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八、卿偏薄命願與事違留遺憾

愛玉和秦鍾正在柔情綿綿難捨難分的當兒,忽然見姐姐回來,一時羞得都緋紅了臉,慌忙分開在兩旁。秦鍾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一個躬,只好勉強地叫了一聲大小姐。文珠卻並不理他,望了愛玉一眼,問道:「愛玉,你們幾時弄得這麼要好的?為什麼不老早地告訴我?」 「姐姐,我……我們沒有什麼,我們……說……不上要好呀!」 「對,對!我們不過彼此拉一拉手,別的什麼都沒有。」 愛玉口裡雖然是支支吾吾地回答,但她的粉臉始終是低垂著,卻沒有勇氣向文珠回視一眼。秦鐘有些手足無措的神情,他也連聲地附和著辯白。 文珠逗給他一個白眼,故作嬌嗔的表情,冷笑著道:「你不用聲辯了,我知道,你這渾蛋,時常在這裡跑進跑出,一定是存著什麼壞心眼兒的。果然,今天被我撞見了!」 「姐姐,你不要這樣說,你縱然不相信他,難道也不相信你的妹妹嗎?從小跟你一起長大的我,會不會瞞著你做出丟臉的事情來呢?」愛玉聽姐姐這樣說,因為和自己有些連帶關係,抬起頭來,怨恨地望了文珠一眼,幾乎要哭起來的樣子。 秦鐘不願愛玉受這一份委屈,遂又說道:「大小姐,請你不要冤枉我們,我今天來的原因,是為了一張申報助學金的收據,拿來給二小姐看的。既然你對我印象這麼惡劣,那麼我不該再留在這兒傷了你們姐妹的感情,我們再會吧!」 「不行,你想這麼一走了事嗎?」文珠見他說完了話,便彎了腰肢預備匆匆要走的樣子,這就伸手一把拉住了他,臉色十分不好看。 秦鍾那顆心幾乎要跳躍到口腔外來了,不免愁眉苦臉的模樣,急道:「啊呀,我的大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放我走,我也沒有什麼不法的行為,難道你還預備把我送到局子裡去不成?」 「姐姐,你這種舉動,簡直是在侮辱你自己的妹妹!」愛玉恐怕姐姐真的把他送到警察局裡去,那麼明天傳到外面,自己的名譽不是要掃地了嗎?她急得把腳一頓,背轉身子,真的嗚咽著哭起來了。 秦鍾卻又顯出毫不介意的態度,用了柔和的口吻,向愛玉安慰道:「二小姐,你何必急得這一分樣兒呢?反正我們之間,是一種清清白白的道義之交,隨便她怎麼侮辱,我們可以問心無愧!」 「哼,我真沒有想到,你這小子,倒用的是一種聲東擊西的辦法,表面上每次到這兒來跟我胡說八道,而你真實的目的,卻在我妹妹的身上。好哇,你真有膽量!你說,你給我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要不然,我絕不饒過你!」 「大小姐,你……這真是太冤枉我了,你……叫我說些什麼好呢?」文珠怒目逼視著秦鍾,要他明白地說來。秦鍾急得額角上的汗水也流了下來,連說話都有些口吃的成分。 文珠冷笑著又說道:「我真不會冤枉你,你說,你是不是借著訪問我的名義,來追求我的妹妹?」 「這……這……叫我怎麼能夠承認呢?天地良心,大小姐,我告訴你,我和二小姐的情形,是因為你每次拒絕見我,所以我只好和她談談,其實,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呀!即使我們有著這一點點感情,也可說是『有心種花花不發,無心栽柳柳成蔭』罷了。」 「姐姐,我請求你不要這樣問他,他不過是因為迷戀著你,才上這兒來找你的。你怎麼反把這個罪名,移到我的身上來呢?」愛玉在旁邊再也聽不下去了,她憤憤地又回過身子來,向文珠叫了一聲,急急地辯白。 文珠暗想,照他說來,是我厭憎著秦鍾,因此倒反而成全了他們。於是又冷笑著說道:「不管他為的是誰,總而言之,他是為著追求女人而來的一個渾蛋!」 「好了,好了,大小姐,你也不用再罵我了。的確,我也承認我是一個不長進的渾蛋!現在我替你讓他滾出去怎麼樣?」 秦鍾伸手連連打著自己的額角,一面說,一面又想奪門而走,卻被文珠再度拉了回來,瞪了他一眼,狠狠地說道:「沒有這麼容易,我今天偏不叫你滾,偏叫你待在這裡!」 「姐姐,你……」 「怎麼?我罵他,你肉疼?」 「不是,你打他,也不關我事。不過,你犯不著和他多纏,難道你忘記了我們應做的正經事?姐姐,你就放他走吧!」愛玉似乎太受委屈了,她一面搖頭否認,一面眼淚早已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文珠卻仍舊冷冷地說道:「妹妹,你嘴裡和心裡太不相符了,既然你不肉疼,你為什麼流淚?我覺得你是太愛他了。」 「不,不!我流淚是覺得你不該這麼使我難堪。」 「秦先生,我們不妨客氣一點,你憑良心說一句,你到這兒來,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她?」文珠聽妹妹這樣說,遂沉默了一會兒,方才用了比較緩和的語氣,向秦鍾叫了一聲,低低地問。 秦鍾對於她那種不可捉摸的態度,倒不禁為之愕然。過了一會兒,方才微笑著說道:「大小姐,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我當初是為了你而來的,不過我好心好意地勸諫你,卻被你甩掉我的帽子,把我惡狠狠地趕了出去。後來一次,我又為你而代替李英龍挨了人家一頓揍。這時二小姐將我送到醫院去,並且代我問張得標要了醫藥費,我因此對二小姐才有了認識。所以我絕對不說謊,此刻到這裡來,絕不是為了你,我完全是為了二小姐!因為二小姐的思想太好了,我覺得她是一個不平凡的女性!她才是世界上一個有靈魂的女子!」 「你這話是不是當面罵我?她有靈魂,我難道沒有靈魂?」文珠聽了秦鍾這一番話,一時兩頰也不免熱辣辣地紅起來,恨恨地白了他一眼,生氣地問。 秦鍾笑了一笑,卻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當然也有靈魂,一個人要沒有靈魂的話,那麼他怎麼會活著呢?你以前的靈魂是被別人勾引去了,好像糊裡糊塗的,不在你自己身上的樣子。現在,你的靈魂又回到你自己身上來了……」 「這個……何以見得呢?」文珠口裡向他問,眼睛卻向愛玉瞟。她心裡明白,也許妹妹已經跟他談得很詳細了。 秦鍾恐怕自己說了出來,愛玉又要被文珠責罵走漏消息,因此他微微地笑道:「這你不用問我,其實,你只要把你自己的行動回想一下,你也可以很明白了。大小姐,我覺得你們姐妹兩人的感情很好,所以我不能為了自己而累你們發生了誤會。我們再見吧!」 「慢著,我問你,你既然很佩服妹妹是個有靈魂的女子,那麼你到底愛不愛她呢?」秦鐘被她再三地拉住了,而且還問出這些話來。因為不知道她的用意何在,所以心裡不免躊躇,默不作聲。文珠又追問道:「你說,你說呀!這個年頭社交公開,你還是一個大學生,難道這句話還怕難為情說不出來嗎?」 「其實,我們之間也說不出愛不愛的話,不過,我覺得她這位姑娘,叫人有些念念不忘罷了。」 「這就是了,你對她念念不忘,這就是你愛她的表示。秦先生,你家中有妻子嗎?」 「連婚還沒有訂過哩!哪裡就有了妻子?」秦鍾覺得文珠說的話好像並沒有十分惡意,這就大了膽子回答。不過心中還在猜疑著,不知道她到底存的什麼意思。 文珠點點頭,回眸又向愛玉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妹妹,你覺得秦先生這個人使你念念不忘嗎?」 「我沒有這個感覺。」 「恐怕不見得吧!我以為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似乎不應該再向我有所瞞騙了。」 「我絕對沒有瞞你,姐姐,我的意思,你還是讓他走吧!」愛玉漲紅了臉,硬著心腸,說出了這兩句話。 文珠微微地一笑,挨近愛玉的身旁,拍拍她的肩胛,說道:「今天早晨,我對你說這個消息的時候,你就表示太急促,應該緩慢一點。當初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不過現在我全都知道了。你原來為的就是他!這並非是我的一種猜測……」 「姐姐,你……」 「不用再辯白了,妹妹,我老實跟你說吧,你們兩人剛才戀戀不捨的樣子,我在門外已經窺聽了許多時候了。秦先生曾經向你再三地要求,求你不要離開上海,求你不要離開他。同時你呢,雖然是這麼安慰他,不過你的眼淚卻撲簌簌地流了下來。我知道你口裡拒絕,心中是痛苦的。在這裡我當然要向你表示感激,承蒙你真心地愛護著姐姐,為了我,而情願犧牲你自己的愛。妹妹,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感動過,今日我才明白,骨肉手足之愛超過了一切其他的愛……」 文珠滔滔不絕地說完了這幾句話,握住了愛玉的手,眼淚像雨點一般地滾落下來。愛玉因此投入姐姐的懷抱,索性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秦鍾站在旁邊,這就弄得沒有了法了,抓抓頭皮,眨眨眼睛,搓搓手,卻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大小姐,二小姐,你們不要傷心呀!我……太不祥了,我……覺得我還是離開這裡,比較安靜。」 「不,秦先生!你不要走,我並沒有討厭你,剛才我跟你吵鬧,原是和你開玩笑的。其實,我很願意你跟我妹妹這麼親熱著。」文珠聽他又要走了,方才急急地推開妹妹的身子,把他拉住了說。 這幾句話聽到秦鐘的耳朵里,真是出乎意料地驚奇,一時望著她的粉臉,倒忍不住氣怔怔地愕住了。但文珠卻一手拉了愛玉的手,一手拉了秦鐘的手,要把他們兩人的手,慢慢地連接在一起。可是秦鍾還不知道文珠是真心還是假意,他有些畏縮的樣子,口吃地問道:「這……這……是什麼意思?」 「我瞧你們剛才拉手的姿勢還不大好看,想請你們再拉給我看看。」 「你是不是預備給我們拍照,留著將來好做證據?」 「瞧你這人又在發傻氣了!秦先生,你不要害怕,我覺得你這人和社會上那般魑魅魍魎相較,那似乎可愛得多了。剛才妹妹想必已經告訴過了你,我們預備離開上海,遠走高飛了。不過,我這一回飛的情形不同,多少是帶了一點冒險性的,因為有許多魔鬼,他們也許是不允許我自由自在飛的。不過我總不能束手待斃,我要和他們搏鬥,我還是要走的。但妹妹和他們無瓜無葛,她為了我,也冒險一同飛走,這實在是件犯不著的事。不過她孤零零的一個人留在上海,這當然也不大妥當,所以我帶她一同飛,原是不得已的辦法。現在你既然跟她互相愛慕,這倒使我放下了一樁心事。我預備玉成你們,把妹妹交託給你,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文珠在這個時候,方才把真心話向他們說了出來。秦鍾和愛玉面面相覷地呆住了,卻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文珠於是繼續地說道:「我想我這個意思,你們一定是樂而接受的吧!」 「不,姐姐!我不願你這麼做……」 「噯!這不是害羞的時候,我以為這是你終身幸福最緊要的關頭。妹妹,你不用為了我而故意這麼說。你姐姐不是一個自私的人,絕不為了自己,而誤了你一生的幸福。」 「大小姐,我看你也不要走吧!只要你不受這般魔鬼的引誘,我想你在上海也可以追求光明呀!」秦鍾見愛玉對姐姐這麼戀戀不捨,而文珠又這樣成全自己,他心裡也感動起來,遂用了誠懇的口吻,低低地挽留。 文珠苦笑了一下,說道:「我在上海是永遠也找不到光明了。妹妹,你不用猶疑了,你還是和秦先生一塊兒走吧!我……我……也要走了。」 「姐姐,你不用強迫我這麼做,我願意跟你一塊兒走。」 文珠一面說,一面已奔到房裡,提了她自己的一隻皮箱,匆匆地奔出來。但愛玉卻拉住了姐姐,也要一同走。秦鍾在旁邊急道:「大小姐,你預備上哪兒去呢?」 「茫茫四海,到處為家,我本是一個流浪慣的女子,所以我心裡倒一點也不擔憂。」 「大小姐,我知道你之所以要走,是為了避免這般惡徒的糾纏,那麼你何不暫時離開這裡,先到我家裡去住一住,然後你們姐妹兩人再慢慢地商量吧!」 「姐姐,他這個意思倒也是一個辦法。」愛玉很贊成他的意思,遂向文珠低低地慫恿。 不料正在這個當兒,忽然室門一開,顧元洪和張得標鐵青了臉孔走了進來。這倒讓文珠等大吃了一驚,但聽顧元洪哈哈地冷笑了一陣,說道:「我以為你們已經走了呢!原來還待在這兒。」 「走?我走到哪兒去?」文珠一面放下皮箱,一面取了菸捲吸著,竭力鎮定了態度,很自然地回答。 張得標也冷笑著說道:「你手裡還提著箱子哩!這不是預備走的鐵證嗎?顧先生,你說不會的,不會的,你現在相信我的話了嗎?大小姐的肚腸是不容易捉摸的啊!」 「文珠,我說你也太沒有良心了,你自己親口答應了我,你怎麼又會中途變卦了呢?」顧元洪聽了得標的話,遂向文珠走近了兩步,氣呼呼地問。 文珠斜睨了他一眼,繃住了粉臉,冷笑道:「這可不是笑話?我答應了你什麼?就是口頭的答應,也算不得一回事呀!奇怪,你有資格來監視我的行動嗎?」 「不錯!你們是什麼狗東西?欺侮一個弱女子!這還成什麼世界?我們走!我們只管走好了!」 秦鍾在旁邊也怒氣沖沖地說,他提了文珠的皮箱,預備拉了愛玉文珠奪門而走。卻被張得標攔住了,怒目切齒的樣子,瞪著秦鍾,狠狠地罵道:「你這小子是什麼東西,你預備拐騙兩個女孩子嗎?好傢夥,上次沒有把你揍死,你今天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媽的!你敢……」 「秦先生,你犯不著跟他們吵鬧,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對付我了。」文珠見秦鍾要衝上去,遂把他拉過一旁,滿面怒容地說。 顧元洪覺得和她強硬,也沒有多大的效力。所以他和平了臉色,還是低聲下氣的樣子,說道:「文珠,我自問良心,待你不薄,你已經答應了我,那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一樣,所以你怎麼又可以偷偷地逃跑呢?」 「笑話?我可沒有資格做你的未婚妻,你有什麼憑據呢?」 「憑據?你瞧瞧哪一張報上不登載著,難道這還不夠做憑據嗎?」 「報上無非是捕風捉影,那算不了什麼憑據。」 「文珠,你這樣三心二意,太使我難堪了。我到底哪一件事情對你不起,你忽然又要拋棄我了呢?」 顧元洪問到這裡,伸手上去連連抓著頭皮,臉上大有哭笑不得的表情。文珠哼了一聲,噴出了一口煙,冷笑道:「在表上面看來,你一切都對得起我,不但如此,簡直是對我好到十二分。但我所說的,是根本問題。你就是在我身上再花多點錢財,心思用得再周密一點,也沒有什麼用呀!」 「你所說的是什麼根本問題?我真有些不大明白。」 「很簡單,你家裡既然已有了太太,你就不應該再弄第二個女人。」 「這也容易解決,我不是早對你說過嗎?我可以去離婚的,然後再跟你正式結婚。」 「這又何苦?照你這種狠毒的行為,就是我跟你結了婚,夫婦之間也根本得不到什麼樂趣。」 「那麼你難道一定要走嗎?」 「走不走和你們毫無關係,反正我總不會來嫁給你。」文珠鼓著紅紅的粉腮子,說得斬釘截鐵的,態度相當強硬。 顧元洪氣得臉都發青了,他愕住了一回,方才對張得標說道:「張老闆,你看這件事情怎麼辦?」 「你的事情歸你,我的事情歸我,咱們頂好分開來談。」 「她既然不肯愛我,我又有什麼法子?你……是她的團主人,你們有合同,你應當和她有交涉的權利。」顧元洪沒有辦法,只好向得標挑撥是非地說。 得標向文珠走近了兩步,還是用了勸解的口吻,說道:「大小姐,你這個人是很聰明的,但是把『利害』兩字,怎麼分得這樣不清楚呢?你和我的事情撇開了不說,像顧先生待你這麼情深義厚,你要再向他這樣無禮地行動,我認為你太不懂人情了。」 「你懂人情?所以你幫了劊子手,預備把一頭可憐的綿羊牽到屠場裡去。哼,老實跟你們說,最好你們給我打一場官司,我靜靜地等候著,別的再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張得標被文珠碰了這一鼻子的灰,一時弄得說不上話來,和顧元洪相互望了一眼,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忽然門外又闖入一個惡狠狠的男子來,他猙獰了面目,先哈哈地笑了一陣。大家回頭望去,原來是李英龍。他冷冷地說道:「好哇,你們都在這裡。」 「你到這裡來又幹什麼?」 「鴻小姐,你不用拿這樣討厭的態度來對待我,我的來意,不過是向你要回那一樣東西。請你還給我,我馬上就走!」 「哦,原來是這一樣東西嗎?」 文珠和他搭白了兩句,猛可地想起來了,遂回身在皮包內取出那柄手槍,圓睜了杏眼,把槍口對準了英龍和顧元洪,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英龍退後幾步,慌張地說道:「你……這算什麼意思?」 「鴻大小姐,我顧元洪和你無冤無仇,你不要跟我太開玩笑呀!」顧元洪嚇得更加臉色灰白,連忙躲避開去,捧著腦袋,急急地說。 文珠繃住了粉臉,怒目切齒地冷笑了一聲,說道:「照道理講,你們兩人都不是東西!都是該死的奴才!你們家中既然都有妻子兒女,還要在外面胡調,以愛情為兒戲,拿我們女人當作玩具,此刻把你們打死,還嫌遲哩!」 「大小姐,你……救救我的狗命吧!我情願不愛你了。」 「好了,好了,鴻小姐,你何必那樣認真地嚇唬我呢?你還給我吧!大家就此分手,也落個乾淨。」 顧元洪是急得快要跪下來的樣子,但李英龍卻含了笑容,慢慢地挨近過去,一把捏住了文珠的手腕,預備奪下她握著的手槍。文珠不肯讓他奪去,兩人就這樣互相爭奪。但不知怎麼一觸動之下,那手槍忽然走火,只聽砰的一聲,接著文珠悽厲地叫了一聲「啊呀」,她放下手槍,兩手按了胸部,身子便跌倒下去。愛玉和秦鍾一見,急忙轉身去扶,口叫姐姐,已經是哭出聲來了。李英龍見闖下了人命案子,一時心慌意亂,預備奪門逃奔,但早已被張得標橫身攔住。顧元洪從地上拾起那柄掉落的手槍,喝聲「往哪兒逃」,把手在機鈕上一扳,又是砰的一聲,只見李英龍也倒在血泊中了。在顧元洪的心中,本來是預備嚇嚇他的意思,可是萬不料真的會把他擊斃在地上,一時不禁跳腳叫道:「啊呀!這……是怎麼啦?這裡面還有一顆子彈嗎?」 「李英龍也死了嗎?」文珠被愛玉抱在懷裡,她似乎還有一點知覺,微微地睜開眼睛來,含了一絲苦笑問。愛玉應了一聲是的。她說不出什麼話,眼淚像雨點似的落下來。文珠望了秦鍾一眼,又向愛玉氣喘地說道:「愛玉,現在……現在……你總可以跟秦先生去了吧!我……我……在這國破家殘的社會上太沒有貢獻了,死了……死了也乾淨。」 「姐姐,姐姐!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呀!」 「大小姐!大小姐!」 文珠的眼皮慢慢地合上了,她一縷哀怨的芳魂脫離這萬惡的社會了。愛玉和秦鍾都忍不住哭叫起來。顧元洪和張得標預備悄悄地逃走了事的當兒,忽然見梅真帶了兩名警察匆匆地進來。原來梅真在廚下聽到了槍聲,以為是盜賊,所以偷偷地把警察叫來了。當時警察舉槍喝問兇手是誰,顧元洪挺身而出,他指了指地上李英龍的屍體,說道:「因為他把她打死,所以我替她報仇的。」 「你們都是見證,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大家到局子裡去說吧!」警察有些莫名其妙地說,不過他心裡猜想,這總是一幕桃色糾紛的悲劇。於是指指張得標和秦鍾,把他們一塊兒押著到局子裡去了。 這裡剩下的是梅真和愛玉兩個人,她們圍著文珠的屍身,嗚嗚咽咽地哭著。從此以後,這名震上海的一代歌后,也就永遠地長眠黃土,不復在舞台上做香艷肉感驚人的表演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