪知不到兩月即有殺身之禍。郭則沄《庚子詩鑒》中有一首專詠此事:
何事同根厄兩賢,一生空抱智珠圓。
履聲盼到尚書省,卻負鄉居水竹緣。
徐桐是漢軍,但「五百年前同一家」,畢竟都姓徐,所以謂之「同根」。
許景澄是浙江嘉興人,榜名許癸身。筆者曾祖父是「身」字輩,所以世交中有誤認景澄為筆者族中長輩者,其實同姓不宗。許景澄與袁昶都死得極漂亮。袁昶臨刑時猶不免向監斬的刑部侍郎徐承煜(徐桐長子)作負氣語,許景澄則真是從容就義,翻開一部二十四史,像他這樣視非命而死,「浩然如遠遊之還鄉」者,我敢打賭,找不出十個。
然而許景澄亦可不死,是德宗無意間害了他。當廷議和戰大計時,由於殿小人多,許景澄正好跪在御座旁邊。當議激烈之時,德宗忽然下座拉住許景澄的手大哭。這個舉動,極為慈禧太后所厭惡,所以雖有慶王、榮祿相救亦終不能挽回。
聯元死得也有些冤枉。他本是蒙古狀元崇綺的門生,平時只是袖手談心性之流。後來受了他女婿的影響,思想始開通。他的女婿就是寶廷的長子。
伯茀名壽富,其弟名富壽,字仲茀。聯元受女婿的影響,由談理學而談洋務,並值總署,不但崇綺目之為不肖門生,載漪之流,更斥之為「八旗漢奸」,有此成見亘於胸中,自非死不可。又一說:廷議和戰時,聯元力言不可,謂如外國公使被害,他日洋兵入城會殺得「雞犬不留」。載漪大怒,指控聯元去過使館,有二心。慈禧太后震怒,因而被誅。廟堂之上,用「雞犬不留」成語,自然是失態,但究系語言小節,竟爾殞身,自然太冤枉了。
壽富雖通達,但立身不苟,聯軍入城,與弟同時殉節。《庚子詩鑒》有一首:
福山抗節重儒冠,忠憤懷沙有二難。
併入南皮璘笛淚,浙濤余感並汛瀾。
福山指國子監祭酒王懿榮,山東福山人,為當時大名士之一;「二難」「浙濤」皆有所指。詩下自注云:
福山王文敏,以祭酒為京師團練大臣,城破,死事甚烈。都人即其故居為祠。又與滿祭酒熙元附祀國子監韓文公祠,張文襄詩所謂「巍然十鼓兩司成」也。
又宗室伯茀庶常壽富、仲茀筆政富壽,俱竹坡侍郎子,以通時務是朝貴所嫉。城陷,洋兵掠其居,兄弟同飲藥,不死;又投繯以卒。文襄夙與竹坡厚,亦寄金料理其喪。
「浙濤」謂袁、許二公,皆文襄典試浙江所得士,於其罹難,尤痛惜之。
在散原之意,戊戌庚子死難之臣,皆如晁錯。而以郭隗作對,真不失忠愛之心,溫柔之旨。燕昭王於齊國破燕以後即位,勵精圖治,問求賢之計於郭隗,於是四方賢士,相繼歸燕。樂毅即為客卿,終於大破齊國,得以報仇雪恥。辛丑年兩宮在西安行在,迭電督撫保薦人才,頗有求治之意。散原對此頗表樂觀,但「盡覺求賢始郭隗」,意謂求賢不如從眼前諸臣,擇賢拔擢。以下乃引起「草昧」「蒿萊」,章法不凡。
此詩第二聯「補袞經綸留草昧,干霄芽櫱滿蒿萊」,並非牢騷,而是樂觀的展望。「補袞」指拾遺補缺,為君上諫勸而言,而此處的「補袞經綸留草昧」,以我的看法,實指當時的報紙而言,直言不必詔求,報紙上的評論,便是廟堂所無的經綸。
下句「芽櫱」何能「干霄」?此當征「始生櫱」之典。《漢書·枚乘傳》:「夫十圍之木,始生如櫱。」十圍之木,自是干霄之材,故知「干霄芽櫱滿蒿萊」為樂觀的展望;須知浩劫之餘,蒿萊滿地,但其中正多可成良材的芽櫱。由此引申,包含兩種看法:第一,注重人才的培養;第二,若除蒿萊,須留意勿傷及芽櫱。詞婉意摯,真是忠言。
結語「飄零舊巢堂前燕,猶盼花時啄蕊回」,更見惓惓之忱。當聯軍破京時,朝官或則先期走避,或則臨危而遁,麻鞋萬里,間關抵達行在者,固不乏人;而飄零南北,寄食諸侯者,更是指不勝屈,皆盼早日回京,仍供舊職。當然,還有一層未說出來,而可以深喻的意思是,極盼和議一定,兩宮早日迴鑾。
散原入民國後,在遺老之列。但他本人早絕朝班,無意重入仕途,更無意做民國的官,卻不以遺老的頭銜驕人,亦不責人以不做遺老,其高處為梁星海所不及,更無論羅雪堂。可是身雖在野,猶殷盼兩宮能以燕為鑑,求賢植才,勵精圖治,於此溫柔悱惻一詩,具見本心。故知陳弢庵贈詩,「本源忠孝吾猶敬」之句,確為出自衷心、不同泛泛的應酬。
自父喪以後,散原常往來於南昌與南京之間,大致春秋總回山中掃墓,間或亦至上海。其後在南京營一新居,地當青溪。
青溪在上元縣東。玄武湖水,分脈南流,入秦淮河之處,碧水一灣,即為青溪,所以題詠詩文,輒稱「青溪一曲」。此為美人名士薈萃之處,六朝艷跡桃葉渡,固無論矣,自此而西,入於秦淮,則「舊院」韻事,至今艷稱。讀余淡心的《板橋雜記》,令人神往不已。
散原在青溪的新居,落成於辛亥年,住不數月,即有武昌起義這一震動歷史的大事件。當時江南人士逃難,大致小康之家,皆託庇於上海租界,散原全家亦不例外。不過,雖遭逢此一極大的變故,散原並非動輒稱什麼「國變」。
在上海這段日子,大約一年有餘,與遺老的文酒之會很多,詩也不少。
傳記文學社所出《談陳寅恪》一書,內有陳哲之君一文,謂「辛亥革命起,散原老人因世代仕滿,攜家眷暑避日本,先生(指寅恪)時年二十一,就讀於日本中學」。此說不知從何而來。散原辛亥年詩,行蹤確實可考,記之如下:
正月,梁星海游南京,旋迴廣州,為其嬸母稱觴,散原賦詩以贈。
二、三月間,自下關上船,過采石磯,至九江,入鄱陽湖,至南昌,三月廿六渡江回崝廬,沿途皆有詩。
四、五月間,下山仍由南昌取道九江回南京,有《荷花生日鑒園集》詩。
由六月至深秋始有詩,《滬居酬乙庵》(沈曾植),又有《集滬上酒樓》七律一首:
棲遲海角盛明從,小聚還如下食烏。
莫問亂離輕性命,只余飽死羨侏儒。
穿霄鴻雁將歸思,登俎魚蝦話舊都。
隔坐道人兼涕笑(自註:李梅庵易道士冠服,自金陵兵間至),學仙主戰一時無。
按:李梅庵即李瑞清,入民國後鬻書署名「清道人」,時任江蘇提學使,兼兩江師範學堂總辦。辛亥九月中旬,上海、蘇州、杭州,先後獨立。十六,藩司樊增祥挈家遁至上海,張勳率部入城,挾總督張人駿在北極閣督戰,與革命軍對抗。十月十二日,南京光復。則所謂「李梅庵易道士冠服,自金陵兵間至」,即在此時。
以下迭有唱酬,直至「除夜」:
亘古存殘夜,孤呻有小樓,燈扶漿擔去,埃雜海光流,
逃世吾寧及,攀天夢亦休,夷歌暖杯酒,搖入萬方愁。
「亘古存殘夜」者,可解釋為自古以來的帝制,只存辛亥除夕一夜;此與十月間《寓樓漫興》中「欲覬九幽窮怪變,何堪一擲問雌雄」皆是奇句,亦是名句。
壬子元旦即有詩,「同李道士步馳道觀游」,李道士即李梅庵,「馳道」指馬路。
元宵前有「午詒自蜀至,有詩見訊,次答一首」:
有客歸從猿鳥鄉,血斑淚點照襟涼。
早知叢棘迷珠覆,終見獰飆怒土囊。
並世更無嚴僕射,遺民欲老杜於皇。
市樓風落擎杯語,倒海難澆萬怪腸。
「午詒」即夏壽田,從端方入蜀,以鐵路風潮,端方、端錦雙雙遇難,夏壽田得脫身而歸。詩中所記,即端方遇難事。
其年十月初七又有一詩,題作「十月七日為端忠敏公殉節周一歲,同人集張園山亭設祭,賦悼一首」。忠敏為端方之諡,前一年十月初七,死於資州。詩是七律:
園隈紙閣酹杯漿,偷活賓僚聚作行。
此日更無天可問,孤軍曾費夢相望。
擠公死地關興廢,垂世遺編有耿光。
運去一身誰得惜,舊恩空寫九迴腸。
端方曾署鄂督,署江督。在武昌、在南京,招邀文士,賓朋甚盛。與祭的「偷活賓朋」中包括梁星海、易實甫、鄭太夷、樊樊山、陳仁先等。此詩警句在「擠公死地關興廢」,對瑞澂、載澤、盛宣懷深致不滿,情見乎詞,而感慨時事,不僅沉痛,七個字更概括鐵路國有化至武昌起義,多少大事,是史筆,也是大手筆。
清朝末年,親貴用事,初猶不足為大害。及至光緒三十二年九月,正式實施新官制,各部院裁減堂官,不分滿漢,恰好給了親貴一個把持的機會。當時的情況是:親貴排滿人,滿人排旗人(蒙古、漢軍),旗人排漢人,有識者早知清朝氣數已盡,因為已失去漢人的支持。至張之洞一死,代表漢人中的高級知識分子與愛新覺羅皇朝關係的最後斷絕。他的絕筆詩:「末世君民自乖離」,等於預告了清祚將終。所以我寫《慈禧全傳》,以張之洞之死為結束。
到了宣統即位,載灃當攝政王,朝局更不成樣子。其時親貴中亦分三派,一派以慶王奕劻為首,比較傾向漢人;一派以載澤為首,此人在宣宗一支中,較為疏遠,但他是隆裕的妹夫,亦即是慈禧的侄女婿,以此淵源,當了度支部尚書,亦就是抓住了財權,勢力特大;再一派是肅王善耆,此君不失為親貴中的佼佼者,他是擁護德宗的,所以對康梁一黨,以及由保皇黨衍化出來的君主立憲派,頗為接近。
載澤人稱「澤公」,他跟慶王奕劻是死對頭。朝局阢隉不安,大致由這兩派摩擦而起。漢人中功名之士,亦往往依附這兩派,而適成其為水火。
辛丑以後的朝局,變化起於榮祿去世,奕劻與瞿鴻禨各樹一幟。瞿以長才清望,隱然雙承翁同龢、李鴻藻的衣缽,而為士林魁首。奕劻則內結那桐、世續,外引直督袁世凱、江督端方為之助,旗鼓相當,互不為下。但大致上瞿鴻禨頗思有一番作為,採取攻勢,而奕劻則以長保利祿為已足,採取守勢。至光緒三十年,以岑春煊的介入,引起所謂「丁未政潮」。先是瞿鴻禨策動岑春煊,未到郵傳部尚書之任,即面劾左侍郎朱寶奎,因而革職;繼而力攻奕劻,一時情勢頗為危殆。不意奕劻突出奇兵,先借廣東欽州土匪作亂一事,由袁世凱密電他的親家兩廣總督周馥,張大其詞入奏,而岑春煊能剿匪是有名的,奕劻即乘間密奏,廣東之事非岑某不能了,於是內調不過一月有餘,復又出鎮。
繼而作釜底抽薪之計,以瞿鴻禨無意泄密於其辦報的門生汪康年一事作題目,指使言官惲毓鼎,奏劾瞿鴻禨,其款凡四:一、暗通報館;二、授意言官;三、陰結外援;四、分布黨羽。《十朝詩乘》記:
善化(瞿湖南善化人)於樞臣中最炳任,罷官前兩日,內廷宴公使夫人,有以樞邸易人為問者,謂見諸報章。慈聖以是事惟善化知之,深怪其不謹。樞邸察知,遂有人受意劾之,竟斥罷。詔旨所謂「私通報館」即指此。
郭則沄之父,曾值軍機,習聞樞廷故事,所言自屬可信。
瞿鴻禨既罷,袁世凱得入軍機,兼外務部尚書,補了瞿的遺缺。是為奕劻躊躇滿志之時,但載澤已起。及至兩宮先後駕崩,載灃攝政,隆裕學慈禧的樣,操縱大政,奕劻一派遭遇了極大的挫折,初則袁世凱被逐,繼則李鴻章的孫子、襲侯李國傑,為其岳父楊崇伊(楊雲史之父)修私怨,嚴劾直督端方在德宗奉安時沿途攝影為大不敬,竟致罷官。這一來更造成了載澤的機會,與奕劻分庭抗禮,且駸駸然有凌駕而上之勢。
袁世凱一去,有他的一個死對頭,走了「澤公」的路子,竟得復起。此人即是盛宣懷。盛的死對頭,實在是有「五路財神」之稱的梁士詒。而梁的政治關係是由袁系大將唐紹儀的引介,而為袁世凱所激賞。同時梁士詒亦確為清末政壇中罕見的人才。所以慈禧不死,袁世凱不去,盛宣懷不管怎麼樣拍李蓮英的馬屁,亦是攻不倒梁士詒的。
盛宣懷走載澤的路子而得任郵傳部尚書,是有證據的。當時致送現款多少,自無人知,但盛宣懷的漢冶萍公司,有送載澤的大量乾股,卻有記載。其時銀行存款或加入公司股份,戶名通用代名,或某記,或某某堂。漢冶萍公司股東名冊中的「如春」即屬於載澤名下,取「帝澤如春」之義,扣一「澤公」的「澤」字。
盛宣懷既遂所願,第一步是策動言官七人,參劾梁士詒。梁本為京漢、滬寧、道清、正太、汴洛等五路的總提調,因而時人戲稱為「七煞參五路」。
梁士詒既去,盛宣懷方得有所謀幹。近年以來,常有人稱道盛宣懷的事功。其實,他不管展開什麼計劃,在構思之初,所著重的就是如何假公濟私、化公為私。當郵傳部長管鐵路,亦存下兩點私心:一是借洋債造路,條件盡可優厚,回扣不能不從豐;二是造路之時,必須買他漢冶萍公司所出的鋼軌。於是「鐵路國有化」的計劃,恰恰投其所欲,能夠充分達成他的私心,自然全力推行。
可是,百姓對於鐵路的觀念,已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光緒初年以為開路會破壞風水,全力反對。此時則認定開路為莫大的利益,利權不可外溢,多願集資自行興辦。首先提出此項主張的是浙江鐵路公司改組的江浙鐵路公司,光是浙江旅滬同鄉,便在咄嗟之間,集資兩千三百萬,分兩頭動工,建造滬杭鐵路。可是外務部跟郵傳部先已跟英國有了借款的協議,主其事者為郵傳部侍郎汪大燮,條件其實亦並不壞,但汪大燮仍舊大挨其罵。他恰好是杭州人,而杭州人不罵人則已,罵就是很刻薄的,不但罵汪大燮「賣路」,最成惡謔的,是故意將他的名字寫成「犬變」。從此以後,各省凡有主張借商辦鐵路牟利者,目之為「汪大燮第二」「汪大燮第三」。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盛宣懷想拿「鐵路國有化」,自己也知道不易行得通。無奈他手下有一員大將,持之甚力。此人叫李維格,是漢冶萍的總經理。
「鐵路國有化」的花樣,本來是鄭孝胥想出來的。但對漢冶萍的關係之重要,卻只有李維格最了解。原來各路由於合作者的對象不同,英國有英國的規格,法國有法國的規格。同時鐵軌需加上各特殊的標記,以防被竊,所以漢冶萍無法事先大量生產,必須接到訂單才能按圖施工。如無訂單,只得停工,機器的維護費、工廠的開銷,以及熟練工人的工資,為數可觀,都成賠累,此為漢冶萍財務狀況不能改善的最大癥結。
但如「鐵路國有化」以後,這些製造技術上的困擾,即可一掃而空,郵傳部可以制定路軌的規格,由漢陽鐵工廠大量製造。成本減低,產量提高,而且獨門生意,定價不受限制。這種情況的改變,李維格有兩句話形容得很深刻,「以前是以廠就路,將來是以路就廠」。以路就廠,自然可以予取予求。大利所在,盛宣懷決定不顧一切,強力推進這個計劃。
平心而論,「鐵路國有化」的原則並不錯。錯在盛宣懷的私心自用,玩法圖利。譬如說,其時——宣統三年四月,已行使所謂「責任內閣制」,則「鐵路國有化」的實施程序,按憲政常規,應先交「資政院」完成立法手續,方能由內閣執行。而這樣的大事,竟連交付閣議這一道手續都欠缺,僅由郵傳部具奏,明降諭旨,根本上就是站不住腳的。
因此,與此案關係最密切的粵、鄂、湘、川四省,京官上書,地方請願,民氣沸騰,眼看將釀成大亂。而載灃等一班親貴,以為民變可用軍隊鎮壓(此即張之洞「末世君民自乖離」感慨的由來)。盛宣懷則以為京官與地方士紳的反對,都像他一樣,只是為了私利,所以可用臨之以威、誘之以利的手段,個別化解,無足為憂。
就在此時,端方圖謀復起,請奕劻為他活動。盛宣懷看出端方在兩湖的關係可以利用,便說動載澤向載灃進言,派端方「以侍郎銜督辦川漢、粵漢鐵路大臣」,此為擠端方於死地的第一步。
端方誌在湖廣總督,將「督辦鐵路大臣」視作過渡,他也知道鄂督瑞澂有「小舅子保駕」,載澤這座靠山甚硬。但他有他的如意算盤,川粵兩湖的風潮,舉國矚目,若能平定下來,則弭大患於無形,是一場極大的功勞。那時有奕劻與盛宣懷替他說話,何愁瑞澂不乖乖讓位?
而瑞澂則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看出端方喧賓奪主的做法,遲早有鵲巢鳩占之危,千方百計,想將端方攆走,苦無機會。不道,就在這要緊關頭,端方走錯了一步棋。
這步棋是嚴劾川督趙爾豐,保袁世凱繼任。他的想法是,為袁世凱開一條路,亦就是為自己開一條路。因為以袁世凱的資歷及入川「平亂」的任務來說,如授川督,必加「欽差大臣」的名義,成為一個「超級總督」,便可節制鄰近各省的軍務。而此鄰近各省的督撫,向例可由這個有欽差大臣名義的「超級總督」保薦,以收指臂之效。
因此,只要袁世凱受任為「欽差大臣、四川總督」,立刻就可以專摺奏請以端方為湖廣總督。端方既是粵漢、川漢兩路的督辦大臣,則坐鎮武漢,相機進行,可說人、地、職三宜。這是在公的方面說,為順理成章之事。
在私的方面,端、袁是拜把弟兄,兩人都行四,袁大端三歲,寫信稱之為「四弟大人」。攻岑倒瞿時,都站在慶王奕劻一面,發生過極大的作用。有此淵源,袁世凱必能如端方之願,是連口都不必開的。
至於為袁世凱設想,端方的打算亦很高明。兩宮晏駕時,袁世凱幾乎性命不保。虧得張之洞起了兔死狐悲之感,力救得免。袁世凱連恩都顧不得謝,倉皇出都,窘態畢露,一時傳為話柄。但三年下來,親貴的伎倆不過如此,袁世凱早已看透,一無所懼。設若復起,空口力保,不如實際立功。川亂一平,朝廷必有酬庸。徐世昌本為袁所提攜,此時定會把「協理大臣」的位子讓出來,而奕劻這個「總理大臣」,將如當年官文在湖北一樣,百事不管,只管享福。然後,袁世凱可以「鐵路國有化」激起變亂為名,追究禍首,攆走盛宣懷,讓梁士詒捲土重來。
但他沒有想到,袁世凱此時所蓄之志,已是不臣之心,何肯輕出?但這個舉動,卻已打草驚蛇。瑞澂倒還罷了,在盛宣懷看,此謀得用,死無葬身之地。於是湖北督署與郵傳部之間,密電往來如織,終於商定了一條請君入甕的絕計,由盛宣懷在內閣提議,派端方帶領湘鄂兩省新軍入川,相機剿撫。同時私下提議,端方此行收功,即以川督為酬庸。此議一出,載澤自是率先附和。因而乃有上諭,著端方入川「按視」,並「准其酌帶兵隊,以資彈壓」。表面並無相機剿撫的話,其實,授以兵權,便是課以「平亂」的責任。
這一下,端方真有說不出的苦。瑞澂與盛宣懷,確是將端方擠入了死地,雖說端方本人有自取之咎,但瑞、盛二人,只是為保一己的祿位,無視於端方此行,可以預見必不能善了,而可能會演變成燎原之勢的後果,那就不能不負愛新覺羅皇朝興廢的責任了。
當然,散原的這句詩,可能還有這樣一種含義:如果湖北新軍不因端方帶入四川而擾攘不安,以及端方如果仍在湖北,以其與地方關係之密切,或許就不至於發生武昌起義的劇變。
盛宣懷、瑞澂自皆為散原所惡,從無往還。大致光宣同輩,不通弔問,詩中亦極少及其人者,皆為散原所薄。不過,詩中亦從未公然指斥。是非之感極其強烈,而不失為溫柔敦厚。心存故國而不以遺老自居,更不願以「遺老」頭銜為沽名之具,高處自不可及。
當時的「遺老」中,最喜自炫者,還輪不到羅振玉之流,而是「崇陵種樹淚千行」的梁節庵。散原起初頗重其人,游金焦過節庵曾棲隱的海西庵,稱之為「佳人」。但乙卯(民國四年)初夏,有一首七絕,就大可玩味了:
歸摩檐底燕巢新,憶汝邊頭種樹人。飯顆詩心題一扇,留垂苗裔泣孤臣。(自註:君押記為「孤臣」二字。)
「飯顆」用李白調杜甫之典,已覺皮裡陽秋。再看詩題,則微言相諷,更覺明顯。題是:
節庵自梁格莊賦一絕,寫扇見寄,把筆戲酬。
梁格莊在易州,地近西陵,所寫一絕,《節庵先生遺詩》集中不收,度必為孤臣籲天之詞。內容如此嚴肅,而答以「戲酬」,言外之意已見。今以詩題與句末自注合看,則所謂「飯顆詩心題一扇,留垂苗裔泣孤臣」,意謂苦苦吟詩,只得一絕,而題扇相寄,歸根究底的用心,只是想留下一個「孤臣」二字的押腳圖章,讓後世知道清亡以後,還有這樣一個耿耿孤忠的苦節之臣而已。
散原感時論世之詩,大多類此,言婉意遠,須從無文字之處求之。如民國四年秋天一詩:
名留傾國與傾城,奇服安車視重輕。已費三年哀此老,向夸泉山在山清。
題為《得長沙友人書答所感》,信知為王湘綺而作。「已費三年哀此老」,指王曾應袁之邀,北上掌國史館,散原並不以為然。其時湘綺高足楊皙子,正在策動「籌安」,頗擬借重湘綺的高名勸進。散原所詠,即為此事。其後湘綺自衡州發一電致袁,有「當決不決,危於積薪,伏願速定大計」,以及「使衰年餘生,重睹天日」之語。袁於勸進電文,向不置覆,唯獨此電例外,覆電「尚冀老成碩望,密良抒謨,匡予不逮」,時人以為異數。是則散原詩「奇服安車視重輕」,可謂早有先見。
對於袁世凱的「稱帝」,在散原始終認為只是一出鬧劇,袁世凱到頭來是一場空。當時有六首七絕,題目是:《上賞》《使者》《雙鮮》《玉璽》《舊題》《史家》,將袁世凱比作與漢光武同時的隗囂,而以馬援擬蔡松坡。試讀其《上賞》《使者》:
擁戴勤勞上賞頒,紛紛功狗與功人,承恩博得胡姬笑,易醉他年有告身。(《上賞》)
秦皇使者非等閒,求不死藥傳人間,船至輒為風引去,白頭縹緲望神山。(《使者》)
袁世凱八十三天的春夢,始於民國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宣布接受「帝位」。以下便是一連串的「上賞」:
十五日,冊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十八日,明令「舊侶、耆碩、故人均勿稱臣」。
「舊侶」為黎元洪、奕劻、世續、載灃、那桐、錫良、周馥等七人。「故人」為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其後又仿「商山四皓」的故事,稱之為「嵩山四友」。「耆碩」為年逾八十的王闓運、馬相伯二人。二十一日,大封「功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共四十七人。
散原賦《上賞》,必在二十一日以後。在他看,「封爵」的「告身」,不過如平洪楊以後的軍功獎札,除易一醉,別無用處。只惜「胡姬」不知指何人,或是用李白詩中的典故,泛指酒家女?
「使者」大概是指周自齊,以「求不死藥」隱喻稱帝。中華版《袁世凱竊國記》,頁二七七、二七八記:
袁打算於五年元旦登極,因雲南起義而暫緩。但自元旦起,改元洪憲,公文上用帝國字樣,對外仍用民國五年,這就是「對內用尊號,對外仍稱總統」的權宜之計。但日本不肯接待袁的專使周自齊(五年派周赴東京賀日皇加冕),初則委稱「應酬太忙,請貴國專使展緩行期」,繼而又謂「天皇將幸他處避寒」,最後則宣稱「黨人太多,恐對專使保護難周」,這在國際禮貌上是一件「極不愉快」的創舉(對他國完全沒有這一套)。有人向日政府探問:「為什麼不給袁的體面呢,反正是一件不關重要的事。」他們的回答是:「國書上有洪憲字樣,所以不便接待。」
因為如此,在濟南還出了一件很丟醜的事。
原來山東警察廳,先已挨戶通知,鋪戶百姓在開歲一律懸燈結彩,慶賀「洪憲皇帝」登基。到了除夕前兩天,京中來一密電,說是「山東密邇強鄰,此舉宜作罷」。於是府方連夜將燈彩牌樓拆去。山東官場原定的慶賀節目,亦臨時取消。此亦「船至輒為風引去」之一端。
民國五年為丙辰,散原元旦試筆,作五律一首,精警無匹。而天公亦恰好為他提供詩材,這天「陰雨逢日食」,詩云:
辟居仍有世,留命到何年?酒氣迎寒雨,吟懷戀舊氈。城烏沉復起,海雁靜初懸。蝕日愁雲里,兒童莫仰天。
結句巧妙,其意在告誡後輩,不承認「洪憲」。正月初三又有一首五律,結句是「系年迷實錄,呼作避秦人」,不「奉正朔」之意更顯然了。
丙辰年初,散原幾乎逐日有詩,而皆從陰霾不開中寄感慨。《雨望》起句為「改歲夸何得」,接下來《雨夜寫懷》,結句為「只對不臣木,青青牖下松」。詩下自注,「不臣木」用孟郊《罪松》詩的典故:「松乃不臣木,青青獨何為。」更是明明道出,不為「洪憲」之臣。年初五,亦有《行園戲占》七絕一首,「薇薇不生金粉地,欲從夷叔乞新苗」,竟是已作餓死首陽山的打算。《人日放晴,但出遊未果,枯坐成句》:
開歲昏八表,淫霖迄未止。佳辰延霽光,天宇重昭洗。春氣襲微微,聊欲躍兩髀。四顧復安之?興隔一溪水。頹然抱書坐,憂端劇叢矢。誰何劫大運,羲和瞠莫紀。狼狽讀秘文,惝恍失前史。噓唇結樓台,麟楦氛霧裡;槐安猶呼圍,逐逐不如蟻。淚盡逢人日,志怪齊諧比。取酒佐閒謠,城頭鼓聲死。
此詩兼靖節、少陵之長,洵為傑作。黃秋岳以為散原在崝廬所作詩無不佳,在我看,觸景傷懷、怨而不怒,得風人之旨,而識見透徹,遣詞用事,無不達之曲之隱,最能見散原的功力。起句「開歲昏八表」,筆力重鈞,「佳辰」以下四句,道出久雨逢晴,中懷暢奮之情;而「四顧復安之」五字,盤空硬轉,話盡爽然若失之情。所謂「興隔一溪水」,則以隔溪為俞恪士的庭園,花木繁盛,過於散原別墅。散原與俞家至親,主人不在,亦可排闥直入,為其常到之處,而亦興致索然,則其情懷可想。
「噓唇結樓台,麟楦氛霧裡,槐安猶呼圍,逐逐不如蟻」四句,以槐柯一夢形容「新朝」,以「麟楦」稱呼「新貴」,皆為極妙的刻畫。而當時有名的「麟楦」如夏午詒、易實甫,本為張之洞抱冰堂舊友,素有往還,而詩集中自此無唱酬之作。王壬秋下世,則並輓詩亦無。散原交遊雖盛而不苟,不道人之短而胸中自有取捨,此為難及。
散原於袁世凱,素無淵源,詩中從無一語道及。但他對袁的厭惡,則此時見於詩篇。如前引數詩,備至憤慨,而《哭於晦若侍郎》三首,尤為哀痛。於晦若與袁世凱的關係,仿佛如張季直之與袁,應該是師生。於晦若是天閹,心理多少有些不正常,如散原輓詩中所謂「尋常挾孤憤,滑稽評今古」,不意竟因此而被殺身之禍。《洪憲記事詩簿注》,錄蒲圻但燾親聞於唐紹儀之言如此:
予(唐自稱)光緒初葉,列天津李文忠幕下時,桂林於晦若式枚為北洋大臣總文案,文忠遇以優禮。項城落魄來津,年少無行;文忠以故人保慶子,留居署內,差薪甚微,使師事晦若,日課漢文,教改章句。項城好邪辟,多醜行;晦若患之,然知其梟雄有為,能成大事,遂舉其逐日行動,隨筆詳錄曰:「袁皇帝起居注。」每寫一條,予示項城;在宴會廣場中,必大呼「袁皇帝到了」!項城顯貴,屢索晦若日記不獲,陰嗾王存善子展,設法邀晦若游濟南、青島入北京,謀收回日記也。
王子展即王克敏之父,在廣東以佐雜起家,為有名的能員,後為岑春煊劾去。他與於晦若的關係據《洪憲紀事詩》作者——劉成禺,記胡漢民的說法是:
浙人王子展,初以佐雜分雜穗垣,得南關保甲差委。時陳蘭甫講學城南,於晦若、文芸閣、梁節庵、汪伯序兄弟,予伯兄衍鴻皆受業。子展夜班查街,必入陳宅請安。
又《簿注》中錄孫雄《浚孫公園雜記》:
世凱將稱帝,忽憶微時丑德,皆在晦若手記「起居注」中,欲消滅之。知滬商會有力董事王子展,與於最善,囑其謀得原稿……子展受袁命,說晦若先生游青島、濟南,與諸遺老勞玉初等文宴多日,再說其過北京,出武漢,順長江回滬,晦若亦動津京舊遊之念。
到了北京,於晦若遍游郊內外寺廟,尋勝訪友,宴無虛日,袁世凱隱然以師禮相待,為頗恭敬,並托人表示,想請他住在西苑的南海。於晦若不允。《浚孫公園雜記》:
項城書至,晦若曰:「是欲章太炎我也!」假游花之寺,遁往天津,買輪南返,其復項城書函,面署「袁老四大人升啟」,函內無報書,只七字調一紙曰:「蹬足捶胸哭遁初,裝腔作調罵施愚,可憐跑死阮忠樞!包攬殺人洪述祖,閉門立憲李家駒,而今總統是區區。」一說:「今年政事令老徐,明年皇帝是區區。」喬茂萱聞晦若脫走,曰:「……於晦若相差一百八十度,不難離本初之弦上矣。」蓋晦若見人必揖,先合兩掌,由頂至踵,成半月形,都人為屬對云:「於晦若作揖一百八十度,連仲甫轉身三十六秒鐘。」茂萱用此語嘲之。勞玉初聞之曰:「喬茂萱口多獨到之言,不愧晦若知己!」蓋晦若月旦朝士,常曰:「喬茂萱口多獨到之言,毛實君面有憂國之色。」故也。晦若安歸上海,起居注不可得。子展又設法邀進崑山,同年六月二十五夜,以霍亂卒崑山舟中。
於晦若當時尊之為「皇帝」,又為其作《起居注》,說起來實在是培植袁世凱的一種手段,一方面激動,一方面又抑制。《起居注》是他的一項「秘密武器」,使袁世凱心存顧忌,不敢過分作惡。但不願居南海,以免如章太炎之被幽居,袁亦不能相強。只是那六句「七字調」,直揭袁世凱殺宋教仁而又作貓哭老鼠狀,未免過於揭直,乃有殺身之禍。於晦若是否為王子展所謀殺,事成疑案,但當時遺老,如定居江南,則不外南京、蘇州、杭州之地。而於晦若獨往崑山,或者心知不免,有避禍之意。
散原挽於晦若的詩是三首古體,其一云:
絮語市樓杯,終古死別地。我把青溪釣,君拾千墩翠(余自滬還金陵,君亦旋移居崑山)。彈指兩月耳,告凶魂魄碎。堂堂千載人,飄蓬畢身世(君居崑山病危,夜載小舟往滬,晌晨泊岸,卒於舟中)。自深幽憤疾,藥物孰宜忌。餘生視綴疣,天果速其斃。海岸風肅然,白日導精魅。撒手有不忘,夜雨聯床笫。
「自深幽憤疾,藥物孰宜忌」,顯然有言外之意。於晦若被毒之說,或者不虛。
第二首是論清祚告終的原因之一:
國家昔改制,爭屍憲政名,君時使瀛寰,洞視乖背情。移疏列利害,剖抉蘇狂醒。秉鈞卒不悟,矯厲掩精誠。戲具殉一擲,四海沸飛蚊。乘敝發群盜,大命隨之傾。迫攖崩坼痛,擔簦俟河清,泗鼎魯陽戎,寤寐相逢迎。置身夷惠間,微言表儒生,誰何助張目,今益涕縱橫。
「四海沸飛蚊,乘敝發群盜」自是遺老的口吻。但細玩詩意,「乘敝發群盜」是指以袁世凱為首的北洋軍閥,以及雖非北洋系統,而乘時竊發,殘民以逞的張勳之流。此詩著眼在一「屍」字,清廷初非有立憲的誠意,而只是願屍其名而已。至於立憲派,大概百分之九十,以此作為獵官的捷徑。猶之乎光緒初元的談洋務,是仕途中極時髦的玩意。而舉世滔滔,高談立憲,只有於晦若「使瀛寰」歸來,獨唱反調,真所謂一士諤諤。姑不論其見解是否正確,但考察憲政,卻不以知憲政自矜,自絕大好登龍之門,僅從這一點而論,人品已高於楊度、熊希齡、鄭孝胥等人了。
「迫攖崩坼痛」四句,表於晦若的幽懷孤忠,不似他的同學少年梁節庵,已見微意。但散原真正惋惜的是「置身夷惠間,微言表儒生」,一旦身殞,無人張目!原來散原引於晦若為同調,他們並不是絕對忠於清室,倘或如此,便是不識天命、不知世務的愚忠。所以不仕民國,更不以假「遺老」二字沽名釣譽,乃至暗中射利為然,只不過稍稍存「儒生」有所不為的氣節而已。持散原這種態度的,當時少之又少,此所以於晦若之死,含悲獨甚。
第三首追憶於晦若平生:
君奮大匠門(君為東塾陳先生弟子),術業夙稱舉,甄錄抗深寧,網羅擅貴與。草檄上相幕,翩翩鄒枚伍,立朝見迂闊,正色氣如虎。國破屢狼狽,終依黃歇浦,海隅眾流人,過逢互摩撫。攤錢耽醵飲,哀樂倒肺腑,尋常挾孤憤,滑稽評今古。旁嗩愈嫵媚,擺落世上語,同車幾何日,忍憶墜傷股。微命懸殘運,孰能知死所,待扶現在身,一拂齧棺鼠。
於晦若從陳東塾讀書,已見前引王子展巡街每至陳門請安的故事。陳氏高弟,後得大名者有三,即於晦若、梁節庵、文芸閣。三人的交情,在古今友道中別創一格。於、梁皆為天閹,而文芸閣亦有如王湘綺譏梁節庵的「大盜之貌」,身材魁偉,與他哀感頑艷的詞筆,頗不相稱。因此,三人計偕赴京,同寓一處時,於、梁若有所眷,常供文芸閣一人「馳騁」而已。
從廣東回京後,梁節庵由宣南米市胡同移居東城,題所居曰「棲鳳樓」,與盛伯熙的「意園」相去不遠。其時清流勢盛,能文的翰林,到處吃香,梁節庵少年名士,又得艷妻,無不歆羨。哪知閨房中琴瑟不調,而文芸閣寄住梁家,跟節庵的那位「美而能詩」且善畫的龔夫人,居然有了肌膚之親。這不是鵲巢鳩占,而是「綠楊分作兩家春」。不僅為節庵同意,甚至由節庵促成,亦未可知。因為梁與文的交情,始終未改。
於、梁、文三人,文芸閣科名較晚。於、梁同於光緒六年庚辰成進士,點翰林,時年二十二歲。「身是宣皇老秀才」的李慈銘,亦於這一科中試。會試四總裁,翁同龢本在第二,但此時已領袖清班,所以在闈中頗能做主。李卷本置高魁,後改第十九名,再改第一百名,說是翁同龢欲以李卷「束榜」之故。
此科房考中頗有名士,狀元陸潤庠亦其中之一。梁星海出國子監祭酒王先謙房,所娶者即是王先謙的內侄女,李慈銘是年八月二十一日記:
同年廣東梁庶常鼎芬娶婦,送賀分四千。庶常年少有文,而少孤,丙子舉順天鄉試,出湖南龔中書鎮湘之房,龔有兄女,亦少孤,育於其舅王益吾祭酒,遂以字梁。今年會試,梁出祭酒房,而龔升宗人府主事,亦與分校,復以梁撥入龔房。今日成嘉禮,聞新人美而能詩,亦一時佳話也。
按:房考官中如有某房中卷較少,由中卷較多之房撥數卷為挹注之計,稱為「撥房」。被撥者四處皆當執贄稱師。梁節庵與龔鎮湘的關係特深,故能得以「美而能詩」的新婦。李慈銘同月二十五日又記:
詣梁星海、於晦若兩庶常,看星海新夫人。
梁、於本住一處。梁新婚後,於仍未遷出,於此可見交情。李慈銘九月三十日又記:
為梁星海書楹聯贈之,句云:「珠襦甲帳妝樓記,鈿軸牙籤翰苑書。」以星海瀕行,索之甚力,故書此為贈,且舉其新婚館選二事,以助伸眉。
話雖如此,畢竟傷心人別有懷抱。一股無可言喻的牢騷,總想找個好機會,痛痛快快地發泄一下。於是而有甲申年彈劾李鴻章「可殺之罪八」的一道奏摺,直聲震天下。而梁節庵所以有此一疏,別有說法。
原來梁節庵有位同鄉前輩李文田,久值南書房,是當時老輩亦相欽服的名翰林。李文田不但淵博,而且精於「雜相」,醫卜星相,無一不通。雖以注《撼龍經》為葉昌熾所譏,但醫道確很高明;子平之術則負盛名於公卿間。他為梁節庵推算,斷他活不過二十七歲。節庵大懼,苦求禳解之法,李文田道:「除非得一場奇禍,庶幾可免。」因此,上奏嚴劾李鴻章,慈禧震怒,幾得不測之禍,以閻敬銘力救得免。但第二年又追論此事,交吏部嚴議,得旨以降五級調用。編修正七品,降五級變成從九品。翰林院有此一官,名為「待詔」,職掌校對文字。翰林出身,從未有人當過這樣的官,是故名為降級,實同革職,梁節庵自然辭官,刻一印「年二十七歲罷官」。又有詩句「得名太早讀書遲」,皆憾之詞。
其時張之洞正署粵督,他以扶持風雅自命,有此出風頭的少年名士,豈肯放過,立即下了關書,聘他主持廣雅書院講席。但不知如何,竟未攜妻同歸,在旅途中曾有一詩,題為《店中書寄妻弟》一首:
樓居棲鳳舊栽花,一箭春韶感鬢華。薄宦無成空說劍,故鄉獨返尚移家(自註:出郭明日,移居米市胡同)。團圞準擬他時樂,笑語驚聞半夜嘩。涼露滿身知是夢,馬棚莝草月光斜。
自此梁節庵與張之洞結成很深的關係,一直在他幕府中。文芸閣則在光緒十五年後,漸次得意。翁同龢、潘祖蔭、汪鳴鑾都很賞識他,翁同龢提攜尤力,終於在光緒十六年得了鼎甲。
以後,文以曾經為珍妃授讀,加以光緒親政後,翁同龢得君甚專,有此兩重奧援,官做得很興頭。但亦頗滋物議,為慈禧所深惡。光緒廿二年終於以楊崇伊一疏,永遠革職,驅逐回籍。據說節庵的龔夫人居然亦隨文芸閣到了江西。劉體智《異辭錄》記:
於晦若侍郎,文芸閣學士,梁星海京堂,少時至京居同寓,臥同一土炕……及得交志伯愚將軍,益稱莫逆。將軍非惟嗜好與二人同,其暗疾亦同,可謂奇事。聞學士曾得一房中藥方,治暗疾有奇驗,以與將軍,一試而獲同等之效,再試則不驗矣。
志伯愚即志銳,為瑾妃、珍妃堂兄。他跟於、梁、文三人相識甚早,與於、梁且為會試同年。《異辭錄》又記:
侍郎夫人早死,京卿夫人終身居學士家。蓋三人者皆文學侍從之臣,禮教非為吾輩設也。
此記深致譏評,但當事者皆行之無愧,實亦可怪之至。據說文廷式歿後,龔夫人仍居江西,辛丑以後,梁節庵復起,由張之洞委署武昌知府,在衙署中撰一楹帖:「零落雨中花,舊夢驚回棲鳳宅;綢繆天下計,壯懷消盡食魚齋。」上聯即指其妻而言。龔夫人則逢年過節,溯江西上,向「故夫」求貸,梁節庵輒有所贈。這種雅量,亦真空前絕後了。散原與於、梁、文皆為熟人,但蹤跡雖與梁較密,而交情與於獨厚。輓詩第三章的結句:「微命托殘運,孰能知死所?待扶現在身,一拂齧棺鼠。」沉痛憤激,情見乎詞。
陳衍《石遺室詩話》云:「散原論詩,惡俗惡熟。」而人如其詩,亦最惡俗惡熟;清冷自甘,卻絕非做作。凌霄漢閣主人徐彬彬,論散原與其詩,月旦精當。其言如此:
散原老人之詩,標格清俊。新派海派固不通唱和,即在京式諸吟侶中,亦似落落寡合,每見離群孤往。昔年北政府盛時,閩贛派詩團優遊於江亭後海,或沽上之中原酒樓,往來頻數,酬唱無虛;陳則駐景南天,煢煢匡廬鍾阜間,冥索狂探,自饒真賞。及戊辰首會遷移,故都荒落,詩人泰半南去,此叟忽爾北來,省其師陳弢庵,得「殘年小聚」之歡。壬子間楊昀谷贈詩:「四海無家對影孤,餘生猶幸有江湖。」足為詩人寫照。曩者春明勝流雲集,則蘇贛間有江湖;今日南中裙屐雨稠,則舊王城為江湖。頗聞北徙之故,乃不勝要津風雅之追求。有介挈登堂者,有排闥徑入者,江干車馬,蓬戶喧闐,悉奉斗山,願聞玄秘。解圍乏術,乃思依瓊島作桃源。此中委曲,殆非世俗所能喻,而其支離突兀,掉臂遊行,迥異常人,尤可欽焉。
在北洋政府時代,北平裙屐風流,有人以為可上追同光,作詩兼做官者頗不乏人。「閩派詩團」奉陳弢庵為盟主,尤為活躍,如梁鴻志,詩與人品是兩回事。而散原絕不北顧,實有羞與為伍之意。
以「蘇贛為江湖」,其實天地亦頗寬閒。試以民國六年丁巳為例,歲月優遊,令人生羨。是年得詩甚多,集中所收,自《丁巳元旦雪晴》至《除夕得周印昆由張家口稅關寄詩和酬四絕》,計得六十七題。一年蹤跡,由詩可知。
這年人日之前,便有詩十題,如《寄仁先戲問彙刊同人西湖紀游詩》《散步溪園》《獨游後湖啜茗閣上》等,均見得此老興致不淺。上元以後,「攜家孝陵」,二月初到上海,有《花朝後二日花近樓社集》一詩。
「花近樓」為筆者長親庸庵陳尚書齋名,取杜詩「花近高樓傷客心」之意。庸庵尚書與散原為光緒十二年會試同年。但在他開府武昌時,散原已歸隱西山,蹤跡甚疏。直至辛亥以後,在上海重晤,始有往來。而經過「洪憲」一役,許多假遺老露了狐狸尾巴,在散原的懷人詩中,淘汰了好些名字,與庸庵尚書的交情卻深了。他們的詩社,先稱「逸社」,後有「超社」。
不久轉往江西掃墓,有《浴佛日登南昌抵崝廬上冢》三首,不久回南京。
秋後遊興大發,「八月二十一日,攜兒子寅恪、登恪,孫封懷,買舟游燕子磯;遂尋十二洞,歷其半至三台洞而還」。其中為「紫霞洞」特寫一詩。
九月廿四抵杭州,與俞恪士、陳仁先相晤。俞、陳皆有別業在西湖。游初陽台、靈隱、韜光;接著與陳仁先兄弟及俞恪士「尋富春山水,宿桐廬逆旅,明日易小舸上溯七里瀧登釣台,復還抵桐廬宿」,成五古三首。寫景奇麗,為散原精舍中的傑作之一。錄第一首如下:
初聞湖上蹤,競媚江干景。薄江千萬峰,霧奇出人境。掩暈翔煙籠,染黛纖茸整。歷歷開圖畫,霏霏散綺錦。紅樹銜青波,縹緲蓬萊影。手攬狎篷背,摩盪天機永。百里造仙都,館夜吟魂驚。恍立漸西翁,揖客相共影。嬗代為鬼雄,忍對怒生癭。照窗相君山,厭冷壓衾枕。
「漸西翁」指袁爽秋,他是桐廬人,別號漸西村人。對景而憶往,托以感慨,妙造自然而低徊不盡。散原詩筆之雄,實為一味瘦硬盤空黃涪翁所不到。
由富春江回杭州,再轉上海,深秋回南京,有一題,在散原詩中少見。
題目叫作《倉園歌席時游富春初還》。散原與易實甫相反,幾乎從不做「歌席」之類的詩。因而這首詩雖只二十八字,彌為可珍。「倉園」是他的同年仇徠之的別業,年初曾有添築,散原曾紀之以七律一首,首聯為:「曾圍尊俎聞歌處,更起樓台插水灣。」可知此老亦頗隨緣,只是不願像有些遺老,要在詩中表現出「老尚多情」而無可奈何的綺思而已。
這首詩是:
園亭置酒菊枝間,箕踞聽歌妒小蠻。煙髻雲鬢初月里,老夫又看富春山。
雖只二十八字,包含的情景意象,至為豐富。「菊枝」雙關,既指東籬之菊,亦指「菊部」,已可確定歌者為秦淮河的女校書。第二句調侃主人,「小蠻」指仇徠之的姬人,而擬仇為白香山,順口恭維,妙在不露。「叫條子」叫到家,姨太太當然會不高興,只是順口開句玩笑,但無形中卻是贊「菊枝」,否則「小蠻」不必生妒。
三四兩句,散原自述心境,中有粲者為此老所賞,由「初月里」三字推測,此粲者不過破瓜年紀。不欲直贊此粲者,且亦不欲明示激賞,明明以富春的「掩暈翔煙籠,染黛纖茸整」與「煙髻雲鬟」相比,卻道是由「煙髻雲鬟」想起富春之游,詩筆狡猾而蘊藉。詩是「舊」詩,技巧卻是余光中兄等所全力追求,重意象的「新」手法。我覺得這首詩最好的地方是,字字有作用,而絕無一字扞格不妥,一氣流轉,運斤如風,真為巨匠手筆。《未埋庵短書》中論新舊詩,惜周棄子先生不引此詩為例而剖析之。
徐彬彬所說的「戊辰首會遷移」,指民國十七年北伐告成,定都南京,「故都衰落,詩人泰半南去,此叟忽而北來」,道是「頗聞北徙之故,乃不勝要津風雅之追求,有介挈登堂者,有排闥徑入者」,「解圍乏術,乃思依瓊島作桃源」。此所謂「要津」,想來必有譚祖庵。勝朝文學侍從之臣而從事革命者,譚祖庵與蔡孑民的人品,皆無可議,而散原不與通問,絕非卑薄其人,亦非身為遺老,不便與革命黨往還,只是狷介淡泊,避熱好清冷而已。徐彬彬所謂「此中委屈,殆非世俗所能喻」,信然。
徐彬彬又謂:
綜覽散原精舍詩,所最推許者,當屬通州范當世肯堂,集中投贈獨繁而摯。
此亦精當之論,其實兩公交情,即詩未推許,亦別有深摯者在。
光緒甲申以後、甲午以前,李鴻章開府北洋,麾下有兩名幕僚,一為於晦若,一為范肯堂。據說李倚范之深,猶甚於於。兩人皆為李司章奏,但於晦若長於文采,故凡歲時賀表、謝恩摺子,由於秉筆,究其實際,到底不過應酬文字。至於有關大更張、大措施的奏摺,則由范主稿。李對范之重視優禮,有一故事可述。
按:清代的幕府制度,賓主一體。幕客的身份地位,視如居停,所以范肯堂在北洋,常用李鴻章的傘蓋。李鴻章在清朝末年,蒙恩特隆,珍賞不絕。有一年蒙賞「紫韁」,這比賞「紫禁城騎馬」珍貴得太多。但通常只視為榮典,並不真用紫韁。事實上除了閱兵偶爾騎馬以外,平日八抬大轎,亦沒有使用紫韁的機會。哪知范肯堂一次心血來潮,命廄中預備了「爵相」的坐騎,到天津紫竹林中去征歌選色。便由嫉范者到李鴻章面前去打「小報告」,指范僭越,而且如此使用紫韁,亦不免褻瀆名器。
哪知李鴻章這樣表示:「既用紫韁,不可無騶術。」即時傳令,以後范用紫韁,須照儀制,前導四「頂馬」,後衛四「跟馬」。護衛的武官,有以軍功保到二品,蒙賞花翎的。以紅頂花翎的武官為前驅,書生之榮,一時無兩,傳為佳話。
范肯堂自然有值得李鴻章重視之處。他是所謂「通州三生」之一,沈雲龍先生有《通州三生——朱銘盤、張謇、范當世》一文云:
肯堂一號無錯,原名鑄,字銅士。詩學黃庭堅,工力甚深,筆勢峻峭,不肯猶人。著有《范伯子詩集》十九卷,《自訂文集》十二卷。
肯堂與桐城吳摯甫交情甚厚,以吳之推薦,入李鴻章幕府,為鴻章繼室趙夫人所出之子經邁授讀。其時張佩綸婿於李氏,在節署參預公事。甲午後,忌之者以「東床西席,狼狽為奸」形諸奏牘,以致張佩綸奉旨逐出,肯堂亦謝職南歸。據我所知,此一奏牘,出諸李鴻章的長子(胞侄入嗣)經方指使。
肯堂入北洋幕府,正在李鴻章炙手可熱之時,屢次勸肯堂入仕,而肯堂堅拒。此與散原的性情相似,詩文的造詣亦不相上下,一見成為深交,以後且結為兒女親家,散原長子衡恪,即為肯堂的愛婿。
散原精舍詩中,與范肯堂酬唱之作,自光緒二十七年辛丑至三十年甲辰肯堂病歿,前後四年中,收存約十首,推崇之意,情見乎詞。如《肯堂為我錄其甲午客天津中秋玩月之作,誦之嘆絕,蘇黃而下無此奇矣,用前韻奉報》七律一首:
吾生恨晚生千歲,不與蘇黃數子游。得有斯人力復古,公然高詠氣橫秋。深杯猶惜長談地,大月難窺徹骨憂。曠望心期對江水,為君灑涕憶南樓。
又《和肯堂雪夜之作》:
偪仄江南無可語,只余殘淚灑殘年。況當夜雪園亭畔,更寬吟魂几榻前。萬古酒杯猶照世,兩人鬢影自搖天。痴兒未解寒燈事,任咤尖叉合比肩。
第二聯不特見兩人交情,且確信兩人的人品、文學,必可傳世。范肯堂自視亦頗高。光緒十八年正月初五,李鴻章七十賜壽,其時李之勛名事業,如日中天,所以做壽場面之闊,為有清以來所僅見。范肯堂與弟信中云:
相國壽文,決意不作,而壽聯固不可少。撰一聯云:「環瀛海,大九州,欽相國異人,何待子瞻說威德;登泰山,小天下,借通家上謁,方今文舉足平生。」二三知言者固以此聯為高絕,然議其亢者亦不少矣!蓋相國無平行之人,僅南皮相國,而又無人為之撰此語。
其他矯矯如翁尚書則云:「壯猷為國重,元氣得春先。」未嘗不自以為高,實則試帖佳聯耳。張香翁則云:「四裔人傳相司馬,大年吾見老猶龍。」其與幼樵信中,尤自命不凡。實則上聯斷非壽三十年宰相之語,下聯亦屬平平。二公如此,他可弗論。
此函中「南皮相國」指張之萬,與李鴻章為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同年,當時老輩凋零殆盡,在翰苑中,科名無高於李鴻章與張之萬者,故云:「無平行之人。」
「翁尚書」指翁同龢。他送李鴻章的壽聯,在日記曾有記載,這年立春在正月初五以後,故云「元氣得春先」,切時而善頌,不作平常恭維語。上聯自是大臣的語氣,所以為高。
張香翁指張之洞;幼樵為張佩綸,方居北洋節署;兩張至交,而張之洞與李鴻章不協,張佩綸頗思從中調和,但礙於李經方及盛宣懷之排斥,終未能圓滿。
翁之一聯,以時年正月初六立春,所謂「元氣得春先」,得一「巧」字;但與上聯「壯猷為國重」相對,只覺渾成,不露纖巧,而猶為范肯堂譏為不過試帖詩中的佳聯。至若張之一聯,上句「四裔人傳相司馬」,固頌其威名遠播,但語氣中仿佛李鴻章驟膺大拜,四裔爭傳,並非威名久著,故云「斷非壽三十年宰相之語」,實為定論。
在我想,范肯堂此時既在北洋,則各方寄到的壽序詩聯,李鴻章必先與門下評騭。而張之洞之失,適足為范肯堂下筆之助,故上聯用文彥博故事。《宋史》卷三百十三:
彥博逮事四朝,任將相五十年,名聞四夷。元祐間,契丹使耶律永昌、劉霽來聘。蘇軾館客,與使入覲,望見彥博於殿門外,卻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問其年曰:「何壯也?」軾曰:「使者見其容未聞其語,其綜理庶務,雖精練少年有不如,其貫穿古今,雖專門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異人也。」
以李鴻章擬之為文彥博,威望相若,文彥博年至九十二,所以用之於壽聯,尤為善頌善禱。「然議其亢者亦不少」,則因范肯堂在上下聯中,以兩古人自況,極占身份之故。上聯「何待子瞻說威德」,意謂文彥博勛名自在人口,何待他人渲染。實則不然!文彥博之得享盛名,得於蘇子瞻揄揚之力為多。為契丹使者說威德,猶小焉者也;關係尤重的是,元祐初年,子瞻以學士草制,幫了文彥博很大的忙。
宋朝的故事,凡兩府除授,例用白麻書制敕,稱為「宣麻」。罷相亦復如此。「宣麻」措辭的美惡,天下視為定論。宰相的聲價,定於學士的筆下,故當事者極重視,而學士之為天下榮,以及為執政者所尊禮,亦以此故。甚至后妃皇室,晉位加爵,希望得一美制,有特贈豐厚的潤筆者。
文彥博生於宋真宗景德三年,至哲宗接位,年已八十。元祐二年,累疏乞休,子瞻秉筆批答不允。前後十餘詔,每一詔出,等於哲宗為天下臣民推重文彥博一番,就《東坡內製集》中,摘引數段如下:
吾卿之所以必留者三:卿以傑人之資,開物成務,世不可缺,一也;弼亮四朝,更淡變故,謀無遺策,二也;名冠天下,進退之間,為國休戚,三也。
召用之初,中外相慶,搢紳莫不競勸,父老至於流涕。中道而歸,其義安在?
陳、范雖皆不願做官,但決非於時局政事,藐不關心。甲午之後,陳、范的看法相同,局內設謀,「局外哀鳴」,別有契合之處,而幽衷孤憤,無可言說,唯相訴於酒杯之中,此更為交深且摯之一因。
按:范肯堂與張季直少小交篤,中道蹤跡稍疏,則遇合使然。沈文《通州三生》第三節敘「范、張之關係」云:
季直凡五應鄉試均不中,至光緒十一年乙酉始中順天鄉試南元,為常熟翁叔平尚書(同龢)所得士。復四應禮部會試均報罷,至光緒二十年甲午始以恩科會試中第六十名貢士,旋應殿試,閱卷大臣仍為翁尚書,乃以一甲一名賞進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年已四十二矣!時肯堂正客李合肥幕,合肥與常熟政見兩歧,張、范遂亦異趨。未幾,中東釁起,翁、李和戰之爭,世傳二公陰主之,蓋曾於家書中各露其微惜也!
翁同龢與李鴻章不獨政見兩歧,且私下不和,由來已久,原因有二:第一,李鴻章自克蘇州後,不知如何,江蘇京官對之均無好感。可能是亂後收拾殘局,料理未盡妥善,得罪了巨室之故。所以李鴻章動輒大罵:「吳兒無良!」
第二,是同龢之兄同書,咸豐八年任安徽巡撫;十一年內召,下一年亦即同治元年,曾國藩奏劾「同書於定遠失守時,棄城走壽州,復不能妥辦,致紳練(團練)有仇殺之事。迨壽州城陷,奏報情形,前後矛盾」。其時曾國藩正為朝廷視作可挽救大清天下的第一重臣,言無不納,因而同書被逮下詔獄。王公大臣會審,竟擬大辟。
同龢之父心存先阨於肅順,幾遭不測。辛酉政變,「三凶」皆誅,凡是反對肅順,或為肅順所看不順眼的人,皆復起重用,翁心存更受命為帝師;家運方轉之時,忽來此意外打擊,竟致憂念成病;而心存終於不起。方病危時,朝命特釋同書,侍奉湯藥;心存既歿,命持服百日,仍就獄。旗人的服制與漢人不同,大喪不過持服百日,所以詔許同書百日後仍還獄,已是很大的恩典。但漢人父親之喪三年,同書在百日後,斬衰入囹圄,自為親人所痛。同龢此哀,沒齒難忘,頗疑曾之奏劾同書,出於李之慫恿,因結不解之仇。不過,翁同龢到底是讀書人,公私是分得清的,平時從不提此私怨,而在公事上則不免雜有意氣。
翁同龢做官,除了咸豐末年放過一次鄉試主考以外,宦轍再未到過他省,督撫的習氣一點不沾,督撫的甘苦亦不甚了解。本質上是個太平宰相,坐而論道,作育人材,再好不過,如果是在明朝宣德年間,無疑的就是「三楊」之一。至於安邦定國之才,實在談不到,好管事而見解不能透徹,行動亦不能貫徹。而且亦不免為人情包圍。因此,往往為德不卒,甚至說得苛刻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平心而論,甲午大創,如果說李鴻章要負一半的責任,翁同龢的責任起碼也有兩三分。但他的責任,無形之中,也是不期而然地轉嫁到了慈禧太后身上。慈禧一生,很少吃人的暗虧,唯獨這一次是例外。
因此,翁同龢當戶部尚書,實在是很不適當的人選。在他以前,戶部是「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丈」的閻敬銘當家,閻以精刻著稱,慈禧太后想移用海軍衙門經費修頤和園,閻敬銘抵拒甚力,管事的太監、工部、內務府,甚至戶部的官吏,無不恨之刺骨,在慈禧太后面前,日夜媒孽。以致本極欣賞閻敬銘,有一次召見恭王,提到閻敬銘,脫口稱之為「丹初」而傳為佳話的慈禧太后,對他印象,變得極壞。閻敬銘歿後,竟至不願予諡,禮臣力請,始諡「文介」,是個惡諡。
閻敬銘離開戶部後,翁同龢本可有所作為,又以醇王外管海軍衙門,內管頤和園工程,翁不能如閻之力拒,丙戌(光緒十二年)十月二十三日翁在日記上有一筆:
慶邸晤朴庵,深談時局,囑其轉告吾輩,當諒其苦衷,有「昆明湖易渤海,萬壽山換灤陽」之語。
慶邸指慶王奕劻,朴庵為醇王的別號。他的意思很明白,而亦終於諒解了醇王的「苦衷」,論者謂其「模稜依違,戶部款竭,海軍欲增艦購炮,皆無以應矣,可見甲午之敗,不但常熟孟浪主戰,需負責任,即此數年中恭掌度支,不能正言抗旨,撙節國用,以備不虞,亦須負責任。徒於日記托諷,而不悟己亦有咎也」,應非過苛之論。
由於戶部款竭,所以翁同龢對督撫請款,務皆從嚴。其時張之洞由晉撫調升粵督,「八表經營」,頗有更張,而翁同龢對廣東的報銷,駁多准少,張之洞大為不平。本為世交,竟至成隙。張之洞認為翁同龢竟欲置之死地,可見其內心仇恨之深。
至於對北洋,相傳翁同龢曾經奏定,十五年之內,不得添置一槍一炮。此在檔案中無可稽考,但光緒十七年,戶部奏請南北洋停購槍炮船隻兩年,則屬信有而征。按:醇王歿於光緒十六年冬,而翁則在光緒親政後,得君正專,手掌度支,足可當家。其時戶部滿尚書為宗室福錕,其母夫人為慈禧的「清客」,當時宮中所謂「福祿壽三星」之一,因此福錕自為後黨。福錕,原為協辦大學士,照例可以兼部。十八年升大學士,授體仁閣,不能再兼戶部。但大學士管部,福錕所管者,即閻敬銘所管的戶部。翁同龢與福錕結納之跡,殊為明顯。則抑制北洋軍費而以「昆明湖換渤海」,亦必經由福錕傳達慈禧之意,而為翁同龢所徇從,是亦可知。
以我的看法,翁同龢當時心目中視為第一大事者,即是輔助他一手教導的光緒有所作為。而此又必以取得慈禧的支持為先決條件,故同意以庫款修頤和園,亦為調和母子感情不得已之舉。但認為北洋軍力已充,不必增購槍炮,則不僅昧於當時各國軍備大勢,且亦不免對李鴻章存有成見。甲午之難既作,翁同龢門下一致主戰。翁同龢或以為一戰而勝,光緒的威信即可由此建立。因為慈禧之能建立權威,固不僅在其政治手腕高明,亦以垂簾未幾,戡平大亂,自有其對得起「列祖列宗」者在。這一點翁同龢是最了解不過的。則光緒如欲擺脫慈禧的籠罩,唯有建一乾隆以來所未有的大武功,始可如願。只是對北洋的態度,多少流露出幸災樂禍,藉此以窘李鴻章之意,為不可恕耳。
《蜷廬隨筆》作者王伯恭,為翁同龢門生,曾客朝鮮,與李鴻章、袁世凱亦有淵源。甲午事起,李之門下,與翁同龢門下能交往而可深談者,只有范肯堂之與張季直,而又不幸異趨,無可與語。所以王伯恭做了橋樑,所記如此:
是時張季直新狀元及第,言於常熟,以日本蕞爾小國,何足以抗天兵?非大創之不足以示威而免患。常熟韙之,力主戰。合肥奏言,不可輕開釁端,奉旨切責。余復自天津旋京,往見常熟,力諫主戰之非。蓋常熟亦我之座主,向承獎借者也。乃常熟不以為然,且笑吾書生膽小。余謂:「臨事而懼,古有明訓,豈可放膽嘗試?且器械陣法,百不如人,似未宜率爾從事。」
王伯恭記其最後與翁的對話,雖只短短數語,翁之心事如見:
常熟言:合肥治軍數十年,屢平大憝;今北洋海陸兩軍,如火如荼,豈不堪一戰耶?
余謂:知己知彼者,乃可望百戰百勝,今確知己不如彼,安可望勝?
常熟言:吾正欲試其良楛,以為整頓也。
至此,王伯恭語窮辭出。如所記不虛,則翁同龢決心考驗北洋,其志早定。但不意是如此嚴重的考驗,黃海一戰,「倚天照海倏成空」(陳弢庵《感春》詩句);則翁同龢擠得李鴻章不能不僥倖一試,希望出現奇蹟而終成幻滅者,豈能辭書生誤國之罪?而張季直、汪柳門等人,推波助瀾,捫心自問,恐亦不無內疚神明。
李鴻章幕府中,凡核心分子,早於淮軍援韓時,即已抱有深憂。桐城吳汝綸久客李幕,其時長保定蓮池書院,有一函致范肯堂,極為中肯:
東事軒然大波,尚未識如何結局,周公都統諸軍之舉,徑罷為善,周固非都統之才也。近年歐洲各大國,無不增兵增餉,增船增炮,獨我以外議龐雜,不許添購船炮,一旦有事,船炮不及倭奴,遂至海軍束手,渤海任他人橫行,陸軍雖集平壤,何能濟事。又況軍械不足用,士氣孤怯,來示謂山海關形單勢弱,未必有備,某則未識何術備之。失在疏於平時,及至兩軍相當,愚亦無可獻之策矣。獨默計時艱,中夜太息,不知相公七十之年,旁無同心贊劃之人,何以支此危局耳?
「周公」指恭王。辛酉政變後,恭王授議政王,領軍機處,時人比之為周公輔成王。光緒十年被逐後,閒廢十年。甲午復起,管理總署,總理海軍,督辦軍務,節制各路統兵大臣。但恭王既老且憊,且亦不如醇王曾究心兵事,吳汝綸謂其「非都統之才」,月旦固甚精確;但以為「徑罷為善」,則別有言外之意,為范肯堂所默喻而不必提及,後人讀此,卻不可輕輕放過。
原來,恭王之復起,為翁同龢所領導的輿論所促成。可是恭王既不長於軍事,又一向主張寄專閫者不為遙制,則李鴻章以首輔之尊,實無人可以指揮,故必賦恭王以「節制各路統兵大臣」之任,始可假王號以令北洋,事同掣肘,故以為「徑罷為善」。
督辦軍務處成立於光緒二十年十月初五,據翁同龢日記:
十月五日 是日奉旨,恭親王督辦軍務,各路統兵大員均歸節制,如有不遵號令者,即以軍法從事。慶親王奕劻著幫辦軍務,翁同龢、李鴻藻、榮祿、長麟著會商辦理。
李鴻藻在慈禧心目中有特殊地位,為翁所不敢忽視;榮祿則以步軍統領的身份,負拱衛京畿之任,不能不用;著一長麟,可知此督辦事務處出於翁之獻議。日記中又記:
十月二十二日 冒雨至督辦處,閒話而已。兩邸諸公皆集。(自註:日日如此,以後不再記。)
十一月初五日 上屢問軍務處有何布置。退後與慶邸、恭邸商量,擬派人探旅順敵情,並令前敵懸重賞,募死士,酌加勇丁口分等。
於此可見,督辦軍務處毫無用處。成立匝月,尚無布置,足見恭王對此亦無興趣。前敵緊急,而總司軍令者唯日日閒話。及至御前有所咨責,始擬派人探旅順敵情。書生談兵尚且不可,何況負實際責任,觀翁之措施可笑如此,不能謂吳汝綸無先見之明。
甲午既敗,陳右銘移書吳汝綸,責李鴻章明知不可戰,而不能以去就力爭。吳汝綸覆信,對求和亦認為失機,至今仍為「內幕新聞」,因治現代史者,似尚無人道過。吳書云:
開示李相各節,多某未及知,豈敢妄辯。獨謂淮軍之敗,並無戚容,似非其實。某聞平壤之敗,李相痛哭流涕,徹夜不寢,此肯堂所親見,某親詢之者,及旅順失守,憤不欲生,未聞其無戚容也。倭事初起,廷議欲決一戰,李相一意主和,中外判若水火之不相入。當時倭人索六百萬,李相允二百萬,僅增至三百萬,而內意不許。及平壤敗後,英俄兩使居間,則勸出二千萬,其時清議,皆謂李相通倭,業已積毀銷骨矣。李相面告二使,謂大皇帝決計開戰,某系領兵大臣,和議非所敢聞,請入都與恭邸議之。其後,議卒不合。及十月初,某再至天津,則旅順岌岌,各國皆守局外,不復排解,有言和者,則倭人已索五萬萬矣。以上所言,皆某所親見。
吳汝綸信中又說:
旅順威海既失,海軍覆沒,中國絕無能守之理,此時言和,直乞降耳,乃欲以口舌爭勝,豈可得哉?去冬已索五萬萬,今春乃減至二萬萬,此非李相口舌之功,乃入境被刺,倭恐見譏列強,兼得割地之益,遂得減為此數。
李鴻章馬關被刺,實在是塞翁失馬。此一魯莽浪人,所成全於李者至大,否則不獨和議難成,或雖成而賠款不減,益無以見諒於國人,兩宮亦難有垂憐之心,或者返國之日,即聞歸田之命。被刺後更有一事,得以增重李的身價,即日後親制繃帶,遣御用看護婦至行館為李裹傷。翁同龢以中國皇后與外廷臣子從無交涉之義衡之,詫為奇事。而此在中國看來,逾越常情的恩禮,足為李鴻章成名垂「四裔」的明證。後此猶能復入總署,料理洋務,以及奉使「環瀛海」,皆於此事不無關係。
吳汝綸信中,又有一段議論,明暢通達,在彼時可謂見識超卓,為李鴻章聲辯的理由,尤可注意:
至此次和約之不容於清議,則西人已事先知之,不謂吾國士大夫,竟不出外人所料也。俄人代爭遼東,此自別有深意,豈吾國之福。倭之許俄,正其代謀妙策,此亦與吾國無干。若和約未定之先,則彼皆束手旁觀,絕不肯代出一言,以違公法。倭人不遽入關,並非力有不足,去年內廷深恐倭入瀋陽,李相料其絕不深入,以其行軍全仿西法,輜重在海,不欲遠離,後果如其言。若謂關內防守至嚴,倭不敢入,殆非篤論也。中國不變法,士大夫自守其虛憍之見,以為清議,雖才力十倍李相,未必能轉弱為強,忠於謀國者,將何以自處?李相之欲變法自強,持之數十年,大聲疾呼,無人應和。歷年奏牘俱在,可覆按也。
李鴻章之亟圖變法自強,自為事實。但「不拘一格用人才」談何容易?滿清兩百多年,用其人之才,可以不問其德。而事成之後,但見任事之人之功,其處事為求急功而不以正道之惡劣影響,能使其減至最低者,照我看只有康熙具此天縱的智慧。中興之臣,則胡林翼、曾國藩庶幾似之;左宗棠、李鴻章不足以論此。如果李鴻章在北洋,所用任事之人,都像他幕府中於晦若、吳汝綸、范肯堂等輩的人品,而不是盛宣懷、龔照璵之流的齷齪用心,士大夫又何至於硜守「虛憍之見,以為清議」?
同時李鴻章善用術,他的術當然很高明,我想可以反「內王外霸」的說法,稱之為「外王內霸」。李鴻章「用滬平吳」(薛福成語)時,倉卒成軍,孤身遠寄,外有強敵李秀成,內有挾「常勝軍」自重,把持餉源,採取敵視態度的薛煥與吳煦,而部下誠信未孚,恩威未立,不獨軍務難以措手,萬一譁變,甚至薛、吳心狠手辣,購內奸謀不逞,性命亦且不保。在這樣荊棘滿地的處境下,不用術何以立足?
李鴻章一向防內重於防外,對手創的淮軍,不願其和衷共濟,使用如現代術語所謂「單線領導」的手法,怕的是「合而謀我」。淮軍之所以不及湘軍,在先天上就有這麼一個「私」字當先的念頭在作祟。其後劉銘傳等已成氣候,便不願聽李鴻章的擺布,一手創建的私人武力而緩急不可恃,此為李鴻章最大的悲哀。
李鴻章用術的第二種手法是,具有多樣的面目。能禮賢而不肯以本來面目示人。幕府中的賢者,所見者是「外在」,而不能想像李鴻章也會打「痞子腔」,更不能想像李鴻章有時會有「痞子」的行徑。此即「君子可欺以方」的道理,如范肯堂,亦為被欺者之一。
光緒二十七年辛丑九月,李鴻章為俄國人多方逼迫,因為有把柄捏在人家手裡,身家性命,勳業威名,有全盤崩裂之虞,郁怒交攻,終於不起。范肯堂寄一輓聯,為時傳誦:「賤子於人間利鈍得失,渺不相關,獨與公情親數年,見為老書生、窮翰林而已;國史遇大臣功罪是非,向無論斷,有吾皇褒忠二字,傳俾內諸夏、外四夷知之!」措辭煞費苦心,但局外衡量,認為李鴻章最後是失敗的,其意自含蓄於字裡行間。
下聯以李鴻章諡「文忠」,得以巧為辯護;上聯則自道其情親數年的感受,認為猶是「老書生、窮翰林」的本色。李以「書生」譏張之洞,而示範肯堂以書生面目,此即是欺其以方的術;至於所謂「窮翰林」,或者以為李鴻章起居八座,既鮮聲色之奉,亦無口腹之慾,不改當窮翰林時的故態。殊不知李鴻章弄錢,向來不要明的要暗的。北洋公款,項目甚多,李鴻章固無所染,交卸時庫款不下千萬,袁世凱用以培養武力,應酬各方,揮霍一空。但李在俄國,以及由俄回國後,強行主持膠澳事件,幾次自華俄道勝銀行接納俄人賄款,范肯堂就不知道了。這也難怪,不獨范肯堂,與李比范關係更深的人,當時亦無所知。直到民國十六年北伐時,才有李鴻章為俄國所收買的確證。
李鴻章之術,行之三十年而無往不利,這當然是因為他有幾個特殊有利的條件:一、始終獲得慈禧太后的賞識;二、先獲恭王、後獲醇王的全力支持;三、以曾國藩為標榜,口不離「老師」,故湘軍雖與淮軍不睦,但卻不會與淮軍公然不和;四、道光二十七年丁未一榜,人才輩出,而李鴻章於同年極意周旋,如沈葆楨、丁寶楨,皆以清剛著稱,但皆受李鴻章的籠絡。當然,挾洋人以自重,更是中興名臣中唯獨李鴻章才有的條件與手法。
這些因素加起來,以及他在北洋的展布,與經管之事之多,自然而然予人以這樣一個印象:李鴻章一定有辦法!朝野上下,震於浮面,期許過高,而李鴻章在承平無事時,亦樂得受此虛譽。但李鴻章不是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他自道他的作為不過如北京扎棚的匠人,破房子可以搞得花團錦簇——偶遇風雨,修修補補,亦無大礙,但到底只是破房子。因此,他辦洋務,以息事寧人為基本宗旨。有時故作劍拔弩張之狀,實際上是做給朝廷及清流看的。
他的苦衷,就在說不出「破房子」的話。這也有道理,因為他領的錢是蓋高樓大廈的錢,雖說翁同龢掣肘,奏定不購一槍一炮,但猶如蓋屋,不過裝修較差而已,骨架子應該還是好好的。若說本來就是粉飾一個表面,破屋子還是破屋子,那麼原領的工料費用到哪裡去了呢?由此追究,不必他以「去就力爭」,只怕身家性命,即已不保。
因此,張季直雖力贊翁同龢,主戰以窘李鴻章,但基本上的看法,實與陳右銘父子及范肯堂等人的看法不遠,不責以不能戰,責以不能備戰保持和局。張狀元劾李鴻章一疏,頗為時人傳誦。第一段說:
直隸總督李鴻章,自任北洋大臣以來,凡遇外人侵侮中國之事,無一不堅持和議,天下之人,以是集其詬病,以為李鴻章主和誤國。而竊綜其前後心跡觀之,則二十年來壞和局者,李鴻章一人而已。台灣之事,越南之事,其既往者,姑置不論,請就今日日人構釁朝鮮之事,為我皇上陳之。方光緒八年間,李鴻章令丁汝昌、馬建忠前往朝鮮,與英美各國立約,許朝鮮為自主之國,朝鮮與東三省唇齒相依,奉中朝正朔,於理於勢,可半主而不得自主也。聽其自主,既失之矣,推李鴻章之意,不過年老耽逸,視朝鮮如一黹,委諸各國之喙,冀其齗齗相持,而我得袖手偷安於旦夕,其朝鮮關於中國之利害不暇計也。
張季直稱此為「自腐」,物自腐而蟲生,敵乃有可乘之機。張季直曾參吳長慶幕,光緒甲申,吳以六營赴韓平亂。事定後曾一再建議,應協助韓國從事各項改革,俾能應付日本的侵略。而李鴻章斥之為多事,翌年而且撤回吳留守在韓的三營。張季直認為示弱的結果,無異鼓勵日本侵韓。此皆張親歷之事,而吳之上書北洋,亦必出於張的謀劃,故言之格外痛切。
第二段進一步申論備戰求和的道理:
自來中外論兵,戰和相濟,西洋各國,惟無一日不存必戰之心,故無一人敢敗已和之局,李鴻章兼任軍務洋務三十年,豈不知之。本年五月間,日釁已見,使李鴻章得袁世凱數十密電以後,援十一年第三條約,詰以派兵何以不先知照,則日謀可發,不至於戰;即得汪鳳藻電復之後,其時日兵尚不甚多,布置尚不甚密,使派葉志超、聶士成率一二十營,如吳長慶之徑入漢京,挾王還我,易客為主,徐待理論,亦尚不礙於和。朝鮮敝政,本應中國早為之酌改,日既以此為言,我何妨令袁世凱與議,折日惠韓之計,收我撫字屬國之權?李鴻章則始終執其決棄朝鮮之意,而貽日人「華既不顧勢難中已」之口實,卒釀兵端,一敗塗地。試問以四朝之元老,籌三省之海防,統勝兵精卒五十營,用財數千萬之多,一旦有事,曾無一端立於可戰之地,以善可和之局,稍有人心,能無痛哭!故李鴻章之罪,非特敗戰,並且敗和。
此疏中的警句,如「惟無一日不存必戰之心,故無一人敢敗已和之局」等,流傳人口,輒能琅琅成誦。就是李鴻章自己,亦承認責備得有理。
我不知道張季直責以「非特敗戰,並且敗和」,是否受了陳右銘父子的影響,而改變了說法。但基本上,也是實際上,張季直是主張非戰不可的,此看王伯恭所記翁同龢的說法可知。翁同龢、張季直自然不致有幸災樂禍之心,但以為即令受創,趁此整頓北洋,亦為長策。只是不曾想到,淮軍是如此不濟事!張季直所說,甲午夏秋間「日兵尚不甚多,布置尚不甚密,使派葉志超、聶士成率一二十營,如吳長慶之徑入漢京,挾王還我,易客為主,徐待理論」,亦不過事後的理想,揆之實際,聶士成或可一戰,葉志超未見得能夠成功。
張季直此疏上於甲午九月,不數日丁憂,倉皇南歸。從此不仕,而以辦實業雄於鄉里,聞於四海。張季直之從事貨殖,在政治學上有一極大的意義,他的看法是,一入仕途往往能進不能退,是故中朝大老,只得媕婀取容;而所以不能退者,由於以官為業,一退無以為生。當然,這不僅是一家的溫飽,也牽連著部曲僚佐的生計。有感於此,所以先謀自立,有退的餘地,方有進的作為。這個看法是非常深刻的。張之萬、額勒和布之流,既老而猶思伴食至死,終於明旨斥退,其事可鄙,其情則可憫。推而廣之,李鴻章更難抽身。責以不以去就力爭和局,不能不說把個人的出處,看得太容易了。
在張季直離京後,范肯堂亦即南下,先送女於湖北按察使署中,其女即散原長子師曾之妻。肯堂早有歸意。他跟張季直有用世之志大不相同,本性淡泊,感情上經不起宦海中的波詭雲譎,驚濤駭浪,自知不是做官的材料,且亦不諱言己之「頑鈍」,但不肯抹煞良心,裝出一副忠愛的假面目,欺人干祿。這一點與散原的本性完全相合,此亦就是散原所以激賞其甲午中秋玩月詩的緣故。當然,這首詩在《范伯子詩集》中,幾亦可說是壓卷之作。
詩集卷九《中秋次韻高季迪張校理玩月》,原作用覃韻,入手一「藍」字、一「探」字就很難押,而肯堂步韻,竟如原作:
我來四換霜林藍,魂夢已失江邊嵐。江月沉沉山月小,今皆淪落無人探。
按:肯堂於光緒十七年二月就北洋幕府,至是霜林將丹,故謂「四換」。「藍」字極新,但非羌無故實,郭璞《柚贊》:「實染繁霜,葉鮮翠藍。」此「藍」字是有來歷的。
下一韻「毿」字又為險韻,而肯堂用《漢書·丙吉傳》污車茵的典故及溫庭筠的詩句,出語奇極:
浪說吐茵不宜逐,坐對丞相車龕毿。
《漢書·丙吉傳》:「馭吏嗜酒,嘗從吉出,醉嘔丞相車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飽之失去士,使此人將復何容?西曹第忍之,此不過污丞相車茵耳!』」肯堂用此典故,使我相信他用李鴻章的紫韁到紫竹林去吃花酒,確為事實。借「醉飽之失」以喻此事,可見當然必有以此進讒,欲去之而後快者。
此一段意新、景新、句新,無怪散原傾倒。古往今來,多少萬首詩,以人人習見之景、心心皆同之理,若說有所感慨,早不知多少年前即有人說過。是故詩中只要有片詞半語,未經前人道過,即可不朽。而肯堂此十句中,「天與月我相涵濡」以下九句,構成一大段極深、極周備的新意,而又非無端空想,乃是有此境遇,有此情景,而又適有感慨,並能從容「涵濡」,乃有此九句千載不磨的好詩,天功人力,泊湊而成,非可強求。
「龕毿」典出溫庭筠詩:「珠網龕毿丞相車,曉隨疊鼓朝天去。」此五六兩句,已道出見嫉於同僚,而居停猶有敬意,故暫留不去,但一無獻替,謂「浪說」,謂「空對」,皆有言外之意。又引起下句一「偷」字:
偷有此廬樂今夕,天與月我相涵濡。月之團團定何物?疑非我與天能參。一片寒冰照人世,卻有功用無求貪。著向青天不可歸,朗若大字題空嵌。所以賢愚如頂禮,豈有罵語聞詁喃。
月之「功用無求貪」,是一大發明,而月之所以有資格誡人「無求貪」,則以月之本身無私。如果李鴻章亦能如一片寒冰朗照人世,則賢愚各如頂禮,豈復有詁喃怨罵。此是就月而言的一層新意。若以自身而言,則月本無私,而偏望月能私我,則由失望而來的煩惱,本由自取,不特於月無咎,而且有愧於月:
我之摶摶定何物,語大足比書中蟫。當年亦欲舍此相,春山夜雨縈苔龕;固知早成定虛願,不得綠髮方歸庵。郁蹙錦瘤要人采,百計不售成詁喃。平生思之但負月,捫心愧對秋江潭。人間佳節復有幾,淪失八九鍾阜南。
肯堂之詩,就形式而言,有三個特色:第一是好為七律;第二是好首句不押韻,但不必成對句;第三是好用疊字,而往往非常見的疊字,如此處之「摶摶」,結尾之「酣酣」,皆罕見人用。此亦硬語盤空之一端。
「摶摶」語出宋玉《九辨》,《佩文韻府》「摶摶」條下:「乘精氣之摶摶兮,驚諸神之湛湛。」下註:「托載日月之光輝也。」此注為注此兩句賦,非僅注「摶摶」,不細看易滋誤會。
《大漢和辭典》亦收「摶摶」一詞,引《九辨》只有上句「乘精氣之摶摶兮」,下引《楚辭集注》:「摶與團同,湛湛厚集貌。」觀此則「摶摶」的解釋是「湛湛厚集貌」,其誤更甚。此一注釋兩詞「摶摶」「湛湛」,釋「摶摶」即「與團同」一語便足。引本文既略去「驚諸神之湛湛」,復以標點為逗點,而非句點,以致「摶摶」解釋為「湛湛厚集貌」。其實應是「湛湛,厚集貌」,與「摶摶」無涉。
「摶摶」一詞,亦見張衡《思玄賦》:「志摶摶以應懸兮,誠心固其如結。」自註:「摶摶,垂貌。」此更費解,若以摶為垂,則肯堂之詩即為「我之垂垂定何物」,不成話了。
因此,「摶摶」之為義,仍當從《集注》「與團同」去索解,這個說法出於《正字通》。「團」有諸義,最主要的解釋,當然來自《說文》:「團,圜也。」但《說文》解圜,說是「天體也」。段玉裁注《說文》云:「許書,圜、圓、
三字不同。」歸納而言:「言天當作圜,言平
當作
,言渾圓當作圓。」如所言則圓盤當作 ,堆圓球乃可作圓。至於圜為天體,在形則為穹窿的半圓形,如虹如橋,其形皆圜;而台北的圓山,似乎應該寫作「圜山」,以山皆托基於平地,必成半圓形。
「摶」字間接通「圜」,故《禮記》之所謂「摶身」,即是回身。身子轉一百八十度,則軌為半圓形,但是,「摶」字雖明,「摶摶」究為何物,仍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故必須從下句去參詳。
「語大足比書中蟫」之「語大」,出《禮記》:「語大天下莫能載也!」此「語」字作動詞用,即說話之說。《淮南子》:「夫井魚不可語大,拘於隘也。」此與井蛙窺天,意思相同。有個笑話:兩乞兒各言其志,道是發了財便當如何。甲謂,我只是睡了吃,吃了睡。乙謂,何暇復睡,直是吃而已。這就因乞兒除了飽食以外,不復知世間尚有許多可以用錢買得到的物質享受,所以連說大話都不會說。猶之乎井中之魚,不知滄海,故「不可語大」。
「蟫」即蠹魚,所謂「語大足比書中蟫」,一方面是自謙不過一條啃書的蠹魚,要我談天下大事,亦不過搬幾句書中的話頭,固不知世間還有九州萬國;另一方面卻又是自道宗旨:若與我談天下大事,必以聖經賢傳為法,史載治亂為鑑。
緣此尋繹上句所謂「摶摶」,又須回過頭來從《思玄賦》中所謂「志摶摶以應懸」去求解了。
按:張衡的《思玄賦》為明志之作,而與前面「月之團團」對看,又似指本性,自道外圓而內方。此兩句賦可解釋為志向垂示於外者,貌若圓通廣大,只求用世而無不可以適應,其實內心自有主宰,志氣決不會失墜。由此以體味肯堂的「我之摶摶」,殆指大志而言,本性志向求為世用,苦於見聞有限,不足以成大事。
「當年」以下四句,為失悔之語。而「郁蹙錦瘤」乃是自況。劉勰《新論》:「楩柟郁蹙,以成縟錦之瘤。」樹木畸形發展,長出許多疙瘩,即是所謂「錦瘤」,乃不可為棟為梁的器材。但遇慧心人,就其形狀,制為器具玩飾,亦別有拙樸之趣。然而先決條件是要有人賞識,倘如千方百計求售而不得逞,則到頭來還是棄材。
自覺雖是棄材,或者人以為錦瘤,此即是一念之私,人或不知其私心,但仰對朗朗無私之月,捫心不能無愧。
雖有愧於月,卻可無愧於天。因為肯堂自顧生平,即在此時抱定了聽天由命的宗旨。其言如此:
人間佳節復有幾,淪失八九鍾阜南。身獨何為入囚舍,翻覆自縛直如蠶。只有磊落對天笑,老死寂寞吾何慚?
這是決心不再如蠶之自縛,自願老死寂寞。以下對月設誓,設為夫婦問答之詞,音節高妙嘹亮,脫胎於《琵琶行》,而格論比白香山高得太多。分段引錄如下:
焚香徑下嫦娥拜,臣於萬物靡所耽。朗吟莫吁有述作,書生例許為空談。李彪設具范雲啖,豈論明日無黃柑?天有雨風月有闕,惟獨臣言無二三。
祝拜而起婦亦拜,拜罷一笑千愁含。謂余披寫既如此,孰為偃蹇停歸驂?天寒海昏怒濤動,孤客坎凜真能堪!
嗟子斯言吾豈昧,飛霰既集誰不諳?丈夫行止有尺寸,但惜玉貌非好男。長年與人共煙火,能無一日同苦甘?何況東兵大蠚手,曾不責我謀平勘。
「李彪設具范雲啖,豈論明日無黃柑?」用《南史》李彪為范雲設食,范飽餐無餘的典故,亦猶俗語之所謂「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三段答覆妻子的話,是全篇精義所在。「玉貌」二字,驟看費解,此二字向來與「朱顏」並用,似無二義,其實不然。典出《史記·魯仲連傳》:
魯仲連見新垣衍而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魯仲連曰:「世以鮑焦為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
按:長平之戰,趙國大敗,喪師至四十萬之眾。秦兵東圍趙國都城邯鄲,諸侯救趙,皆畏怯不前。魏王使者新垣衍入趙,勸趙尊秦昭王為帝,以求秦罷兵。魯仲連其時亦在趙國,大為不平,向平原君趙勝自告奮勇:「梁(魏都大梁即開封)客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之。」新垣衍不願見魯仲連,但因平原君固請,迫不得已相見。初見的情形如上。
「從頌」即從容,張守節《史記正義》云:
《韓詩外傳》云:姓鮑名焦,周時隱者也,飾行非世,廉潔而守,荷擔采樵,拾橡充食,故無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諸侯。子貢遇之,謂之曰:「吾聞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鮑焦曰:「吾聞廉士重進而輕退,賢人易愧而輕死。」遂抱木立枯焉。
按:魯仲連留趙不去者,非為一身。新垣衍之意,以魯仲連既無求於趙,何必自處圍城?而魯仲連以鮑焦自比,故有後文「彼而肆然而為帝,遇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的輕生之語。
於此可知「但惜玉貌非好男」者,實范肯堂以魯仲連自況。但如強調此志,則為言不由衷。而在妻子面前,更不必說此大話,所以接下來有所解釋:「長年與人共煙火,能無一日同苦甘。」語平而情摯。「何況東兵大蠚手,曾不責我謀平勘」,更是對居停義不可負了。
「蠚」即「棘」。其時兵事確是非常棘手之時,所謂「曾不責我謀平勘」者,意謂李鴻章並不要求范肯堂赴前線參與軍務。然則試問:范肯堂有無赴前線的義務?答案是肯定的。因為他此時正受命管理糧台。
「糧台」猶之乎現行軍制中的後勤單位。所管的事務,不僅止於糧秣補給,要看事務繁簡,或者統帥個人的習慣,或者管糧台的人的才具而定。北洋範圍極大,軍裝、被服、銀錢、糧秣皆設專責機關,而籠統謂之糧台。范肯堂所管的,不知是哪一部分。但管糧台總是好差使,平時優遊自在,一遇作戰,便是效命之時。只看直隸臬司周馥年譜所記,便知李鴻章待范肯堂不薄:
(甲子)七月二十三日相國傳見,出示電旨云:周馥於淮軍情事較為熟悉者,著即派令馳赴前敵,作為總理營務處,聯絡諸將體察軍情,將進剿事宜電商該督,不可延誤,欽此。余恭閱畢,不致辭,即請速回省交卸臬司篆務,以便啟程。李相國屬俟中秋後啟行。先是有京大僚,議舉淮軍出身現任三品大員,派赴前敵,幫辦軍務,意欲相國奏余前往。餘力辭,相國曰:「我不欲以此事困爾,仍當營務處可也。」遂奏奉總理前敵營務處之旨,時有友告余曰:「此役必敗無疑,爾往前敵何為?」余曰:「明知必敗,而義不可辭也,余從相國久,不忍不顧,死生聽之!」
八月初一日交卸臬司印務……二十三日抵瀋陽,謁裕壽山將軍祿、定靜村將軍安、依堯山將軍克唐阿,並盛京五部侍郎等,知平壤各軍已敗退義州。二十五日由瀋陽啟行。
九月初三日在途接李相國電……初九日往安東縣晤聶士成、馬玉昆、衛汝貴、呂本元諸總戎等……初十日回鳳凰城謁宋祝三軍門,時彼已奉旨幫辦北洋軍務。十二日送宋祝帥赴九連城,此後住鳳凰城與袁慰庭商辦轉運各事。時鴨綠江西岸上游百里為伊將軍旗兵防守,而旗兵又有別樹一幟者,西岸下游則淮軍、奉天軍、山東軍、山西軍,後又添湘軍及各省軍,倉猝調集,且不歸宋祝帥統轄,自來軍務之散亂無紀,莫過於此矣!九連城即在鴨綠江西岸,為朝鮮入中國大道,劉子征總戎紮營數座,若防城然。而不虞上游數十里,旗營見敵即退也,子征軍慮敵抄後路,遂全軍棄輜重宵遁,宋祝帥營亦不能守,因退百里駐鳳凰城,孰知鳳凰城又有他軍驚潰,搶掠民財,致焚市廛,可恨也!
周馥、袁世凱都是李鴻章責令赴前敵辦理糧台及轉運事宜的,范肯堂雖為幕賓,但既有糧台差使,亦可被派出關,而李鴻章並未讓他身蹈危地。若此而猶求去,未免負義。
但到了冬天,范肯堂畢竟離開了天津。此行送長女孝嫦于歸陳氏,作客武昌按察使署,署中有陳友諒墓,作詩以吊,而與陳散原唱酬之作,彌見情摯。《散原精舍詩》始於光緒二十七年辛丑,在此以前的詩,集中未收,差幸肯堂有詩,略存散原此時的心境。有一首,題作「余以歲暮疾,還里,瀕發而為風浪所阻,乃又喜與伯嚴兄得稍聚也。撫事有贈」。詩是兩首七律:
愛極翻成無不舍,歸心忽斷喜心回。故知雨雪為期會,轉借風波盡樂哀。家有療飢田二頃,吾當爛引子千杯。蔦蘿攀附尋常事,鶴與長松萬古陪。
起句極深摯,非情到至處不能道。結語輕婚姻而重友道,以松鶴相喻,期許甚高,自許亦不淺。
海內飄搖千數公,更能堅許兩心同。獨成一往翻憐昨,烏有千秋果慰窮。醉把文章傳作笑,談將身世渺浮空。淹留弗渡君真善,終恐岷江不再東。
詩中頗有牢騷,而此牢騷亦兩心所同。將歸之前,肯堂夫婦有詩別婿女,其夫人出於桐城姚氏,賢而能詩;肯堂詩題是「內人有詩別女,吾亦不可無以詒師曾也,遂次其韻」。詩仍是七律兩首:
平生冰玉有餘音,不覺推移望汝深。如此婦翁應可意,向來兒女未關心。聖謨漠漠精猶粲,人海茫茫血見忱。萬事不如文盡寫,幾年燕楚對披吟。
乃園梅萼萬千枝,寒雨江城入夢思。畢竟宦遊渺如寄,不如心賞淨相宜。明時家國方憂患,歷劫文章有陸離。再見飄搖定何處,懷貞履道不須疑。
此詩明為「師曾」,其實亦是勸慰散原。成行之日,又有詩別散原:
余獨何為惜今日,支離撼頓一逢兄。寒江照此雙心合,夜雨憐渠獨角成。六籍死灰拼葬送,八方兵氣忽崢嶸。談余低首乘流去,竊把君詩海上城。
結語以此去攜有散原詩集之故。「六籍」即六經,「六籍死灰拼葬送」當是用荀粲的典故。
《魏志·荀彧傳》註:「《晉陽秋》曰:『荀粲好言道,常以為子貢稱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然則六籍雖存,固聖人之糠粃。』」肯堂詩中的「死灰」亦猶「糠粃」,雖葬送無所惜。但天道究竟為何?非起孔子於地下而面叩之,不可得聞。此即散原詩中「汝舅還成問孔篇」的由來。詩乃寫示陳師曾,令過通州特呈肯堂,此「汝舅」無疑地是指其「外舅」。
散原與肯堂酬唱的詩作甚多。光緒二十九年冬天,肯堂有金陵之游,作詩甚多,不索和而散原自和,不特交情,亦以氣味相投,所以感應既深且切。肯堂有一首七律:《與劉聚卿晤談後,歸而大雪,為詩記之》:
劉郎膽略真堪羨,直向歡場券一年。嗟我百憂消雪後,也知生事艷春前。宮中待衍魚龍戲,巷曲相呼羊酒天。倚遍薰籠忘瑟縮,小儒亦自負吟肩。
此詩詼詭,當是別有本事在內。散原和作云:
偪仄江南無可語,只余殘淚灑殘年(自註:由南昌返金陵便得席氏女弟凶訊。按:散原之妹,嫁席寶田之子)。況當夜雪園亭畔,更覓吟魂几榻前。萬古酒杯猶照世,兩人鬢影自搖天。痴兒未解寒燈事,任咤尖叉合比肩。
散原既和,肯堂相酬,其詩如下:
百國洋洋盡東作,嗟余蹇蹇未除年。曾無寸土關生事,亦自安心到眼前。見說蝗蝻深入地,思量蟊賊豈由天?西山來日春如海,君看陳良鍤荷肩(按:詩題有說明:伯嚴謂我來歲當墾西山)。
散原得此酬作,有《雪夜再和肯堂兼感近事》詩:
拂衣世上百十事,放艇江南三四年。幾共子吟狂雪外,獨看誰臥短檠前?傾杯自照尾閭海,呵壁都成鱗甲天!莫便唏噓對檐樹,明朝飢鵠噪隨肩。
此四首詩的含義,須與另外四首詩合看。與此同時,肯堂有《感憤題金陵》兩絕:
六代偏安真不易,五朝四姓盡人豪。當關不有強梁手,臥榻能容揖讓高?
衣冠文弱君休笑,煙水南朝性所鍾。正作清談皆老佛,要知斯世已黃農。
此詩借古喻今,所詠為南朝的故事。「五朝」為前五代宋、齊、梁、陳、隋,但隋都長安,故知此「五朝」乃指東晉、宋、齊、梁、陳。
東晉為司馬氏,宋武帝劉裕,齊高帝蕭道成,梁武帝蕭衍與道成同族,陳武帝陳霸先。此即所謂「五朝四姓」,而「豪」字並非美稱。《史記·陳餘傳》:「於此時不成封侯之業者,非人豪也。」是則篡弒相尋,與被篡者之是否失德無關,只以個人慾求富貴而已。
實為篡弒,而欲居禪讓之名,則非有效的威脅不可。被篡者迫於情勢,知天下不保,無可奈何之中,唯有拱手而取揖讓的高名。此在「五朝」之中,事凡兩見。
一是梁之篡齊。高帝蕭道成在位四年,傳武帝頤,頤傳鬱林王昭業,不逾年為其族叔蕭鸞所弒,是為前廢帝。昭業之弟海陵王昭文繼位,又不逾年為蕭鸞所弒而自立。
鬱林王、海陵王的荒淫無復倫理,為史所無,幾令人無法置信。蕭鸞奪位稱明帝,殺蕭道成嫡系的子孫,幾無遺類。在位五年而死,傳子寶卷,年十九為帝,其荒淫無倫理,一如鬱林、海陵。史載:「明帝臨崩,囑以後事,以鬱林王為戒,曰:『做事不可在人後。』以鬱林不殺蕭鸞也。」寶卷既受父教,因此誅戮大臣為常事。但除此一事以外,寶卷是一逆子,父歿不哭,道是喉痛。好嬉戲則如童騃,為捕鼠達旦不倦。又好出遊,一月達二十餘次之多。
有一次寶捲入遊樂苑,人馬忽驚,寶卷便問:「朱光尚何在?」據說此人目能見鬼,找他來就是要問他,是不是有鬼魂作祟,以致驚了坐騎。
朱光尚說了鬼話:「曩見先帝大嗔,不許數出。」寶卷大怒,拔刀與朱光尚去找他先死的父親。朱光尚原是說鬼話,藉以進諫,何能找出明帝蕭鸞的影子來?
於是寶卷用菰草縛了一個人形,穿上明帝的服飾,北向而斬草人之首,亦就是砍他父親的腦袋,而且懸樂苑以示眾。還有個為人艷稱的典故「步步生蓮」,即是寶卷為其愛寵潘妃所設計的一個花樣。
寶卷在位兩年,為臣下王國珍所弒,是即廢帝東昏侯。蕭衍其時鎮守襄陽,回師靖亂,迎立寶融,是為和帝。不久,和帝禪位蕭衍,改國號為梁。
其後侯景篡梁,亦出以禪讓的形式,而揖讓的梁武帝,竟餓死台城。詩詠六朝,題作「感憤題金陵」,自是喻今的言外之意,而其意何在,驟難索解。
倘謂關乎時事,則玩味詩意,應是江督之爭。按:張之洞於劉坤一出關督師時,曾署江督。光緒二十一年年底,各自回任,二十八年九月,劉坤一歿於任上,仍由張之洞署江督。論資歷張應真除,他本人亦頗有意於此,因為江督領南洋大臣,局面較湖廣為寬,以「八表經營」自期的張之洞,更有展布的餘地,不意一年之後,突以滇督魏光燾移兩江。據沃丘仲子《近代名人小傳》記:籍隸湖南邵陽的魏光燾,原是個廚子,從左宗棠西征起家。甲午之戰時,是湖南藩司,帶兵四營,隨吳大澂出關,見王湘綺《遊仙詩》中「南嶽真妃首降壇」句下自注。及至兵敗而回,吳大澂得翁同龢之力,竟得回湘撫任。而魏光燾的運氣更好,不數月得擢陝西巡撫,庚子年勤王,更一躍而為雲貴總督。據說他通過曾經使俄的王之春的關係,走了榮祿的門路,由偏遠的滇督移調江督。魏光燾自顧何人,不敢到任。到了第二年春天,張之洞內召,魏光燾才到兩江接事。以此一段史實看,魏光燾自是「人豪」,而他「當關」的「強梁手」,便是榮祿,此所以張之洞不能不在兩江「鞠躬下台」。但此事已成過去,范肯堂不應於此時有「感憤」。
《感憤題金陵》是兩首七絕,第二首:
衣冠文弱君休笑,煙水南朝性所鍾。正作清淡皆老佛,要知斯世已黃農。
前兩句是自道,第三句為當時江寧官場的風氣。魏光燾頗有無為而治的光景,近乎老莊。末句「黃農」指黃帝、神農氏,《史記·伯夷傳》:「黃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兮?」據《索隱》:「言羲農虞夏,敦樸禪讓之道,超忽久矣,終沒矣。今逢此君臣爭奪,故我安適歸兮?」由此而觀,肯堂的「感憤」是一己之事,雖與江督之易人有關,卻非為張之洞抱不平。
按:范肯堂於張之洞初署江督將回任時,有《香濤尚書將移鎮湖廣,而余從之乞近館,再呈二詩》七律兩首。第一首結句,「韓書之上吾能恥,華發淒其不可言」;第二首結句,「正苦低回惜同命,斷無長鋏向君彈」,其情甚窘,其言甚苦。而詩末有自注,「余之來,尚書實招之,乃淡交既接,而毀言日聞;故亦聊有所云,以觀其俯仰」,是故《感憤題金陵》當是感憤其個人得失。
肯堂南歸後,既謀兩江館地而不得,復以他的同鄉廣東巡撫許振禕的邀約,決定游幕嶺南。其時為庚子年夏天,哪知剛到廣州,即奉旨裁去督撫同城的廣東、湖北、雲南三缺,許振禕因而去官。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肯堂折回上海,另謀出路,其意仍在江南。到了九月間戊戌政變已過,一切新政,都成陳跡,京內外所裁各衙門,盡復原狀,不過廣東巡撫變了鹿傳霖。鹿是張之洞的至戚,少不得有人替他籌劃,復去廣州。
其時由於百日維新,歸於泡影的一番朝局大變更,凡思想稍稍開通,有「新黨」之嫌者,走避江南的很不少,大都住在上海,託庇於邏卒所不及的「夷場」之內。此輩與肯堂氣味相投的很不少,因而他亦淹留十里洋場,頗得友朋之樂。
及至二十五年十一月間,兩廣總督譚鍾麟以疲老罷任,而京中端王載漪及假道學徐桐,以及比徐桐略勝一籌的承恩公崇綺,以端王之子溥儁為東宮變相的「大阿哥」。而在慈禧面前,能夠與頑固派爭一日之是非者,另有一個榮祿,其勢甚孤。老謀深算的李鴻章,看出風色不妙,朝中還有大波瀾,決意遠避是非之地,因而以迂迴的方式,自告奮勇,願出鎮兩廣。榮祿力贊其成,幾番深談,取得默契,一旦有事,內外相維。李鴻章乃於二月十八日,在廣州接任。
此時的范肯堂很矛盾,一方面不願求李鴻章,另一方面又愁李鴻章不找他。這樣在上海蹉跎到第二年三月,終於絕望,回到通州。在此寄居上海,侘傺無聊的日子中,卻有許多好詩,有《除夕詩狂自遣》兩首,可與陳散原論范肯堂庚子天津玩月詩對看:
歲歲年年有更換,不見留光可稍玩。惟獨今年除未除,雄詩百首長為伴。人言詩必窮而工,知窮工詩詩工窮。我窮遂無地可入,我詩遂有大能通。
我與子瞻為曠盪,子瞻比我多一放。我學山谷作遒健,山谷比我多一練。惟有參之放練間,獨樹一幟非羞顏。徑須直接元遺山,不得下與吳王班。
此詩自述其詩的取徑、特色、抱負,以及進境的由來,語直而深。「吳王」自是指吳梅村、王漁洋,路數不同,無可與班,而著二「下」字,自得之意可見。「徑須直接元遺山」,則一筆掃過明朝的詩翁,「前後七子」皆未在肯堂眼中。
肯堂自光緒廿六年庚子三月回通州後,不久即有拳匪之亂。當禍機剛發時,散原有喪父之痛,而肯堂亦居岳父之喪,但仍赴南昌西山,助散原料理喪事。陳右銘的墓志銘,即出於肯堂的手筆。散原的至交而兼至戚,計得兩人,一為范肯堂,一為俞恪士。而與肯堂由於氣味相類、境遇相似,詩文的造詣又在伯仲之間,惺惺相惜,其情尤深且摯。
癸卯以後,肯堂在通州辦學,往來於江寧。辦學之時,「一日而得匿名書盈寸」,並不順利。而且此時身體很壞,所賴以滋潤心靈的,無非友朋之樂,而常到江寧,一半亦是貪戀鍾阜之南,與至交載酒清游,暫忘侘傺。但似仍不免為人所嫉,《感憤題金陵》第二首,仿佛有明志之意,「衣冠文弱君休笑,煙水南朝性所鍾」,道其本性偏愛江寧;「正作清談皆老佛,要知斯世已黃農」,詞旨微妙,意中似責似諷,其盤踞要津,莫以「清談老佛」,裝作看破色相以鳴高。須知潮流所趨,大講立憲,即回復三皇揖讓禪代的時代,政由民主,未見得能長此盤踞要津。
我這個說法,並無本事作佐證,實在亦只是細參肯堂當時境遇,自然而然產生的一種感覺。不過,散原步韻的兩首詩,卻頗有勿作奔競的諷勸。「笑啼自昔成千劫」,言宦途的險巇;「性命於今值一豪」,言歷經千劫而此身無恙,本事不小,還是件值得自豪的事;「猶許區區豁雙眼,雪泥沒踝酒旗高」,勸肯堂樂觀,自適。
「我還又到興亡地,微覺孤檠擁萬鍾」,言不捲入政治漩渦,是最可貴之事;「蟻視玄黃參一解」,道其個人對世事的看法是單純的,不必與人爭什麼是非曲直,歸隱著書,最為高尚。故特拈黃梨洲、王夫之二人,以為可作楷模,「而農」是王夫之的別號。
散原的諷勸,可確信其為由衷之語。因為他本人即有回西山開墾做隱士的計劃,如前引肯堂詩「伯嚴謂我,來歲當墾西山」可證。
因此,肯堂《與劉聚卿晤談後,歸而大雪,為詩紀之》一詩,玩索的重點,不在詩之內容,而在何以肯堂要寫這一首詩。言為心聲,心裡想說的話,在他人看來,有無意味是一回事,為什麼想說這些話,又是一回事。
肯堂此詩,制題及內容皆有隱晦,大致是在劉聚卿處,有過一番征歌逐色的韻事。看「倚遍薰籠忘瑟縮,小儒亦自負吟肩」的句子,則聲色移人,已有不能忘情者。而詩中有艷羨劉聚卿之意,亦隱約可窺。
提到劉聚卿,不妨附帶一談。此人名世珩,字蔥石,安徽貴池人。其父劉瑞芬,為李鴻章早年跟洋人打交道很得力的一個助手,曾督辦厘金,署理過兩淮鹽運使,當過上海道,都是很肥的差缺。光緒十一年曾充駐英公使,回國後擢升廣東巡撫,歿於任上。
劉聚卿襲父餘蔭,擁貲甚豐。本人在兩江、在湖北以道員候補,與端方氣味相投,當過好些好差使。為人風雅,富於收藏,最有名的是「雙忽雷」。唐文宗時,有個宮女姓鄭名中丞,死而復甦,此宮女名奇事奇,在當時便很出名。因此,她的兩面琵琶,在當時是名物,流傳經過,班班可考。
這兩面琵琶名為大忽雷、小忽雷。到了康熙年間,小忽雷落入《桃花扇》作者孔東塘之手,因而作傳奇四闋,即名《小忽雷》。
乾隆以後,小忽雷歸成親王收藏,又輾轉落於有名的藏書家劉喜海之手。劉有女嫁四川華陽卓秉恬,以小忽雷陪嫁。卓秉恬字靜遠,號海帆,別署小忽雷齋。道光二十一年入閣,劉聚卿記雙忽雷文中的「海帆相國」,即指卓秉恬。他之獲得小忽雷,即由卓氏後人所轉讓。其時京中有琴師張瑞山,藏有大忽雷,劉聚卿以重價購得。大小忽雷,經九百年散而復聚,傳為藝林佳話,劉聚卿特請林琴南畫一《枕雷圖》,別署「枕雷閣」。
劉聚卿有個女婿,大大有名,即袁世凱的高麗夫人所出的袁寒雲。寒雲的內兄,也就是劉聚卿的兒子,名叫劉公魯,是個「遺少」——清朝的官,入民國不仕,優遊林下,被尊為「遺老」,遺老之子,雖未做過清朝的官,居然亦「恥食周粟」,口不離「皇上」,年紀輕輕,腦後拖一條辮子,招搖過市,不以為怪,無以名之,稱之為「遺少」,劉公魯就是這樣一個人。
劉公魯多年一直住在蘇州,以出賣先人的收藏,度其抽鴉片、玩古董的悠閒生活。民國二十四、二十五年,雙忽雷抵押於美國,得款三萬,當時古物保管會以及其他有心人,大聲疾呼,要求贖回這兩件寶。此後如何,不得而知。
范肯堂那兩年在江寧,與劉聚卿常相過從,詩集中有《題劉聚卿晉義熙銅鼓拓本》《聚卿招飲,恰與去年雪後之招為一周歲》等詩。劉對范有所饋贈,亦是可想而知的。其時散原亦住江寧,但與劉聚卿似少往還,或者氣味不甚相投之故。
肯堂歿於光緒三十年冬天,陳散原有三首極哀痛的輓詩,最後一首中提道:「維嫡學東瀛,實子所愛婿。」即指陳師曾。師曾名衡恪,為散原長子,多才多藝,而畫名最著,山水、花卉、人物,無所不工。黃秋岳在《花隨人聖庵摭憶》中有記:
民國六七年間,記有某省水災,都人士聚議,各出金石書畫展覽助賑。師曾因讀畫圖,盡繪展覽遊客往來玩賞之狀,几案縹緗外,人物可二十許,眉目衣服,各有所肖,某也瘠,某也頎,某也御厚衣,某也短髭俯案,審者一望脫口呼其姓名,莫不拊掌叫絕。又為妙峰山進香圖,繪同游形狀及林壑擾擾之態,亦絕妙。此圖為任公先生所得。又為美人彈箜篌圖,美人頎頎,衣絳綃,抱箜篌而彈,筆意雄厚。或觀而疑其名。予案師曾所畫不謬,箜篌有手箜篌、擘箜篌兩種。《舊唐書·音樂志》:「豎箜篌,胡樂也,漢靈帝好之,體曲而長,二十有二弦,豎抱於懷,用兩手齊奏,俗謂之擘箜篌。」是也。今日本正倉院尚存仿製品,師曾曾留學日本,必睹其形。此畫日人亦嘆賞之。
其作畫又喜採風,描寫惟妙惟肖,所為《北京風俗畫冊》三十四種,茫父各綴一詞,藝林傳寶。三十四種者,一旗下仕女,二糖葫蘆,三針線箱,四窮拾人,五坤書大鼓,六壓轎嬤嬤,七跑旱船,八菊花擔,九煤掌包,十磨刀人,十一蜜供擔,十二冰車,十三話匣子,十四掏糞夫,十五山背子,十六二弦師,十七喪門鼓,十八趕驢夫,十九火媒撣帚,二十老西兒,二十一潑水夫,二十二算命子,二十三觱篥手,二十四橐駝,二十五慈航車,二十六喇嘛僧,二十七糕車,二十八人力車,二十九頂力,三十烤番薯,三十一牆有耳,三十二大茶壺,三十三執事夫,三十四打鼓挑子,此皆舊京街頭巷尾習見之諸等角色也。
這三十四種人物中,黃秋岳有所詮釋:
壓轎嬤嬤:喜事所有(按,即伴娘之類)。
山背子:背一高可數尺之竹籃於背,內盛物以走山路者。
火媒撣帚:以紙媒供人吃水煙,以撣帚為人掃拂者。
老西兒:鳥名,最善斗。
慈航車:乃收私胞者,額標曰「陸地慈航」(按:即由善堂派出,專收棄嬰的車子)。
頂力:以肩頂承物,俗呼「抗肩」。
牆有耳:師曾言,茶館門外竊聽者之名。
大茶壺:妓寮夫役之魁。
打鼓挑子:收買什物者。
又童軒孫先生所著《文化城故事》中,收「昔日舊京畫壇景象」,第一個所刻畫的面譜,即是陳師曾。他說:
陳衡恪(師曾)早享盛名,在我能領會國畫門徑的時候,他不久即謝世。他的畫除山水花卉之外,我喜歡他的小品,如「舊京風俗譜」,即以歌詠北平民間生活的「竹枝詞」做題材,類似漫畫的風格,卻比日本幕府時期有名的風俗畫家(浮世繪)安藤廣重之流所畫的「江戶各所」,其雅俗不同遠甚。白石翁初到舊亭,得自陳師曾的延譽居多,也就是他勸使白石翁另創風格,自樹一幟,才有以後的轉變。陳氏在那個保守時代,已著眼於欣賞創造,其見解自屬難得。
上引文中提到的「舊京風俗譜」,應就是黃秋岳所記的《北京風俗畫冊》,所謂「茫父各綴一詞」,即是「竹枝詞」。茫父姓姚,單名華,貴陽人。曾在清華大學教國文,詩畫之外,兼長書法,以「三絕」見重於時。
《文化城故事》中另一文《暮年師傅與一代畫師》,提到齊白石刻印,引敘陳師曾贈齊之詩:「曩於刻印知齊君,今復見畫如篆文,齊君印工而畫拙,皆有妙處難區分。」師曾能於拙中見妙,可見其眼光不凡。
其時舊京畫家分新舊兩派,舊派中又有創造、保守之分,門戶之見極深,但對陳師曾皆極友好,足以知其氣度。他也曾刻印,黃秋岳譽之為「筆畫雄傑,平視缶廬」,造詣竟可比之吳昌碩。
黃秋岳又記:
又前人集詞為聯,多摘四字八字為偶對,至多十餘字,師曾始專集姜白石詞為長短聯語數十。記嘗一日遇予,舉《揚州慢》中「波心蕩,冷月無聲」,謂可對《琵琶仙》「春漸遠汀洲自綠」否?此聯後竟輯成,驚采絕艷,即任公先生後此所舉者也。師曾之歿為驟患腹疾,訃至,知者罔不愴然。記爾時追悼在江西會館,予挽一聯云:「道邊躑躅一詩癯,京國十年,贈畫忽憐難再得;天上淒涼此秋夕,鐘山一老,寄書不忍問何如。」頗誦於人口。時散原先生居南京二條巷。平生所為聯語,何啻數千,此或賴師曾以傳也。
陳師曾歿於民國十二年。《散原精舍詩》中,並無哭子詩,直至下一年陳石遺長子公荊病歿,散原始於輓詩中略抒悲痛。詩是七律:
殘年未減思兒淚,今與而翁共此悲。我只吞聲延氣息,而翁猶及費文辭。互為藥誤天難問,獨許才強世所期。料得九冥憐二老,兵戈相望更何之?
陳師曾之死,是藝術界極可惋惜之事,因為不但他的藝事必成大家,更重要的是以他的性情、修養,以及在藝術上不斷求新的旺盛的創造欲,充分具備了畫壇領袖的條件。此人不死,我相信其後的南張北溥亦不能不俯首降心。
但在陳散原,長子之死,悲懷是可以排遣的。因為他有五子之多:除衡恪外,以次為隆恪、寅恪、方恪、登恪。第三子寅恪,更是陳家白眉,被公認為近世學人中最淵博的一位。
當世談陳寅恪,了解之深自無過於俞大維先生,他們是表兄弟而兼郎舅,在美國哈佛大學、德國柏林大學連續同學七年,在《談陳寅恪先生》一文中說:
「國史」乃寅恪先生一生治學研究的重心。對於史,他無書不讀,與一般看法不同處,是他特別重視各史中的志書……他也重視「三通」,三通序文,他都能背誦。在國學以外的學問,寅恪先生在美國哈佛大學,隨Lanman學習梵文與巴利文兩年;在德國柏林大學隨Lueders學習梵文及巴利文近五年。回國後,在北平他又與鋼和泰繼續研究梵文四五年。前後共十餘年,故他的梵文和巴利文都特精。
除特精梵文外,陳寅恪通十數國語文,其與中國歷史有密切關係,甚至目前幾已失傳的部落文字如西夏文等,亦無不通曉其意。總之,陳寅恪可能是古今中外識字最多的一個人。我覺得他的親舊門生應該切切實實作一檢核,提出證據,申請列入專載各種世界紀錄的專書中。這個紀錄絕非跳舞多少天不停,或者機器腳踏車躍過多少輛巴士之類,可憑體力上的堅持,或者苦練,或者某種天分能夠創造的,可能是個永難打破的紀錄。陳寅恪的學問,固不以語文見長,但即此一端,足以不朽,亦為華夏之光。
然則須問:陳寅恪為什麼要學這麼多種語文?是不是對此方面有特別濃厚的興趣?為想通曉某種語文,而學此語文?果然如此,就沒有什麼道理了!清初理學名臣湯斌說過一句非常深刻的話:「平時袖手談心性,亦是玩物喪志。」(大意如此)陳寅恪如果只是滿足一己的興趣,而窮年累月,沉溺於各種為用不廣的語文中,學是學通了,對人生、對社會並無多大貢獻,其情毋乃類此?
陳寅恪不是!他之學習各種語文,唯一的目的,是要盡其流變。陳哲三在《陳寅恪先生軼事及其著作》一文中說:
有時先生也叫我們喝葡萄酒,我們便問其來歷,他於是把葡萄原產何處,原名什麼,葡萄酒最早出現何處,稱什麼,何時又傳到何處,一變而為何名,如此這般,從各國文字演變之跡,看它傳播之路徑。
這個小故事,是個很好的註腳。總之,陳寅恪學各種語文,目的在求得史學的工具,尤其是陳寅恪所致力的以隋唐史為中心的中古史,是中外關係交互影響最複雜、最深刻的時期。所以他所需要的「工具」特多。而這些「工具」只有他有,只有他會用,其貢獻是世界性的。陳哲三的文章中又有一段:
俄人在外蒙發掘到三個突厥碑文,學者紛紛研究,但均莫衷一是,不懂不通。陳先生之翻譯解釋,各國學者,毫無異辭,同時嘆服。唐德宗與吐番之「唐番會盟碑」,許多學者如法國之沙畹、伯希和等人,均無法解決,陳先生之翻譯,也使國際學者滿意。
再舉個例子,陳寅恪並非語言學專家,但他的《四聲三問》一文,專家亦不能不拜服。而據勞榦在《憶陳寅恪先生》一文中說:「《四聲三問》那一篇,證明中國語言,雖然本有四聲,而能以發現四聲的,還是靠梵文的啟示。」
陳寅恪與其兩兄先留學日本,民國七年再次放洋,萬里負笈,純為求學,慕名而往,登堂旁聽,不求學位,不計時日。學已大成,並已享名於國際。民國十三年任教於哈佛大學的趙元任,將應聘回國,哈佛當局即屬意陳寅恪接趙之手,但清華大學校長、上海聖約翰出身的曹雲祥,竟不知有陳寅恪其人。
陳哲三記陳寅恪於民國十五年應清華之聘,任國學研究院導師事甚趣。「五四」以後,提倡科學與整理國故的呼聲,並皆響徹雲霄。國學研究所雖由北大首創,但北京國立八大學,經費拮据,弦歌輟時,唯獨隸屬外交部的清華,經費獨立,基礎深厚,校長曹雲祥於民國十三年秋,計劃將作為留美預備班的清華學校,改制為大學,設大學各學系及國學研究院。此一計劃獲得有利的反應後,曹雲祥即請胡適之先生代為設計國學研究院的組織。
據藍文征《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始末》記:
胡氏略仿昔日書院及英國大學制,為研究院繪一藍圖,其特點為置導師數人(不稱教授),常川住院,主講國學重要科目,指導研究生專題研究,並共同治院;置特別講師,講授專門學科。後來研究院的規章,大致即本此藍圖。曹校長敦請胡氏為導師,胡氏很謙遜地說:「非第一流學者,不配做研究院的導師,我實在不敢當,你最好去請梁任公、王靜安、章太炎三位大師,方能把研究院辦好。」
曹雲祥接納建議,首先親自登門去請王國維(靜安),不想碰了個釘子。陳哲三記:
王先生不答應,曹回來找胡,胡說有辦法。原來當時王先生在清宮教溥儀,所謂「南書房行走」,於是胡找溥儀,溥儀勸他,王先生仍然不願去,因為清華為洋學堂。溥儀沒法,只得下了一道「聖旨」——這聖旨我在王先生家看到了。很工整、紅字(作者按:據此則為「朱諭」,較承旨所擬的「上諭」,其約束性更高)。王先生沒法,只得去了。梁先生也就了。王、梁一就,章太炎便不就,因為章在日本時,常和梁打筆墨官司。另外章反對甲骨文,說那是商人假造,信它的是妄人。其實梁、王都很誠懇,希望他去的,但他終究沒去。
按:據陳哲三所記,胡先生推薦者共有四人,另有羅振玉。此說可能不確。胡先生一向注意人品,以羅振玉之不堪,有辱師道,胡先生恐不致冒此大不韙。
至於王國維因為在「南書房行走」,而「清華為洋學堂」故不願應聘,以及胡適之找溥儀下「聖旨」給王國維等等,為溥儀自傳所不載。據溥儀自己說,他跟胡見過兩次,第一次是故宮新裝電話,溥儀從電話簿上找到楊小樓與雜耍名家徐狗子家的號碼,撥過去開了一陣玩笑。後來就打給胡適之,自道是「宣統」,胡則稱他為「皇上」。此後胡為了求證,托溥儀的英國「師傅」莊士敦,介見溥儀,並未磕頭。第二次是溥儀出宮以後,胡主動去見他,勸以果斷,勿受左右包圍。並未提到胡請他勸王國維到清華教書。但陳哲三文中提到有此「朱諭」,自然可信。
但說王國維不願應聘,原因恐怕不在王國維為「南書房行走」,而在「清華為洋學堂」。王國維自己在日本留過學,一代通儒,何惡于洋?其次,王國維亦不必有此「愚忠」,盡其「南書房行走」的職司,連書都不肯教。我很疑心,如王不願就,必出於羅振玉之「不准」。因為據溥儀說,王國維在「南書房行走」,不但替羅振玉「當值」,而且是羅的耳目。因此,王如到清華教書,對羅不僅不便,而且不利。
陳哲三提到陳寅恪應聘清華,是這樣說:
十五年春,梁先生推薦陳寅恪先生,曹說:「他是哪一國博士?」梁答:「他不是學士,也不是博士。」曹又問:「他有沒有著作?」梁答:「也沒有著作。」曹說:「既不是博士,又沒有著作,這就難了!」梁先生氣了,說:「我梁某也沒有博士學位,著作算是等身了,但總共還不如陳先生寥寥數百字有價值。好吧!你不請,就讓他在國外吧!」接著梁先生提出了柏林大學、巴黎大學幾位名教授對陳先生的推譽。曹一聽,既然外國人都推崇,就請。民國十五年秋天陳先生到校。
陳先生演講,同學顯得程度很不夠,他所會業已死了的文字,拉丁文不必講,如梵文、巴利文、滿文、蒙文、藏文、突厥文、西夏文及中波斯文非常之多,至於英、法、德、俄、日、希臘諸國文更不用說,甚至於連匈牙利的馬札兒文也懂。上課時,我們常常聽不懂,他一寫,哦!才知道那是德文,那是俄文,那是梵文,但要問其音,叩其義方始完全了解。研究院主任吳宓風雨不誤,一定來聽講,助教來,朱自清來,北大外國教授鋼和泰也來,其他大學的學生教授不來,因為聽不懂。
清華國學研究院,由於王國維之自沉於昆明湖,以及梁啓超的辭職,續聘導師如章太炎、陳垣皆不願就,而主事者又不肯降格以求,因而於民國十八年夏季結束。陳寅恪則仍任教於清華,為唯一的由中文系、史學系合聘的教授。北大本亦想聘他開課,陳寅恪住在清華西院教授宿舍,由海淀進城到北大,坐汽車須四五十分鐘,陳寅恪憚於路遠,亦覺時間浪費在路上可惜,所以堅辭。但每逢他在清華上課,北大學生從城內趕來旁聽的極多。陳寅恪的學生許世瑛,記其受業的情形如此:
寅恪師學問淵博而精湛,有許多的教授也經常來旁聽,清華園中的人,凡有疑難不能解的問題(屬於文學和史學的)都向他請教,他一定會給質疑的人一個滿意的答覆,所以大家都奉他為「活字典」「活辭書」。他講授佛經文學、禪宗文學的時候,一定用一塊黃布包了許多那堂課所要用的參考書,而講其他課程,則用黑布包那些參考書。他很吃力地把那些書抱進教室,絕對不假手助教替他抱進來。下課時,同學們想替他抱回教員休息室,他也不肯……他講課都是講他的心得和卓見,所以同一門課可以聽上好幾次,因為內容並不全同。他最令同學們敬佩的,就是利用一般人都能看到的材料,講出新奇而不怪異的見解。大家聽完以後,都會有「我們怎麼竟想不出」的感覺。
他在西南聯大時,依舊保持著「教授之教授」的崇高地位,筆名「今聖嘆」者記:
在清華及聯大之課堂上,除選修之學生外,旁聽者自文學院長馮芝生,至文學、史學系教授,多有按時來后座旁聽者。先生衣長袍大馬褂,以微帶湘音之北平話隨寫隨講。安徽劉叔雅(文典)先生嘗於戰時譽西南聯大之文學院(實則諷刺全國各大學)只有兩個半真正之「教授」,曰寅恪先生,曰馮芝生(時任文學院長,叔雅先生列之於榜,蓋未能免俗也),其半個者,則叔雅先生夫子自道也。
馮芝生即馮友蘭,「今聖嘆」謂其在當時已是「名大於實」。在今日,則為北平的「四大不要臉之一」。以個人遭際而論,王國維的自沉及陳寅恪的抑鬱以終,皆是至可痛惜之事,但視馮友蘭之苟活,則又是不幸之大幸。
關於陳寅恪治學的方法與經過,在前文中雖有逐一檢點的全盤介紹,但了解最深刻的是他的高足勞榦:
寅恪先生治學的範圍,據我所了解的,在歐洲時治學集中於歐洲諸國文字,梵文及西域文字。回國以後,就集中在本國歷史,尤其是魏晉南北朝至唐的制度方面,再就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來說,梵文及南北朝唐代制度更是重點中的重點。若就梵文和南北朝唐代歷史比較,寅恪先生似乎側重於南北朝唐代歷史方面。寅恪先生對於梵文是下過深厚功力的,他的功力之深在全國學人之中,更無其匹。不過,他站在中國學術發展的立場,權衡輕重。他覺著由他領導南北朝唐代歷史的研究,更為急需。所以他放棄了獨步天下的梵文知識,來在南北朝唐代歷史集中精力。就他所發表的研究成果來說,他的確能見其大。其認清了政治和文化的主流來做提綱挈領的工作。唐代誠然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的朝代,可是真正下功夫做工作的並不多。至於南北朝歷史,更是一片荒荊蔓棘之中開出大道來,今後南北朝及唐代的研究無論怎樣的開展,他的開創的功績確實不容疏忽的。
陳垣的弟子牟潤孫的看法相似,他指二陳——陳垣、陳寅恪治學方向的改變,是感於「九一八事變」發生後,國難日重,「援老於是注意到民族氣節,寅老於是講政治制度。兩位先生都不再專治考據,而討論大的問題」。牟潤孫並認為二陳「是要好的朋友,常在一起談學問,他們二位在思想和治學上,一定會互相受到影響」。事實上,他們治學的基本方向是相同的,陳寅恪致力於探討佛教由印度傳入,以及胡人之大量滲入漢族,對於南北朝、唐朝在文化、社會、政治、經濟、軍事各方面產生了怎樣的影響。而陳垣的成名作是《元西域人華化考》,豈非異曲同工?
陳寅恪最重要的著作,無疑的是《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這兩部書的篇幅都不大,商務印書館的人人文庫收有此兩書,那種既小又薄的袖珍本,就表面看,怎麼樣也無法想像它是「巨著」。
隋唐為中國歷史上最強盛的一個朝代。隋雖二世而終,但開國時至為富庶。李唐傳世三百年,典章制度幾無不同,陳寅恪以為可視作一體,故相提並論。他在敘論中說:
夫隋唐兩朝為吾國中古極盛之世,其文物制度流傳廣播,北逾大漠、南暨交趾、東至日本、西極中亞,而迄鮮通其淵源流變之專書,則吾國史學之缺憾也。
陳寅恪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即在彌補此一缺憾。唐朝在中國歷史上的重要性,以我看,沒有其他朝代可及。承先啟後,保存了中國的傳統文化,而且光大了漢族,乃有宋明之世。中國的文化是不會亡的,但漢族的地位,則確因隋唐而得提高。但隋唐的典章制度,繼承自南朝者少,淵源於北朝者多。陳寅恪極推重北魏孝文帝,即因保存中國固有文化,孝文帝有極大的功績。後之治史者,或不免流於偏狹的種族之見,以為漢文化賴異族之保存為可恥,故對孝文帝在歷史上應得的突出地位,難免抹煞。由這一點看,陳寅恪的史識、史學,確不可及。
他認為隋唐的制度,雖極廣博紛復,然分析其因素,不出三源:
一、(北)魏(北)齊——凡江左承襲漢、魏、西晉之禮樂政刑、典章文物,自東晉至南齊間所發展變遷,而為北魏孝文帝及其子孫摹仿採用,傳至北齊成一大結集。北魏北齊的制度,舊史往往以為襲自漢魏,其實應包括東晉南朝前半期在內。此為陳寅恪的卓識,亦非陳寅恪不能為此言,因為非對其流變了如指掌者,無法析出何者淵源於東晉南朝的前半期。
二、梁陳——凡梁代繼承創作,陳氏因襲無改的制度,換言之,即是南朝後半期的文物制度,為北朝所未吸收,而隋唐承襲,可補襲魏齊之不足。
三、(西)魏(北)周——西魏北周的制度創作,既異於北魏、北齊,亦不同於江左的舊制,而實在是關隴區內保存的舊時漢族文化與鮮卑野俗的混合品,亦為隋唐制度的淵源之一,但影響力並不大。
「隋唐制度淵源」即在就舊史所分的禮儀、職官、刑律、音樂、兵制、財政各目,根據以上三個淵源,指出其流變歸趨。而一則曰「略論」,再則曰「稿」,具見陳寅恪治學之謙虛誠篤,真不可及。
稱之為「稿」的原因,陳寅恪在《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一書附論中有解釋:
(隋唐)二代之制度,因時間與地域參錯綜合之關係,遂得演進,臻於美備,征諸史籍,其跡象明顯,多可推尋,絕非偶然或突然所致者也。寅自惟學識本至淺陋,年來復遭際艱危,倉皇轉徙,往日讀史筆記及收集之資料等,悉已散失;於今以隨順世緣故,不能不有所撰述,乃勉強於憂患疾病之中,姑就一時理解記憶之所及,草率寫成此書,命之曰稿者,所以見不敢視為定本,及不得已而著書之意云爾。
此「附論」實際上是跋,下署「民國二十九年四月,陳寅恪書於昆明青園學舍,時大病初癒」。
這部書是他在只有極少資料,憑一時記憶,而大病初癒,只為授課需要講義,迫不得已而寫成的。如果是在承平歲月,優裕環境之中,領導一班專家,從容探討,其成就何可限量。
即令如此,此書已有無可磨滅之價值,其中創見無數,但有些問題固早存在,答案亦不難探求,只是無人如陳寅恪而已。
舉個例說,在「禮儀」一章中「附都城建築」,凡對隋唐史或西安(長安)的變遷有所了解者,都知道唐朝的「西京」,宮殿與城市的構築不符合傳統,陳寅恪解釋《周官·考工記》「面朝背市」者:「雖謂宮在正中,朝在其南,而市在其北;然僅從宮與市位置言,即是宮位於市之南,或市位於宮之北。」此即所謂「前朝後市」,因為宮殿之前,需要保持莊嚴整潔,故不能置市於宮前。
但隋唐的西京不同,宮殿皆偏於北面,大內就其以東的大明宮而言,稱為「西內」,大明宮即謂之「東內」,其前西向的興慶宮稱為「南內」,名雖謂南,仍在京城的北半部。
所以如此者,陳寅恪指出:
隋創建新都大興城,其宮市之位置與前此之長安不同,世有追究其所以殊異之原因,而推及隋代營造新都者家世之所出,遂以為由於北魏胡族系之實行性者。寅則謂隋創新都,其市朝之位置所以與前此之長安殊異者,實受北魏孝文營建之洛陽都城及東魏北齊之鄴都南城之影響,此乃隋代大部分典章制度承襲北魏太和文化之一端,與其以北魏胡族系之實行性一點為解釋,無寧就楊隋一代全部典章制度立論較易可通。
原來隋建新都,系以洛陽為藍本。洛陽之重建,始於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十月,主其事者為西涼李嵩的曾孫李沖,陳寅恪指出「涼州都邑頗有宮在城北而市在城南之狀況」,而李沖又為一「保存鄉風土風」的人物,故洛陽之經營,乃具有涼州都邑的風格。
但我以為陳寅恪指出,李沖營建洛陽,須顧及經濟觀點一節,見解最為高明:
魏孝文遷洛原因,除漢化及南侵二大計劃外,經濟政策,亦為其一。夫遷都既有經濟原因,則建置新都之宮闕市場,更不能不就經濟觀點,加以考慮;洛陽之地,本西晉首都舊址,加以擴充,則城南伊洛二川之傍,水道運輸,頗為便利,設置市場,乃最適宜之地。
事實證明,建置洛陽新都考慮到經濟的觀點是正確的。陳寅恪引《洛陽伽藍記》敘城南的情況云:
宣陽門外四里至洛水,上作淨橋,所謂永橋也。永橋以南,圓丘以北,伊洛之間夾御道有四夷館……自蔥嶺以西至於大秦,百國千秋,莫不款附,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所謂盡天地之區矣。樂中國土風因而宅者,不可勝數,是以附化之民,萬有餘家。門巷修整,閶闔填列,青槐蔭柏,綠柳垂庭,天下難得土貨,咸悉在焉。別立市於洛水南,號曰「四通市」,民間謂「永橋市」,伊洛之魚,多於此賣,士庶須膾,皆詣取之。魚味甚美,京師語曰:「伊洛鯉魴,貴於牛羊。」
經濟的發展,可以帶動外交工作,從古即有先例。陳寅恪此段引敘,在其論證上極有力量。不過,我覺得有一點可以補充的是,李沖營建洛陽,設市於朝之南,淵源自「河西文化」,固為不爭的事實;但顧及經濟的觀點而毅然出此,不復考慮到「面朝背市」的傳統,這一超脫的觀念,尤為可貴。這也就是魏孝文帝了不起的地方,以及唐承隋制而能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強大的皇都之一的主要原因。傳統固然可貴,而能順應潮流,推陳出新,繼承傳統而不為傳統所囿,務期於至當,則更為可貴。我在想,當李沖設計洛陽營建藍圖時,改周朝以來「面朝背市」的傳統,其時必有衛道之士,驚為「離經叛道」,大聲疾呼以反對者。及至成效既彰,昔之反對者或者一變而為歌頌,亦未可知。
由此我又想到目前所爭論的中文由左而右的問題,由於傳統的根深蒂固,儘管只是少數人抱殘守缺,但帽子太大,誰都頂不住,所以只要有一個人「義正詞嚴」地提出責備,有權做決定者,即不免瞻顧。但這種「義正詞嚴」的責備,能維持多久,我很懷疑。
光緒初年,李鴻章、劉銘傳等,倡議造鐵路,當時守舊派重起反對。談到鐵路所經,墳墓必須遷移,連慈禧太后亦表示不敢逆民之意,可見這頂大帽子有多大。但二十年以後,無不以造鐵路為地方之大利,各省爭路風潮,竟演變為革命的洪流。世界大勢所趨,現實利害分明,是誰也爭不過的。
照我看,中文由左而右這個問題,跟一百年前的鐵路問題差不多。電腦之為用日廣,生活方式可能會出現革命性的變化,至少在文化的傳播方面,會有突破性的發展,譬如電腦翻譯方面的發展,將可打破語言、文字的隔閡。到那時,所有電腦記憶的輸入輸出,都用由左向右的文字,唯獨由右向左的中文,格格不入,即非改不可。譬如車輛行駛,一律靠右,獨有一輛汽車靠左行駛,不遭取締,亦會撞毀。如果當政者有喻於此,應即進行改革。此項改革,不必求其形式上的整齊劃一,政府只要在官文書上「以身作則」,聽任社會上在此一問題上混亂一個時期,自然而然地會整齊劃一。
這是題外之話,回到陳寅恪的著作上來,我覺得他提出經濟的觀點,恰好解釋了隋唐制度淵源所自的選擇性。如「敘論」所述,隋唐制度「不出三源」,然則何以此一制度源自魏齊,彼一制度又源自梁陳?關鍵所在,即為經濟觀點。
在「財政」一章中,陳寅恪指出,唐朝天子往來行幸於長安、洛陽,如李林甫所謂「東西兩宮」者,主要的原因在「經濟供給」。陳寅恪引《通鑑·唐紀》景龍三年末云:
是年關中飢,米斗百錢,運山東江淮谷輸京師,牛死什八九,群臣多請車駕幸東都。韋後家本杜陵,不樂東遷,乃使巫覡玄君卿等說上云:「今歲不利東行。」後復有言者,上怒曰:「豈有逐糧天子耶?」乃止。
關中雖富,米谷尚不能供應帝王宮衛百官俸食之需,故必須就食東都,成為「逐糧天子」。這種情況至玄宗時,由於積極推行西北開拓政策,以及官員的增加,更見嚴重。於是有夔耀卿廣通漕道,大建穀倉,從改良運輸方法,增加運輸數量來解決軍需民食的問題,行之雖效,但運輸的費用,大為增加,並非至善之策。
《舊唐書·玄宗本紀》:「開元二十五年二月戊午,罷江淮運,停河北運。」又《通典》載開元二十五年定令:「江南諸州租並回造納布。」陳寅恪說:
唐代自開國以來,其人民所繳納之租,本應為粟,今忽改而為布,乃國家財政制度上之一大變革,此中外史家所共知此也。嘗就閱讀所及,凡論此改革之文雖頗不少,似尚未有深探此變制之所從來者。不揣鄙陋,試略證論之。
所論要點有二,即何以罷江淮運及改納粟為布。陳寅恪論此兩端,稱為「唐代制之河西地方化及江南地方化」。
所謂「河西地方化」,即以河西地方的「和糴」制度,引而為中央財政制度。他說:
關於和糴在當日政治上之重要,表弟俞大綱君曾詳論之,茲不復贅(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五本第一分《讀高力士外傳論變造和糴之法》)。今所欲論者,乃和糴之起源及與牛仙客之關係。
牛仙客以河湟一典史而位至宰相,但相業無聞,則知其特蒙獎擢者,無非因引和糴之法入中央一事而已。陳寅恪論此一段史實,以證明其隋唐制度淵源有三,河西為其一的說法,獨具隻眼,頗為精審。至「回造納布」,本為南朝舊制,今亦引為中央制度,則此一部分的「江南地方化」,亦即淵源於「梁陳」,於其「三源」之說亦通。
此兩項制度,至肅宗朝即已不復存在,王船山《讀通鑑論》卷二十三「唐肅宗」云:
自唐以上,財賦所自出,皆取之豫兗冀雍而已足,未嘗求足於江淮也。起江淮以為資,自第五琦始。當其時賊據四冀,陷兩都,山東雖未盡失,而隔絕不通,蜀賦既寡,又限以劍門棧道之險,所可資以贍軍者惟江淮,故琦請督租庸,自漢水達洋州,以輸於扶風,一時不獲已之計也。乃自是以後,人視江淮為腴土;劉晏因之,輦東南以供西北。東南之民力殫焉,垂及千年而未得稍紓。
殫東南之民力以養西北,結果是養成了西北民性的「驕佚」。王船山史論的精彩,亦猶如陳寅恪治史的可貴,在窮其流變,一層一層剝到核心的深處。他的話對西北人士似乎過分,但有個特殊的原因,可以求得諒解。這個原因留在後面再談,先看他的議論。
王船山認為西北不藉東南,亦可自立。他說:
自漢以上,吳越楚閩,皆荒服也;自晉東遷,而江淮之力始盡。然唐以前,姚秦、拓拔、宇文;唐以後自朱溫以迄宋初,江南割據,而河洛關中,未嘗不足以立國。九州之廣,豈必江濱海澨之可漁獵乎?
「自晉東遷,而江淮之力始盡」這句話,在史學是個絕大的題目。我曾有個很大膽的論點,中國的歷史自三代至明清,應以東晉分期。歷史的重心在民生,亦即經濟,而中國的經濟重心,西晉以前在黃河,東晉以後南移到江淮。但西北在彼時,絕非後來之西北,人性舍難就易,開發江准較之整頓力省而效宏,因西北與東南在經濟形勢的距離,越拉越遠。勞榦曾盛讚陳寅恪就《桃花源記》中發掘出來的塢堡問題,是史學上一大貢獻,確為很精到的看法。東晉以後多聚族而居的「義門」,不與外人相接,並不為外人所知。而此輩多來自西北,捨棄故土,僑寄江東,則西北之日就荒瘠,勢所必然。王船山有極感慨的話:
祖第五琦、劉晏之術者,因其人惜廉隅,畏鞭笞,易於弋取,而見為無盡之藏,竭三吳以奉西北,而西北坐食之。三吳之人,不給饘粥之食,抑待哺於上游,而上游無三年之積,一罹水旱,死徙相望。徒天道之虧盈哉?坐食而驕,驕而佚,月倍三釜之餐,士無再易之力,陂堰不修,桑蠶不事,舉先王盡力溝洫之良田,聽命於旱蝗而不思捍救,仍飢相迫,則夫削妻骸,弟烹兄肉。其強者彎弓馳馬,以殺奪行旅,而睥睨東南,妒勞人之采梠剝蟹也。誰使之然?非偏困東南以驕西北者縱之而誰咎邪?驕之使橫,佚之使惰,貪慾可逐,則笑傲以忘所自來,供億不遑,則忮忿而狂興以逞……於是國家無事則依中涓、附戚里而不惜廉隅,天下有虞,則降盜賊、戴而不知君父(按:據世界書局排印本,「戴」字下原缺二字,依文義當為「夷虜」,指清朝)。
王船山對西北人的苛責,誠不免過分,但我們應該理解他那時的心境。明末亡於流寇,而流寇起於關中。李自成米脂人,張獻忠延安人,流寇不獨亡國,殘民亦慘無人理。王船山目擊心傷,不覺其言之激切。但平心而論,第五琦、劉晏以後,歷代司度支之責者,舍難就易,只貪圖責東南財賦之方便,置關中的水利農田於不顧,確是莫大的失策。
是故,和糴之法,只是分配上的一個良好制度。此一制度奏效,陳寅恪指出,有兩個條件:
和糴者,就地收購農產物之謂,故必須其地農民人口繁殖,有充分之生產,始得行收購之實。隋季西北諸州罹戰禍,然休養生息至唐玄宗之晚年,必已恢復繁盛,加以政府施行充實西北邊州之政策,故其地遂為當日全國最富饒之區域。
此為第一條件。陳寅恪引《明皇雜錄》,指出其時中國河西「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有此一條件,然後得以實行第二個條件:
又和糴之法若官所出價,逾於地方時估者甚高,雖可以利誘民,然政府所費過巨,如收購之數量甚多則不易支久,如官方所出價與地方時估相差無幾,則區區微利之引誘,必不能使農民自動與胥吏交易。蓋農民大抵畏胥吏如虎狼,避之惟恐不及,此則無古今之異,不俟煩言而解者也。是以必帶有習慣性及強迫性,和糴之法始能施行有效,而不致病民。考西北邊州自隋開皇時已行按戶納粟於官倉或軍倉之制,其性質即與白香山所謂「散配人戶嚴加征催」,實無不同。雖西北邊州施行貞觀義倉之制,已變為一種賦稅,而史言西北宿重兵,其地早行和糴,則和糴之法在西北邊州諒亦不過依隋代按戶納粟於軍倉之制,但略給價,以資利誘,其基本之手續方法似無大異,以上下相習,為日已久,遂能成效卓著也。至元和時關中和糴之法所以變為厲民之政者,蓋和糴之法本帶強迫性質,以非如是,無以成事,不過值國庫優裕,人民富庶之時,政府既能給價,人民亦易負擔,故當時尚不視為病民之政耳。此和糴之法所應具備之第二條件也。
中國從來相信一個說法:「不患寡,患不均。」亦只是著重在分配。其實寡則易不均,即使能均,亦是均貧,不是均富。是故可知,陳寅恪指出此一唐朝財政制度上的淵源,並列出此一制度收效所必具的條件,目的是在促使當政者注意開發西北。
至於中央財政制度的「江南地方化」,指江南田租改為納布一事。此一制度,本已存在於南朝,隋唐統一南北,江南的制度便地方化了。及至和糴奏效,西北不須江南供應米粟,則非財政上不須江南支持之謂,所以改為納布,稱為「租布」,轉輸西北,不但在運輸上力費俱省,且亦能滿足和糴制度的需要。陳寅恪論此殊為簡略,不過指出隋唐制度的淵源所自。同時他在「敘論」中亦早聲明,制度有時是不可分割的,所以「微仿天竺佛教經論之例,首章備至詳悉,後章則多所闕略。故於前禮儀章已論證者,如三源中諸人之家世地域等,則於後諸章,不復詳及,實則後章所討論,仍與之有關」。「財政」為最後一章,許多有關此章的論證,已在前面提過,後面不必再論。此一體制與一般史學論著不同,目的在使讀者得全般了解。陳寅恪之書不易讀,此亦為原因之一。
當捉筆至此時,承九思出版社惠贈《陳寅恪先生全集》一部,搜羅陳寅恪生平著作,相當周全。「附錄」中收陳寅恪所為詩聯若干首,因而得讀《王觀堂先生輓詞》。第一個感想是:大失所望。世間何耳食者眾?眾口交譽的這首長慶體的古風,其實既不佳,且不通。
轉而自思,以陳寅恪之淵博,復承家學,雖白香山之老嫗都解,為宋詩,尤其是江西詩派的大忌,故散原翁謂其子此詩乃「七字唱」,但又何至於不通?及讀詩前之序,恍然有悟,因取《集蓼編》(羅振玉自敘生平)及溥儀自傳細細參詳,方知陳寅恪寫此詩的本意,實有極大的苦心,不獨為友朋之死增重,亦在婉轉勸阻溥儀勿聽羅振玉的慫恿,妄思借日本軍閥的力量做復辟的春夢。而作為一位大史學家,又何能抹煞事實,因而苦心經營,用史家曲筆、隱筆之法,透露王觀堂的死因,及其與羅振玉、溥儀三角關係中若干未為世人所知之事。而又特留些許不通不佳之跡,作為疑竇,以期後人終得求真於無字之處。其序《王靜安先生遺書》云:
今先生之書,流布於世,世之人大抵能道其學,獨於其平生之志事,頗多不能解,因而有是非之論。寅恪以為古今中外志士仁人,往往憔悴憂傷,繼之以死,其所傷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於一時間、一地域而已;蓋別有超越時間地域之理性,必非其同時間、同地域之眾人所能共喻。然則先生之志事,多為世人所不解,因而有是非之論者,又何足怪耶?
此無異夫子自道,解釋其觀堂輓詞何以不能為當時「所能共喻」?至於自謂已喻,其實未喻,震於大名,隨聲附和。或者略知寅恪衛護觀堂的至意,有心溢美,助其掩飾,而實亦未能深喻寅格苦心者,自不足以語此。此文末段云:
嗚呼!神州之外,更有九州,今世之後,更有來世,其間倘亦有能讀先生之書者乎?如果有之,則其人於先生之書鑽味既深,神理相接,不但能想見先生之人,想見先生之世,或者更能心喻先生之奇哀、遺恨於一時、一地、彼此、是非之表歟?
這又明明指出,「表」面之下,別有是非。後世必有能喻寅恪此詩中的隱曲,而能窺知觀堂之「奇哀遺恨」者。斯世倘有其人,捨我其誰?
《王觀堂先生輓詞》為一梅村體的長歌,論者謂寅恪此詩,特仿觀堂《頤和園詞》的體裁,而寅恪謂《頤和園詞》是長慶體。紀曉嵐論梅村之詩曰:「其中歌行一體,尤所擅長。格律本乎四傑,而情韻為深;敘述類乎香山,而風華為勝。韻協宮商,感均頑艷,一時尤稱絕調。」則知梅村體本與長慶體為近,但香山純乎白描,而梅村歌行,典故極多。以觀堂輓詩而論,典亦不少,故我視之為梅村體。
此作之前,有一長序。僅讀詩,不讀序,無以明寅恪的苦心。其結尾謂:
至於流俗恩怨榮辱委瑣齷齪之說,皆不足置辯,故亦不及之雲。
所謂流俗之說云云,即溥儀自傳中所說:
羅振玉並不經常到宮裡來,他的姻親王國維能替他「當值」,經常告訴他當他不在的時候,宮裡發生的許多事情。王國維對他如此服服帖帖,最大的原因是這位老實人總覺得欠羅振玉的情,而羅振玉也自恃這一點,對王國維頗能指揮如意。我後來才知道,羅振玉的學者名氣,多少也和他們這種特殊瓜葛有關。王國維求學時代十分清苦,受過羅振玉的幫助,王國維後來在日本的幾年研究生活,是靠著和羅振玉在一起過的。王國維為了報答他這份恩情,最初的幾部著作,就以羅振玉的名字付梓問世。羅振玉後來在日本出版轟動一時的《殷墟書契》,其實也是竊據了王國維甲骨文的研究成果。羅、王二家後來做了親家,按說王國維的債務更可以不提了,其實不然,羅振玉並不因此忘掉了他付出過的代價。
溥儀又說:
而且王國維因他的推薦得以接近「天顏」,也要算做欠他的情分,所以王國維處處都要聽他的吩咐。我到了天津,王國維就任清華大學國文教授之後,不知是由於一件什麼事情引的頭,羅振玉竟向他追起債來,繼而以要休退他的女兒(羅的兒媳婦)為要挾,逼得這位又窮又要面子的王國維,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於民國十八年六月二日跳進昆明湖自盡了。
這就是「委瑣齷齪」的傳說。至於羅振玉以遜清學部的一個參事,亦非先世為顯宦,得以「大臣子弟」的身份在京活動,而居然在小朝廷中發生不小的作用,其淵源何在?且看溥儀之所敘:
羅振玉到宮裡來的時候,五十出頭不多,中高個兒,戴一副金絲近視鏡(當我面就摘下不戴),下巴上有一綹黃白山羊鬍子,腦後垂著一條白色的辮子。我在宮裡時,他總是袍褂齊全,我出宮後,他總穿一件大襟式馬褂,短肥袖口露出一截窄袍袖。一口紹興官話,說話行路慢條斯理,節奏緩慢。他在清末做到學部參事,是原學部侍郎寶熙的舊部。本來是和我接近不上的,在我婚後,由於升允的推薦,也由於他的考古學的名義,我接受了陳寶琛的建議,留作南書房行走,請他參加了對宮中古彝器的鑑定。和他前後不多時間來的當時的名學者,有他的姻親王國維和以修元史聞名的柯劭忞。陳寶琛認為南書房有了這些人,頗為清室增色。當然,羅振玉在復辟活動方面的名氣比他在學術上的名氣,更受到我的注意。他在辛亥革命那年東渡,在日本做了十年寓公,考古寫書,自名「仇亭老民」。升允和善耆到日本活動,尋求復辟支援時,和他攪在一起,結了緣。後來,升允灰了心,在青島住了一陣後,跑到日本租界當寓公;善耆定居在旅順大連,受日本人的豢養。羅振玉比他們都活躍,他民國八年回國,先住在天津,結交日本人,後來在大連碼頭開設了一個叫墨緣堂的古玩鋪,一邊走私販賣古玩、字畫,一邊繼續和日本人拉拉扯扯,廣泛尋求復辟的同情者。
羅振玉如果只是為復辟而復辟,亦即是為效忠清室而復辟,甚至為了個人有政治野心而復辟,如鄭孝胥那樣,都還不致造成王觀堂的悲劇。問題是羅振玉的「廣泛尋求復辟的同情者」,只是由於日本浪人的勾結,想出賣溥儀,如果他能將溥儀騙到日本,則通過日本浪人的關係,軍部將會支持他成為溥儀身邊的第一號「近臣」。那時,經由「賞溥傑」的手法,早就陸續運出宮外的法書名畫,以及關外由「跑馬圈地」得來的大筆「皇產」,就都會歸由羅振玉處理了,前者尤其是羅振玉夢寐所垂涎的。
溥儀曾敘述羅振玉發跡的經過:
羅振玉在古玩、字畫、金石、甲骨方面的騙錢行徑,是由來已久的。他出身於浙江上虞縣一個舊式書商之家,成年後在江西一個丘姓巨紳家教書。這位巨紳是個藏書家。羅振玉任西席的第三年,東翁突然去世,他利用女東家的無知,一方面裝作十分哀痛的樣子,拒絕接受這一年的束脩,要用以充作奠儀,另方面表示,願留下東家的幾件舊書和字畫,作為紀念。女東家認為這位先生心眼太好,就請他自己到藏書樓任意挑選。於是這位書賈世子就精選出幾筐「紀念品」,內有百餘卷唐人寫經,五百多件唐宋元明的字畫,滿載而歸。在這個基礎上,他由刻三字經、百家姓的書鋪變成了古玩字畫商,生意越做越好,古玩字畫的鑑賞家的名聲越來越大,後來更通過售賣古籍文物的路子,和日本人拉上了關係。他在日本的那些年,靠日本書商關係結交了一批朝野名流,有許多日本人把他看成了中國古文物學術的權威,常拿字畫請他鑑定。他便刻了一些「羅振玉鑑定」「羅振玉審定」的圖章,日本古玩商拿字畫請他蓋一次,付他三元日金,然後再拿去騙人,後來他竟發展到仿刻古人名章印在無名字畫上,另加上「羅振玉鑑定」章,然後高價出賣。他時常藉口忙,把人家拿來請他鑑定的珍貴銅器,拖壓下來,儘量多拓下一些拓片出賣。他的墨緣堂出售的宋版書,據說有一些就是用故宮殿版的《圖書集成》里的扉頁紙偽造的。殿版紙是成化紙或羅紋紙,極像宋版書用紙。據說內務府把那批殿版書交羅振玉代賣時,他把那一萬多卷的空白扉頁全弄了下來,仿宋體的刻版印了「宋版」書。
這是不是溥儀誣衊羅振玉?依我的看法,過甚其詞則有之,但絕非捕風捉影之談。請以羅振玉自敘證之。
羅振玉於民國二十年在大連寫下一篇自敘,題名《集蓼編》,記其十六歲「入學」——中秀才以後的情形:
是年,先府君以質庫折閱,逋負山積。及試畢,返淮安,數月得藩司檄,委署江寧縣丞,遂往就職,兼謀避債,攜仲兄侍左右;以伯兄天資淳厚,乃命予佐先妣主家政……至是,府君將債單,並令司田租者,山陽程西屏,一一與予接洽。予閱不勝惶駭,汗出如漿……先伯兄仲兄,均幼聘清河王氏女,是年倩冰人來催娶,先妣以兩兄均年長,勉應之,遂諏吉季冬,典質將事,杼柚已空。至除夕之晨,先妣至予書齋,謂歲暮祀先,尚蕭然無辦,命速為計,因相對雪涕,予乃急奔走稱貸,至日昃,乃得錢四千,於是始度歲。明年三月,長姊嬪于山陽何氏,又黽勉將事,此為予男女兄弟婚嫁之始,以後間歲有之,加以債家日聒於前,有攜家坐索累月不去者。
予自十七歲始,率晨興即接見債家,奔走衣食,晚餐後始得讀書……
如上自敘,足見羅振玉自少即善於避債、舉債,而就在這樣艱窘的境況之中,為兩兄娶婦,嫁長姊,本人先後兩娶,前後凡十一年,「男女兄弟婚嫁始畢」,而欠債如故,以致在他續弦時,「債家有芮姓老孀,詛咒於門」。何以怨毒如此?原來羅家是有力償債而不償,實為賴債。
大概在羅振玉廿二三歲時,有一段記事:
自先伯兄逝後,生計益窮,一門之內,氣象愁慘,終歲如處冰天雪窖中。時先王妣深以株守為非計,私戒予曰:「門祚至此,異日能復興者汝耳!汝母以田由我辛苦手置,誓死不忍割棄一棱,心固可嘉,然愚亦甚矣!亟宜棄產之半,以還急債,俾汝得負米四方,門祚之興,乃可望也。若母子相守,即拼亦何益?汝婦賢明,必能佐汝母,可無內顧憂,汝幸從我言,吾且為汝母言之。」顧當時米價錢,一石才二千錢,谷價半之,田不易售。
田有多少呢?據羅振玉在光緒二十一年(其年羅三十歲)的記事,「割產少許」,「以償宿逋之尤急者」,即有「薄田百畝」「腴田百畝」,薄田售,腴田質,共得錢三千多吊。
此外,即據羅振玉自敘,亦尚有兩事,可以覘其人品。一是光緒廿二年,羅至上海,與友人蔣某設農報館,譯印歐美日本農學書籍。戊戌政變既起,禁學會,封報館,但劉坤一支持農報館,不但不封,且令上海道撥款二千元支持。蔣某將此款償付印費後辭職,羅振玉以「忠誠(按:劉坤一諡忠誠)意不可負,乃舉私積繼續之,於是農報館遂為予私人之責矣」。
名為「私人之責」,實是私人之利。因為其時正熱衷於引進新的技術,農學書籍大為暢銷,「所得利益,除償本金及維持東文學社外,尚贏數千元,乃悉數償債」。所謂「本金」,包括上海道所撥公款二千元在內,但未見其償還。「悉以償債」者,償其家賴了二十多年的私債,而猶謂「不敢私一錢」,真不知從何說起了。
二是光緒三十年,湖北巡撫端方調署江蘇,約羅振玉籌辦江蘇師範學堂。選定撫標中軍操場為校舍,羅振玉自言「於操場旁,從官購地二畝許,以滬寓狹,命工建樓五楹,旁造平屋十餘間」,擬迎養其父。不意其父病歿。照士大夫極其重視的倫常名教,尤其是師道尊嚴,羅振玉應報丁憂,辭去差使。但他「擬俟百日後赴蘇辭校務」。百日未滿,張謇主持的江蘇教育會登報攻擊,指他「築室私占校地」。羅振玉自敘:
張與予素稔,一旦以戈矛相向,不欲與校,乃移書朱廉訪,謂宅地購自公家,非私占,公所知。校地已築圍牆,新築地與校地無涉,亦人人知之,初不必與辯。予築此室,本以奉親;今堂上已棄養,亦不忍居此。即以此宅,捐贈公家可也。廉訪初聞蘇紳事,已憤甚;及閱予書,益不平。因復書,謂有更以誣謗加公者,某當之。予再移書,請勿校。公知予決棄是宅,乃出官款還予購地及建築費。
按:「朱廉訪」即朱之榛,時以道員署理臬司、兼署藩司。朱之榛,浙江平湖人,盲雙目,人稱「朱瞎子」,為江蘇通省第一能員,不但精於刑名,尤熟於錢穀厘務。某縣可收多少錢糧,某卡可收多少厘金,爛熟胸中,無人敢欺。若說羅振玉是「蘇州自洪楊亂後,城內尚有廢基隙地,朱廉訪招人購領建屋,予於操場旁,從官購地二畝許」是事實,則以朱之榛這樣精明的人物,經辦其事,豈有手續不清,滋人誤會,連累致合法購地者之理?
事實是很清楚的,購得公地必有繳款收據,必有合法證件,張謇既登報攻擊,則羅振玉亦登報提示證據,何有爭端可言?
於此可知,「移書朱廉訪」用的內容,絕非如其所言,辨明是價購的公地。而本欲捐贈,卒受公款而去,則所謂捐贈者,無非所謀倘或不遂,為了有台階可下的一句好聽話而已。
看羅振玉這些假公濟私的行為,其人品可知。其慣於作偽尚有一鐵證,是即溥儀所說:「轟動一時的《殷墟書契》其實也是竊據了王國維的研究成果。」陳寅恪的觀堂輓詞中,亦謂「考據殷書聞盛業」,證實《殷墟書契》為王國維所著,而羅振玉卻說:
宣統初元,予至海東調查農學……乃撰《殷墟書契考釋》,日寫定千餘言,一月而竟,忠愨為手付寫印(按:王國維自沉後,小朝廷諡之為「忠愨」)。
由以上的旁證,已可確信羅振玉向王國維逼債的「流俗」之說為不虛。陳寅恪在詩序中,以為「不足置辯」。而在論綱紀之說時,有兩句透露真相的極要緊的話,其綱紀之說如此:
吾中國文化之定義,具於《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其意義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猶希臘柏拉圖所謂Eidos者。若以君臣之綱言之,君為李煜,亦期之為劉秀;以朋友之紀言之,友為酈寄,亦待之以鮑叔。
李煜指溥儀,酈寄自非羅振玉莫能當。以李後主擬溥儀,不是恭維,別有深意在內,後當細論。這裡且談酈寄。
酈寄何許人,看《史記》卷九十五自知:
酈商者……其子寄,字況,與呂祿善。及高后崩,大臣欲誅諸呂;呂祿為將軍,軍於北。太尉(周)勃不得入北軍,於是乃使人劫酈商,令其子況紿呂祿。呂祿信之,故與出遊;而太尉勃乃得入據北軍,逐誅諸呂。是歲商卒,諡為景侯;子寄代侯。天下稱酈況賣交也。
「友為酈寄,亦待之以鮑叔」,則以管仲擬王國維。《列子》有「管鮑分金」的故事,證以溥儀所說王國維與羅振玉的關係,運典尤覺精切。這就是陳寅恪所下的曲筆。
可玩味的是,羅振玉明明知道陳寅恪罵他是酈寄,佯若不解,且致書大為恭維:「大作忠愨輓詞,辭理並茂,為哀輓諸作之冠,足與觀堂集中《頤和園詞》《蜀道難》諸篇比美,忠愨以後,學術所寄,端在吾公矣。」
不過,我寧願相信羅振玉之如此恭維陳寅恪,是出於衷心的感激。因為陳寅恪在無形中幫了他很大的忙。此非陳寅恪有所愛於羅振玉,而是為了要解釋王國維之死,乃感於綱紀之「消沉淪喪」而「殉道」,而「成仁」,其死重於泰山。若如流俗所傳,王國維為羅雪堂逼債而死,則死得窩囊,輕於鴻毛。因云:「不足置辯,故亦不之及。」但這裡雖輕輕一筆帶過,上面流俗之說句,卻特加「恩怨榮辱猥瑣齷齪」八字,這亦是史家曲筆之一種,暗示確有複雜的內幕。
這個複雜的內幕,我相信陳寅恪是完全了解的,倘或公之於世,羅振玉即時可以身敗名裂。事實上,王國維一死,最緊張的就是羅振玉,為了要掩飾王國維的死因,他很費了一番心計,賣了一番氣力,據溥儀所記:
王國維死後,社會上曾有一種關於國學大師殉清的傳說,這其實是羅振玉作出的文章,而我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這篇文章的合作者。過程是這樣:羅振玉給張園送來了一份密封的所謂王國維的「遺折」,我看了這篇充滿了孤臣孽子情調的臨終忠諫的文字,大受感動,和師傅們商量了一下,發了一道「上諭」說,王國維「孤忠耿耿,深堪惻憫……加恩諡予忠愨,派貝子溥仿即日前往奠醊,賞給陀羅經被並洋二千元……」羅振玉於是一面廣邀中日名流、學者,在日租界日本花園裡為「忠愨公」設靈公祭,宣傳王國維的「完節」和「恩遇之隆,為震古所未有」,一面更在一篇祭文里宣稱他相信自己將和死者「九泉相見,諒亦匪遙」。其實那個表現著「孤忠耿耿」的遺折,卻是假的,它的編造者正是要和死者「九泉相見」的羅振玉。
溥儀自道他曾為羅振玉所寫的祭文而「迷惑」。羅振玉說他自甲子(民國十三年)以來,曾三次「犯死而未死」。當溥儀出宮,及進日本使館的時候,他都想自殺過。第三次是最近,他本想將未了之事情理完了就死的,不意「公竟先我而死矣!公死,恩遇之隆,為震古所未有(按:除賜諡外,賞治喪銀兩、陀羅經被,派親貴奠酒,為對大學士的恤典);予若繼公而死,悠悠之口或且謂予希冀恩澤」,所以他就不便去死了。龔芝麓降清以後,動輒向人說:「我原要死,是小妾(按:指顧眉生)不肯。」羅振玉不死之因,毋乃類此。
總之,羅振玉極力要使人相信的是,王國維之死是「殉清」。但「這篇文章」的最大的「合作者」,卻非溥儀,而是陳寅恪。就特定的一個觀點看,亦即是從王國維在小朝廷「南書房行走」的身份看,陳寅恪亦可以承認王國維之死是「殉清」。因此,他的「輓詞」與羅振玉的「祭文」,自然而然地便有一部分相呼應,至少不會相衝突。
然則王國維到底因何而死?莫非真的死於羅振玉的逼債?此又不盡然!逼債之事,誠然有之,但不足以王國維死。使王國維感到「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的是:羅振玉的逼債。在前引溥儀自傳:「王國維就任清華大學國文教授之後,不知是由於一件什麼事情引的頭,羅振玉竟向他追起債來」這一段中,溥儀自註:
我抵大連後,聽到一個傳說,因已無印象,故附記於此,聊備參考。據說紹英曾托王國維替我賣一點字畫,羅振玉知道了,從王手裡要了去,說是他可以辦。羅振玉賣完字畫,把所得款項(一千多元)作為王國維歸還他的債款,全部扣下。王國維向他索要,他反而算起舊賬,王國維還要補給他不足之數。王國維氣憤已極,對紹英的催促無法答覆,因此跳水自盡。
據說王遺書上「義無再辱」四字,即指此而言。
這話很說不通。羅振玉不至於為「一千多元」為難王國維,王國維亦不致因一千多元而無法答覆「紹英的催促」,竟而輕生。我頗疑心溥儀知道是「一件什麼事情引的頭」,故意不說而已。
如今我要探索的,就是這「一件什麼事情引的頭」。這個考據要從詮釋《王觀堂先生輓詞》做起。
漢家之厄今十世,不見中興傷老至。
一死從容殉大倫,千秋悵望悲遺志。
《佩文韻府》「漢家厄」條,引《隱窟雜誌》記:「汪內相勸主上聽政表文云:『漢家之厄十世,惟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念重耳之獨在。』」首句本此。清朝自順治至宣統凡十世,但這不是可用「中興」之典的理由。當時溥儀左右皆言「恢復」「興復」「復辟」,著重在一「復」字,罕有言「中興」者。
衰而復盛,謂之中興;失而又得,謂之恢復。溥儀的情形,屬於後者。陳寅恪此詩,仿佛「開口便錯」,其實另有深意。因為藉口喻今,貴乎說理圓融,勿使扞格。詩序中既有「君為李煜,亦期之以劉秀」之語,則此處自須用光武中興的典故,方有照應。
「一死從容殉大倫」為輓詞主旨,此「大倫」指整個綱紀,「而非具體之一人事」(詩序中語)。
曾賦連昌舊苑詩,興亡哀感動人思。
豈知長慶才人語,竟作靈均息壤詞。
陳寅恪以王國維的《頤和園詞》,與元微之的《連昌宮詞》相比附,故云「長慶才人語」。「息壤」之典有二,通常作盟約誓詞解。「豈知長慶才人語,竟作靈均息壤詞」,意謂《頤和園詞》惓惓故主,而終以身殉,則其詩不妨視作始終忠於清朝的誓詞。但與「靈均」連用,似覺突兀。殊不知陳寅恪正要人有此突兀之感,對「靈均」二字留下深刻印象。其說後詳。
依稀廿載憶光宣,猶是開元全盛年。
海宇承平娛且暮,京華冠蓋萃英賢。
光宣之際,何得與「開元全盛」之年相比擬?此不過欲引出「京華冠蓋萃英賢」一語而已。
當日英賢誰北斗?南皮太保方迂叟。
忠順勤勞矢素衷,中西體用資循誘。
德持學部攬名流,樸學高文一例收。
此段頌張之洞。張以鄂督內召拜相,管理學部。歿後恤典甚優,晉贈太保。稱其「忠順勤勞」,嫌其「方迂」,皆頗得實。
圖籍藝風充館長,名詞愈埜領編修。
校讎鞮譯憑誰助?海寧大隱潛郎署。
藝風,江陰繆荃孫,任京師圖書館正監督。愈埜,侯官嚴復,任編訂名詞館總纂。「海寧大隱」謂王國維,但用「大隱隱於朝」的典故,與王此時的身份,並不相稱。
入洛才華正妙年,渡江流輩稱清譽。
閉門人海咨冥搜,董白關王供討求。
剖別流派施品藻,宋元戲曲有陽秋。
陸機入洛,不足三十;王國維入學部,略同其年。此言王國維早年為學的途徑,所著《宋元戲曲考》為梁啓超推崇為「空前絕業」。
沉酣朝野仍如故,巢燕何曾危幕懼?
君憲徒聞俟九年,廟謨已是爭孤注。
此一段與「開元全盛」「海宇承平」之語,形成矛盾。且既知「九年立憲」的承諾,為「孤注」之計,可見廟堂之上,亦知局勢嚴重,則與「沉酣朝野」兩句亦形成矛盾。此所以我說陳寅恪此詩「既不佳,且不通」,而實有意如此,故留疑竇,以啟後世探討之心。
羽書一夕警江城,倉卒元戎自出征。
初意潢池嬉小盜,遽驚烽燧照神京。
養兵成賊嗟翻覆,孝定臨朝空痛哭。
此言武昌起義,陸軍大臣蔭昌南下督師。「孝定」為隆裕太后。「小盜」「成賊」云云,措辭頗有不妥。
再起妖腰亂領臣,欲傾寡婦孤兒族。
大都城闕滿悲笳,詞客哀時未返家。
「妖腰亂領」是個僻典,杜甫《大食刀歌》:「賊臣惡子休干紀,魑魅魍魎徒為耳,妖腰亂領敢欣喜,用之不高亦不痺。」此指袁世凱。但「賊臣」是否可稱為「妖腰亂領臣」,頗成問題。即或可通,亦是隔而又隔,必不為「詞客」王國維所許。
自分琴書終寂寞,定期舟楫伴生涯。
回望觚稜涕泗漣,波濤重返海東船。
生逢堯舜成何世,去作夷齊各由天。
辛亥陰曆十月初,羅振玉偕王國維舉家由天津上船至神戶,定居京都。「夷齊」云云,殊覺不倫。世間豈有恥食周粟,不恥求庇異邦之夷齊?
江東博古矜先覺,避地相從勤講學。
島國風光換歲時,鄉關愁思增綿邈。
大雲書庫富收藏,古器奇文日品量。
考釋殷書開益業,鉤沉商史發幽光。
「考釋殷書」「鉤沉商史」,確證羅振玉有關此方面的著作,出於王國維之手。羅振玉的藏書樓,題名「大雲書庫」,此名由藏有北朝初年寫本《大雲無想經》而來。
當世通人數舊遊,外窮瀛渤內神州。
伯沙博士同揚榷,海日尚書互倡酬。
東國儒英誰地主?藤田狩野內藤虎。
豈便遼東老幼安,還如舜水依江戶。
伯者伯希和,沙者沙畹,皆法國漢學家。沈曾植別署「海日樓」,清末官至安徽藩司,張勳復辟,詣授學部尚書,所以稱之為「海日尚書」。王國維於民國四年春回國,於古音韻之學曾向沈曾植請益,時有過從。
藤田名豐八,曾應羅振玉之邀,在上海翻譯農書。狩野名直喜,與內藤虎次郎皆為京都大學教授。羅振玉與王國維在日本,頗得此三人之助。
「還如舜水依江戶」,事亦不倫,但上句「豈使遼東老幼安」則極妙!以管寧割席,暗示羅振玉無非華歆之流。兼寫終於回國,非如管寧之終老遼東。於是領起下一段,寫入國內,章法井井。
高名終得徹宸聰,征奉南齋禮數崇。
屢檢秘文升紫殿,曾聆法曲侍瑤宮。
王國維以羅振玉之薦,「賞食五品俸」,在「南書房行走」,工作是檢書及鑑定古彝器。齋即書房,故上書房稱「上齋」,南書房稱「南齋」。
文學承恩值近樞,鄉賢敬業事同符。
君期雲漢中興主,臣本煙波一釣徒。
首句與「征奉南齋禮數崇」重複。「征奉南齋」即「文學承恩」。「值近樞」三字無著落。按:小朝廷無軍機處,即無所謂「近樞」。
「鄉賢」指羅振玉。「同符」一典,始見於揚雄《甘泉賦》「同符三皇」。班固《東都賦》「同符於高祖」,則以馬援曾有此語,《後漢書》卷五十四《馬援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又《三國志·孫策傳》註:「張紘曰:方今世亂多難,若功成事立,當與同好俱南濟也。策曰:一與君同符合契,有永固之分。」故此句中的「事同符」得兩解:以「同符」為溥儀的代名詞,「事」作動詞用,一解;同符合契,勤勞王事,又一解。兩解俱可通,故是好詩。
「臣本煙波一釣徒」,為康熙朝查初白《謝賜魚紀恩》詩末句。借用成語以承「君期雲漢中興主」,則是以嚴子陵擬王國維。與「同符」用馬援之典,處處有一劉秀在,亦即處處有一「期之為劉秀」的溥儀在。至於以嚴子陵擬王國維,明言王國維不想做官,更不會想做「中興之臣」。「殉清」之說,「榮典」之賜,在王國維恐不免有受之有愧之感。
是歲中元周甲子,神皋喪亂終無已。
堯城雖局小朝廷,漢室猶存舊文軌。
「是歲」者,民國十三年甲子。《十六國春秋》:「從上元人皇起,起至中元、窮於下元,天地一變,盡三元而止。」故讖緯家有「三元甲子」之說。羅振玉的另一兒女親家劉鶚著《老殘遊記》,第十一回借黃龍子之口,暢論此說,謂同治三年「是上元甲子第一年」,此甲子各為「轉關甲子」,六十年中「要將以前的事,全行改變,同治十三年甲戌為第一變;光緒十年甲申為第二變;甲午為第三變;甲辰為第四變;甲寅為第五變。五變之後,諸事俱定。」黃龍子又說:「甲寅以後,為文明華敷之世……直至甲子,為文明結實之世,可以自立矣!」按:同治三年甲子平洪楊;十三年甲戌穆宗崩,清朝帝系旁移;光緒十年甲申中法之戰;二十年甲午中日之戰;三十年甲辰,出使各大臣奏請變法,特詔赦免戊戌黨籍,慈禧正式改變態度,大規模推行新政,逢甲之年,皆有大事。照「黃龍子」的說法,至民國三年甲寅變定,至十三年為中元甲子的第一年,已是「文明結實之世」,而其言不驗。陳寅恪用其說,故有「神皋喪亂終無已」之嘆。但小朝廷中,因仍保持未遜國的規模,故云「漢室猶存舊文軌」。
忽聞擐甲請房陵,奔問皇輿泣未能。
優待珠槃原有誓,宿陳芻狗遽無憑。
首句謂鹿鍾麟「逼宮」,次句謂溥儀出奔「北府」,三句謂「優待條件」,四句謂不得再入宮。「宿」為星宿之宿,漢賦中形容宮殿之美,有「星居宿陳,綺錯鱗比」之語,則此詩中的「宿陳」,當指故宮;「芻狗」典出《魏志·周宣傳》,三夢芻狗而其占不同,故曰「無憑」。
神武門前御河水,思把深恩酬國士。
南齋侍從欲自沉,北門學士邀同死。
「北門學士」殆指羅振玉。羅在王國維祭文中,自言曾擬自死。第二句費解,疑傳抄有誤。第三、第四兩句不詳其本事。
魯連黃鷂績溪胡,獨為神州惜大儒。
學院遂聞傳絕業,園林差喜適幽居。
陳哲三《談陳寅恪》一文,謂胡適之託溥儀勸王國維就清華教職,王不願,溥儀下「聖旨」云云,今由「魯連黃鷂績溪胡」一語證實。韓愈詩「魯連細而黠,有似黃鷂子」,謂胡適之使手段為清華羅致王國維。
清華學院多英傑,其間新會稱耆哲。
舊是龍髯六品臣,後躋馬廠元勛列。
陳寅恪此詩最大的疑竇,即留在寫梁啓超的這四句詩中。「舊是龍髯六品臣」,說他在光緒朝做過六品官,以先朝舊臣而躋於討伐張勳,否定復辟的馬廠起義元勛之列,則是背叛清朝,作詩責梁啓超為「梟獍」。陳寅恪此詩既是宛然遺民的口吻,何得以「元勛」與「馬廠」並用?而「舊是龍髯六品臣,後躋馬廠元勛列」亦不知其對梁啓超是捧是罵。此一絕大的矛盾,除了故留破綻,以供後人深思以外,無可解釋。
鯫生瓠落百無成,敢並時賢較重輕?
元祐党家慚陸子,西京群盜愴王生。
此為陳寅恪自敘。首兩句自謙不敢與梁、王比肩;三句用陸銑父子故事,見《宋史》卷三百十二。陸銑知成都,力言青苗法不可行。乃熙寧末,其子師閔在川榷茶,增額置場,賤取貴出,秦蜀之人稱之為「茶禍」,蘇轍曾著論謂有「六害」。以「元祐正人」看,陸師閔為其父不肖子。陳寅恪征此典,意謂方以其父散原翁領袖詩壇的地位,則當此研究國學之任,不能無慚。
「王生」一名,載籍中可考者凡四人。以漢初當朝折辱廷尉張釋之的王生最有名。但其事毫不相干。疑此所謂「西京群盜」指鹿鍾麟的部下,則王生即王國維。陳寅恪讀詩創「今典」之說,鹿鍾麟逼宮,自是今典。
許我忘年為氣類,北海今知有劉備。
曾訪梅真拜地仙,更期韓偓符天意。
「許我」二語,極言與王國維相得。《後漢書·孔融傳》:「融使太史慈求救於劉備,備驚曰:『孔北海乃復知天下有劉備邪?』」陳寅恪久居國外,亦少述作,而王國維一見相許,故有此驚喜交集語。
「梅真」即梅福,字子真。昔人題梅福殿詩:「梅真羽化去,萬古是須臾。」其下「地仙」,亦即梅真,七字實只四字「曾訪梅真」而已。
據《漢書·梅福傳》,福為南昌尉,知王莽必篡漢祚,棄妻子走九江,不知所終,相傳仙去。後有人見之於會稽,變姓名為吳市門卒。疑此梅真指散原翁。待續考。
「更期韓偓符天意」一語,最可玩味。韓冬郎的政事,為詩名所掩。唐昭宗西幸鳳翔,韓為翰林承旨,處決機密,深合帝意。後為朱全忠所逐,昭宗流涕,謂自此左右無人。征此典而反用其意,則是希望王國維仍在溥儀左右。此希望自不必一定出之於溥儀之口,但達到此希望,必為溥儀所樂見,故云「符天意」。我以為這是陳寅恪的希望,因為唯有王國維能在溥儀左右,才能嘗試著去發揮屈原的主張,其說詳後。
回思寒夜話明昌,相對南冠泣數行。
猶有宣南溫夢寐,不堪霸上共興亡。
「明昌」為金章宗完顏璟的年號。章宗為顯宗嫡子,亦為宋徽宗的外孫,在位十九年,無子,中經廢帝五年,再由其兄珣繼任,是為宣宗,在位十年,傳子哀宗而亡。此一繼承系統,與同治以後相似,故知明昌指清穆宗。
「南冠」本指禁囚,衍伸為被羈異邦,不得回鄉的流人。陳、王皆無此厄,七字一無著落。「宣南」二字,自乾嘉以來,即成一專門名詞,含義甚豐,大致提到「宣南」,就會聯想到論文談藝、詩酒流連的韻事。王國維「潛郎署」的那六七年生活閒適,為學猛進,是他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日子。可惜好景不長,兩宮先後駕崩,溥儀即位,其時革命志士,風起雲湧,有類乎秦末的群雄並起,而溥儀則與子嬰無異。及至沛公陳兵霸上,大勢已去。此時而欲與秦共興亡,自所不堪。「猶有宣南溫夢寐,不堪霸上共興亡」,確能道出王國維在那六七年間樂與哀的心境,是好詩。
齊州禍亂何時已,今日吾儕皆苟活。
但就賢愚判死生,未應修短論優劣。
此四句為主旨所在,亦足以反映陳寅恪的國家民族觀念,更間接道出了王國維的死因。「齊州」非《禹貢》的齊州,老老實實指濟南,指山東。試檢傳記文學社出版的《民國大事日誌》,王國維自沉前數日的記事:
五月廿九日:國民政府外交部令上海公共租界臨時法庭:日本法庭審理華人控告日人案件,拒絕華官觀審,以後凡遇日人控告華人案件,亦宜拒絕日領觀審。
又:日本出兵山東,上海領事發表出兵聲明書。
五月三十日:日使向顧維鈞、張作霖口頭通知日本出兵及其原因,顧、張表示反對。
五月卅一日:日軍二千餘人抵青島。
六月一日:國民政府外交部部長伍朝樞電日本田中外相,抗議日本出兵山東,各地人民之反對日本出兵運動,漸趨積極。
六月二日: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教授王國維,自投頤和園昆明湖而卒。年五十一歲(光緒三年十月二十九日生)。
按:陳寅恪的觀堂輓詞,於十七年四月,發表於《國學論叢》第一卷第三期(據何廣棪所編《陳寅恪先生著述目錄編年》),則此詩當作於是年二、三月間。其時先總統蔣公,復起領導北伐,閻錫山、馮玉祥均表示服從指揮。一月底,國民革命軍已攻入山東境內。直魯聯軍則在濟南開軍事會議,雙方將沿津浦線在山東境內展開決定成敗的大戰,已是很明顯的事,故有「齊州禍亂何時歇」之嘆!言「禍」者不僅戰火所及,百姓有破家之禍,日本軍閥不願見中國統一,正以各種手段支持軍閥,製造分裂。陳寅恪在北方見聞較切,故不覺其言之痛。按:此詩發表不久,即有日本第二次出兵,在濟南所造成的「五三慘案」,以及六月四日張作霖被炸事件,於是此詩於是年七月,再刊於《學衡》第六十四期,其意何在,實可深思。
「今日吾儕皆苟活」,與王國維已死相對而言。太史公《報任少卿書》:「仆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則知「苟活」二字亦非輕下,別有言外之意。第三、第四兩語,言品與學,言品則不論死生,但論賢愚。賢則雖死猶生,愚則雖生猶死,承上句「苟活」而來。言學則修未必優,短未必劣。王國維的著作,以量來說並不甚豐,但自有不朽者在。
風誼平生師友間,招魂哀憤滿人寰。
他年清史求忠跡,一吊前朝萬壽山。
結句應與陳寅恪另一首挽王國維的七律煞尾「贏得大清乾淨水,年年嗚咽哭靈均」並看。萬壽山、昆明湖為清朝的別苑,死於此即死社稷。先總統蔣公自大陸撤守後,曾語左右,如台灣不守,即死於台灣,絕不出國。後撰《軍人魂》一文,引曾國藩死守祁門時所言:「去此一步,即無死所。」陳寅恪詩意類此。此不獨羅振玉之流,凡從溥儀托足於天津租界者,在陳寅恪看,皆不得謂之忠於清朝。
以上詮釋《王觀堂先生輓詞》既罷,復須徵引前述的一首七律。這首七律發表於十六年六月十六日出版的《學衡》第六十期,可知是王國維死後數日間所作。當時保存了對此悲劇直接而單純的感觸,較之數月後所寫「輓詞」,撫事感時,加上許多寄託者,更能看出陳寅恪哀輓王國維的本意。這首七律是:
敢將私誼哭斯人,文化神州喪一身。越甲未應公獨恥,湘纍寧與俗同塵?吾儕所學關天意,並世相知妒道真。贏得大清乾淨水,年年嗚咽哭靈均。
同時,陳寅恪並有一副輓聯:
十七年家國久魂消,猶余剩水殘山,留與纍臣供一死;
五千卷牙籤新手觸,待檢玄文奇字,謬承遺命倍傷神。
按:「纍臣」與「湘纍」原有別,而在此一詩一聯中則無別,纍臣即湘纍,湘纍指屈原。揚雄《反離騷》「欽吊楚之湘纍」句下註:「諸不以罪死曰累……屈原赴湘死,故曰湘纍。」
我在釋「輓詞」時,曾特意提醒讀者,「竟作靈均息壤詞」句中,須注意「靈均」二字。茲更請讀者細看,兩詩一聯中,無不用屈原自沉之典。律詩中既用「湘纍」,又用「靈均」,一典重出,尤可見陳寅恪要強調的是王國維之死,與屈原之死完全相同!死因同、死法亦同。死法之同,相信是經過王國維慎重選擇的,用意是在提醒世人,他的死因與屈原相同。陳寅恪一再提到「大清乾淨水」「剩水殘山」「萬壽山」,則不但赴水的死法,經過選擇,甚至選定萬壽山前昆明湖為畢命之地,亦非偶然。
屈原之死因何在?一言以蔽之,是為了反對楚懷王入秦。王國維的死因何在?亦不妨一言以蔽之,是為了反對溥儀去日本。而這正就是當時羅振玉在全力策動的賣國賣「主」的一大陰謀。
茲請以溥儀自傳證之。當時小朝廷中的派系,據溥儀的分析是:
起初把希望放在恢復優待條件方面,後來又退縮為維持原狀的,是以陳寶琛為首的一批「舊臣」,可以稱之為「還宮派」;把希望放在出洋以取得外國(主要是日本)援助上的,是以羅振玉為首,其中有遺老遺少,也有個別王公如溥傑之流。按當時的說法,可以稱之為「聯日」或「出洋」派,把希望放在聯絡、收買軍閥方面,即所謂「用武人」一派,這派人物頗複雜,有前清遺老,也有民國的政客,中心人物卻是我自己。後來又回到我身邊的鄭孝胥,起先並不屬於哪一派,好像哪一派的主張他都贊成過,也反對過,他更提出過任何一派不會提過的如所謂「用客卿」(外國人)、「門戶開放」(同任何肯幫助復辟的國家勾結)等主張,因而也受過各派人的反對。當他後來一拿定了投靠日本這個主意,就戰勝了一切對手。他不但勝過了他們,而且連他的老對手——「聯日派」的老首領羅振玉,在這個階段的爭奪中又被他將多年經營來的成果,輕輕攫取到手。
鄭孝胥與羅振玉之間,勾心鬥角,互為消長,曾有幾度翻覆。「北府」時期是鄭孝胥得勢,陳寶琛一派亦附和鄭派,其後鄭之失勢的原因,據溥儀說是如此:
鄭孝胥曾經拍過胸脯,說以他和段的關係,一定可以把優待條件恢復過來,段的親信幕僚曾毓雋、梁鴻志都是他的同鄉,王揖唐等人跟他半師半友,這些人從旁出力,更不在話下。後來段祺瑞許下的空口願不能兌現,使鄭孝胥大為狼狽。對鄭孝胥的微詞就在我耳邊出現了。從天津來的舊臣升允首先表示了對鄭的不滿,他向我說了不少鄭孝胥「清談誤國」「妄談誑上」「心懷叵測」「一手遮天」之類的話。當時我並不知道,在前一個回合中失敗的羅振玉,和這些反鄭的議論,有什麼關係。經過升允這位先朝老臣的宣傳,我對鄭孝胥是冷淡下來了,而對羅振玉增加了好感。
升允,字吉甫,蒙古鑲黃旗人,清末由陝撫升甘督,在旗人中有鯁直之譽。宣統年間以與攝政王載灃相忤而罷官。辛亥以後,遁居大連,與小恭王溥傑同為宗社黨主要分子,因而結姻,為溥心畲的岳父。宗社黨的領袖,實為肅親王善耆,其後台為川島浪速,與黑龍會有密切關係,乃「滿蒙分離策」的執行人。羅振玉為日本浪人所勾結,故與宗社黨亦極其接近,升允之助羅攻鄭,是無怪其然的。
鄭既失勢南歸,日本軍部激進派通過浪人的關係,指使羅振玉力勸溥儀移居天津日租界,由民國十四年春天到十七年夏天,這三年多是羅振玉最「紅」的時候,賣國賣「主」的主要活動,也都發生在這時期。據溥儀回憶:
日軍司令部專門設了一個特務機關,長期做張園的工作,和這個機關有關係的,至少有羅振玉、謝介石、榮源這幾個人。我的英文翻譯曾由這三個人帶到這個特務機關的一處秘密地方,這地方對外的名稱,叫作「三野公館」。
他是在那天我接見了加藤之後被他們帶去的。他的翻譯工作做完以後,被羅、謝、榮三人截住,打聽會談情況。羅振玉等人聽說加藤對我出行毫不熱心,立刻鼓譟起來。從他們的議論中,英文翻譯聽出了司令部方面有人對羅振玉他們表示的態度完全不同,是說好了要把我送到旅順去住的。為了向司令部方面的人匯報加藤的談話,羅振玉等三人把英文翻譯帶到「三野公館」去找那人,結果沒找到,而英文翻譯卻發現了這個秘密地方。以後他從榮源和別的方面探聽出,這是個有鴉片煙、女人、金錢的地方。
溥儀所說的加藤,為當時日本駐天津總領事。民國十六年下半年,溥儀曾邀他會面,商談赴旅順之事。為了鄭、羅兩派相爭甚烈,溥儀決定不用日文翻譯,自己找了個英文翻譯,因為加藤諳英語。在這次會談中,加藤對溥儀擬赴旅順的計劃,表現得非常冷淡。天津日軍司令部的特務部門與日本外交人員之間的矛盾,是連溥儀都很清楚地覺察到了。
何以有此矛盾?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對北伐開始後,特別是民國十六年這一年的中日關係,作一個綜合的觀察。
在中國方面來說,國民革命軍打倒軍閥,統一全國,到了決定性的階段,在「攘外必先安內」的大原則下,國民政府避免跟日本發生衝突,中日之間的一切問題,以通過外交途徑謀求解決為宗旨。
至於在北平開府的張作霖,所看重者兩事:第一,根本之地即東三省不可失;第二,共產勢力必須打倒。對日本仍舊一貫地採取虛與委蛇的態度。在這樣的情況下,日本政府並不感到中國方面情勢的發展,對其構成迫切的威脅,需要製造糾紛,以便打開一個新局面,因此,對溥儀毫無興趣,甚至不表歡迎。在田中內閣看,溥儀一到日本,增加其外交上的困難,猶其餘事。最需顧慮的是怕引起張作霖的猜忌,以為日本會支持溥儀回其「發祥之地」。日本政府此時正在向張作霖秘密下功夫,想在東北攫取一項極大的利益,必須很小心地避免任何足以刺激張作霖的行動。
據梁敬 《九一八事變史述》記述,民國十六年下半年,日本政府密遣新任滿鐵總裁山本條太郎及張作霖的「密友兼顧問」町野武馬,向張作霖提出日本包辦滿蒙新五路的要求。適於此時,溥儀提出赴旅順的要求,無怪乎加藤報以冷漠了。
在日本軍部方面,就東京參謀本部來說,步調大致與內閣是一致的,關東軍則始終想收服張作霖,根本未曾考慮過利用溥儀。唯有在華駐屯軍中的特務部門及黑龍會的浪人,對溥儀的興趣極大,但亦並未有何製造傀儡的計劃,因為這些人的力量,還不足以參預日本的政策與戰略。他們只是覺得以溥儀過去的地位,如果能把他控制在手裡,總有機會可以利用。同時手裡有了這麼一張「牌」,對內無論是對他們的政府,或者軍部,足以增加發言的力量。
總之,溥儀此時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利用價值,遠不如「九一八」以後來得重要。這一點,鄭孝胥、陳寶琛都看得很清楚。既然不為人重,又何苦寄人籬下,自貶身份?所以他們一直反對溥儀去日本。這樣到了民國十六年,由於革命形勢的進展,日軍特務部門覺得局勢的變化,可能需要利用溥儀來對抗中國的某些方面,故而圖謀其亟。同時溥儀害怕革命軍打到北方,會對他不利,亦有遷地為良的意向。這一來越發使羅振玉覺得是個可乘之機,出盡全力煽動溥儀赴日。據溥儀自述:
民國十六年,我由於害怕北伐軍的逼近,一度接受羅振玉勸告,決定赴日。經過日本總領事的接洽,日本總領事館向國內請示,田中內閣表示了歡迎,並決定按對待君主之禮來接待我。據羅振玉說:日本軍部方面已準備用軍隊來保護我啟程。只是由於形勢的緩和,也由於陳寶琛、鄭孝胥的聯合勸阻,未能成行。
所謂「田中內閣表示了歡迎」云云,是溥儀裝點門面的話。事實真相是:
一、當溥儀初至天津時,「擬轉輪赴日,而東京只允以普通亡命客相待,遂不果行」。
二、「民國十六年溥儀欲自赴東三省,田中首相以宗社黨利用為辭。阻之。」
以上據梁著《九一八事變史述》引敘,原注三七、三八,記明此項資料,來自東京戰犯法庭的裁判記錄,其真實性是不容懷疑的。而且就情理而論,如果田中真願以君主之禮相待,不但鄭孝胥,相信連陳寶琛亦會贊成溥儀赴日,為什麼要「聯合勸阻」?
如上所述,羅振玉處心積慮,煽惑溥儀赴日一事,在民國十六年上半年,功敗垂成。而就在此時,王國維忽然自沉。陳寅恪強調其死,同於屈原。來自教育界的傳說,則王國維乃為羅振玉逼債而死。這些事實傳聞加在一起,去其不可信者,如溥儀所敘,債務只一千餘元云云,則羅、王反目的真因,自然水落石出:羅振玉要做子蘭,王國維要做屈原!
這個結論經過多日思考,持之愈堅。因此,我覺得可以根據羅振玉的為人,以及其他證據,約略推斷出事實真相。
如眾所知,羅振玉最善於利用他人,而王國維從擔任清華教職以後,產生了一種新的利用價值。「南書房行走」是騙人的玩意,清華研究院的教授則已被公認為「教授的教授」,有其崇高的學術界地位與社會地位。在羅振玉看,尤其值得重視的是,王國維已與梁啓超比肩,梁啓超在政治上的地位,是真正的第一級,不但夠資格組閣,而且夠資格主張國是。現在王國維在學術上的地位,既已與之相併,則在政治上的地位縱或不如,至少他如果有什麼對時局的看法,報上都會登載。因此,倘或王國維能站在羅振玉這邊說話,就足以對抗鄭孝胥與陳寶琛的「聯合」,溥儀亦易於見聽。
我相信羅振玉必曾要求王國維予以助力,而王國維這一次決心不受利用,甚至反與鄭、陳「聯合勸阻」溥儀赴日。這樣,就必然觸怒了羅振玉,逼債不過打擊王國維的手段之一,還有更厲害的威脅是,假借一種「罪名」,用溥儀的名義「傳旨申飭」,或者宣布王國維為清朝的「叛臣」。此即所謂「趙孟能貴之,趙孟能賤之」!
王國維留給他第三子貞明的遺書,開頭四句是:「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此「再辱」二字,一直沒有圓滿的解釋,其實疑問不僅「再辱」,還有「經此世變」,究竟何指?以上下文的語氣,王國維認為他所經的「世變」即是一辱,如今將有類似的一辱,故謂之「再辱」。所以只要知道了他所經「世變」的一辱是什麼,即可推知何謂「再辱」。
這當然仍舊要從陳寅恪的詩句中去探求。他最初挽王國維的那首七律,頷聯是:「越甲未應公獨恥,湘纍寧與俗同塵?」越甲是個僻典,越是勾踐的越國,甲是甲冑。劉向《說苑》卷四「立節」篇:
越甲至齊,雍門子狄請死之,齊王曰:「鼓鐸之聲未聞,矢石未交,長兵未接,子何務死之?為人臣之禮邪?」雍門子狄對曰:「臣聞之,昔者王田於囿,左轂鳴,車右請死之,而王曰:『子何為死?』車右對曰:『為其鳴吾君也。』王曰:『左轂鳴者,工師之罪也,子何事之有焉?』車右曰:『臣不見工師之乘而見其鳴吾君也!』遂刎頸而死。知有之乎?」
齊王曰:「有之。」雍門子狄曰:「今越甲至,其鳴吾君也豈左轂之下哉?車右可以死左轂,而臣獨不可以死越甲也?」遂引頸而死。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曰齊王有臣,鈞如雍門子狄,擬使越社稷不血食,遂引甲而歸。齊王葬雍門子狄以上卿之禮。
這個典故清清楚楚地說明了,陳寅恪詩中的「越甲」是指鹿鍾麟的部隊。「雍門」為齊國的北門。鹿鍾麟驅逐溥儀時,是在神武門及景山布防,更覺陳寅恪用典精切。
「越甲未應公獨恥」者,意謂鹿鍾麟「逼宮」,君臣皆應引以為恥,不應該王國維一個人覺得受了辱,而效子狄之自殺。
王國維之所謂「世變」,亦即指「逼宮」一事而言,斷然無疑。為鹿鍾麟所逐既是一辱,則再一次被逐,便是再一次受辱。從這一點上去模擬情況,除了溥儀「降旨」以外,任何人都不能使王國維像屈原那樣成為「逐臣」。而溥儀不會無故「降旨」逐王國維,除非出於羅振玉的「奏請」。
以上假設,自信雖不中亦不遠矣!陳寅恪詩中所謂「並世相知妒道真」亦說得很明白。「並世相知」自指羅振玉,「妒道真」語出《漢書·劉歆傳》,「道真」即見道真切之謂。用於此處,指王國維反對溥儀赴日,故為羅振玉所妒。
以我的看法,陳寅恪挽王國維兩詩,這首七律比長歌好得多,「越甲未應公獨恥,湘纍寧與俗同塵?吾儕所學關天意,並世相知妒道真」兩聯,情文並至,寄託遙深,足盡王國維平生。而在第二年春天,忽然又有長歌相挽。推測其故有三:
一是王國維死後,「流俗恩怨榮辱猥瑣齷齪之說」,始終不絕。而陳寅恪所要強調的「湘纍」「靈均」,由於包含著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內幕,所以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動輒拿王國維比作屈原,因而作此以為說明。
二是警告羅振玉。自北伐之師再度出發,羅振玉在日本軍部特務組織的指使之下,活動溥儀赴日,更為積極,故在詩序中借綱紀之說,微露端倪。如果羅振玉不知趣,則將有進一步的筆伐。但事實上這首詩也有替羅振玉解圍的作用。
三是對溥儀的諷勸。「君為李煜」,實在是高捧了溥儀。鹿鍾麟固非曹彬,溥儀更何可與李後主相提並論。陳寅恪所以比之為李煜者,以後主入宋,過的是「以淚洗面」的日子,而且不久即死於非命。勸溥儀以此為鑑,勿輕言赴日。當時中日關係極其複雜,而華北則為敏感地帶,或者溥儀赴日一事,不便明言,故出以諷勸。至於溥儀是否能夠領會,不得而知。但我相信他對王國維的真正的死因是知道的,只是不肯在自傳中承認,因為他畢竟做了楚懷王,愧對屈原。而在自傳中對羅振玉的深惡痛絕,則情見乎詞,而對王國維則不無悼惜,亦足見公道自在人心。
自拙作見報後,前輩及朋友中,常有道及王、羅往事者。吾友莊練示以所作《王國維與羅振玉》一文(收入《涉史載筆》),對羅振玉竊據王國維的甲骨文研究成果言之甚詳。其中最有趣的是,引錄了傅斯年在《殷虛書契考釋》一書中的親筆批語,稱羅振玉為「羅賊」或「上虞老賊」,茲轉引數條如下:
民國十六年夏,余晤陳寅恪於上海,為余言王死故甚詳。此書本王氏自作自寫,因受羅貲,遂畀之,託詞自比於張力臣(按:張力臣嘗為顧亭林抄寫《音學五書》),蓋飾言也。後陳君為王作輓詞,再以此等事叩之,不發一言矣。
此書再版,盡刪附註頁數,不特不便,且實昧於此書著作之體。舉證孤懸,不登全語,立論多難覆核矣。意者此亦羅氏露馬腳處乎?十八年九月十四日。
今日又詢寅恪,此書王所得代價,寅恪云:王說,羅以四百元為贈。亟記之。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晚。
此文所論至允,不自嘗甘苦者不能如此明了也。羅振玉以四百元易此書,竟受真作者如此推崇而不慚,其品可知矣。孟真。十九年八月九日。
最後一條系跋王國維為此書所作的後序。其下又有數語:
彥堂近自旅順晤羅返,云:與之談殷契文,彼頗有不了解之處。此可記之事也。
「彥堂」為董作賓,羅振玉在專家面前,自然無所遁形。不過傅斯年雖惡其人,持論卻頗公平,有一條說:
羅氏老賊於南北史兩唐書甚習,故考證碑誌每有見地。若夫古文字學,固懵然無知。王氏卒後,古器大出,羅竟擱筆,其偶輯大令尊,不逮初學,於是形態畢露。亦可笑也。
此外又有一書名《流沙墜簡》,為考證漢晉木簡的專著,據傅斯年在序文上批註:
此書亦王氏一人之作,而羅賊刊名者也。
總之,從王國維一死,羅振玉的學術研究亦就「消沉」了。此當是羅振玉在民國十七年年底,賣掉天津的房子,移居旅順,改以「從事建築」的原因之一。
又承蕭委員一山惠書云:
近刊《清末四公子》,涉及陳寅恪、王國維事,與弟所見所聞,稍有異同。以當日正任教於清華,與梁任公每日晤談,與王靜安先生亦常有來往。研究院之設,乃教務長張逢春之事,非關曹雪祥。曹對辦學殊懵懂,研究院主任乃吳宓也。寅恪入清華,在弟離去而改授北大之後,但絕非胡適推薦,可以斷言。因彼時胡已不在北大矣(十三年,似去上海任中國公學校長,廿年始回北大)。留美派之戴志騫等,極力主張撤銷研究院,排擠張仲述、莊澤宣(大學部主任),吳、張、莊均辭職。在教授會我發言,在中國要辦中國的大學,不能辦美國的大學,尤其研究院不可取消。為此,幸得保存。梁先生因病不可多教,更以動手術割腎後離去;不久,王靜安亦投湖自殺,以故研究院第二期生多半為陳寅恪所教,如藍文征是也;對研究院由來,多不甚了了(第一期生如吳其昌等,大致明了)。胡適與溥儀僅見過一次,是他自己說的。十四年我因任公先生介任大學部教授時,梁先生已任教數年矣(十二年梁為我作《清代通史》序,我去謝他,就是在清華校內)。梁濟川(漱溟之父)之自沉,為殉道非殉德,王靜安大約亦非殉清,似羅振玉所逼。羅乃學棍,其人格極卑劣,不值一談,如以廉價購得之內閣大庫檔案,轉手即牟大利……羅之奸詐得兄發其覆,可謂燃犀功也。
羅振玉的賣友「負」主,盜名欺世,既如上述,則上帝的歸於上帝,撒旦的歸於撒旦,至少有一個工作,為了維護學術的尊嚴,是我們不能不做的。我友蘇同炳(莊練)在《王國維與羅振玉》一文的結尾中說:
羅振玉將王先生逼害致死,照理應該知所愧悔。然而他竟偽造先生的遺折,替先生裝上一個殉清自殺的假名,既可將自己的劊子手行為輕輕掩飾,又可藉此向王家示恩。其行為之卑污醜惡,真可說是世無其匹了。至於他後來出賣國家民族的漢奸行為,更為士林所不齒。所以傅斯年先生最痛惡此人,稱之為「上虞老賊」或「羅賊」,至不願以其人之名污齒頰。可怪的是,近年來台北竟有人編印《羅雪堂先生全集》,一編再編之不已,更至於四編五編,盛夸羅振玉在學術文化上的貢獻,真使人大惑不解。由羅振玉慣於作偽及攘竊他人研究成果等等的事實來看,他所得到的「學術」地位,究竟有若干是出於他自己研究所獲的呢?
按:剽竊他人著作的惡行,征諸史實,最著者計得三人,一為宋朝初年齊丘竊譚峭的《化書》,改名《齊丘子》行世;二為劉宋湘東太守何法盛,攘竊郗紹所作《晉中興書》;三為晉朝郭象竊取向秀《莊子注》十卷。《化書》據說乃譚峭贈與齊丘;《晉中興書》則何法盛原為寒士,向郗紹乞取,冀以成名,郗紹靳而不與,乃出以攘竊原稿的下策,說起來都還有情可原。比較嚴重的是郭象的行為。《世說新語》載:
初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統;向秀於舊注外為解義,妙析奇致,大暢玄風,惟《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義遂零落,然頗有別本。郭象者為人薄行,有雋才,見秀義不傳於世,遂竊以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餘或點定文字而已。其後秀義別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
《晉書·郭象傳》即采此說。錢牧齋的族孫錢曾以為:「世代遼遠,傳聞異詞,《晉書》云云,恐未必佳。」紀曉嵐撰《四庫提要》,校勘向、郭二莊之異同,下一斷語,駁錢曾之說:
是所謂竊據向書點定文句者,殆非無證。又《秋水》篇「與道大蹇」句,釋文云:「蹇,向紀輦反。」則此篇向亦有注,並《世說》所云象自注《秋水》《至樂》二篇者,尚未必實錄矣,錢曾乃曲為之解,何哉?
縱然如此,郭象畢竟也還做了一部分補註的工作。而向秀原注,在宋朝以前猶能傳世,故其盜竊之行,猶不如羅振玉之嚴重。
今按《集蓼編》,羅振玉自敘其為學經過:
洹濱甲骨,自庚子歲始由山東估人攜至都門,福山王文敏公(懿榮)首得之,未幾殉國難。亡友劉鐵雲觀察,得文敏所藏,復有增益;予在申江,編為《鐵雲藏龜》,瑞安孫仲容征君,據以作《契文舉例》,於此學尚未能有所發明。且估人諱言出土之地,謂出衛輝;及予官京師,其時甲骨文大出,都中人士,無知其可貴,予乃竭吾力以購之,意出土地必不在衛輝,再三訪詢,始知實在安陽之小屯,後遣人至小屯購之。
宣統初元,予至海東調查農學,東友林博士(泰輔)方考甲骨,作一文揭之雜誌,以所懷疑不能決者質之予。歸草《殷商貞卜文字言考》答之。於此學乃略得門徑。
又按《清稗類鈔》收《劉鐵雲藏龜甲牛首》及《羅叔蘊龜甲牛首》文,說羅振玉發現甲骨文為殷商貞卜文字的關鍵是:
詢知發現之地為安陽縣西五里之小屯,其地固武乙之墟也。又於刻辭中得殷帝王名諡十餘,乃恍然悟此卜辭者,實為殷室王朝之遺物。
根據羅自敘,他之「再三訪詢」,始知出土地為小屯,是在「官京師」時。羅以光緒三十二年入京,三十四年春天,視學山東,回京不久,又請假赴上海嫁女,西宮上賓,始遄返京師。而「宣統初元」即「至海東調查農學」。算他這首尾四年之中,只有光緒十三年這一年,可以靜下心來做學問,但其時他要參議學制,奔走相府,又要忙著收買甲骨,實不知他哪裡還有時間,從所收藏的三萬餘片甲骨中,一片一片去考卜辭。
此一工作是「潛郎署」的王國維在做,我也找到一個很有力的證據。羅振玉的收藏甲骨,是由他的親家劉鐵雲而起。劉鐵雲第四子大紳從羅振玉讀書,後來又成為羅的女婿,所記有關羅振玉做學問的文字,絕少提到王國維。但劉鐵雲的胞侄大鈞有一篇《劉鐵雲先生軼事》,載於民國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人間世》四期,卻在無意中有了極重要的透露。
劉大鈞所記如此:
先生藏古董甚多,書畫碑帖,鐘鼎彝器、晉磚、漢瓦、泉幣、印章、古代樂器,以及甲骨、封泥,無不搜羅。以前收藏家對於甲骨封泥未加注意,經先生收藏,復經王國維先生詳加研究,於古史多所發明。三代文字留傳至今,殊可貴也。先生在北平、南京、蘇州、上海、淮安等處皆有房屋,分藏古董書畫等,但以北平、南京、蘇州,所藏為最多。余幼時聞先生南京住屋有一室,其地與四壁皆以古磚古瓦砌就,其他古董陳列尤多。時端方為兩江總督,亦好收藏,時相過往,因艷羨先生所藏劉熊碑,欲以廉價強行收買,先生不允,嗣因不願結怨,以碑贈之。然後此奏參革職,查抄家產,端仍為主動者之一。
其後劉大紳撰《關於老殘遊記》一文,在第六節《遊記作者被禍始末》附註十六中說:
發事時從弟之年始逾十齡,復隔房;厚源不過三數歲,均後來聞人言端與先君之古玩交涉,遂致誤會耳。
「從弟」即指劉大鈞。但只辨劉鐵雲被禍與端方無涉,未及王國維,則所言「復經王國維詳加研究,於古史多所發明」,自屬可信。而且,劉鐵雲被禍之因,劉大鈞是聽人所說,王國維研究甲骨文,或曾親有所見,因為劉大鈞其時,並非「始逾十齡」。據劉大鈞之子,現居紐約的劉厚醇,在聯經出版社「重印《老殘遊記》跋」中辨正:
第六節注十六「事發時從弟之年始逾十齡,復隔房……」按事發於一九○八年,「從弟」(即先父大鈞)於光緒十七年辛卯(一八九一年)生,時已十九足歲,按國人算法,年已弱冠。
按:《鐵雲藏龜》影印於光緒二十八年壬寅,其時劉大鈞即已十二歲,此後王國維研究甲骨文,必取實物觀察,則常往來劉家,曾為劉大鈞所見,是非常可能的事。
羅振玉說,《鐵雲藏龜》是他在上海所「編」。實際上恐亦出於王國維之手。因為,羅振玉自敘收藏甲骨經過,亦未說真話。如前所引《集蓼編》,關於甲骨出土地點,羅振玉一則曰「估人諱言出土之地」,再則曰「再三訪詢,始知實在安陽之小屯」,用意是要表明,由安陽曾為殷都,乃悟及甲骨文為殷朝的卜辭,此自是有發明之功。而事實上不然。
「聯經」版的《老殘遊記》,附錄頗為珍貴,內有蔣逸雪於民國三十年所作《老殘遊記考證》一篇,分「緒言」「海源閣」「毓賢」「治河」「太谷教」「劉鶚年略」「餘論」共七節。前有序言:「比與琅琊王獻唐先生同寓蜀中歌樂山,先生淵雅博洽,胸羅故記,間有請益,如挺撞鐘,小叩小鳴,大叩大鳴。一夕論及《老殘遊記》,清言亹亹,懸瀉不竭,空谷細雨,漏盡未休,亦播遷以來一樂事也。長夏無俚,聊次所聞,更旁征他書以廣之,成《老殘遊記考證》一卷。」
王獻唐認識王懿榮的外甥周漢光,所談中藥中的「龍骨」,一變而為中國史學及古文字學中的瑰寶,是第一手的資料,至為難得。其言見《考證》第七節「餘論」:
鶚印行之書,有《鐵雲藏龜》《鐵雲藏印》《鐵雲藏陶》及《鐵雲封泥》(封泥附藏陶中),數者皆福山王懿榮濂生舊物。庚子,懿榮殉難,身後蕭條,其家舉而售諸鶚,鶚乃搨以問世。藏龜之拓,影響於近世學術尤巨。初,懿榮居京師,妻黃氏病,方有龍骨,其甥周漢光檢視,乃有刻紋之甲片,不與常質同,命仆持問鋪。回言無誤,此藥新由河南安陽運到,貨極地道。聞於懿榮,懿榮亦疑不能釋,親往同仁堂(藥鋪名)查詢。其所謂龍骨者,其形大小不一,上皆有刻紋,間合數小片成一大片,而形似龜版,其文更若意義之可尋者,雖不能悉識,而斷為古代書契無疑。乃罄同仁堂所有以歸,並囑代向安陽搜購,後亦續有所得。此漢光親為獻唐先生言者。
在同仁堂賣藥,要強調「貨極地道」,就必須指明來源,因中藥最重產地,所以絕無假冒安陽,更無諱言安陽之理。羅振玉說這「洹濱甲骨,自庚子歲始由山東估人攜至都門」云云,顯然不實。因為此時的甲骨,只是一味普通的中藥「龍骨」,他之成為「古董」,乃是王懿榮大量收購以後的事。在此以前,「估人」何能識寶?又王國維《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國所發見之學問》一文云:
庚子,王文敏公殉難,其所藏皆歸丹徒劉鐵雲鶚。鐵雲復命估人搜之河南,所藏至三四千片。光緒壬寅,劉氏選千餘片影印傳世。
據此,亦可見甲骨出土之地,並非秘密。而羅振玉所說,「其時甲骨大出,都中人士,無知其可貴者」,亦是胡說。
如上所述,羅振玉關於龜甲出土的經過,說了許多假話,所以我對他所藏甲骨的來源,亦頗懷疑,就手頭所有的資料並看,即可發現許多疑竇。《清稗類鈔》載:
拳亂起,(王)文敏殉難。壬寅,其哲嗣翰甫觀察季烈售所藏,償夙逋,龜甲最後出,計千餘片,為定海方藥雨所得。范別有三百餘片,則以歸劉鐵雲。趙又為奔走齊、魯、趙、魏之邦,凡一年,前後收得三千餘片。丙午丁未間,又屢有所獲,總計所藏,約有一萬五千餘片。
方藥雨名若,浙江定海人。先為天津《國聞報》主筆,其後接辦文廷式所創的《天津日日新聞》,與劉鐵雲至交,《老殘遊記》後半部,即在該報連載。據劉大紳述,方藥雨接辦該報,得其父資助為多,則方所得甲骨,當是作價轉讓於劉,甚至方藥雨不過出面,實際為劉所購。
據劉聲木《萇楚齋隨筆》所載,則別有內幕,其第三編卷六記:
自光緒戊戌己亥間,河南安陽縣西五里小屯,本為殷武乙之墟,洹曲崖岸,為水所齧,土人得龜甲、牛骨,上有三代文字,先為福山王文敏公懿榮所得。光緒庚子王文敏公殉難,所藏悉歸丹徒劉鶚,上虞羅叔韞監督。振玉復派其弟振常,與妻弟范兆昌親往其地購之,居住數年,所得數十萬片。
按:羅振玉元配姓范,廣東連平人。劉聲木既指出姓名,其言可信的成分居多。此范兆昌殆即「范某」,其先「有范某者,挾百餘片去京師,自炫以求售,王文敏見之狂喜」,亦即其人。王懿榮之發現甲骨,乃由同仁堂而來,已如前述,與此說兩歧。真相如何,已難考證。但《清稗類鈔》載有「范某」其人,《萇楚齋隨筆》載明範某姓名,並言為羅的內親,似乎言之有據。倘真有其人,則以羅的喜於作偽,或者「范某挾百餘片去京師,自炫以求售」,即出於羅的指使,亦未可知。
次言鐵雲藏「龜」的下落,亦頗可疑。劉鐵雲於光緒三十四年以代洋人在浦口購地的嫌疑獲罪。其先一年秋天,劉鐵雲南歸住江寧,留守平寓者,為其第三子大紳,他在《關於老殘遊記》一文中說,前一年年底,劉鐵雲命他將「存平之物,全數運南」,於是第一次遣老僕以「所珍之物,如甲骨銅器等,及較貴重物品,徑送南京」。
到得第二年夏天,劉鐵雲遭破門之禍。據劉大紳記,原因頗為複雜,遠因可追溯至其祖父劉成忠(咸豐二年進士,與翁同龢同榜)當御史時,有世交子弟世姓者,以鄉榜闈墨送請指教,劉成忠送了他二十兩銀子,未收他的闈墨。旗人好面子,以為這是表示不堪造就之意,引為大辱,因而記恨。此世交世姓子弟,後來當了大軍機,記起前仇,加以報復。按:據劉大紳所述,則此世姓子弟必是世續,蒙古正黃旗人。
其次是得罪了袁世凱。據說,光緒十年來,張曜當山東巡撫,劉鐵雲以河工受知,為山東官場紅人,袁去投靠張曜,托劉吹噓,劉不曾理他,因而成仇。有兩個仇人當軍機大臣,日子自然不好過了。
劉大紳說,當袁世凱密電江督端方,密拿劉鐵雲時,端方頗有保全之意:
據王孝禹先生曰:端接袁具名之軍機傳電,即招王入署示之。王力請相救,端莞爾曰:此事在君,我何能為力?王欲辭出,端留之。且言將宴客,請其作陪。言已即令請巡警道段某。王時不識端意,顧惶急。未幾段至,端與縱談碑帖,膳後仍然。至下午端始出電示段,段請即行。端曰:此袁宮保奉密旨交辦事件,宜夜往。段請先歸預備。端曰:「此時預備,若有漏泄,誰任其咎!」段始不復言。端復語之曰:「可即在此夜膳。」並謂王曰:「如無公事,亦可膳畢再去。」王答曰:「略有小事,料理畢即來。」端頷之。王遂辭出。歸寓密書致先君,阻於閽人陳貴,未達。晚間王復令人來視,又為陳貴所阻。王入督署,不知先君尚未知,且以為已離寧也,端見王入,又與眾縱談有頃。始告段曰:「此時可預備矣,然必過十二時再往,早恐未歸也。」段唯唯辭出,王亦偕辭。夜二時頃,段來寓所,先君遂為所執,王猶不知。翌晨王入見端,端點香微嘆。王莫喻其意,出始知之。急究所以,並謀救,則已無從著力矣。
此段敘述雖詳,卻頗有不可曉處。密書何以「阻於閽人陳貴」?晚間派人探視,又為「陳貴所阻」。夫「閽人」者劉家之門房也,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何得從中一阻再阻,幾陷主人於死地,豈非極可怪之事?
其得禍經過,據劉大紳所記如此:
翌年夏,袁又罪以散太倉粟及浦地事,電端忠愍相緝,端密囑世丈王孝禹先生左右先君速避,誤於僕人陳貴,先君遂被禍。家人時均在蘇,紳在平,大先兄在滬。聞訊後先倉皇奔赴,僅大先兄賃乘專車,行較速,得一面。余未及至,先君已為軍艦送漢口。二先兄追至漢,以無資斧,徒步從行二百餘里,僅得於晨行夜宿間,遙瞻顏色,不得語。幸途遇世誼,贈以資,始得隨從。至蘭州,姻丈毛實君先生,留二先兄於署,不聽去。先君遂孑身由世仆李貴追隨赴新。紳至寧,遵王孝禹先生囑,返平謀救。姻丈喬茂萱先生,擬以紳往代戍,羅丁兩先生均謂事出宿憾,與尋常不同,不先事疏解,恐徒多陷一人,或且致他變。方慎重相謀,而高子轂、鍾笙叔兩先生禍又作,益不敢觸當道怒。逾年又謀請代,丁先生為懇於慶邸,則謂姑待至十月間萬壽大赦時。於是又不得不暫忍。不料先君七月即歿於迪化也。計先君於前一年六月初二日由南京啟行,至是年七月初八病歿,共十三個月零七日。
當劉鐵雲被禍之始,劉大紳倉皇南歸,已經破家。由京南運的箱籠,則屢屢為「至戚」乾沒。以劉大紳為羅振玉女婿這一重關係而言,所謂「至戚」自然不是指羅,但「鐵雲藏龜」的下落,頗費猜疑。試看劉大紳所記:
此外,因諸兄在寧謀救,為人恐勒嚇詐逼寫契紙字據等事,亦屢見不一。又前數年疏浚秦淮河,掘出玉插山一座,當時報紙宣傳,謂發現六朝古物,登載攝影,轟動一時者,實為先君案頭常置文玩。大先兄冤憤之極,不願人得,手投之河中者也。
按:劉鐵雲所收藏的甲骨銅器,原藏京寓,前一年年終,首先移送江寓,已如前述。則此時趁火打劫者,自必首先注意這些值錢的古物,但清末收藏甲骨著名者,除劉鐵雲、羅振玉以外,更無他人。劉以間接獲王懿榮的收藏而著名,則鐵雲藏龜轉手以後,亦應有人如劉之成為收藏甲骨的名家,而竟無其人,亦理之不可解者。因此,鐵雲藏龜是否經過某種特殊的途徑而歸於羅振玉,令人不能無疑。
總之,羅振玉善於作偽,他的乘龍快婿、劉鐵雲的第三子大紳,為親者諱,所記其父、其岳,以及羅振玉與王國維的關係,支離閃爍,亦頗多可疑。鐵雲藏龜是否輾轉落入羅振玉之手,固成疑問,但《雪堂遺書》中有關甲骨文的著作,大部分出於王國維之手,則為鐵案。為了是非,也為了公道,更為了學術的尊嚴,我希望當今研究甲骨文的學者、專家應該有所表示。特別是董作賓門下,受學飲水思源,更有澄清師承的必要。
按:關於甲骨卜辭的研究,學術界盛稱「四堂」,所謂「雪堂導乎先路,觀堂繼以觀史,彥堂區其時代,鼎堂發其辭例」,即指羅、王、董及郭沫若而言。其間成就,固以董作賓為一代大師。董作賓寫《羅雪堂先生傳略》,雖不沒其對甲骨的考訂、傳播之功,但民國十八年冬,董作賓專程赴旅順訪晤羅振玉,歸後語傅斯年謂,「與之談殷契文,彼頗有不了之處」,已如前述,則董、羅之間,絕無師承關係,於此可見。
我不大了解董作賓早年為學的經過,但董於民國十一年入北大作旁聽生,翌年北大研究所國學門成立,董為研究生。當此時也,王國維正受聘為該所國學門的校外通信導師,則董必曾以研究甲骨的心得,向王請益,殆可斷言。是故董作賓門下,亦即王國維的再傳弟子,為太老師爭回著作,是尊師重道分所應為之事。
由陳散原談到陳寅恪,由陳寅恪談到王國維、羅振玉,這野馬跑得太遠了,回頭來仍舊談散原翁。
自北伐成功,譚延闓大貴。此散原昔日之所謂「譚生」,自然不脫翰林風味,對散原之尊禮有加,是可想而知之事。於是散原又開始作避囂之想,築室匡廬,於民國十七年十月「別滬就江舟入牯嶺新居」。山居時仍常有老友相視,陳曾壽往還最密。而其中表又為兒女親家的俞壽丞(名明頤,行三,俞大維尊人)則結鄰而居,亦時有唱和。人在深山,其實亦並不寂寞,民國十九年仲春有詩一首,足覘山居之樂,詩題是「二月二十二日,楊居士德洵招邀山中鄰客二十許人,集黃寺寶樹下,僧青松長老為蜀人,薦鄉制豆花饗客。罷餐取影,復過黃龍潭觀瀑,題以紀興」。詩中寫寶樹云:「仰視環走雜婦孺,泬漻壑谷騰歡嘩。」足見遊客之盛,亦為北伐成功以後的興旺氣象。
到了民國二十年初夏,移居松樹林新宅,名之為「松門別墅」。有《首夏移居松樹林新宅》詩。其前一首七絕,詩題為「徐悲鴻畫師來游牯嶺,相與登鷂鷹觜,下瞰洲渚作蓮花形,嘆為奇景,戲贈一詩」,詩云:
移枻瀛寰亦一奇,龍鍾為顯古鬚眉。
來師造化尋窮壑,散落天花寫與誰?
徐悲鴻在牯嶺時,曾為散原寫照。沈葦窗兄藏有影本。
及秋,散原的好友曾熙下世,哭以五古一首,可作《曾農髯小傳》讀:
吾鄉清道人,不屈破亡際,黃冠變姓名,鬻書活夷市。
石交有農髯,頡頏同臭味,高節與之並,又並擅絕藝。
起首四句只談清道人李瑞清,「石交有農髯」一轉,接以「頡頏」兩「並」之語,則為清道人即所以寫曾農髯,四十字中已概括曾李平生,巨匠運斤,洵不可及。以下專及農髯:
道人悅一瞬,壇坫續樹幟,坐振神翰譽,光侯重遐商。
靈根吐華蕤,雅詠雜嘲戲。晚歲弄畫筆,震發涎百輩。
古貌出蜃樓,中情率而摯,奔命護死友,築庵挹風義。
此十二句敘農髯的書法、詩、畫、容貌、性情。「築庵挹風義」者,清道人歿於民國九年,曾農髯葬之於江寧牛首山,置祭田,立宇祠,風義遒人。「奔命護死友」自有本事在內,欲言其詳,只有叩諸曾、李二翁的傳人張大千了。
以下是敘與農髯的交誼,頗有「既傷逝者,行自念也」之意。不久,散原下山,時為十月初一,有《庚午十月朔別廬山》五古一首,起首六句為:
棲跡雲霧巔,歲序慨已周。謬希龍蛇蟄,終遺猿鶴羞。
隱乖五柳趣,放接三閭憂。
據可知,下山的原因,並非為了山上不宜過冬。八十老翁,隱於廬山,竟乖陶情的志趣,而有三閭大夫的憂慮,其故亦可思矣。
自此至民國二十四年夏,集中僅留詩三首,一首為七絕,題作「拔可寄示晚翠軒遺墨,展誦黯然,綴一絕歸之」。拔可為李拔可,閩派詩壇健將。「晚翠軒」的別署,在清朝凡六,此則必指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林旭。詩云:
殺士之朝跡已陳,鳳姿曾列眼中人。
此才頗系興亡史,魂氣留痕泣送春(原註:卷中有效韓致光體送春二律)。
「殺士之朝」,安得不亡?此老詩筆嚴於斧鉞。其下一首亦為七絕「題弢庵師與詒書學政合影」:
住屋東西老味同,依依形影托冥鴻,
一時童冠成耆舊,劇戀觚稜夕熱紅。
弢庵為陳寶琛,詒書(亦作貽書)則福建長樂林開暮,其父天齡曾充上書房師傅,為恭王長子載澂的業師,所以頗得恭王照應,放江南主考,放江蘇學政,扶病按臨松江歲試,歿於考棚。林開暮亦曾任河南學政,《一士譚薈》記其人云:
入民國後,卻征不出,而亦未嘗以遺老厚自表襮。晚年久居北京,與陳寶琛結鄰。民國二十六年春,南遊賞梅,得病而歸,五月間卒,壽七十有五。有自挽一聯云:「固知無物還天地,不敢將身玷祖宗。」坦蕩之懷可見……陳三立聯云:「改世擲勛名,攬勝飛吟,澹泊襟期完獨行;餘生接師友,佐談聯酌,綢繆歌哭戀同居。」深警酷煉,此老固不肯一字落於平凡也。下聯有其師陳寶琛在(寶琛為三立壬午鄉試座師,先林兩年卒),情致尤為切摯。
林開暮與散原並無淵源,但林與陳寶琛為聯襟,散原由師門而相稔,且亦重其為人,故交情漸深。閩中多詩人,唯與散原有酬唱者,類皆學醇品粹的君子。梁鴻志的詩不為不佳,卻無往來。鄭孝胥早年有唱和,晚年罕接音問。於此足見散原交遊之不苟。
以上兩詩詳細年月無可考,下一首挽陳寶琛,則為民國二十四年春間所作,《花隨人聖庵摭憶》載:
弢庵先生,以今年驚蟄前一日逝於舊都,年八十八矣。老成人漸盡,輒有靈光忽頹之嘆。散釋近以事北歸,先生尚屢詢余何以不來?散釋因申余請乞書,亟言必為之。因言,今年腕力衰,前日為人書一中堂,覺憊甚。然猶健飲啖,健談,舊曆元日,尚為詩,有「蟄壞欲動身滋耄」之句。而上元後,驟患肺炎,遂不起……
是年春,散原翁八十生日,先生寄以一詩,並寫以寄余。詩云:「平生相許後凋松,投老匡山第幾峰。見早至今思曲突,夢清特地省聞鍾。真源忠孝吾猶敬,餘事詩文世所宗。五十年來彭蠡月,可能重照兩龍鍾。」此詩海內稱傳其佳,抑豈知其佳處,乃在無一句無著落。後七句諗二陳者多知之,首句似虛而實。蓋翁為光緒初年先生典試江右所親拔士,其試題,則為「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故首句意實雙關。散原是年春尚居廬山,冬始北行,耄年師弟,猶得歡聚者又一年有餘。北書昨來,言翁病癃閉時作,久戒絕篇章,然今日殆不能無沉泉之詠矣。
「今年」即民國二十四年。散原自十九年十月初下山後,翌年復上牯嶺。吳宗慈為國史館所撰《陳三立傳略》云:
二十年辛未夏,先生由滬避暑北平,中途感不適,改赴廬山。居牯嶺數載,乃經新京,稍勾留,就養於北平。二十六年丁丑五月,日寇發難於盧溝橋,平津尋淪陷,先生憂憤,疾發拒不服藥,十一月棄世,年八十五歲。寢疾時,輒以戰訊為問,有謂中國終非日本敵,必被征服者,先生憤然斥之曰:「中國人豈狗彘不若,將終帖然任人屠割耶?」背不與語,嗚呼!如先生者,使其得時與位,必將改革以致太平;不幸不得志,而牢愁抑鬱,既一寓之於詩,乃至於發憤,以喪其生,可勝慟哉!憶民國二十一年壬申,日寇侵占上海閘北,滬戰遂作,先生居牯嶺,日夕不寧,於郵局訂閱航空滬報,每日望報至,至則讀,讀竟則愀然若有深憂,一夕忽夢中狂呼殺日本人,全家驚醒,於是宿疾大作。其愛國熱情類如此,此固傳者所親見聞者也!
按吳宗慈的所謂「新京」,與舊京相對,指南京而言。在這篇《陳三立傳略》之後,吳宗慈的附記中又說:
民國十九年,余寄寓牯嶺,翌歲,先生亦以避暑至,遂得昕夕過從,亘三載,講學論世,親聆謦欬,大遂平生之願,時先生近八旬,余亦垂垂老矣。先生創議重修廬山志,命余主其事。商志例,先生主應注重科學;論撰志文體,先生以風會不同,文體亦異,應舊從其舊,新從其新。志成,先生為點定,顧余曰:「斯作亦可空前矣!」二十二年秋,相偕由山抵新京,先生即養北平。
此記稍有未諦。散原於民國二十二年冬北上,省視其師,旋即南返。陳寶琛歿於二十四年初春,散原除輓詩以外,另有輓聯:
沆瀣之契,依慕之私,幸及殘年償小敘;
運會所遭,輔導所系,務攄素抱見孤忠。
「殘年償小敘」即指二十二年冬,在北平相會。下聯指「滿洲國」及溥儀而言。「輔導所系」四字,就表面而言,不過言其為帝師,其實此四字似淡而深,因為溥儀唯一所尊重的人,亦即是唯一可以激發溥儀良心的人,只是陳寶琛。此人一死,喪失了對溥儀的影響力,就大局而言,多少是值得惋惜的。
於此可知《題弢庵師與詒書學政合影》一詩,作於北平。而《挽弢庵師》一律,則作於二十四年。其下一首作為《廬山》,再下一首《和蒼虬》,又可當詩史讀:
匡山驟別留殘唾,燕市驚逢接苦言。憂患彌天公亦老,支離示疾我猶存。醉醒匿隱桑榆影,往返應迷關塞魂。剩途餘生補余恨,飲冰不改肺腸溫。
陳曾壽大概在「九一八」以前就到了天津,從溥儀於「靜園」。「九一八」以後,土肥原將溥儀架弄到旅順,「皇后」婉容,即是陳曾壽護送到大連的,溥儀自傳:
我在離開靜園以前,留下了一道手諭,叫一名隨侍交給胡嗣瑗,命他隨後來找我,命陳曾壽送婉容來。這三個人聽說我在旅順,就來到了大連。羅振玉派人去給他們找了地方住下,說關東軍有命令,不許他們到旅順來。婉容對這個命令起了疑心,以為我出了什麼岔子,便大哭大鬧非來不可。這樣才得到允許來旅順看了我一次。過了大概一個月,關東軍把我遷到善耆(這時已死)的兒子憲章家裡去住,這樣才讓婉容和後來趕來的二妹、三妹搬到我住的地方來。
溥儀又說:
我本來還想讓胡嗣瑗、陳曾壽也搬到我身邊,但鄭孝胥說關東軍規定,除了他父子加上羅振玉和萬繩栻這幾個人之外,任何人都不許見我。我請求他去和甘粕、上角商量,結果只准胡嗣瑗見一面,條件是當天必須回大連。胡嗣瑗在這種情形下,一看見我就咧開大嘴哭起來了,說他真想不到在我身旁多年,今日落得連見一面都受人限制,說得我心裡很不自在。一種孤立無援的恐懼在壓迫著我,我只能安慰胡嗣瑗幾句,告訴他等我到了可以說話的時候,一定「傳諭」叫他和陳曾壽到我身邊來。胡嗣瑗聽了我的話,止住了哭泣,乘著室里沒人,一五一十地向我敘說了鄭、羅二人對他們的多方刁難,攻擊他們是「架空欺罔,挾上壓下,排擠忠良」。
鄭、羅不但排擠胡嗣瑗、陳曾壽,尤忌者是「陳師傅」。溥儀自傳:
我到旅順的兩個月後,陳寶琛也來了。鄭孝胥這時成了關東軍的紅人,羅振玉眼看就要敗在他手裡。正當他接近全勝,他和關東軍的交易接近成熟的時候,看見威望超過他的「帝師」出現在大連,立刻引起了他的警惕。他生怕他這位同鄉會引起日本人更大的興趣,急忙想攆陳回去。所以陳寶琛在旅順一共住了兩宿,只和我見了兩面,就被鄭孝胥藉口日本人要在旅館開會給送走了。
當時爭執的焦點是,溥儀要做皇帝,而日本軍閥為了保持可退可進的彈性,只同意他做「滿洲國執政」。據說鄭孝胥在日本許以「國務總理」的條件下,已經同意此項安排,溥儀亦自此對鄭孝胥不滿。至於一班「舊臣」,想法跟溥儀是一樣的。他在自傳中說:
這時占據著我全心的,不是東北老百姓死了多少人,不是日本人要用什麼辦法統治這塊殖民地。它要駐多少兵,要采什麼礦,我一概不管,我關心的只是要復辟,要他們承認我是個皇帝。如果我不為了這點,何必千里迢迢跑來這裡呢?我如果不當皇帝,我存於世上還有什麼意義呢?陳寶琛老夫子以八十高齡的風燭殘年之身到旅順時,曾再三對我說:「若非復位以正統系,何以對待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結果傀儡戲登場,溥儀還是「執政」。直到兩年以後,方始「即皇帝位」。其間陳曾壽往來榆關道上,每見遜清的「舊臣」,輒道溥儀的苦況,散原詩中的「接苦言」「憂患彌天」,皆為紀實。散原之歿,乃以高年患癃閉之症,而適逢盧溝橋事變,憂憤拒不服藥,正如吳宗慈所記。吳宗慈受知散原翁,先服務國史館,抗戰既起,回江西主修江西省通志,徇散原次子陳隆恪之請,撰此傳略。往來書信,可以覘知散原生平及志業,陳隆恪的第一函是:
嶺南一別,忽逾六稔,去歲即聞執事亦返省,主修省志,至為欣慰,以道遠時乖,未獲承教,弟月前自萍鄉來泰和,而公又他徙,悵惘何極!先君棄養後,此間當局同鄉,多欲籲請中央明令褒揚,弟曾委婉辭謝,近日李君立候等,復以此事相商,辭意堅懇,並索先君事略,以備呈詞,摯情高誼,欲卻不能,惟有感銜而已。伏念先君一生,不求聞達,僅以文章氣節,韜晦橫流,既無功於民國,自無憑藉懇予表彰,又不能妄加事跡,誣瀆先靈。故弟終日彷徨,於先君事略,不敢措辭,今擬懇公權衡斟酌,撰一節略,迅予賜寄,此外尊處如收輯關於先君記載傳述等,亦乞鈔示,以公與先君晚年過從甚久,相知甚深,故敢涕泣干求。
以一雖不以遺老自居,而且熱望國家強盛,絕不反對共和,但畢竟為傳統所囿,不昧「君臣大義」的散原翁,受民國表揚,畢竟是件很尷尬的事。陳隆恪的顧慮與彷徨,正見得他的不苟,殊可稱道。吳宗慈亦有同感,故復書略有敬謝不敏之意:
老伯略傳既承垂諉,自當遵命,第有困難者:抗戰以來,弟之藏書及筆記諸種稿件,遺失已盡;昔者老伯北平棄世,弟與古直層冰,曾各有撰述生平概要,登諸港澳各報,今舊稿無存,報章雜誌亦無覓處,其難一也。今承乏修省志,對於前賢事跡及撰著等,應為詳細調查,奈值戰時,種種人事困阻,百呼無一應,且館中經費奇艱,行政上束縛馳驟,殊難理喻,反不如修廬山志,自籌經費,自作主張,可期必成,其難二也。今讀來函,似只須撰一傳略,備作呈請褒揚之底稿,則著筆尚不大難。
以下商談體例,吳宗慈同意陳隆恪的看法。他說:
老伯生平,誠如來函所述:一生不求聞達,僅以文章氣節,韜晦橫流,既無功於民國,自無憑藉懇予表彰,又不能妄加事跡,誣瀆先靈。數語已括盡生平矣!蓋請民國褒揚,斷非老伯九泉所許,然鄉人後死,自不能不盡其高山仰止之思,亦曰各盡其分耳。現擬撮述在廬山數載過從,關於論學論世所親聞者,先成一傳略,至正傳尚不敢輕易下筆……弟意對老伯生平,擬以「高不絕俗,和不同流」八字為骨幹,至關於出處大節,乃自守為子為臣之本分,故在清末季,韜晦不出,與辛亥革命後之作遺民,其志趣節操,乃一貫而行者。故忠於清,不必如鄭孝胥;贊成民國,更不必如譚延闓,蓋胸襟落落,自有獨來獨往之精神,寓於其間也!全篇文字,擬采上述大意,中間再以事實聯貫,夾敘夾議成之,其撰傳者,即由弟署名,不必由貴昆仲,反難於措辭。
如所論述,自嫌過於簡略,但限期只五日,陳隆恪所附事略亦僅百餘字。傳至後人既視此為不得已搪塞鄉人盛情之舉,則吳宗慈自亦不必、亦不能作詳傳,故名之為「傳略」。及脫稿後,乃有胡先驌提出商榷意見,函吳宗慈:
頃讀尊著散原先生傳,高文健筆,至為佩仰,尚覺未能盡述其德業。先生以文章名海內,其尊人右銘先生為湘撫時,南皮為鄂督,慕先生名,竟枉駕先顧,右銘先生始命先生回謁。南皮一代名臣,而傾倒先生至此!此傳略中不宜漏略者。故先生父子罷斥之後,先生仍居南皮幕府中,嗣後先後在端匋齋、張安圃處,皆尊為上客。
按:匋齋為端方,安圃為張人駿,張佩綸之侄。張人駿與散原有師生之誼,督兩江時,強延散原入幕,為時亦甚暫。此外從未入張之洞、端方之幕。散原視張之洞為前輩,交誼在師友之間,與端方則純乎詩酒往還而已。胡先驌不特誤解事實,且亦誤解散原之詩,以為賀張之洞壽詩:
「作健逢辰領元老」,以南皮之元老,而先生竟泰然領之,其胸中浩然之氣可想。
此則大謬。但謂散原不願以遺老自居,不為無見。胡函中云:
尊文所云,韜晦不出,恐非先生素志。南潯路督辦,在先生經歷中,實至微末之事,殊不必特書也。先生於鼎革後即剪髮,雖疾視袁項城與諸軍閥,而絕不以遺老自居。尊文雲「甘隱淪為遺民以終老,只自盡其為子為臣之本分」,又違先生之志矣!
吳宗慈於此函有按語:「不以先生為遺老,斯真違先生之志矣!」兩者看法,絕不相同,其實皆有偏頗。散原只是淡泊而已。
不過,散原當時對民族領袖的敬佩,兩人的看法是相同的。胡先驌說:
晚年居牯嶺,居北平,其婿俞大維任兵工署長,先生藉悉蔣公備兵御日之雄略,乃極佩蔣公。盧溝橋變作,驌觀謁先生於北平寓廬,先生對於我國抗戰,具莫大信心。
吳宗慈對胡先驌所論,辯解之詞如次:
首修廬志,本推重老人主其事,老人謂弟曰:「民國以來,凡所為文,未用民國正朔。今修山志,將焉用之?關民國事,聽兒輩為之足矣。」觀此言,其志趣不既昭然乎?
至對蔣公之欽佩,與大維之所稱述者,居廬山數載,尚有蔡孑民、李任潮、戴季陶等來訪,其談話,弟或在座,或事後敘談,皆飫聞之矣。此與本身志趣另一事也。清庚子後,老人未嘗無用世之志,然不得其位與其時,亦終於韜晦不出……弟以為老人愛國,出於衷誠,亦何間於為遺民乎?
話雖如此,傳中對此並未述及。吳宗慈另一函中辯解的理由極是,他說:
至對蔣公之欽佩,誠如尊論,蓋以蔣公若干年來之事功,不僅在國家,亦且及世界也。為吾國歷史上僅見之一人,中山先生而外,固無能與比肩者。老人論人論事,初無成見,況在蔣公,何有間然?原文中於此層未詳及,則以請褒之案,不便如此措辭,恐人議此為邀榮之筆,不既重誣老人乎?遺民二字,尊意擬不用,容於撰正傳時詳酌。梨洲、炎武、船山諸賢,皆遺民也。
傳略中商榷傳主後嗣,吳宗慈與胡先驌亦有不同的意見,吳宗慈復函中說:
老人諸子中,惟師曾已故,故得略述其身世。至寅恪昆玉等尚存,雖寅恪學識極高明,然礙於文例,不便詞贅,故只以皆能謹飭廉隅,世其家聲,簡略帶敘耳。關於老人著作原稿,最後幅已更正百餘字,因詩已由商務印行,文則存師曾夫人處。至陳嚴愚處所存,乃得諸彥通者,中有贗鼎,並非全璧,此袁伯揆所親告。
胡復書云:
散原文中頗多贗鼎,袁伯揆即作此項贗鼎者,如能清理之,亦佳事也,師曾事實弟知之特寡,其詩集為其女弟子手書已刊布,其長子封可善畫,而次子封懷為弟門人,以園藝學名家,現在正大任教。
按:散原入民國後,以鬻文為生計,高文高名,硯田所入甚豐。不過諛墓之文,言不由衷,自非散原所樂為,同時千金為潤,所重者亦不過「義寧散原陳三立拜撰」這麼一個下款。因而友朋後輩,每為散原代作。據說散原宴客之先,常以受託應撰壽序、墓誌的題目,分條書寫,制鬮由座客分拈,故「贗鼎」者甚多。胡先驌指出「袁伯揆即作此項贗鼎者」,但不知乃為散原代勞,非借散原大名以謀利,其復書中尤斤斤於陳寅恪的評價:
至於述及諸子,弟意似可云:皆能敦篤儒行,世其家聲,而寅恪尤涵貫,號稱大儒。否則,讀老人傳者,將謂寅恪亦不過謹飭廉隅之世家子弟,則與事實違背特甚,且使人議公或對寅恪有所不滿,故抑之也。
結果是吳宗慈讓步,採取胡先驌所改「敦篤儒行,世其家聲,而寅恪學尤涵貫」,只是「號稱大儒」改作「為世所稱」。吳宗慈特別聲明:「因生存之人,殊不便作主觀之譽語。此屬之例有然,與寅恪本身價值無涉也。」
散原一生成就在詩,其次在文。是故論定其人,必須論定其詩文,仍錄吳宗慈所述,作為本文結束。
其為文章,沉博閎麗,出入范書……演而為詩,融以至性,繹以至情,故能銶劂心目,搯擢胃腎,而自成一家言。
其論為文曰:「應割愛由篇審段,由段審句,由句審字,必使詞不泛設,字無虛砌。」其論為詩曰:「應存己!吾摹乎唐,則為唐囿;吾仿夫宋,則為宋域。必使既入唐宋之堂奧,更能超乎唐宋之藩籬,而不失其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