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佛羅倫薩 · 七
她回到家裡,看見有一份電報,剛到,正等著她:
「明日飛回。埃德加。」
花園裡築有高坡,那兒有一處地方瑪麗最喜歡,那就是一片狹長的橡木球戲場地的草地,四周圍著修齊的柏樹,一邊修成一個拱門,可以看望風景——不是看望佛羅倫薩,而是看望一座遮滿著橄欖樹的小山,山頂上有個村莊,在許多古舊的紅屋頂中間矗立著小座教堂的鐘樓。這塊地方又陰涼,又清靜,所以瑪麗躺在這裡一張長椅子上面,可以安靜一下。獨自一個人在這裡,不用裝腔作勢。這時候她可以一心轉她的焦慮的念頭。過了一會,尼娜端上一杯茶來。瑪麗對她說,她等待著勞利。
「等他來了,拿些威士忌來,另外拿只蘇打水瓶,還有冰。」
「是,太太。」
尼娜是個年輕婦女,最愛講閒話,這會兒她就是要來傳播一樁新聞。這是廚子阿加塔從鄰近的村子上聽來的;她就住在那個村上自己的小屋裡。她在那兒有個親戚,租了一間房間給一個難民——難民都擁到了義大利來——現在他逃走了,房錢、飯錢都沒有付。他們是窮人,可損失不起。他所有的就是他身上穿著的一套衣裳,而他剩下的東西總共值不到五個里拉。他們看他可憐,給他欠了三個星期的房飯錢。「他們可憐他,而他卻那麼逃走了,太缺德了。這是一個教訓,告訴你好心沒有好報。」
「他幾時走掉的?」1
「他昨天晚上出去,到培平諾飯店去拉小提琴——喏,就是太太昨夜裡去吃晚飯的地方;他說好回來還阿蘇泰的錢的。但是他一去不回。她進城到培平諾飯店去問,他們回說,對他一無所知。他的琴拉得不好,他們叫他不用再去了。可是他那晚上是掙得了些錢的。你知道,他在賞錢里拆得一份;有位太太出手給了一百個里拉,可是……」
瑪麗岔住了她。她不要再聽下去。
「問問阿加塔看,那個人欠阿蘇泰多少錢?我——我不要她做了好事反而吃虧。我來賠給她。」
「哦,太太,那將是對他們多大的幫助呀!你知道,他們的兩個兒子都當兵去了,一個錢都不掙,他們要維持下去,實在不容易。他們給那個人吃飯,而目前的伙食貴得利害。要使義大利強大,吃苦的是我們窮苦老百姓。」
「就這樣吧。你去好了。」
這是這一天裡她第二次不得不聽著別人跟她講關於卡爾的話。瑪麗給恐懼的心理盤據住了。那個活著的時候無人過問的不幸的人,現在一死卻好像莫名其妙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忽然想起了親王夫人的一句話。她說是她使他失掉了拉琴的差使的,所以她要怎麼樣救助他。她是說話算數的,她會去探聽他的去處的,而且她又是個固執的女人,要是找不到他,翻天覆地也一定要弄清他的下落的。
「我必須離開這兒!我怕。」
但願勞利來吧!在這個當兒他似乎是她唯一的救星。她皮包裡帶著埃德加的電報;她把它拿出來,重又讀了一遍。那是一條逃避的路。她開始沉思著。
終於她聽見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瑪麗。」
原來是勞利。他出現在這片草地的另一端,雙手插在褲袋裡,正在向著她搖搖擺擺地踱過來。他走路一點沒有風度,然而別有一種悠然自得的神氣,那在有些人看來,似乎跟他惡劣的聲名不相稱,可是這當兒在瑪麗看來,卻是奇妙地使人心裡安頓。他泰然自若,好像全然無事的樣子。
「尼娜叫我來這兒找你。她在端冷飲來,我口渴死了,正需要。好傢夥,上你這山上來真夠熱的。」他對她打量了一眼。「怎麼?你臉上好像有什麼心事?」
「等尼娜端了冷飲來之後再說。」
他坐下來,點了一支煙。尼娜上來,他嘻嘻哈哈跟她開玩笑。
「喂,尼娜,你們的墨索里尼叫你們每個女人加緊替國家製造小國民,你怎麼啦?我看你好像並沒有盡到你的責任。」
「我的媽呀,現在這時光,自己養活自己還不容易,哪來再養活一大群的小孩子?」
但是她一轉身,他就回過來問瑪麗。
「怎麼回事?」
她告訴他在午餐席上親王夫人說起卡爾的事情,還有剛才尼娜說給她聽的話。他仔細聽著。
「不過,親愛的,這些都不用擔心。緊張不安,這就是你的毛病。他本來以為有固定工作了,卻給歇掉了。他欠著房東女人的錢,答應還她的,可是沒有掙到足夠的錢還債。就算他被發現了吧?他是自殺的,他有許多動機。」
勞利說得確有道理。瑪麗笑笑,接著又嘆了口氣。
「我想你說得不錯。我緊張不安得很。要沒有你,真不知叫我怎麼辦,勞利。」
「我也不知道,」他格格地笑了。
「假如昨夜我們真被抓住了——那我們將怎麼樣?」
「那就遭殃了,心肝啊!」
瑪麗喘息著問:
「你的意思不是說要——坐牢吧?」
他用帶著訕笑的眼光瞧著她。
「那就不知需要多少解釋了。兩個英國人帶了一個死屍在這兒義大利的鄉野里兜圈子,我們怎麼能證明他是自殺的呢?他們想起來,不是你開槍打死他的,就是我打死的。」
「怎麼會是你打死他呢?」
「警察局裡的人想像力豐富,自會想出許多理由來。昨夜裡我們倆是一起從培平諾飯店回來的。人們都說我在女人方面的名譽一向不太好。你正好幾乎是個標準美人。我們怎麼能證明我們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呢?可能我看見他在你房裡,出於妒忌,殺了他;也可能是他發現了我們正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我為了保全你的名譽,把他殺了。事實上,確是有人這樣乾的。」
「你真是冒著天大的危險。」
「沒有什麼。」
「昨夜我慌得什麼似的,連謝都沒有謝你。我太不像話了。可是我實在感激你,勞利。我全靠你。要不是你,我恐怕早也自殺了。我不知曾經為你做了什麼,才值得你幫我這樣大的忙。」
他朝她盯視了半晌,然後有意無意地莞爾一笑。
「親愛的,我為任何朋友都會這樣做。甚至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也可能這樣做。你要知道,我就喜歡冒險。我並不是個真正奉公守法的人,冒險最夠刺激。有一次,在蒙特卡洛,我在一張紙牌上面賭過一千金鎊。那也是一種刺激;可是跟這個比,算得了什麼。唉,我想起來了,那支槍呢?」
「我帶在皮包里。我出去吃午飯的時候,不敢放在屋子裡。我怕尼娜找到它。」
他伸出手。
「把皮包給我。」
她不懂他要這皮包幹什麼,只是遞給了他。他打開皮包,把手槍拿出來,放進自己的衣袋裡。
「你拿去幹嗎?」
他懶洋洋仰後身子,向椅子裡一倒。
「我看那屍體是遲早要被發現的。這個事情我考慮過,我以為妥當點還是讓那支槍在他身邊一起發現。」
瑪麗遏止住了一聲驚叫。
「你還要回到那個地方去?」
「為什麼去不得?這是個晴朗的下午,我很想運動運動。我已經租好一輛腳踏車。我完全可以沿著公路騎去,中途高興,就彎上旁邊的小路,去看看山頂上美麗如畫的山村景色。這有什麼說不通的?」
「有人會看見你到林子裡去的。」
「當然我起碼先要當心看好四下沒人。」
他站起身來。
「你現在就去嗎?」
「我想就去。事實上那兒算不得真是個林子。我昨夜沒告訴你,恐怕你知道了更要急死。然而再要往前面找好地方也沒有時間。你別指望他一時間發現不了。」
「不等你安然回來,我真要提心弔膽死了。」
「是嗎?」他微笑著說。「我將在回旅館的時候到這裡來彎一彎。我大概還會要喝杯冷飲的。」
「哦,勞利!」
「不用怕。魔鬼是好漢,自己會當心。」
他抽身去了。現在等待他的歸來是那麼難受,前面經過的事情反覺得輕飄了。儘管她對自己說,這比起昨夜他們所冒的險來,算不了一回事,可是沒有用;因為昨天的險——至少在當時——看來是非冒不可的,而今天這冒險卻是不必要的。他是在把頭顱送進獅子口裡尋開心;他覺得把自己暴露在危險面前是樂趣。她忽然憎恨起他來。他不應該幹這樣的蠢事;她照理該阻止他。然而,事實上,當他在對一切都抱著無所謂的幽默態度時,是非也幾乎沒法弄得清。並且她覺得勞利決定了要做一樁事情,你要去勸阻他,也極不容易。真是一個怪人。誰猜得透他輕浮的舉止中間卻蘊藏著那麼強的意志?
「當然他是從小放任成性,改不了了,」她憤恨地自言自語道。
他總算回來了。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你只消看他嘴角上掛著嘲弄的微笑,趾高氣揚向她走來的樣子,就知道一切順利了。他自己在一張椅子上倒下,拿起一杯威士忌蘇打就喝。
「大功告成了。一個影子都沒有看見。你瞧,有時候機會似乎也會特地對犯法的人伸出援助的手。正好在那個地方有些泉水的細流。我想大概那兒准有水源,所以有這矮樹叢。我就把槍扔在水潭裡。過不了幾天,這支東西的模樣就好看了。」
她想要問屍體怎麼樣了,可是總說不出口。他們倆默默對坐著,他一面慢慢地抽菸,一面自得其樂地啜著他的冷飲。
「我要把昨夜裡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全告訴給你聽,」終於瑪麗這樣說。
「那倒不必。我猜想得出要點來,其餘的就無關緊要,你說是嗎?」
「可我偏要告訴給你聽。我要你知道我的最該死的罪過。我其實也不懂這可憐的孩子為什麼要自殺。我心裡非常難過。」
他一聲不響地聽著,兩隻眼睛,又冷靜又銳利,盯著她望,聽她原原本本縷述經過的一切,從她看見卡爾從柏樹的影子底下走出來起,一直到槍聲把她從床上嚇得跳起來的可怕的一剎那為止。有些話說不出口,但是有那雙灰色的眼珠盯視著她,她仿佛覺得任何一點事實都瞞不過他。她索性不顧羞恥,把一切都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倒覺得心頭一寬。當她講完了的時候,他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似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他煙霧吐成的圈子上面。
「我想我能夠解釋他為什麼自殺的原因,」他終於開口說。「他是無家可歸的逃亡者,身邊沒有錢,肚子餓得半死。他活著有什麼味兒,你想?於是你來了。我想他出了娘胎也沒有看見過這樣美麗的女人。你給了他在最狂亂的夢境裡也沒有夢見過的一切。他忽然覺得整個的世界都變了,因為你愛了他。你叫他怎麼想得到,你不是為了愛才把你的一切給了他的?你對他說這只是憐憫。瑪麗,我親愛的呀,男人是虛榮的,尤其是年輕小伙子;你不懂得這一點嗎?這對他是無可容忍的侮辱。無怪他差一點要殺死你。你把他帶上了九霄雲天,又把他擲回了路旁的陰溝里。他好比一個囚犯,看監的把他領到了監獄的大門口,正在他要跨步走向自由的時候,又把大門向他迎面關上了。那還不夠使他決心不要生活下去了嗎?」
「當真是那樣的話,我永遠饒恕不了我自己。」
「我想確是那樣,不過實際情況還不止如此。你瞧,他過去經受了那麼多折磨,精神受了刺激,也許他神經已經不太正常。也許還有別的原因,也許你片刻之間所給他的狂歡,使他深知人間決不會再有更大的歡樂,因此也不想再有所企求了。你知道,人生在世,差不多人人都有一個時刻,覺得是快樂到了極點,不禁心裡會說:『上帝呀,但願我能在此刻死去。』是的,他達到了那個時刻,產生了那種情緒,所以他死了。」
瑪麗望著勞利,呆住了。果真是他,這樣一個玩世不恭、無所事事、隨心趁意的浪子,發著這樣的宏論嗎?這樣的一個勞利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你對我說這些幹嗎?」
「唔,一半是因為我要你別把這一切太放在心上。眼前你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只有忘掉它,或許我剛才跟你講的一番話可以幫你心安理得地把它忘掉。」他對她帶著嘲弄地一笑,那是瑪麗經常遇到的。「一半也是因為我喝了幾杯酒,恐怕有些醉了吧。」
瑪麗沒有回話。她把剛接到的埃德加的電報遞給他看。他看了一下:
「你準備嫁他嗎?」
「我要離開這裡。現在我恨這所屋子。我一踏進那間房間就幾乎要急叫起來。」
「印度離這兒很遠很遠。」
「他有力量和意志。他愛我。我知道,我現在不比以前。我需要有個人照管。我需要有個可以靠傍的人。」
「唔,那你就這樣決定了嗎?」
她不十分明了他的意思。她向他擲了一眼,可是他卻張著笑眯眯的眼睛瞅著她,這雙眼睛裡又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微微嘆息了一聲。
「不過,當然他也許會不要我的。」
「你在說什麼?他愛得你發狂。」
「我必須把這事情告訴他,勞利。」
「為什麼?」他驚詫得叫了起來。
「我不能嫁了他而讓這件事情吊在我頭頂。我良心不安。我將永遠沒有一分鐘的安寧。」
「你的安寧嗎?那麼他的安寧呢?你以為你告訴了他,他會感謝你嗎?我告訴你吧,一切都已經沒事了。現在沒有一點會把那可憐的小子的死牽連到你的頭上來。」
「不過,我必須誠實。」
他皺皺眉頭。
「你完全想錯了。我很懂得這些帝國的建造者。他們只知道人格完整之類的名堂。他們懂得什麼恩情?他們自己也不需要什麼恩情。你去破壞他對你的信任,不是發瘋了!他喜愛你。在他心目中,你是盡善盡美的。」
「實際上我並不是的,那又有什麼用?」
「人家越以為你好,你自會變成越好的,懂嗎?你的埃德加呀,他有許多突出的長處。他們使用得他正得當。然而,要是你不見怪的話,我卻說他有一種執而不化的愚蠢;不過那對於他也有幫助。沒有那種執而不化的愚蠢,他也不會有今日的地位。但是,你要他了解女人的感情的奧妙,那你就找錯人了。」
「要是他真愛我,他自會了解我。」
「好吧,親愛的,隨你的便。我要是個女人,我就決不要嫁這種傢伙;可是你既然已經決定嫁他,那想來你一定是要嫁他的了。但是你如果想嫁了他好好過一輩子的話,那就請聽我一句話:嚴守秘密!」
他抿著嘴笑笑,輕輕摸了摸她的手,趾高氣揚地踱步走去了。
她想,她恐怕從此永遠不會再見他了。這使她心裡一陣難過。有趣,他曾經要求她嫁給他。要是當時她當真答應了他,他的尷尬樣子定會惹她發笑呢。
1 這是根據美國Doubleday,Doran版「When did he go?」譯的。英國Heineman版作「Where did he go?」(他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