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六、誤會是香巢潑婦遭奇辱
文珠見顧元洪笑嘻嘻地回來了,遂故作生氣的樣子,別轉了臉,秋波逗給他一個白眼,並不理睬。顧元洪卻像舞台上的小丑似的,向她打躬作揖地賠罪,笑著說道:「大小姐,累你久等了,我心裡真是太抱歉了,對不起!對不起!怎麼啦?誰跟張老闆打了架,又鬧到警察局裡去了?」
「老爺,是一個不認識的男子,他還拿了手槍,他說是鴻大小姐的朋友。」
顧元洪聽小文這麼告訴,臉上顯出驚異的樣子,向文珠望了一眼,用了懷疑的口吻,低低地問道:「是你的朋友?誰呀?」
「還有什麼人?當然是李英龍。」文珠是個爽快的姑娘,她覺得並沒有欺騙他的必要,這就毫不介意地告訴了他。
顧元洪一聽這句話,不由惱怒起來,遂冷笑道:「怎麼?李英龍居然敢帶了手槍闖到我家裡來撒野呀?這……小子難道預備來暗殺我嗎?」
「這倒不見得,他本來沒有帶什麼手槍,這是小文看錯了。他今天到這裡來,是聽了我妹妹的告訴,才趕來的。」文珠還有一點庇護英龍的意思,代為英龍辯白。
顧元洪並不因此而稍減怒氣,還是憤憤的神情,說道:「他趕來預備做什麼呢?」
「也許是想逼我回去的,這人就未免太想不明白,他有什麼權利來干涉我的自由?你說可笑不可笑?」文珠說完了第一句,仔細一想,覺得不對,倘若被顧元洪拿來譏笑我,那還不如我自己來說好,於是她在後面又這樣不服地說。
果然,顧元洪就覺得沒有什麼再可以說了,想了一會兒,方才恨恨地說道:「這小子也太想不明白了,那麼他和張老闆又如何會打起架來呢?」
「他們打架,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那就叫作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句話不投機,當然就幹上了,這算不了什麼稀奇。」
「照你這麼說,並不是我說他壞,李英龍這人也未免太兇暴了。你假使再要跟他來往,我真替你有些膽寒。大小姐,請坐吧!」顧元洪表示很關懷的樣子,此刻又緩和了語氣,低低地說。因為見她還站著,遂把手擺了擺,是請她坐下的意思。
文珠有些悔恨的樣子,一面在沙發上坐下,一面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不用你說,我今天才算是把他認清楚了。」
「你既然把他認清楚了,那很好,我早就這麼想,像你這樣一個聰明的女子,就是受人家蒙蔽,也只能被蒙蔽一時,往後總會有明白的日子。果然,你現在就覺悟了。」
「唉……」
文珠聽了,深長地嘆了一聲。她再回想過去和英龍恩愛的一幕,此刻覺得有些近乎荒唐而且可恥。這就紅暈了粉臉,心中感到暗暗羞愧。顧元洪瞧了,心中是感到勝利的欣喜和安慰,遂笑著說道:「何必嘆息呢?我覺得此刻覺悟,那還不算遲哩!大小姐,你的前途,可說已經撥雲見天,我在這裡應當向你恭賀哩!」
「我知道你嘴裡說恭賀,但你心中一定在譏笑我。」
「哪裡哪裡,我是素來同情你的人,我怎麼會譏笑你?其實,上海這社會太黑暗了,年輕的人,尤其是女子,往往更容易上人家的當。不過,你既然明白了,我代你慶賀還來不及,怎麼會譏笑你?請你不要太多心吧!」
文珠聽他這麼說,遂也低頭無話。小文倒上了茶,方悄悄地退出。四周靜寂了一會兒,文珠忽然又抬起頭來,望了元洪一眼,問道:「顧先生,你到底有什麼要緊事?你快點說吧,我想要走了。」
「怎麼才坐不多一會兒又要走了呢?你第一次來,我家沒有什麼人,你就吃了晚飯走也不妨,反正你這兩天不上戲啊!」
「是你才回來了不多一會兒,我是在這裡已經等候你大半天了。你現在不比從前了,從前只到我那邊去,但現在我來了,還要等上兩三個鐘頭方才可以見到你的面呢!」文珠微微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這幾句話顯然是包含了諷刺的成分。
顧元洪聽了,連忙欠了身子,賠不是的神氣低聲笑道:「大小姐,你不要生氣,說起來,雖然是我不好,但事情也真太湊巧了。我本當專心致志地在家裡等著你,恰好來了一個朋友,找我去有點事,所以害得你反而來等候我,真是對不起得很!」
「假使真有這麼湊巧的事,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剛才找你出去的是誰?」
「是一個姓王的朋友。」
文珠因為張老闆和小文剛才回答是李四爺和元洪一同出去的,不過看情形好像還有些蹊蹺似的,所以她趁此又故意這麼問,是想試試他們回答的話究竟符合不符合。顧元洪的心中是想不到這麼許多的,他還顯出很自然的態度,隨口地回答。文珠聽他本人卻說姓王的,一時心中益發狐疑起來,便又追問道:「姓王的?就是一個人嗎?還有別的朋友沒有?」
「沒有別的,只有他一個人。」
「哼,這就怪了,怎麼一會兒說是李四爺,一會兒又說是姓王的呢?我真不知道你們在弄什麼鬼。」文珠猛可地站起身子,繃住了粉臉,冷笑了一聲說,這表情大有惱恨的樣子。
顧元洪知道事情有些弄僵了,遂慌張了臉,急急地說道:「誰說李四爺?是小文告訴你的嗎?讓我叫來問他。」
「不用叫他,這不是小文說的,原是張老闆這麼告訴我的。」
顧元洪方知是得標給自己圓的謊,遂略一沉思,立刻計上心來,哦哦了兩聲,笑嘻嘻地說道:「對了,對了,是他弄錯了。姓王的來找我,就是為了李四爺的事情,因為匆匆忙忙,我忘記給他們介紹。張老闆在旁邊聽著,便纏七纏八地弄錯了。其實,那也沒有什麼道理。大小姐,你還是坐著吧。我們的事情還沒有談起頭,你怎麼又要走了呢?」
「我真不知道你是什麼用意,說又不說,淨喜歡這麼胡扯。」文珠被他按著兩肩,一時只好又坐了下來,但臉上還是顯出很不耐煩的樣子,討厭地回答。
顧元洪在她對面沙發椅上坐下,笑了一笑,說道:「我以為我就是不說,你也應該可以明白呀!」
「明白,明白什麼?我就壓根兒不明白你是怎麼的一回事。」
「難道張老闆沒有跟你談起過什麼?」
「談什麼?我和他就沒有什麼好談。」
顧元洪見她提起張老闆這個人,好像有些怒氣未消的樣子,這就把雪茄的菸灰用手指彈了一下,沉思有頃,方才低低地說道:「關於你們合同的事情,他和你說過沒有?」
「合同?合同怎麼樣?」文珠對於他這一句話,心頭方才感到有一點微驚,遂蹙了眉尖兒,望著他急促地問。
顧元洪卻平靜了臉色,微微地一笑,說道:「沒有什麼,他不過始終向你抱著要求的態度,希望你能履行合同上的話,繼續登台表演,你覺得怎麼樣?」
「是不是叫我到這兒來,就是他請你來給我代為說情的?」
「他倒沒有這個意思,是我效毛遂自薦而已。其實,我和張老闆是朋友,和大小姐也是朋友,也無非是拉拉圓場的意思。」
「並不是我不賣你的交情,這件事辦不到。」文珠嚴肅了態度,很決絕地回答。
這麼一來,倒叫顧元洪沒有了落場勢,遂苦笑了一下,點點頭,說道:「他說,你們合同還有好多個月的日子,如果你不照合同履行的話,根據法律上說,你得賠償他一切的損失啊!」
「要賠就賠,我早就準備和他在法庭上見面了!」
「這……這……又有何苦來呢?我以為你是一個很聰明的姑娘,假使你真的要這麼做,那簡直是在跟你自己搗蛋。何必一定要斗這口氣而使自己受虧呢?假使你仔細地想一想,你就覺得那是太不合算了。」
「我覺得沒有什麼合算不合算,為了斗這一口氣,我吃虧,我倒霉,我心甘情願,這有什麼法子可想呢!」文珠在這個時候,也弄得勢成騎虎,於是索性強硬到底,表示並沒有商量的餘地。
顧元洪覺得有些為難,遂故意笑道:「其實,你並不是為了斗這一口氣……」
「那為什麼……」
「我想你口裡說是覺醒了,但心裡還在迷戀著一個人。不怪你生氣,你至少還有些為了李英龍的緣故吧?」
文珠起初蹙了眉尖兒,有些懷疑的樣子,此刻聽他這麼說,方才恍然有悟了,遂微紅了兩頰,搖了搖頭,說道:「你這猜測是錯誤的,李英龍就是待我好到不能再好,我也絕不會專門為了他做事。老實地說,我這碗飯也吃得有些厭倦了。我要離開這個環境,哪怕生活上苦一點,我也願意。」
「你這意思,我倒也相當地表示同情,不過你要換一種怎麼樣的環境呢?你能否明白地告訴我,看我是不是也可以替你盡一分力量。」顧元洪含了善意的微笑,他的目的,是在竭力地博得文珠的歡心。
文珠想了一想,向他瞟了一眼,低低地說道:「那是很簡單的,在過去,我的生活過得太流動了,今天到東,明天到西,好像是天上的浮雲一樣。常言道,靜極思動,動極思靜。我現在很想清清靜靜地過一點安定的日子,比方說,繁華的都市我住得厭了,我就想到鄉村里去住一下子。」
「這也是人之常情,我覺得你思想很好。不過你是一個孤零零的姑娘,身世似乎有些淒涼。所以你要到鄉村里去生活,我倒很願意陪你一同去,不知道你心中會不會討厭我?」
「那怎麼行呀?我在上海無牽無掛,毫無留戀。你在上海,卻有許多的事業,你怎麼可以為了我而放棄這許多事業?這我代你著想,倒真的是太不合算了。」文珠用了俏皮的口吻,微笑著回答。
但這些話聽到顧元洪的耳朵里,覺得這倒是一個說話的好機會,遂溫和地說道:「文珠,恕我大膽,叫你一聲名字,難道你和我認識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對你一番心意嗎?我為了你,什麼事業,什麼名譽,甚至於我的生命,我也不可惜的了。只要你允許我做你最忠實的奴隸,我就願意生生世世服侍你……」
「顧先生,你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我不過是一個賣唱的歌女罷了。真的,我勸你還是另找閨閣千金吧!」
顧元洪一面說,一面已站起身子來,他很小心地走到文珠坐著的長沙發旁邊,兩眼凝望著她的粉臉,表示極誠懇極忠厚的神氣,低低地央求。文珠卻平靜了臉色,還是那麼淡漠地回答。顧元洪有些焦急的樣子,在她旁邊趁機坐下,愁眉苦臉地說道:「文珠,你……在我眼裡看,比什麼閨閣千金都要貴重萬倍。因為我沒有了你,我好像是掉落了靈魂一般難過。假使你再一味地拒絕我,那就不免使我感到太傷心了。以前,因為你心中有了李英龍這個人,不肯跟我親近,這也不用說了。現在李英龍在你心目中已經是個不肖無賴之徒了,那麼你為什麼還不肯和我親熱呢?文珠,你……你……就可憐可憐我這一番痴心吧!」
「顧先生,我不是老早跟你說過嗎?要我嫁給你,在事實上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文珠是個舞台上的演員,她在演戲的時候,類如此種的故事和情節,實在可說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所以顧元洪雖然是言語真摯、表情逼真,但是卻不能打動文珠的心,她認為人生如戲劇,戲劇就是人生,越是外表慈悲,口頭和善,他的內心越是齷齪卑鄙,所以她始終顯出淡淡的態度,毫無情感地回答。
顧元洪急得兩頰有些發紅,搓了搓手,說道:「為什麼不可能呢?難道你嫁給了我,我會凍了你,還是餓了你嗎?」
「受凍受餓,我認為這不是一件重要的問題……」
「啊呀!難道還有比餓死凍死更重要的問題嗎?」
「當然啦!你要知道,一個人在世界上,絕不是為了專吃飯穿衣而做人的。」
「那麼還為了什麼呢?」
「那不用問,誰都知道是『名譽』兩個字。」
「名譽?你這話也對,不過你嫁給了我,在名譽上也不見得會使你受到損失呀!因為我到底在社會上也是一個有地位的人。」
顧元洪自鳴得意地回答,他遞過一支菸捲,又給她劃了火柴。文珠吸了煙,兩眼望著從嘴裡噴出來的煙圈,點頭說道:「不錯,你的地位雖然很高,不過我的地位就不高呀!我知道,人家都把我當作一隻小鳥看待,因為我能歌善舞,好像芙蓉鳥,又好像金絲雀。你現在想用金絲的鳥籠來把我關住,讓我成為你的玩具是不是?但是,我還有兩隻會飛的翅膀,我絕不肯束手就擒地跳到你那隻籠子裡去的。」
「文珠,你為什麼要這樣比方呢?在我心裡絕沒有這種比方的意思。我情願做一棵老樹,讓你這隻活潑的小鳥兒,在我的丫枝上做巢。你喜歡在巢里休息,就住在巢里,你喜歡到天外去遊玩,你就只管飛到雲端里去翱翔,我絕對不會束縛你的自由,你說好不好呢?」
文珠聽他這麼比方,倒不免覺得好笑,遂抿嘴嫣然,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用了俏皮的口吻,低低地說道:「你……這恐怕做不到,假使你真的能讓我自由行動,那麼說不定我會從你這棵老樹上,飛到另一棵比較不老的樹上去。如果再住厭了,我又會從另一棵樹上飛到其他的樹上去。到那時候,我試問你這棵老樹有什麼表示呢?」
「我想別一棵的樹,也許沒有像我這一棵的根深葉密吧!」顧元洪顯出老奸巨猾的表情,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回答。
文珠卻並不注意他這幾句話,她此刻心裡有一個幻想,這幻想使她感到無限愉快,遂情不自禁自言自語地說道:「本來,外界都稱我是一隻金絲雀,我認為這名詞至少有些侮辱我的成分,所以我並不喜歡。因為我不情願做人家的玩物,整天整夜地讓人家關在籠子裡,賣弄著自己的羽毛,唱歌給人家聽,藉此博得一點精美的食糧來充飢。假使我真是一隻金絲雀,那我就要憑著兩隻會飛的翅膀,不管天有多麼高,地有多麼闊,我要飛一個痛快!」
「你這種想法,當然也有你的道理。不過,天地雖然高闊,也得當心那些獵人的羅網。而且,除了羅網之外,還得當心尖嘴利爪的鷹鷂。假使兩者之中碰著了一樣,那你的生命也恐怕會發生危險了。」
「這……我也曾經想到過,我不但想到鷹鷂和羅網,而且我還想到過這些放鷹鷂、張羅網的獵人的一種什麼面目。」
「哦,你想得這麼周到嗎?那麼你說是什麼面目呢?」顧元洪見她冷若冰霜的態度,鼻子裡笑了一聲,很有神秘作用似的回答,一時心頭跳了一跳,遂急急地問。
文珠又冷笑著說道:「他的面目好像很慈善、很溫和,可是他的存心卻很險惡,而他的手段卻更加毒辣。他明明張著羅網,放出了鷹鷂,來捕捉那些可憐的小動物。但是他的外表,卻偏偏裝出一種甜蜜的口吻,來作為一種宣傳。說我這棵的根深葉密,最好在我的枝丫上做巢吧!但結果,使我上當而已!」
「啊呀,文珠,你……難道把我當作險惡的獵人看待不成?」文珠後面這兩句話是說得再明顯也沒有了,她完全是在諷刺元洪。顧元洪不是一個死人,他當然是很聽得出來的,一時漲紅了豬肝色似的兩頰,有些局促不安地問。
文珠卻微微地一笑,很自然的態度,回答道:「顧先生你不要多心,我並不是把你比作獵人,我無非是拿你的話來做一個比喻。如果比得恰當一點的話,我覺得張得標倒好像是這麼的一個人。」
「嗯!嗯!你這句話倒有些意思。因為張得標利用你,借你的力量,來給他賺錢。所以我要你嫁給我,這也等於把你從張得標手腕去救出來一樣。文珠,你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我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明白嗎?」
顧元洪這兩句話,是為了自己,而只好犧牲張得標。文珠點點頭,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說道:「我明白,我什麼都明白。不過……你假使真心要救我的話,我覺得你是應該讓我到天空去到處飛到處游的。」
「為什麼不肯?我不但願意你到天上去到處游,而且我還願意保護你一同去飛,一同去游哩!」
「哼!與其說是保護,那我覺得乾脆還是說監視來得痛快。並且照你的意思,也無非把我關在籠子裡,換一個方式,提在你的手裡而已。那跟獵人的陰謀,還不是異曲同工嗎?」
文珠冷笑了一聲,她這回又直截了當地駁斥他,並且站起身子來,連連地猛吸菸捲,表示無限的納悶。顧元洪有些說不出痛苦的臉色,兩眼注視著她的臉孔,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並不懂得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把我這一番好心偏偏當惡意猜呢?假使你嫁給李英龍,難道你就不是被他關到籠子裡去嗎?況且他在上海原是有妻子的人,而我呢,到底在上海還是一個光身,我就不相信,你嫁李英龍就會幸福得多嗎?」
「可是,我也並不想嫁給李英龍。」
「那麼你預備嫁給誰呢?我有的是錢,錢能夠使你生活上感到舒服,我勸你還是嫁給我吧!」
「哈哈!我說你把錢看得太貴重了,你以為有了錢,就可以購買一切了嗎?你要這麼想,那是你弄錯了。偏偏還有一樣東西,是花了錢也難買得到的。你就是把金子堆成山,銀子打成牆,那也是不發生效力的。」
顧元洪見她笑了一陣,滔滔地說,這態度是十分的放浪,假使把她的表情,配製在另一個環境裡去,顧元洪的想像中,覺得一定是十二分甜蜜。遂也跟著站起,走到她的身旁,迫切地問道:「請問,這是一件什麼東西?」
「就是我這一顆心。」
「你的心?」
「不錯,你現在總可以明白了,黃金的力量,是只能買別的東西,卻買不到女人的心!」文珠神情冷淡,諷刺地說。
這使顧元洪心中當然是受到了一重打擊,他蹙了眉毛,有些難堪的表情,說道:「我明白了,你愛的是小白臉,不是黃金。只要年輕美貌,就是窮光蛋,你也肯的,是不是?所以你毫不吝惜你的金玉之身,而情願嫁給這一個無賴之徒的李英龍。」
「不,不!你不要誤會,我剛才已經給你聲明過,我並不想嫁給李英龍。不過我所以愛李英龍的意思,我跟你明白地說一句,我就是要把男子玩弄玩弄而已,藉此替我們女界同胞出一口氣。」
顧元洪聽她這樣說,覺得她大膽的作風,倒不亞於舞國至尊寶王文蘭,一時望著她花一般的面龐,倒忍不住笑起來了。遂厚了麵皮,忙說道:「那不成問題,你儘管拿玩弄的手段來對付我呀!」
「不過……你是有身份的人,何必要這麼遷就我呢?」
「那有什麼法子呢?你不肯遷就我,我只好遷就你,情願吃點兒虧,學學李英龍的樣子。好在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拜倒在你大小姐的旗袍下,也不算是什麼坍台的事情呀!」
「其實,我對於你這種態度,也覺得有些不大喜歡,怎麼自己竟沒有一點主意,專門只知道遷就人家呢?」
「啊呀,我的好大小姐!你這樣說,不是存心跟我搗蛋嗎?不依照你的想法,你就把我比作獵人,比作提鳥籠的人。但依了你的想法,你又嫌我太遷就,太沒有自己的主意,那你叫我到底怎麼辦才好呢?大小姐,我……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稱了你的心。唉!我事到如此,也只好向你跪下來了。大小姐,你總要發發慈悲心,可憐可憐我吧!」顧元洪見文珠一味地刁難自己,這就哭喪著臉,一面說,一面已忍不住跪了下來。
文珠回頭看了他一眼,伸出兩個指頭來,笑道:「第二次了。」
「是的,第二次跪你了。不過,我跪你就是第三次第四次,我也心甘情願,只要你肯答應我。」
「你府上還有什麼人嗎?」
「除了廚房裡燒飯的司務和小童外,沒有第四個人。」
「那麼你不怕被他們撞見了笑話嗎?」
「為了你,我不管這些。大小姐,你若再不肯答應,我情願跪死在你的面前。」
顧元洪說到這裡,伏下頭去,兩手抱住她的腳,好像是一條狗在乞求主人愛憐的神氣。文珠恐怕被人看見,傳出去不大雅聽,遂權且答應,笑道:「好吧!只要你一切都依照我所說的辦,我也不必太苛求了。」
「老爺,老爺!有人來找你啦!」
文珠話還未說完,忽聽小文在外面急急地報告。顧元洪聽了文珠已經答應了的話,正欲樂得發狂起來,但聽了小文的稟報,一時也只好慌忙站起身子。就在這個當兒,忽見一個花信年華的婦人,衣服穿得並不十分體面,怒氣沖沖的樣子,闖進會客室里來。她兩眼兇險得好像是要吞吃人的神氣。當她一瞧到了文珠,遂急奔上前,喝問道:「你……你……就是姓鴻的歌舞女子嗎?」
「是的。你是什麼人?到此幹嗎?」
「好哇!你們的本領真不小。居然瞞著我租起這麼大的房子來住了!我問你這個小賤貨,我的李英龍,你把他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原來這個婦人就是英龍的妻子徐妙英,她說到這裡,早已伸手一把抓住了文珠的胸襟,好像動手要打的神氣。顧元洪見文珠漲紅了臉,一面掙扎,一面卻氣得說不上話來,這就走上去問道:「喂!喂!你這位太太貴姓?到這兒來找誰呀?」
「哼!你還假痴假呆地問我找誰,我告訴你,我婆家姓李,我娘家姓徐,我是李英龍的結髮太太。」妙英瞪了他一個白眼,神氣活現地回答。
文珠趁其不備,早已把她推開,向顧元洪身後走了兩步,恨恨地說道:「我跟你毫不相識,你這樣扭住我做什麼?」
「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你還要跟我假裝糊塗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跟英龍住在這兒已經不止一天了。我早打聽,晚打聽,方才被我打聽得清清楚楚,你還想抵賴嗎?我打你這個迷人的狐狸精!」
妙英氣得全身發抖,伸手先在桌子上猛擊一下。她預備衝上去再把文珠抓住,恨不得痛打一頓的樣子。顧元洪慌忙把她攔阻了,正色道:「李太太,我看你也太冒失了,你知道這裡姓什麼?叫什麼?是誰的家裡?那你也應該打聽得明白一點呀!」
「嘿!嘿!我為什麼不知道?這裡是我丈夫跟這個不要臉的賤貨合租的臨時公館。她這個狐媚子把我丈夫迷戀得忘記了家,忘記了妻兒,她是我的仇人,我非跟她拚命不可!」
「噯噯!你不要太放肆,當心弄錯了,自己吃虧!」
「弄錯?哈哈!你還想騙我嗎?走開!走開!你是什麼東西?敢來管你老娘的事情?」
徐妙英這時氣得像一條瘋狂的狗似的,恨不得見了人就咬的樣子。顧元洪望著她也忍不住笑起來,遂把她身子向後推了推,說道:「你倒問我是誰,這件事太有趣了!難道你還自以為是這兒的主人,把我當作這兒的客人看待了不成?」
「這種混賬的潑婦,你還跟她多說些什麼,還是叫她快點兒滾吧!」
「什麼?什麼?你這賤貨想趕我走嗎?哈哈!哈哈!你知道了沒有?我今天的來意,是預備要你的性命。我要撕碎你這個爛污貨,我要把你撕成一片一片,讓我吞到肚子裡去。」
徐妙英的這幾句話,說明她心中是痛恨到了極點的。她咬牙切齒,兩眼好像要冒出火星來。她猛可地撲了上去,真的預備跟文珠拼個她死我活的樣子。顧元洪知道文珠絕不是她的對手,假使給她們弄在一塊兒,文珠是一定要大大地受虧。所以他橫身擋在文珠的面前,繃住了臉,也惱怒地說道:「喂!你這個女人到底講理不講理的?怎麼糊裡糊塗跑到我家來瞎吵鬧?我告訴你,我姓顧,這裡是我的家!你不相信,可以到四鄰去打聽打聽。老實地警告你,你再要胡吵,我可對你不客氣!」
「呸,別往你臉上貼金吧!這是你的家裡?哈哈!你當我三歲小孩子看待嗎?不錯,有人說這屋子姓顧的,是李英龍怕我知道,故意這麼換個姓字。瞞得了別人,就瞞不了我!」
「你這個女人真是瘋子!真是瘋子!你給我滾出去吧。」
「是的,我已氣得快發瘋了!為了這個不要臉的賤貨把我丈夫迷住了,我急瘋了,我急瘋了。對不起!誰再要攔住我,我就打人了!」
顧元洪見她撞撞顛顛地一面說,一面真的舉手向自己揮過來。這就急忙把她格住了,口裡大叫小文。小文奔進來連問什麼事,顧元洪大罵道:「你這該死的奴才!怎麼會讓瘋婆闖到公館裡來?快去報告警察局,把她送到瘋人院裡去吧!」
「哦!哦!我馬上就去!我馬上就去!」
「慢來,慢來,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明明聽人家報告我,說他親眼瞧見李英龍從這兒進來的。難道弄錯了不成?」徐妙英聽顧元洪這麼吩咐,一時到底也有些害怕起來,遂把小文拉住了,回頭又自言自語地懷疑著問。
顧元洪說道:「不錯,李英龍確實是到這兒來過的,但是他已經被警察局抓去了。」
「什麼?他犯了什麼罪?」
「哼!他拿了手槍預備打劫我的公館。老實跟你說吧,你丈夫是個窮光蛋,他有錢租得起小公館,那倒是你的福氣了。你到四周望一望,看這富麗堂皇的房子,也是你們李英龍一個馬夫住得起的嗎?你自己倒是不要向臉上貼金吧!」
顧元洪這幾句話聽到妙英的耳朵里,她仔細地想了一想,也覺得自己有些弄錯了。她慌張地紅了臉,卻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但顧元洪又笑嘻嘻地說道:「你假使一定要把這屋子認為是李英龍租的,那麼你就不妨在這裡住下來,因為我在晚上實在缺少一個像你那樣的女人來陪伴取樂。倘若你看中我,不嫌我年紀老一點,你就不妨拋掉李英龍,在這兒給我做個小老婆吧!」
「什麼?去你媽的吧!」
徐妙英見他賊禿嘻嘻的樣子,還挨近身子過來,拉起了自己的手,這就羞愧地罵了一聲,急急地掙脫了手,便踉踉蹌蹌地向外面奔逃出去了。於是屋子裡顧元洪、文珠、小文三個人都忍不住好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