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佛羅倫薩 · 九

這次談話使瑪麗很累。她已經兩夜沒有好好睡,現在在夏夜的涼風和寂靜中僅有的單調而悅耳的蟬鳴催眠下,她一會兒就睡著了。 她睡了一個小時醒來,神清氣爽。她在那古老的花園裡兜了一圈之後,準備到平台上去坐坐,那兒可以在燦爛的夕照下再看看山下的城市。不料她經過屋子的時候,西羅——那個男僕——從裡面走出來對她說: 「勞利先生請你聽電話,太太。」 「你去聽一聽。」 「他要跟你說話,太太。」 瑪麗微微聳了聳肩。她這時刻不太高興和勞利通話;不過她想他可能有什麼事要告訴她。躺在山腰裡的可憐的小伙子的屍體始終纏繞在她的心上。她走去聽電話。 「你家裡有冰嗎?」他說。 「你是為了問這個,所以要我聽電話嗎?」她冷淡地答道。 「不只這個。我還要問你,不知你這兒可有杜松子酒和苦艾酒?」 「還有什麼嗎?」 「有。請問假使我叫輛車子到你那兒來,你請我呷杯雞尾酒怎麼樣?」 「我現在很忙。」 「那好。我來幫你的忙。」 瑪麗不耐煩地又聳了聳肩,關照西羅把配製雞尾酒所需的一切都拿來,自己返身回到平台上。 她急急乎想早日離開佛羅倫薩。她現在恨這個地方,不過她不願她的離開引起議論。勞利來也好;她好跟他商量商量。這事情,你若想一想,會覺得有點滑稽:她竟會完全去信賴一個出名的靠不住的人。 一刻鐘後,他來了。他在平台上走過來的姿態和埃德加恰好形成奇異的對比。埃德加,頎長的個子,瘦削的腰身,風度非凡;他有一種自然的莊嚴和慣於受人服從的自信的氣派。倘若你在一群人中看到他,你一定要問那個臉上充滿著意志、一舉一動都顯示著權威的人是誰。勞利呢,矮而粗壯,衣服穿得像是直統的工裝,一搖一擺走過來,兩隻手習慣地插在口袋裡,帶著一種怠惰、無禮和逍遙自在的神氣。在這姿態之中,瑪麗不得不承認別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以他一張笑嘻嘻的油嘴,和一雙作弄人的灰眼睛,你當然不能對他認真,然而他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瑪麗忽然覺得,儘管他有許多的過錯(也不管他曾幫過她那個大忙),和他在一起總是那麼隨便。你可以完全自由自在。你不必對他矯揉造作,首先是因為他有銳利的眼光能夠看透一切虛偽,虛偽只有惹他好笑,再則,他自己從來也不矯揉造作。 他給自己配製了一杯雞尾酒,舉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後舒舒服服地倒在安樂椅上坐下。他向她調皮地做了一個眼色。 「唔,寶貝,到底這位帝國的建造者把你丟了啊。」 「你怎樣知道?」 「二加二等於四,我推想如此。他回到旅館就問火車,知道今夜還趕得上羅馬—巴黎線的快車,已經叫車子送他趕到比薩去了。我想如果事情沒有破裂,他不至於那樣急匆匆地離去。我早對你說,把秘密去告訴他是愚蠢的。你不能以為像他那樣的人能夠咽得下你的故事呀。」 勞利既然把這事情說得這樣輕飄,當然也不必讓它蒙上悲劇的氣氛。瑪麗笑笑。 「他態度倒很好。」 「當然囉。我相信他的態度一定像個高雅的紳士。」 「他是高雅的紳士。」 「那就遠勝過我了。我生來是個紳士,卻沒有紳士的性格。」 「你不必跟我說這個話,勞利。」 「你心裡不難過嗎?」 「我嗎?不,信不信由你,事實上我們在談論這個事情的時候,我就決定無論如何不嫁他了。」 「你這就好了。起先你似乎堅決要嫁他,我當然不便多說,你嫁了他要厭煩死了。我懂得女人。你不是那種嫁帝國建造者的人。」 「他是大人物呢,勞利。」 「我知道他是。他是個有一副大人物架子的大人物。妙就妙在這裡。就像卓別林扮演卓別林。」 「我想離開此地,勞利。」 「我看你應該離開此地。換個環境對你有好處。」 「你待我這樣真心誠意。我走了會覺得身邊少了你。」 「可是我想以後我們將常在一起的。」 「這話怎麼說?」 「唔,因為據我看起來,你現在只有嫁我了。」 她豎起身子,瞪著他。 「你說什麼?」 「事情岔出了許多,所以恐怕你早已經忘記了,可是有一天晚上我確曾向你求過婚。你別以為我把你當時的回答看作是說死了的。以前,每個女人,我向她求婚,也總是如此的。你知道嗎?」 「那天我還當你是說著玩的。你現在總不會再要和我結婚吧。」 他向安樂椅上一靠,吸著煙,嘴角上一抹微笑,柔和的眼睛裡閃著光;他的口氣是那麼地隨便,所以你總當他只是在開玩笑。 「你要知道,我親愛的,我的長處是:我是個壞蛋。許多人都為我的所作所為罵我;我想他們也不錯;不過我總覺得從沒有怎樣損害過任何人。女人喜歡我,我又天生多情,因此其餘的事就幾乎自然而然接著發生了。可是無論怎麼樣,我沒有權利、也不高興去指責別人的行為。『自己活,也給人活,』那是我的格言。要明白,我不是帝國建造者,也決不是有好名聲的循規蹈矩的人,而只是樂天知命,有一點錢,喜歡尋開心。你說我是個無賴漢,是個敗家子。好吧,你來改好我,怎麼樣?我在肯尼亞有一點產業,原有一個賬房,他不行,要歇掉他。我想自己到那邊去管理,倒也不錯。也許這個時候我也該安定下來了。你會喜歡那邊的生活的。」 他停了一停,等她說話。可是她什麼也不說。她太詫異了,他所說的一切太突然,所以她只是呆望著他,似乎全然莫名其妙。他繼續說下去,懶聲懶氣地,仿佛是在說笑話,準備她發笑。 「你說得對,我起初只想和你風流一番。是的,幹嗎不呢,你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我要是不想和你混混,那真是傻瓜了。可是那天夜裡我們在車子裡的時候,你說的有些話真正感動了我。我不由覺得你實在可愛。」 「那天之後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我知道,而且我不妨告訴你,有一霎時,我的確還對你很惱火。」 她從眼睫毛底下瞟了他一眼。 「所以你就打了我嗎?」 「你是說在你下車的時候吧?我打你,是因為我叫你不要哭。」 「你打得我好痛。」 「要你痛才打的。」 瑪麗低下頭去。當她把她和那個不幸的青年之間所發生的事情告訴埃德加的時候,他聽得臉色都發了白。他大為震驚。但是她覺得,他痛心的是她竟這樣玷污了他最珍重的她的清白。原來他所愛的不是現在的瑪麗,而依舊是他給她吃巧克力的美麗的小姑娘——童年的天真無邪使他迷醉的瑪麗。 勞利給她狠狠的一掌是由於男人達不到欲望而產生的妒忌。真奇怪,她突然發現了那個原因,竟會異樣地驕傲起來。她不禁向他看看,眼睛裡含著依稀的微笑。他們的視線接觸了。 「但後來我不惱恨你了。你知道吧,你在急難中打電話叫我,我很喜歡。後來你能把頭腦鎮靜下來(起先看你是亂極了),你有膽量,這一點我也喜歡。當然你所做的是十足的蠢事。但是這說明你是慈悲為懷的。老實說,我所認識的女人當中就不大有這樣好心腸的。我非常愛你,瑪麗。」 「你們男人多奇怪!」她嘆息著說。「你們兩個兒,埃德加和你,都把實際上無關緊要的東西看得那麼重。真正的問題,絞著我心的問題,是那個可憐的舉目無親的孩子,由於我的罪過竟無遮無蓋地僵臥在露天裡。」 「他在那裡跟在墓園裡沒有什麼兩樣。再說,你為他傷心,他也不會活轉來——活轉來的日子他也不好過。他對於你有什麼關係呢?毫無關係。如果他明天在街上打你面前走過,或許你連認也不認識他。不要有偽善的想法。這是約翰生1博士的至理名言。」 她睜大了眼睛,問道: 「你怎麼也曉得約翰生博士?」 「在實在沒有事做的空閒日子裡,我也看過好多書。塞繆爾·約翰生那個老頭兒是我很喜歡的作家。他很有常識,也懂得一點人性。」 「你這個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太多了,勞利。我總以為你是只看些體育新聞的。」 「我是不把所有的貨色都陳列在櫥窗里的,」他做了個笑臉說。「我想,你嫁了我,我決不會像你想像那樣地惹你討厭的。」 她聽到一句打趣的話,很快活。 「教我怎麼能指望管得住你,即使只求你不要太不忠實呢?」 「唔,那要看你了。據說女人應該有事情做,在肯尼亞你就自會有非常適當的事情做。」 她對他打量了一下。 「你為什麼不怕麻煩要娶我呢,勞利?如果你真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愛著我,那我不妨陪你去旅行一次。我們可以開了車子到普羅旺斯2去兜一圈。」 「那當然是個提議,不過是個混賬的提議。」 「拿一個好朋友換一個冷漠的丈夫,似乎沒有什麼意思吧。」 「那才是一個可敬的女人所說的有意思的話。」 「我可不是那麼可敬的,你不認為我現在再要擺架子已經晚了嗎?」 「不,我不以為然。如果你要開始懷有一種自卑心理的話,那我要好好揍你一頓,叫你一個月也忘不了。我親愛的,我所要的是結婚,否則就拉倒。我要你,是要你永遠跟我在一起。」 「可是,我並不愛你呀,勞利。」 「我早已在那天晚上跟你說過了:你如果給你自己試一試的機會,你會愛我的。」 她疑惑地對他望了半晌,接著忽然一絲羞怯而略帶揶揄的微笑偷偷閃現在她那可愛的眸子裡。 「也許你說得不錯,」她喃喃地說。「那天晚上,在汽車裡,那些醉鬼經過我們的時候,你把我抱在懷裡,雖然我嚇得要命,可是我得承認,當你的嘴唇壓到我嘴唇上來的時候,那感覺並不是——完全沒味兒的。」 他喉嚨口咯咯地大笑起來。他跳過身去,把她一把拖起來,雙手摟住了她。他吻著她的嘴。 「那麼現在怎麼樣?」 「好,既然你堅持要和我結婚……不過我們這是在冒大險。」 「寶貝,那就是人生——人生就是冒險。」 1 約翰生(1709-1784),英國作家、文學批評家兼詞典編纂家。 2 在法國東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