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七、誰都不愛看破情場奔四海

顧元洪見徐妙英踉蹌地逃了出去,一時不免得意地大笑起來。文珠和小文見了這幕趣劇,也都為之撲哧失笑。顧元洪還嘲笑地罵道:「這真是笑話奇談,到我顧公館來找李英龍,她這個潑婦真是瞎了眼睛。鴻大小姐,現在你是親眼目睹了,事實已經證明,李英龍家裡是有妻兒的了。他明明向你要了錢花的,現在反被這潑婦誣你迷戀了李英龍,我此刻想起來,實在為你太叫委屈並冤枉了!」 「唉……」文珠聽顧元洪這樣說,她的心頭像尖刀在剜一般地痛苦,慘白了臉色,頹然地倒向沙發上去坐了,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卻呆呆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顧元洪知道她心中大有悔恨之意,心中更加歡喜,遂向小文使了一個眼色,小文會意,便悄悄退出。這裡顧元洪慢步走了上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安慰道:「大小姐,你也不要難過了,好在你什麼都已明白了。過去的譬如昨日死,未來的猶若今日生。承蒙你答應我做我的太太,我心中除了萬分歡喜之外,真是感到萬分感激。不過你放心,我總不會使你受到一分一厘的委屈。」 「是的,我知道,我明白你待我是再好也沒有了。」文珠顫抖地回答,她心中一陣悲傷,眼淚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來。 顧元洪以為她的哭,多少包含了一點感激自己的成分,因此他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覺得一百二十分放心。可是他卻不知道文珠的哭,是因為受愚於人,而今日又遭潑婦的侮辱,所以心灰意懶地悲哀起來。當時顧元洪甜言蜜語地,又把文珠好好地安慰了一番。文珠收束了淚痕,站起身子便要告別。顧元洪慌忙勸阻道:「文珠,在我這裡吃了夜飯走好嗎?你瞧已經四點多了。」 「不,我有些頭痛,要回家去睡一會兒。」 「在這裡不是也可以睡嗎?你還沒有到我房中去參觀參觀呢!」 「現在不很方便,將來總可以見得到的。」 「你這話也不錯,那麼我叫車子送你回家吧!」 顧元洪說到這裡,又連連叫了兩聲小文。小文從外面走入,問老爺有何吩咐。顧元洪說叫阿三汽車侍候,送鴻小姐回去。這裡元洪又親自給她披上大衣,文珠挾了皮包,遂坐了顧元洪汽車匆匆回家去了。 文珠到了家裡,把皮包交給愛玉藏好,她自管脫了大衣,倒在床上,嗚嗚咽咽地哭了一場。這麼一來,倒把愛玉吃了一驚,遂急急地問她什麼事情,難道受了誰的委屈了嗎?文珠哭了一會兒,方才一骨碌坐起身子,拭淚說道:「沒有什麼,我心裡悶得很,哭一場出出氣,此刻好得多了。」 「姐姐,你從來不知道傷心的,怎麼今天卻大哭起來?你不要瞞我,到底為了什麼?顧元洪叫你去,難道他欺侮你嗎?」 「不,不!他不敢欺侮我,他要求我嫁給他。」 「那麼你答應他沒有?」 「我口裡是答應他了,不過我心中並不情願。」 愛玉聽姐姐這麼回答,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凝眸含顰地瞅了她一眼,似乎不了解姐姐用意何在的樣子,咦了一聲,說道:「這可不是兒戲的事情,你既然不情願,那麼應該爽爽快快地拒絕人家。現在你答應了他,難道還能反悔嗎?」 「沒有關係,我心中原有打算的……」 文珠回答到此,忽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愛玉連忙出外去接聽。過了一會兒,愛玉走進房來,說是顧元洪打來的,叫姐姐去接聽。文珠遂到外面,握了聽筒,問道:「我是文珠,你是顧先生嗎?」 「是的,你說頭痛,現在好些了嗎?」 「總是這個樣子,我在床上已經睡了,妹妹把我叫起來的。」 「啊呀!該死,該死!這是我的不好,我不是又驚吵了你嗎?」 「那倒沒有關係。顧先生,你還有什麼事情跟我談?」 「我一則不放心,所以來問問你。一則來告訴你,張得標和李英龍都出局了。張老闆此刻在我家裡,他的意思,這兩天營業太慘,要如你大小姐再不上台表演的話,他這個團體實在不能維持下去。他急得沒有辦法,只好自殺給你看。所以千求萬求地求求你,你要發發慈悲心,就答應他明兒上台吧!那你這一分恩典,他是到死不忘你的。我回答他,說你已經預備嫁給我了,你早晚要退隱的。張老闆又說,在我們未結婚之前,千萬要你再幫一個時期的忙。所以我打電話來問你,你的意思預備怎麼樣?假使你無意登台,我就代你向張老闆賠償損失,因為他要根據合同和我們法律起訴的,那時候我既然做了你的丈夫,在事實上當然也是脫不掉干係的,你說是不是?」 「哦,哦!讓我想一想……這樣吧,明天登台恐怕不能夠,因為我此刻頭痛得厲害,也許明天還不能起床。即使能起床,也得給我休養休養……」 「當然,當然,只要你肯答應登台,這已經使他很感激了。那麼你說吧,幾時可以登台呢?」 「在這三天之內,我一定可以上台。說不定後天就上戲,你叫張老闆放心好了。」 「最好是給他一個準確的日子,因為他們報紙上要登明的。」 「好!就決定後天吧!」 「文珠,謝謝你,我很明白,你所以答應他,完全是為了顧全我,怕我賠償他一筆巨大的損失是不是?」 「你既然明白,還說它做什麼?好了,我們再見吧。」 文珠說完了這兩句話,便把電話聽筒擱上。她回到臥房,又躺向床上去。愛玉給她蓋上了被子,猜疑地問道:「姐姐,你預備後天上戲嗎?」 「嗯,我心中是這麼想……」 文珠一面回答,一面便閉了眼睛,好像預備入睡的樣子。愛玉也不知道姐姐心中存的什麼意思,她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卻暗暗地猜測了一會兒。 這是出乎愛玉意料的事情,第二天早晨起來,文珠卻向愛玉關照,說把衣服整理整理,今天姐妹兩人預備馬上離開上海。愛玉聽了這個消息,當然是萬分驚異。這就目瞪口呆地出了一回子神,方才徐徐地問道:「姐姐,你……這是怎麼的一回事?你不是答應嫁給顧先生了嗎?而且你不是答應張老闆明天登台嗎?怎麼你一會兒又欲離開上海了呢?」 「傻孩子!你以為我真的願意給顧元洪做小老婆當玩物嗎?你以為我真的心甘情願給張老闆做搖錢樹嗎?不,不!我絕對不肯這麼犧牲自己。我昨天之所以這麼答應他們,原是緩兵之計。妹妹,上海是萬惡的,尤其是人心更險惡得令人害怕,我覺得我們若再在上海多待一刻下去,我們的身子將永遠被魔鬼鎖在苦海之中了。所以我下了決心,我們今天馬上就走!」 愛玉聽姐姐這麼回答,方才恍然大悟,暗想,原來姐姐胸有成竹,絕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她雖然贊成姐姐這麼做,但是她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一時心頭倒不免又戀戀不捨起來,遂微蹙了眉尖兒,低低地說道:「姐姐,你為什麼這樣急促地就要走呢?能不能過幾天再離開上海?」 「妹妹,難道在這黑暗的上海還有什麼使你心中感到依依不捨嗎?」 「不……倒不是有什麼依戀之情。因為我怕被顧元洪知道了,他翻臉不認人,派人把我們逮住了,那……不是更糟嗎?所以我的意思,事情要給人防不到的,緩幾天一走了事,那豈非神不知鬼不覺嗎?」文珠這一句話倒是把愛玉問住了,她急得紅暈了粉臉,不好意思說是為了放不下秦鐘的緣故,這就轉了轉烏圓眸珠,貢獻了這一點意見。 文珠搓搓手,在室中來回打著圈子,心亂如麻的樣子,說道:「你這話雖然對,不過我今天這麼一走,他們也未必會料得到。因為我答應他們明天上台,他們一定是很安心的。所以我的行動,已經是很神秘了。你說緩幾天再走,我卻怕夜長夢多。假使明天走不了,我沒有辦法,我只好做顧元洪的小老婆去了。」 「不過他們在上海是有著畸形勢力的人,假使他真的要找你,恐怕走到天邊去也會被他們找回來。」 「那也不見得,我想,我們只要離開上海這個碼頭,他們縱然有天大的本領也是沒有什麼用處呀!」 「但是,我認為這件事總覺太冒險了。」 「這也算不了什麼冒險啊!你怕什麼呢?如果出了不幸的事,我也絕不會連累你……妹妹,你到底願意不願意跟我一同走?倘若不願意,我可以一個人走的!」文珠見愛玉這麼膽小害怕的神情,她心中有些生氣,遂繃住了粉臉,恨恨地回答。 愛玉紅了眼皮,似欲盈盈淚下的樣子,說道:「我並不是害怕,我是為了你著想。現在你既然這麼說,我們就決定今天走吧……」 「妹妹,你不要傷心了,姐姐近來的神經有些失常,所以言語之間得罪了你,千萬請你不要生氣才好。」文珠見妹妹似乎受了委屈要哭的模樣,這就拍著她的肩胛,撫摸她的手,低低地說好話。 愛玉搖搖頭,表示並不生氣的意思。於是姐妹兩人便急急地整理了兩隻皮箱,把一切貴重的東西,也都放在裡面。不料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聽得梅真在外面和人說道:「郭小姐,你找我們小姐嗎?快請坐一會兒,我給你去報告。」 文珠聽了這個話,不等梅真走進房中來,便向愛玉丟了一個眼風,她自己先急急地奔了出來,幾乎和梅真撞了一個滿懷。梅真忙退後兩步,說道:「大小姐,郭小姐來了。」 「文珠姐姐,你不是有些不舒服嗎?今天好些了嗎?」 「原沒有什麼病。素珍,你此刻怎麼有空來呀?快請坐。梅真,倒茶來吧!」 文珠含了微笑,向她點頭招呼,口裡雖然是這麼回答,但心中卻在暗暗地猜疑,素珍今天忽然到來,難道是給他們來打聽消息嗎?因此心頭突突地亂跳,神態顯現著局促不安的樣子。梅真倒了茶後,遂悄悄地退下。素珍向文珠拱了拱手,笑盈盈地說道:「文珠姐姐,恭喜你,恭喜你,你不是快要請我們吃喜酒了嗎?」 「別胡說八道,這是你打哪兒來的消息?」 「嘿!你還想瞞人嗎?我們劇團里誰都知道了,你要嫁給顧元洪了是不是?所以我們都準備合夥送你一份賀禮。」素珍逗給她一個嬌嗔,這意態還包含了一點天真的成分。 文珠紅暈了粉頰故作羞澀的樣子,微微地一笑,低低地說道:「這問題還沒有到時候呢,你提得這麼早來說幹嗎?」 「不早了,顧元洪說的,他最多答應你幫張老闆一個月的忙。一個月之後,你就是顧太太了,現在我們準備送禮,難道說還能算早嗎?」 「我覺得你們不必小題大做,就是我嫁給顧元洪,也不過是一個姨太太而已,唉!還送什麼禮,還賀什麼喜呢?」文珠見她那樣代為高興的神氣,她有些感觸,反而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素珍很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一時倒無話可答。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雖然是一個姨太太,好在顧先生在上海只有你一個太太,外界誰知道你是姨太太呢?況且他到底是個有地位有財產的人物,我認為比起嫁給李英龍,還是嫁給顧元洪合算得多了。」 「是的……」 文珠此刻的態度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因為她是一心地在計劃著,乘火車到了南京之後,再轉道上哪兒去,所以對於素珍的話,一隻耳朵進去,一隻耳朵出來,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口裡只回答「是的」兩個字。忽然她向臥房裡叫了一聲妹妹,愛玉從裡面走出,問道:「姐姐,你叫我做什麼?」 「我十一點鐘還有些事情,要到外面去一次,你來陪素珍談一會兒吧!」文珠故意伸手看了一下手錶,低低地回答。 素珍不及愛玉回話,就站起身子來,喲了一聲,笑道:「那你也太老實了,既然你有約會,為什麼不老早地跟我說呢?我不坐了,文珠姐姐,我們一塊兒走吧!」 「也好。妹妹,你……在家裡小心一點。我……就回來的,說不定午飯還回來吃。」 素珍要文珠一塊兒走,這原是小姐妹淘里表示親熱的意思,但文珠心中卻不免暗暗地焦急。因為她之所以這麼說,無非是催素珍走的意思。現在她信以為真,自己反而弄得沒有了辦法。但事到如此,也只好硬著頭皮,一面向愛玉丟了一個眼風關照,一面披上大衣,連皮包也沒有拿,就和素珍一同到外面去了。 愛玉待姐姐和素珍走後,她心裡不知為什麼也老是跳躍得很快速,一個人在室中團團地打圈子,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正在這時,門外有人篤篤地敲了兩下。因為梅真在廚房裡,愛玉遂親自去把門開了。出乎意料的是,進來的不是別人,卻是秦鍾。因為自己要離開上海了,此刻見他到來,當然又喜歡又難過。但她表面上還是顯出平靜的態度,而且俏皮地說道:「秦先生,我姐姐不在家。」 「我知道她不在家,不過我現在到這兒來,不是來找她,卻是找你來的。」秦鍾知道她有些諷刺自己的意思,這就微紅了臉,含笑回答。愛玉這就沒有話說,把手一擺,是請他坐下的意思。秦鍾且不坐下,伸手在袋內摸出一張收條來,交給愛玉,說道:「二小姐,你看一看,這是申報助學金的收據,我寫無名氏,這一切都是照你意思辦的。」 「很好,你藏著也一樣,何必交給我呢?」 「其實你藏著也沒有用,我藏著也沒有用,無非給你看過了放心的意思。」 「什麼?你這話難道以為我不放心你嗎?那天在醫院裡,我早就跟你說,你不用給我看,我想這一點小小的數目,誰還信不過誰呢?」愛玉聽他這樣說,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大有生氣的樣子。 秦鍾彎了腰肢,卻連連地賠錯,笑嘻嘻地說道:「不是,不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我把收據給你看了之後,我可以放下一樁心事,並不是說你可以放心。那是怪我說得太含糊了,對不起!對不起!」 「算你那張貧嘴會說話,好吧!你站著幹嗎?坐下來喝杯茶。」愛玉白了他一眼,但臉上卻掩不住地露出一絲笑容來,一面親自倒了一杯茶,一面叫他坐下。 秦鍾在沙發上坐了,握了茶杯,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忽然抬頭望了愛玉一眼,含笑問道:「你姐姐上哪兒去了?」 「去買些東西,說不定就回來的。」 「買什麼東西?」 「那……我倒不知道,反正她總是去買一點東西吧。」 「其實你不說出來,我也早已猜到了。」秦鍾放下了茶杯,望著愛玉微笑回答,好像包含了無限神秘的樣子。 愛玉倒是奇怪起來,凝眸含顰地咬著嘴唇。過了一會兒,才問道:「這就怪了,我不知道,你倒知道。請教你,我姐姐買什麼去的?」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買新娘用的東西去,比方說:衣料、日用品,一切的一切,不是都要預先購備起來嗎?」 「什麼?我姐姐嫁給誰?」 「哈哈!你做妹妹的何必還要代她瞞得這樣緊呢?大大小小的報紙上哪一張不刊載著你姐姐要下嫁地產大王顧元洪了?」 「哦!這消息真靈通,怎麼連報紙上都刊載出來了?唉!」 愛玉方才明白他所以曉得的原因了,覺得這都是顧元洪弄出來的計謀,他無非怕姐姐反悔,所以在報紙上先大肆宣傳,使外界都已知道,那麼姐姐也就勢成騎虎了。一時想起姐姐的存心,她自然十二分地感慨,這就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秦鍾見愛玉慘澹的神情,一時也大為驚奇,便急急問道:「二小姐,我真有些不懂,你姐姐嫁人了,這是一件歡喜的事情,你怎麼反而嘆息起來了呢?」 「秦先生,你過去的論調,好像不是這個樣子。」愛玉一撩眼皮,又向他低低地取笑。 秦鐘的兩頰,像喝過了一點酒似的緋紅起來。支吾了一回,才厚了麵皮,笑道:「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那怎麼能合在一塊兒談呢?二小姐,我這人真慚愧,讀了近十年的書,還不及聽你一番話,我如今和過去不同了。在我好像是服過了一顆清涼丸,讓我頭腦清楚得多了。」 「真的嗎?」 「當然真的,我過去是完全近乎瘋痴的樣子,現在我什麼都明朗了。二小姐,假使你姐姐嫁給顧元洪了,那麼你還住在這兒嗎?」 「難道你認為報上的消息這麼準確嗎?」 「這是可能的事,顧元洪是個地產大王,你姐姐是個歌舞皇后,無論在地位還是條件上都是很相合的事情。難道我還不相信?那我豈非仍舊是一個瘋子嗎?」 「你從前不是自命是我姐姐唯一的知己嗎?現在你又這麼說,可見你對她本來沒有認識清楚,你真是一個糊塗的渾蛋!」愛玉聽他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點侮辱姐姐的成分,這就感到有些生氣,噘了小嘴,恨恨地罵他。 但秦鍾卻笑嘻嘻地說道:「罵得好,罵得好,我從前確實是個渾蛋,但現在我把你姐姐認識得再清楚也沒有了。」 「不,不!你在從前認識得比較清楚,可是,現在你是越發糊塗起來了。」 秦鍾對於愛玉這兩句話,倒不禁為之愕然,望著她的粉臉,有些木然的樣子,怔怔地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從前你把我姐姐頌讚得像孔夫子一樣偉大,現在你卻又這麼看輕她,所以我覺得你這人完全自私自利,並無一點公正的評判,那未免是你失人格的地方。」 「可是……我現在也沒有看輕她呀!」 「你沒有看輕她也好,反正她也不是這麼一個愛好虛榮的女子。」愛玉見他漲紅了臉,似乎有些羞愧的表情,急急地辯白,就微微地一點頭,用了淒婉的口吻說。 但秦鍾聽了,不免有些懷疑,皺了眉毛,低低地問道:「二小姐,我瞧你今天的神色,好像有些局促不安,而且更像有些隱痛的樣子。這到底是為了什麼?你不能向我告訴一聲呢?」 「這麼說來,你倒是善觀氣色的!」 「不!我不是相面的,哪兒有這點子本領?不過我好像有這麼一點感覺罷了。」 「是的,我確實有一點心事。」愛玉點點頭回答,她走到窗口旁去,望著天空中來去無定的浮雲,不免又難過起來。 秦鍾跟著站起身子,走了過去,站在她的身後,低低地說道:「二小姐,你今天說話為什麼老是這樣吞吞吐吐的?你有什麼心事?你告訴我,看我是不是也有什麼能力可以幫你一點忙?」 「這不是你幫了忙可以解決的事,我覺得你還是少管閒事,可以減少一點煩惱!」 「這麼說來,和我不是也有一點連帶關係嗎?二小姐,你好歹說一點給我知道……咦!你怎麼好好的哭起來了?」秦鍾聽她這樣回答,心中益發猜疑起來。於是伸手扳過她的肩胛,不料他的眼睛望到愛玉臉上的時候,卻沾了絲絲的淚痕,一時便驚叫起來追問。愛玉拭了一下眼皮,卻又走到沙發旁來,並不回答。秦鍾見了這個情形,心中相當焦急,遂急急地跟了過來,說道:「二小姐,你快告訴我吧!你若再不告訴我,我的心快急得從口腔里跳出來了。」 「告訴你也好,反正我是瞞不了你的。秦先生,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愛玉這才回過臉,向他說出了這麼兩句話,她喉間哽咽的成分,臉上是顯出淒涼的樣子。 秦鍾奇怪地問道:「分別了?你們預備上哪兒去?」 「回故鄉去……」 「哦!我知道了,你姐姐嫁了人,所以你回故鄉去了是不是?」 「不是,我跟姐姐一同回去的。」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顧元洪帶了你們姐妹兩人一同回鄉去?可是你不要太傻了,姐姐跟顧元洪回去,這也許是沒有辦法。你又沒嫁給顧元洪,你跟他們一塊兒去做什麼?」 「不,不!你都猜錯了,我們姐妹兩個人回故鄉去,我們跟顧元洪根本毫無關係。」 秦鍾聽愛玉這麼回答,一時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他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方才又急急地問道:「我真弄不懂你們這是怎麼的一回事,你姐姐不是要嫁給顧元洪嗎?」 「不!並沒有這個意思。」 「瞧你,還瞞騙幹嗎?報上的消息,雖不能說全准,多少有些因頭。」 「報上管他們刊登,但嫁不嫁是姐姐自己心裡做主的,誰也不能勉強她呀!」 「照你這麼說,顧元洪跟你姐姐的關係,只不過是顧元洪愛你姐姐而已,你姐姐卻並不情願,對不對?」 「是的,你這就聰明了。」 「可是,我真覺得有些奇怪,你姐姐這個不愛,那個不愛,難道一定要愛這位馬上英雄嗎?」 愛玉見他懷疑的樣子,這就哼了一聲,逗給他一個白眼,有些怨恨地說道:「你這話不是又侮辱我姐姐了嗎?」 「不,不!我絕對不敢有侮辱的意思。」 「你這人真笨,我姐姐要如愛上了一個人,她還會離開上海嗎?就是因為她一個也不愛,所以她決心帶我回故鄉去了。」 「哦,原來她誰都不愛……我……似乎太小覷了她。你姐姐不愧是個前進的女藝人!值得令人崇拜的。」秦鍾方才理會過來,一時他又覺得十二分敬佩的樣子,眼望著天花板,痴然地自語。 愛玉忍不住好笑道:「那麼你現在又崇拜她了嗎?你又把她當作孔夫子看待了嗎?」 「是的,不過,我心中就只是崇拜她而已,卻並不愛她。」 「你愛的是誰呢?」 「二小姐,是……你!」 「我?不過,也許是不能夠了,因為我們眼前就得馬上分手了。」 愛玉想不到他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一時芳心忐忑地跳動了一下。雖然她感到有些喜悅的意味,然而心中的悲酸濃過喜悅。她顫抖地說完了這兩句話,眼淚已奪眶流了下來。秦鐘的心頭也十分難過,他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愛玉的縴手,誠懇地說道:「二小姐,我求你,我求求你,你能不能不要離開上海呢?」 「可是,我姐姐再也不能在上海待下去,我們是親手足,我不能為了一點私愛,而拋了手足之情呀!秦先生,請你不要難過,假使你真的忘不了我,我們以後也許還有見面的日子。」愛玉見他流下淚來,一時芳心感動,遂偎到他的懷裡去,情不自禁地向他安慰。 兩人正在柔情蜜意、難捨難分的當兒,忽然室門開處,文珠咳了一聲,微笑著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