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四、顧此失彼醋海起微波
顧元洪和文珠在咖啡室里碰了面,因為有郭素珍一同坐在旁邊,所以心裡雖然有許多要說的話,卻說不出來。文珠見他一本正經地要自己到來,結果卻並沒有什麼事情,心中想想好笑,本要埋怨他幾句,但是看在鑽項圈的面上,反而跟他道了謝。顧元洪當然也向她客氣了一回,並且把自己和報館談判的事情又向她討好了幾句。這天就是吃了一點點心,大家匆匆地分手。第二天下午,元洪坐在家裡,正開著無線電消遣,忽見小僮顧小文走了進來,很恭敬地報告說張得標來拜望老爺。
元洪聽了,遂把無線電關了,請他進來。不多一會兒,張得標脫了呢帽進內,微微地笑道:「我知道你此刻一定還沒有出去。」
「請坐,請坐!張老闆抽菸吧!」
顧元洪和他一同坐下,伸手遞過一支菸捲。得標慌忙取出打火機,給他點著了菸捲。顧小文倒上兩杯香茗,方才悄悄地退下。顧元洪噴了一口煙,看他好像頗有心事的樣子,遂低低地問道:「戲館裡買賣還好嗎?」
「不要提了,鴻文珠不上台,好像就沒有戲可看的樣子,天天小貓三隻四隻,這樣下去,簡直叫我不能維持了,唉!」
「照你這麼說來,鴻文珠倒真有些魔力呀!」
「可不是?從前生意很好,我倒也糊裡糊塗,以為一個團體,總要大家努力。到如今營業一落千丈,我才知道上海人都是崇拜偶像主義,鴻文珠真有些道理,也無怪她要大搭其架子了。」張得標很感慨地回答,他還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顧元洪用手指彈了一下子菸灰,沉吟了一會兒,便輕輕地問道:「我就不相信,你們團里這麼多的團員,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有資格去頂她的缺嗎?其實鴻文珠的藝術,也不過如此而已。」
「你說的和我心裡是一樣的思想,鴻文珠除了容貌美一點,此外也是平平無什麼特長。不過這些看客的心目中,好像鴻文珠是一塊金字招牌,別人無論怎麼好,總也好不到像她那樣的程度。你想,那又有什麼法子呢?我說是她的運道好,倒並非是她真正的藝術好。老實說,我們團體裡面,比她漂亮的也有,比她技術好的也有,但吃虧的就是外界不相信。報紙上一登鴻文珠不登台,觀眾就都打回票,這真是糟糕極了。」
張得標一口氣說完了這兩句話,他心裡似乎亂得很,便站起身來,在室內轉著圈子。顧元洪皺了眉頭,說道:「我說文珠不上台,她當然也有背景,這背景就是李英龍。我以為先把這小子做了,一個女孩子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噯!我還沒有跟你說起,你知道嗎?我跟李英龍已經打過架了。他媽的,這小子逃得快,我叫人到來,卻誤打了一個姓秦的,真倒霉,還賠了十萬元的醫藥費。」
顧元洪見他回過身子來,很懊惱地告訴他,而且怒目切齒的樣子,恨不得把李英龍咬幾口的神氣。這就很同情地說道:「你近來的確很倒霉。我覺得文珠是個傀儡,她的主意完全操縱在李英龍的手裡。換句話說,有了李英龍,就沒有了你。有了你,就沒有李英龍。張老闆,不知你心中以為我這話可對嗎?」
「你這話一點也不錯,李英龍給她撐腰,叫她不上台,這不是明明要我好看嗎?他不給我飯吃,我也不給他拉糞。換句話說,他要我的命,我豈不要叫他死嗎?所以昨天我拿花瓶向他頭頂猛擊,不料這小子眼快手快,竟被他接住了。昨天要被我真的擊死了,哼!我坐在監獄裡犯罪,我也心甘情願的了。」
李英龍在顧元洪心中是一個大仇敵,假使有了李英龍,自己就永遠沒有得到文珠歡心的日子了,所以他也恨不得把李英龍害死。不過害人到底要犯罪,他是一個有財產的人,當然不大合算。因此他要借刀殺人,所以故意地向張得標一再地刺激。張得標是個草包,他摩拳擦掌的,表示昨天沒有打死李英龍而感到無限的遺憾。顧元洪想了一會兒,又另有作用地向張得標望了一眼說道:「張老闆,鴻文珠是個紅藝人,在她固然不應該去和馬上英雄親熱。不過我覺得有一層,你也不能太仰仗鴻文珠一個人呀!因為她到底還是一個姑娘,將來難免要嫁人的。你若專靠她一個人賣錢,我想這也是一件靠不住的事情。」
「假使她正式嫁人,那自然是應當的。她不是我的女兒,我怎麼能叫她一輩子不嫁人呢?就是我的女兒,做父親的更應該為她的終身做打算呀!不過,她這回事來得太突然,剛說請假,接著卻又說不幹了,弄得我焦頭爛額。現在賣座這樣慘,她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責任呀!就是丟開了我的事不說,單拿她個人的幸福來講,像她這麼一個多才多藝的女子,去嫁一個流氓似的東西,她實在也太毀滅自己的前途了。」張得標聽顧元洪這樣說,忽然觸動靈機,暗想,他這幾句話顯然是有作用的了,因為他也是欲娶文珠的一個人,於是用了很正義的態度回答,表示自己所以阻攔文珠嫁英龍,一半固然是為了自己的利害,而大半還是為了鴻文珠本身的幸福著想。
顧元洪點點頭,吸了一口雪茄,說道:「據我看來,李英龍要正式娶她,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實地說,憑他一星期兩次騎馬的收入,就根本養不活這位大小姐。」
「對了,我心中也這樣想,不過……外面另有一種傳說,說鴻文珠嫁人是決定了的。就是不嫁給李英龍,恐怕……」
「恐怕怎麼樣?」
「恐怕也得嫁給你!」張得標經顧元洪一追問,方才大膽地說了出來。
顧元洪聽了,微微地一笑。他是一個老奸巨猾的人,所以臉上依然是毫無異樣的表情,笑嘻嘻地反問著:「你聽誰說的?」
「說的人多著呢!因為你不是又送了她很名貴的禮物了嗎?我想她肯接受,這事情多少有些把握。」
「哦,是郭素珍告訴你的對不?」
「也不單是她一個人知道。顧先生,我今天的來意,就是問問你,這個消息,是否確實?」
顧元洪聽他將問題談到自己的頭上來了,就沉著臉,那雙陰險的眼睛,望了他一眼,毫無笑意地說道:「假使是確實的消息,那麼你認為怎麼樣呢?」
「我沒有什麼,我就得向你賀喜啊!」張得標是個鑒貌辨色的人,他知道顧元洪有些不悅的意思,這就滿堆了笑容,還打了一個哈哈回答。
顧元洪沉吟了一會兒,微微地搖頭,說道:「我送禮物給她,這回事是有的。不過我要娶她的意思,現在還沒有。」
「其實你要娶她,這倒是文珠的造化。為她終身著想,我代她表示慶幸。這比她嫁給李小子,總要好得多了。」
「不過……我也並不是傻子。假使她和李英龍的關係沒有完全斷絕,誰還願意花了錢來買一頂綠帽子戴呢?」
「那當然囉!不過,據我看來,李小子和鴻文珠的關係,不斷也得斷。你或者還不知道吧,李英龍他有老婆的,而且是一個有名的潑婦。她現在也知道丈夫和文珠的事了,差不多天天在暗地裡調查,只要等李小子跟文珠在一起的時候,她就預備把文珠打一個落花流水。」
顧元洪聽他這麼說,哦了一聲,臉上顯現了驚奇的神色。他倒不免替文珠擔起心來了,不過他還有些將信將疑的樣子,說道:「你這個消息可準確嗎?」
「千真萬確,而且有好幾個小孩子的。」
「嗯。這小子太可惡了,那麼這回事,現在文珠可曉得了沒有?」
「文珠當然也有一點耳聞,我看她心中至少也有一點刺激吧!」
「不過,文珠在沒有得到真實的證據之前,恐怕對李英龍還是不肯忘情的,因為李小子就是以身強力壯四個字在女子面前賣幾個錢。」顧元洪用了猜想的口吻,低低地說。他心中有些怨恨,似乎怨恨自己為什麼要活到四十多歲才遇見文珠,假使在二十年之前和文珠相識,恐怕事情就不會這麼困難了。
這時張得標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在元洪沙發旁坐了下來,向元洪望了一眼,欲語還止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忍熬不住地說道:「顧先生,我有一句不中聽的話,想請問你,你可不要見怪。」
「是什麼話?沒有關係,你說吧!」
「你的寶眷是不是住在這裡?」
「沒有住在這裡,他們都在我的原籍山東。張老闆,你問我這個是什麼意思呢?」顧元洪一面告訴,一面很懷疑地問他。
張得標拿起茶杯,微微地喝了一口,搖頭說道:「我沒有什麼意思,顧先生的身世,鴻文珠是不是完全都知道呢?」
「哦,我這個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明人不做暗事,我預備娶她,也就是因為身在客邊,太感寂寞,想找個人做做伴。所以我預先跟她聲明,我家中是有妻子兒女的。」
「那麼她聽了之後,又有什麼表示呢?」
「她的表示,就是說這樣沒有問題,只是給人家做小老婆,她可不答應。」
「啊呀!憑她這一句話,不是已經完全地拒絕你了嗎?」
「不過,我覺得希望還沒有完全斷絕。因為我曾經向她一再地聲明,好在我上海並沒有家庭,就是這麼孤零零一個人,我娶了她,也絕不會把她帶回山東去,所以外界也絕不會知道她是我的姨太太。」
「嗯,這話也不錯啊!文珠怎麼回答呢?」
「她說尚待考慮,我想她並不堅決拒絕,事情多少總還有一點希望的。然而她所以猶疑,當然也是因為丟不掉李英龍的緣故。」
顧元洪回答到這裡,連連地猛吸雪茄,表示心中有所深思的樣子。張得標聽了他這些話之後,低下頭來,心中也暗暗地考慮。世界上的事情,男子是難逃女人關的。不過女子呢,確實逃不了黃金的關。顧元洪有的是錢,常言道,錢能通神,到結果,鴻文珠當然還是免不掉要投入他的懷抱。於是他覺得李英龍不過是一隻狼而已,顧元洪倒實在是一頭猛虎。想到這裡,便抬起頭來,望著顧元洪說道:「顧先生,我現在對你有一個請求,你肯不肯答應我?」
「是什麼事?你說吧!」
「我想李英龍是一個窮小子,他要和你角逐情場,老實說,等於以卵擊石,那麼早晚總是你得到勝利的。假使鴻文珠真的嫁給了你,你是不是肯讓她還在我們團里幫一個時期的忙呢?」
「如果她真能夠嫁給我,那自然不成問題。可是這件事情,彼此還在僵持著,實在連我自己也沒有把握。」
張得標認為他這幾句話,不免還有一點敷衍性質,心中暗暗地焦慮,遂又用懇請的口吻,補充道:「只要你肯答應我,讓她再表演一個時期作為過渡,使我能夠有充分的準備時間,訓練幾個人才來填補她這個空缺。」
「你放心,我不是早對你說了嗎?只要我的事情成功,我決計讓她再跟你合作下去。就是她不願意,我也負責賠償你的損失。」顧元洪伸手拍了拍胸脯,表示他很有信用的意思。
張得標方才感到十二分的歡喜,他猛可握住了元洪的手,連連地搖撼了一陣,說道:「顧先生,你既然做得這麼漂亮,咱們是闖江走湖尋飯吃的人,講究的是貨落行家,凡事要落一個義氣。你能夠拍胸,我就能夠效勞!」
「張老闆,你真的願意這樣做嗎?」
「這還有什麼假的不成?我就是不為你,我也得為我自己呀!」
「那麼你用什麼方法使她能夠丟掉李英龍而嫁給我呢?」
張得標臉漲得紅紅的,他也伸手拍了拍胸脯,似乎很有決心地回答。顧元洪覺得有人代自己把李英龍做掉,這叫自己可以省卻許多麻煩,遂也滿臉堆笑地向他問道。張得標很快地答道:「那很簡單,我不願意跟她走歪路,從正路上走,根據合同和她法律起訴,這場官司她是穩輸的。」
「她和你訂的合同還有多少日子?」
「算到今天為止,還有五個月光景。」
「你真能夠拿合同作為憑據而控制她嗎?」
張得標此刻把顧元洪當作財神一般地看待,所以他轉了轉眼珠,竭力地向顧元洪討好地說道:「只要她肯答應丟掉李英龍來嫁給你,我就把合同交給你。如若不然,她得賠償我一切的損失!」
「假使她自己有錢,或者叫李英龍來替她賠償,那你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嗎?」
「這個我知道,文珠是個會花錢的姑娘,她身邊根本沒有什麼積蓄。至於這個窮小子,那更不必說了,他是素來靠女人們要錢花的,他決計無錢賠償的。比方說,出乎意料地,他們弄了錢來賠償我的損失,我為了你目的未達,我當然還得用最後的一個辦法,把這姓李的這麼一下子做掉。」張得標為了博得顧元洪的歡心,在後面又說了這兩句話,還把手做劈下去的姿勢,向顧元洪微微地笑。
顧元洪感到滿意極了,遂站起身子,走到電話機旁去,含笑說道:「張老闆,你的計劃和步驟都很好。不過我們當然也不希望真的發生什麼慘劇,所以我想此刻打電話把文珠請來,不妨先來試試第一個計劃,你看怎麼樣?」
「也好。不過顧先生,你記著,我和她倘若談判成功,你可別忘記了答應我的話!」
「那當然,就是我傾家蕩產,我也絕不使你失望的。」
「你能這樣,那我感恩不盡了。」張得標彎了彎腰肢,大有感激涕零的樣子。
顧元洪微微地一笑,便拿了電話聽筒,伸手撥了號碼。過了一會兒,便溫和地問道:「喂,你是文珠嗎?我是顧元洪……哦,你是二小姐。那麼你姐姐在家嗎?請她聽電話……噯噯,大小姐,是我……你老是悶在家裡不寂寞嗎?我有一件要緊事情跟你商量商量,你能不能到我家裡來一次……什麼?你忘了嗎?我那天不是告訴過你?泰山路,愛爾新村五號,離你這裡還不算遠……啊!你叫我到你那兒來是不是?那也可以,不過這件事到我這裡來談比較妥當一點。你……不要怕呀!我不是綁匪……哈哈,哈哈!我跟你說著玩玩兒,你可千萬不要生氣呀!大小姐,那麼我專心地恭候著你,回頭見吧!」
「顧先生,她說來不來呢?」
「一定來的,張老闆,我們坐下來等一會兒吧!」
顧元洪放下聽筒,張得標急急地問。元洪含笑點點頭,把手一擺,兩人遂又坐下。張得標把菸捲兒吸了一口,左腿擱在右膝上,擺動了幾下,很是得意的神態,望了顧元洪一眼,笑道:「看這情形,她的心裡,已經是慢慢地在轉變了。只要再加上一點力量,我覺得你一定可以成功。」
「然而這一點力量,就得看你的了。」
兩人說著話,不禁都會心地哈哈大笑起來。就在這個當兒,門外忽然推進一個妖艷的女子。顧元洪定睛一看,原來是米高美舞女孫愛麗。愛麗和自己也發生過肉體關係,因為她褲帶奇松,所以自己對她已經沒有幾分好感了。想不到她今天會尋上門來,一時倒不免暗暗焦急。因為回頭文珠就要到此,假使給她瞧見了愛麗,不是又要引起妒忌了嗎?顧元洪心中焦急,但表面上不得不起身相迎,還勉強地含笑問道:「啊呀!你今天怎麼會有空到我這裡來呀?」
「哼,你還說呢!我打電話來約你四五次,你口頭上都答應了,可是事實上你卻都沒有來。一定要我親自登門來請教,真是好大的架子。」愛麗鼻子裡冷笑了一聲,薄怒嬌嗔地回答,大有無限怨恨的樣子。
顧元洪聽她這樣埋怨著,心裡不免有些窘,遂只好嘻嘻地笑著,連說請坐,請坐,又一面叫小文倒茶,一面給得標介紹道:「這位是國光歌舞團的張老闆,這位是舞國皇后孫愛麗小姐。」
「算了吧!不要當面捧得高,什麼舞國皇后,背後別叫貨腰女郎也就是了。」
「哪裡哪裡?我從來沒有這麼叫過你。」
「你憑良心說吧,你們在背後說起來,只怕比叫我們貨腰女郎更加難聽的名字哩!」愛麗一面向得標點頭,一面在沙發上坐下,秋波盈盈地斜乜著元洪,故意顯出那麼撒痴撒嬌的表情。
張得標在旁邊插嘴笑道:「愛麗小姐說話倒真痛快!」
「好小姐,吸菸吧!你別發這些牢騷了。」顧元洪沒有辦法,只好遞煙過去,向她溫順地敷衍。
愛麗用兩指很美妙的姿勢夾了菸捲,吸了一口,又向屋子四周打量了一回,說道:「這屋子倒真不錯,可惜就缺少一樣。」
「對了,就缺少一位漂亮的太太。」
「不對,我說缺少一座花園。」愛麗聽顧元洪這麼說,遂搖搖頭,紅暈了粉頰,加以聲明。
張得標卻微微地笑道:「其實這句話也說得有道理,因為沒有太太,所以沒有花園。花園跟太太是差不多的……嘻嘻!顧先生,你說對嗎?」
「為什麼有了花園一定要有太太呢?比方那些公共花園……哦,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把私人花園比作了太太,而把我們比作了公共花園,是不是?你這人啊,挖空心思地損人,真有點缺德!」
愛麗見顧元洪只是點頭微笑,這就不了解地問著。但說到後面,她到底也是一個聰明的女子,便恍然大悟起來,這就恨恨地白了得標一眼,有些生氣的樣子。但顧元洪和張得標見了,卻益發大笑起來了。愛麗被他們這樣大笑,當然更覺得十分難堪,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很悲哀地說道:「你們不用笑我,老實說,一個人沒有自甘下賤的,誰不想做個千金小姐?誰又喜歡去做一個舞女?這當然是因為環境關係,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比方說我吧,唉!」
「比方你,怎麼樣?愛麗小姐,我和你認識的日子也不算少了,但你的身世,我真的還有些不大詳細,那麼你倒不妨說一點出來給我們聽聽。」顧元洪見她大有盈盈欲淚的樣子,方才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向她很同情地問。
張得標聽他這樣說,自己心中倒不免代他暗暗憂急,因為不多一會兒,文珠快要到了,那麼在一室之中,有了兩個女人,這在顧元洪的地位上不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嗎?雖然愛麗只不過是個舞女,然而她能夠走進這屋子的門,也可見她和顧元洪的關係。得標恐怕回頭多生枝節,所以向顧元洪努努嘴,連連丟了兩個眼風,是叫他不要和她再多空談的表示。顧元洪是個轉機很快的人,當時也立刻領會他的意思了,便不等愛麗開口,就又急急地搶先說道:「愛麗小姐,這是我不好,倒又勾引起你的傷心來了。好吧,好吧,我們大家再不要談起這些事了。你今天到我這裡來不知有沒有要事呢……」
「嗯,不錯,事情當然有一點,因為我三番五次地打電話給你,你卻次次地失信不理我。我特地來問問你,你到底有什麼貴忙啊?」愛麗被他這麼一問,倒忍不住氣上來了,遂把秋波逗了他一瞥無限怨恨的嬌嗔,大有興師問罪的態度。
顧元洪微微地一笑,卻不假思索地說道:「貴忙不敢當,我實在為了要吃飯,所以每天只好窮忙而已。老實說,我們做男子的是多麼苦呢!比不了你們女孩子,只要飛幾個媚眼,逗幾個甜笑,鈔票就可以一疊一疊送到你們的皮包里。但我們男人家就不同了,今天股票行情看好是看跌,非要大動腦筋不可。你想,叫我哪兒還來空閒的工夫呢?況且我近來心臟有病,不宜時常涉足於燈紅酒綠的場所,為了我身體的健康問題,那也是一件沒有辦法的事。所以我過去的失約,還得請愛麗小姐多多原諒才好。」
「得了吧!誰相信你這些鬼話?」
「你不相信,那我也沒有辦法。其實你可以問張老闆的,我所以找他來,就是預備跟他商量,應該吃什麼藥才對。」顧元洪見愛麗撇了撇小嘴,顯然是並不信任,這就情急智生地望了張得標一眼,很正經地辯白。
愛麗聽了,卻啐了他一口,說道:「我的顧老爺,你這話可說漏了,你既然有心臟病,為什麼不找個內科醫生來開方子,倒請一個歌舞團的老闆來跟你商量用藥呢?那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不要說我不相信,就是三歲的小孩子,他也不會相信你這種有趣的話呢。」
「愛麗小姐,你不要以為顧先生是騙著你,其實他說的倒是真話。他這個病,跟別人的病不同,只有我家傳的一種秘方才能夠治療。你難道不曉得古人有句話『丹方一味,氣煞名醫』?所以你倒不要小覷我,我雖不是醫生,但醫道卻比普通庸醫要好得多了。」張得標坐在旁邊,覺得自己非給顧元洪做個聯手不可,所以也一本正經的神氣,很認真地回答。
愛麗冷笑了一聲,淡淡地說道:「用不著辯論,顧先生近來的行蹤,我很明白,而且我也打聽得詳詳細細。他無非天天在萬國大戲院捧場,捧你們貴團里那個姓鴻的姑娘罷了。所以顧先生不是患了心臟病,我知道是患了心病,心病非心藥不醫,在心藥還沒有到手之前,我看顧先生的病一時就難好起來。」
「哪裡哪裡,愛麗小姐,你聽誰造的謠言呀?」
「既然沒有這種事,你為什麼老不上我那兒去呢?」
「不是早跟你說了嗎?為了賺錢,沒有法子呀!你瞧這兩天金子漲、股票躥、白米跳,弄得我真有些坐立不安哩!」
「哎喲!你是賺飽了,還會坐立不安嗎?我們這般貧窮的小百姓,倒真的有些提心弔膽、哭笑不得呢……好了,我們這些空話少談,現在我問你,你今天預備跟我一塊兒去玩玩兒嗎?」
「去!去!當然去的。」
「好,要去我們就走。」
顧元洪在女人面前,似乎沒有勇氣拒絕的,他終於色眯眯笑嘻嘻地答應了。可是他沒有想到愛麗馬上站起身子來,要他一塊兒走。因此他心中倒不免又暗暗焦急十分,抓了抓頭皮,搓了搓手,說道:「你放心,我當然去的。不過,我還有些小事情,你先到舞廳里去等著我,我跟張老闆再說幾句話,我馬上就來好了。」
「靠不住,你是個沒有信用的人,我怎麼能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可以對天發誓,回頭我若不到舞廳來找你,那我一定……」
「算了,誓也不要你發,我只要你跟我一塊兒走。顧先生,你不走,我也拉你走。」愛麗說完了這兩句話,卻真的走上去,拉了顧元洪要向外面走的樣子。
這一來張得標急了,便跟著站起來,說道:「顧先生,我們的正經事怎麼辦?回頭我那個朋友來了,叫我如何向他交代?」
「沒有關係,叫他明天再來吧!張老闆,你不應該跟我搗蛋呀!」
「再來吧!你那個朋友來了,你先招待招待她,我去一會兒,馬上就來好了。」
顧元洪見愛麗跟得標有些爭吵的神氣,而且用了很大的氣力,拉著自己走,在這個情形之下,顧元洪沒有了辦法,只好向張得標眨眨眼睛,便不由自主地跟著愛麗走了。張得標覺得顧元洪這麼愛好女色,完全是見一個愛一個,心中甚為感嘆,搓了搓手,在室內踱了一會兒步。就在這個時候,小文帶了文珠從外面走入,說鴻大小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