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佛羅倫薩 · 八

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光景,瑪麗正又坐在花園裡,想做做刺繡散散心,忽然尼娜出來對她說,埃德加爵士來電話。他剛到旅館,想要來看她。 她不知他的飛機什麼時候到,所以吃好午飯就一直等著他。她叫女用人去回復,說他隨便什麼時候來都歡迎。她的心開始跳得急促起來。她從皮包里拿出鏡子,照照自己的臉。臉色蒼白,但是她並不搽胭脂,因為她知道他不大喜歡胭脂。她把粉撲在臉上輕輕拍了拍,再在嘴唇上塗了些唇膏。她穿著單薄的夏季服裝,黃底子的麻布上印著牆紙的圖案,看上去樸素得像是侍女穿的,然而它卻是在巴黎頭等的時裝公司里定做的。 不多一會,她聽見汽車已經在開上來,接著埃德加出現在眼前。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上前迎接他。 他和平時一樣衣服穿得筆挺,恰合他的年齡和地位。他在狹長的草地上闊步走來,細長的個子,挺直的身軀,看著也舒服。帽子已經脫下;濃黑的頭髮搽著保持波浪不走樣的油,閃閃發光。密茸茸的眉毛底下清秀的棕色眼睛裡充滿著和藹的光芒;平時漂亮、端正的眉目之間經常顯示的嚴肅表情,被一朵愉快的微笑使之變得柔和了。他熱烈地緊緊握了一把瑪麗的手。 「瞧你眉清目秀,容光煥發,簡直像畫一般地美麗。」 這句俗套話是阿特金松先生每次見她必說的。瑪麗這回從埃德加的嘴裡也聽到了這句話,有些好笑,她想大概某一種年紀的紳士們見了比他們年輕得多的女人總是說這麼一套的吧。 「請坐,尼娜會給我們拿茶來的。你一路上好?」 「我真高興又見到你了,」他說。「我好像離開了一個世紀。」 「沒有太久。」 「幸虧我是知道你一天到晚所做的事的。我知道你什麼時候一定在什麼地方,我就用我的想念跟隨著你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瑪麗泛然一笑。 「我想你公事也忙不過來吧。」 「忙,當然;我和大臣進行了兩次長談,大概一切都定當了。我將在九月初動身。他對我很不錯。他並不諱言那是個艱巨的差使,雖然我接受這差使的時候早已曉得是棘手的,但是他說就因為棘手,所以他們一定要揀中我。我不想把他對我的恭維嘮嘮叨叨使你聽了煩膩,不過……」 「我要聽。我不會嫌煩。」 「好吧,他說由於那兒情況特殊,他們必須委派一個既靈活,同時又堅定的人去擔負這艱巨的重任。而且承蒙他誇獎,說沒有一個人兼備這些特點而又結合得比我更出色的。」 「我相信這是真的。」 「不過,無論如何我總覺得捧得我太高了。你瞧,我經過長期奮鬥,如今終於看見自己離開樹頂已經不遠了。這回使命重大,職位顯要,我正好有大顯身手的機會。在你我之間自己人說說,我相信我能夠好好干出一番事業來。」他停頓了一下,接下去說:「要是我所乾的能夠符合我的期望,而且能符合他們的期望的話,那甚至更高的職位還在後面呢。」 「你很有雄心壯志。」 「是嗎?我喜歡權力,我不怕責任。我有某種天賦的才能,我希望有機會能夠充分發揮我的才能。」 「那天晚上宴席上有位特累爾上校,他說如果你在孟加拉能夠得到成功,那你就非升任印度副王不可。」 一道光芒閃現在埃德加洋洋得意的眼珠里。 「全印總督,他們現在這樣稱呼了。我想那是可能的。以前他們任惠靈吞1為總督——那是個了不起的總督。」 他們喝完了茶,他把茶杯放下。 「你知道,瑪麗,我追求一切活動的樂趣和因活動而獲得的光榮,要不是一向都希望你和我共同享受,那就沒有多大意思了。」 她的心停住了。關鍵時刻到來了!她點上一支煙,使自己鎮靜一下。她不朝他看,卻覺得他的眼睛含情脈脈地盯視著她。 「你答應我回來給我回音的。」他喉嚨口帶著笑聲說。「今天一早我特地包了架飛機趕回來,就證明我急急乎要聽你的回音。」 她把手裡剛點上的香菸丟了,輕輕嘆了口氣。 「在你說下去之前,我先有些話要告訴你。恐怕你聽了要大失所望。先請聽我講,你什麼也別說。你要說什麼,要問什麼,都等我說完了再說。」 他的臉頓時板了下來,用尖銳的目光望著她。 「好,我一句不說。」 「不消說,我最好能把這事情瞞著你,可是我總覺得那是不老實。你一定得先知道事實情況,然後你認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我聽著。」 她重又把昨天講給勞利聽的那段長長的痛心的故事講給了埃德加爵士聽,什麼也不略掉。她竭力想做到既不誇大,也不縮小。然而對埃德加講這些是比較困難的。他一動不動地靜聽著。他的臉板著,很嚴肅。閃閃的目光里一點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她一面講,一面覺得自己的行為比她講給勞利聽的時候更見得荒唐無恥。簡直無法說出一個即使是自圓其說的動機來;有些巧事好像都是難以置信的,所以她想,他或許還不相信她這些話呢。這可使她的心下沉了。 此刻她才感到,勞利和她把死屍放在汽車裡,開往山上一個冷僻角落去隱藏起來,特別驚險。然而她始終不知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可以避免可怕的輿論和警察局的糾纏。不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她這樣身份的一個人身上,實是太離奇,好像不是現實中而是夢魘中發生的事情。 她到底說完了。埃德加一言不發,靜坐了一會,然後他站起身來,開始在綠色的草地上來回踱步。他低著頭,雙手反搭在背後,臉色陰暗、沉重,那是她從來不曾在他臉上看見過的。他一下變得異樣地蒼老。最後他在她面前站定了。他低頭望著她,嘴唇上掛著痛苦的笑影,可是他的聲音是那麼溫柔,她聽著不禁心酸。 「我可能有些驚訝,要請你原諒。你知道,我是死也沒想到你會做這樣的事情。我在你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可愛的小孩子的時候,就認識了你。我真無法相信,不是任何別人,而偏偏是你……」 他停住了,可是她知道他心裡的話:他無法相信,不是別人,而偏偏是她竟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流浪漢的姘婦。 「我沒有話可以替自己辯解。」 「我看你也實在太愚蠢了。」 「豈止是愚蠢啊。」 「我們不必談這些。我想憑我對你的愛,完全可以了解你、原諒你。」他那男子漢的聲音變了,但他這時候的微笑還是很自然,而且溫柔。「你是個浪漫的小傻瓜。我相信,你在那個人自殺了之後所做的一切,在當時情況下恐怕也只有這樣做。你冒了一個極大的險,可是看樣子也安然度過了。現在的事實情況是:你極需要有個人來照顧你。」 她懷疑地瞧著他。 「你知道了這一切之後,還要和我結婚嗎?」 他躊躇了一下,但那只是一剎那,所以要不是瑪麗,也不會察覺。 「你總不見得以為我會讓你在危難中,拋下不顧吧?我決不是那樣的人,瑪麗,親愛的。」 「我非常慚愧。」 「我要你和我結婚。只要能使你幸福,我什麼都願意。事業並不是一切。畢竟我已經不是從前那樣年輕了。我替國家已經做了不少事情,照理也應該引退,讓年輕一輩有進取的機會。」 她覺得這話很突然,詫異地注視著他。 「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重又坐下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唉,寶貝,你看情形確實有了些變化。我已經不能再去擔任這個差使:擔任了不行。假使事情泄漏出去,那結果將不可收拾。」 她呆住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別放在心上,瑪麗,親愛的。我準備打電報給那位大臣,只說我要結婚了,所以不到印度去了。我可以拿你的健康情況來推託,很有理由。只是我不能給你享受我原先指望的同樣的地位了,可是我們仍舊能夠很好地過日子。我們可以在里維埃拉2弄所房子。我一直就想自己有條遊艇;我們可以在海上兜兜,釣釣魚,多夠味兒。」 「可是你不能在正要爬到樹頂的時候放棄一切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呢?」 「聽我說,親愛的。他們給我的那個差使是差不得一點的,需要我百分之百的理智和鎮靜。然而我勢必將老是擔憂著什麼隱私會給人發覺。站在火山噴火口上,哪能作出冷靜和深思熟慮的決斷呢?」 「現在還有什麼會被發覺的呢。」 「那支手槍。警察局要是查究一下,他們可以查出那支手槍是屬於我的。」 「那倒恐怕是可能的。我也想到過這一點。不過可能是那個人在飯店裡從我皮包中偷去的。」 「是呀,關於他是怎樣弄到那支槍的這一點,我相信人們可以想出許多聽來都有道理的說法。但是那就需要解釋,而弄到非得要我解釋,那就難辦。不是我擺架子,可是我決不是隨便撒謊的人。再說,那又不是你一個人的秘密。還有勞利·夫林特呢。」 「你絕對不用擔心他會拆我的台。」 「我卻正擔心這一著。他是個沒有腦袋的無賴漢。吃飯不做事。是社會的敗類。我最討厭這種人。你知道他有兩杯下了肚會怎麼樣?那樣的故事不講也糟蹋了。他將私下告訴給某個女人。他告訴了一個,又告訴另一個,不一會兒這事情就傳遍倫敦。包管要不了多少時候,就會傳到印度來了。」 「你錯了,埃德加。你錯看了他。我知道他是浪漫的,不顧一切的;他要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會冒著這麼大的險來救助我了。不過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他。他決不會把我的事講出去。他死也不會。」 「你沒有我懂得人性。我告訴你,他到一個時候,會禁不住把那個故事講出來的。」 「可是,如果你這樣想法,那麼你退休不退休,不是一樣的嗎?」 「要有許多閒話,但是我要是處在老百姓的地位,那有什麼關係?我們只當它耳邊風。然而假使我是孟加拉總督的話,那就完全不同了。畢竟你犯的是刑事。刑事犯是無論如何可以引渡的。這正給了不友好的義大利進行誹謗的好機會。你可曾想到過,他們可以說是你殺了那個人的。」 他盯視著她,眼光嚴酷得使她發抖。 「我不能不好自為之,」他接著說。「政府信任我,我從來沒有使他們失望過。處於他們這次給我的地位,我的品格和我的太太的品格必須是無懈可擊才行。我們在印度的局面大半決定於我們行政長官的威望。萬一我須得不體面地辭職,那就很有可能引起最嚴重的事變。空論也沒有用,瑪麗;我一定要照我深信是對的路走。」 他口氣漸漸變了,他的聲音像他的表情一樣地冷酷起來。瑪麗這才看到了這位不僅是以卓絕的才幹,而且又以無情的決斷著稱於全印度的人物了。她細看他嚴肅的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注意他眼睛裡閃著的光——也許那兒會泄漏一點他對她的真實感情,她想看出他內心的思想來。她知道她的自白使他的幻想破滅了。他不能同情那麼荒唐、驚人的行為。她已經毀了他對她的信任,他再也不能對她放心。 然而他說出了的話決不肯縮回去。她既然主動把很容易隱瞞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他自然只好用寬恕來應答她的坦白;他預備犧牲他的事業,放棄名聲大振的機會,來和她結婚;而且她仿佛覺得他對於這麼大的犧牲懷著一種苦痛的歡樂。倒不是因為他愛得她認為犧牲是值得的,卻是因為他能夠因而更覺自豪。她深知埃德加決不會因為為她犧牲那麼多而責備她;但是同時她也知道,以他的活力、他的工作熱情和他的野心,他將永遠懊悔他失去的機會。 他愛她;不和她結婚將深痛地遺憾。可是她幾乎看準他此刻是正想捨棄她——無論怎樣難受,只要在面子上無損他的自尊心。他是他自己的完整人格的奴隸。 瑪麗眼睛朝下,不讓他看到她在微微好笑的眼光。說也奇怪,這個情景倒使她覺得有些好玩。原來她已經拿定主意,即使沒有害他擔心的事情,即使他明天就去做全印總督,她都無論如何不要嫁他了。她愛慕他,感激他,因為她把心裡覺得非告訴他不可的事情告訴了他之後,他對她還是那麼和藹,所以她希望儘可能不要傷了他的感情。 她說話必須非常謹慎。假使她說錯了話,他會執拗起來,不顧她的反對,硬要娶她的。是的,萬一弄僵,她只好把他對她剩下的最後一點好感也犧牲掉。這就沒趣了,然而也可能不得不然。到時候假如他對她的印象壞到了極點,也好讓他好受些。 她嘆了口氣,想起勞利來了。跟他那樣玩世不恭的傢伙相處,要容易多少啊。他無論怎麼不好,總不怕說老實話。她振作了一下。 「你知道,親愛的埃德加,我會覺得破壞了你偉大的事業而非常難過的。」 「我希望你別想這個。我答應你,既退出了官場,就決不再想這些。」 「可是你不應該單為我們自己著想啊。你是出任這個特殊要職的唯一人選。他們需要你。你應該撇開私人感情出任艱巨,這是你的責任。」 「我可並不自認為非我不可。」 「我一向非常敬仰你,埃德加。我不能讓你在他們如此需要你的時候推卸你的職責。這似乎是太懦弱了。」 他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她覺得這話觸到了他的痛處。 「沒有別的路。在現在的情況下,我去接受那個差使,更加可恥。」 「可是也有別的路好走。到底你又不是非和我結婚不可的。」 他向她擲了一眼,但只是霎地一下,是什麼意思,她可無從捉摸。他自己當然明白。是不是說:天哪,要是我有得脫身,難道不想脫身嗎?但是他對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所以當他答話的時候,嘴上帶著微笑,眼睛裡一片柔情。 「可是我偏要和你結婚。在這世界上我沒有任何比這更高的願望。」 話說到這地步,她只好採取不愉快的下策了。 「埃德加,親愛的,我很喜歡你,我受到你的恩惠實在太多了;你是我生平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是多麼偉大,多麼真誠,和藹,忠實;但是我並不愛你。」 「自然我知道我比你年紀要大許多。我也明知你決不能像愛你同樣年紀的人一樣來愛我。我原來希望,唔,是拿我所能給予你的優越地位多少彌補這個缺陷。我非常遺憾,恐怕現在我所能給予你的已經不值得你來接受了。」 天哪,他好容易才說出了這個話來!為什麼他不乾脆說她是一個淫婦,他死也不要娶她呢?好吧,面前是一鍋滾油,她除了閉緊眼睛往下跳之外,別無他法。 「我要和你坦白說一說,埃德加。當初你要去做孟加拉總督,你將有許多事要做,我也將有許多事好做。到底我是人,那個地位是夠顯赫的;只要我喜歡你,好像就可以了。我們將有許多共同關心的事情,所以我愛你不愛你,似乎不成問題。」這裡是最難說的一段話了。「但是如果我們去里維埃拉度我們閒散的日子,一天到晚沒有一點事情做,唔,我想在那樣的情形之下,非要我愛你,像你愛我一樣,才過得下去。」 「我並不一定說是里維埃拉。你喜歡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那有什麼兩樣呢?」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當他再望著她的時候,他的眼睛是冷冷的了。 「你的意思是只預備嫁孟加拉總督,而不要嫁一個靠年金過活的退休文官囉。」 「一定要我直說的話,那麼我想正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再談下去了。」 「再談下去也談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吧?」 他又沉默了。他很嚴肅,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他受了恥辱,可憐的傢伙,對瑪麗悲痛地失望了。可是瑪麗確信,他同時一定也大大地寬心了。然而這一點卻是他最不願給她看出來的。終於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我在佛羅倫薩再耽擱下去似乎沒有意思。當然,除非是你要我待著,萬一關於——關於那個人自殺的事情有什麼麻煩。」 「哦,不,我看沒有什麼必要。」 「那麼,我明天就回倫敦去了。我就此刻向你告辭吧。」 「再會,埃德加。還請你原諒我。」 「你沒有什麼需要我原諒的。」 他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於是他莊嚴地——莊嚴中全看不出有什麼可笑——慢步踏著草地走去,不一會兒就被黃楊的樹垣擋沒了。她聽見他的汽車開去。 1 惠靈吞,一九三一年四月至一九三六年四月任印度副王,即總督。 2 法國東南部和義大利西北部地中海沿岸一遊憩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