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三、因憐生愛病榻話纏綿

這在愛玉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忽然間會跑來四五個流氓,不問三七二十一地把秦鍾就這麼痛打起來。雖然自己對秦鍾也沒有什麼好感,不過這是在自己的家裡,萬一弄出什麼人命案子來,那麼自己就難免要連累在內了。在這樣的考慮之下,愛玉就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救命來了。就在她喊救命的當兒,只見外面又匆匆地奔進一個人來,不是別人,正是張得標。他見四五個流氓打的不是李英龍,卻是一個不相識的男子,心中明白髮生了誤會,這就連連地搖手,叫道:「打錯了!打錯了!不是他,不是他!」 「啊呀!打錯了嗎?眾弟兄,快住手,快住手!」四五個流氓一聽得標這樣說,其中一個生得滿面橫肉的大漢一面放了秦鍾,一面向其餘的急急關照。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秦鍾這一頓莫名其妙的挨打,已經把他襯衫拉破,領帶扯斷,頭髮散亂,滿額上還有鮮紅的血漬。他神志不清地倒在地上,連動也不會動一動了。愛玉見了得標,才知道是他受了英龍的虧後,心有不甘,所以來報仇的。不過口裡還是很生氣的樣子,急急地問道:「張老闆,你這是算怎麼的一回事?無緣無故地把人家這麼一頓打,難道你不怕犯法嗎?」 「二小姐,我原是找李英龍這小子來的。他媽的!我今天不要他的命,我也不姓張了。來,跟我到裡面去找他!」 張得標怒氣沖沖的樣子,似乎被打錯的人也是該打的,沒有一句賠罪的話,還迫不及待的神氣,把手向四五個流氓一招,大家便衝進臥房去了。愛玉因為臥房裡沒有人,所以也不去阻擋他們,自管把秦鍾扶起來。這時梅真也從廚下急急地奔出,一看這個情形,連問怎麼啦,愛玉忙和梅真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就在這時,張得標領了四五個流氓又從臥房裡匆匆地走出來,他還是十分懊惱的神情,向愛玉問道:「他媽的!李英龍這小子到什麼地方去了?」 「早走了。張老闆,你要向他報仇,也不該遲到這個時候才到來呀!」 「你姐姐呢?他們一塊兒走的嗎?」 「不,姐姐是顧元洪把她請去的。」 「好!便宜了這小子!來,我們到跑馬廳里再找他,不怕他逃跑到天上去!」張得標聽文珠被顧元洪請去了,這才感到放心一點,不過自己派人錯打了別人家,似乎沒有了落場勢,所以故意憤憤地一面說,一面向眾流氓一招手,又向門外匆匆地奔去了。 愛玉在這個時候,再也忍熬不住了,遂搶步上前,把他狠命地拉住了,嬌叱道:「張老闆,你闖下了禍,就預備這麼一走完事了嗎?」 「二小姐,你為什麼多管閒賬呢?這又不是我有心叫人打他的,原是他們發生了誤會,把他當作李英龍這小賊種了。」 「那麼照你說來,他是該打的對不對?告訴你,他是我的朋友,我當然不能不管一點閒事。你要這樣一句閒話沒有地一走了事,天下沒有這麼容易的事情。梅真,你快給我去找個警察來,大家到局子裡去評評道理。」張得標的胸襟被愛玉一把抓著,她滿面憤怒的樣子,回頭又向梅真這麼吩咐著。 張得標方才有些急起來,一面攔阻了梅真不要走,一面賠了笑臉,向愛玉低低地說道:「二小姐,我並不知道這位是你的朋友呀!真對不起,這是我錯了。但現在事情已到這般地步,別的也沒有什麼辦法,還是勞你的駕,快點兒陪這位先生到醫院裡去診治,一切醫藥費都歸我負責。等你這位朋友傷勢好了,我再向他道歉賠罪,那總好了。」 「好!只要你有這兩句話,我就馬馬虎虎地饒了你!回頭我再打電話給你。」 「好的,好的,一切拜託你了,我此刻還得找李英龍去算賬,回頭見。」張得標連聲地答應,因為愛玉已放了自己的胸襟,這才說了一聲回頭見,便一溜煙地向外面直奔出去了。 愛玉方才走到沙發旁,只見秦鍾悲慘的樣子,一時感到有些同情。她蹙了眉尖兒,秋波逗了他一瞥憐憫的目光,低低地說道:「瞧你這是何苦來,平白無故地讓他們來一頓打。梅真,你快去叫車子,我送他上醫院裡去吧!」 「二小姐,我被他們這一頓打,才把我糊塗的頭腦打得清楚過來了。唉!這是我自作其孽,才受到這樣的冤枉。」 梅真答應一聲,便匆匆地出外去叫車子。這裡秦鍾在渾身感到疼痛之下,才有些懺悔自己荒唐的行為,覺得今日的一再受辱,那真是罪有應得,心中一陣悲酸,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了。愛玉見他傷心落淚,一時也代為難過,遂埋怨他道:「秦先生,你也真是一個傻子。他們打你的時候,你難道不可以向他們聲明的嗎?」 「唉,二小姐,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了我,一哄上前,就是七葷八素一陣子亂打,叫我如何還來得及聲辯呢?哎喲,哎喲!我要如被他們打死了,這也是我崇拜女藝人的下場了……」秦鍾一面嘆氣回答,一面偶然觸痛了傷處,忍不住又哎喲哎喲地叫起痛來了。 愛玉想要給他撫摸,卻無從下手。正在這時,梅真已把車子叫來,愛玉遂把秦鍾扶起,走到外面,跳上三輪車。又吩咐梅真好生看守在家,遂陪伴秦鍾到附近的廣仁醫院裡去了。到了醫院,經醫生診視,幸虧沒有傷及要害,遂貼了傷膏藥,又注射了兩針,問是否要住院休養,愛玉勸他還是在醫院裡睡兩天,反正一切費用,可以叫張得標來負責付清的。秦鍾在糊裡糊塗的情形之下,對那種殷勤服侍的情形,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激,遂低低地說道:「二小姐,這回你給我這樣出力,真叫我心中不知怎麼樣報答你才好呢?」 「秦先生,別說什麼報答的話,因為你無緣無故地被人毆打,我覺得有些不平,所以我非給你說一句公正的話不可。假使世界上強權都可以成為公理的話,那麼這一般弱者也未免太可憐了。」 「二小姐,你真有偉大的思想、博愛的精神。我在今日方才明白你是一個不平凡的女性、令人敬愛的姑娘!啊,我總算是找到了一盞明燈,我總算是覓見了生命之火了!」秦鍾聽她這樣說,他的情感在過分衝動之下,忍不住伸過手去,把愛玉的縴手緊緊地握住了。 愛玉想要掙脫,卻動彈不得,這就紅了粉臉,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秦先生,你為什麼老是喜歡鬧這一套花樣?你以為這些話是可以博得任何一個女子的歡心,那你就太不夠資格談戀愛了!」 「二小姐,我說的並不是一點虛偽的話,我對你的讚頌完全是從心眼兒里出來的。二小姐,我很想跟你交一個朋友,你是否肯答應我的要求呢?」 「我以為交朋友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你何必一定要親口請求呢?所以被你認乎其真地這麼一來,那叫我反而不敢貿然地答應了。」愛玉在他不防備的時候,方才把手掙扎著縮了回來,一面用了俏皮的口吻,向他低低地回答。 秦鍾見她粉臉上似乎還含了一絲微微的笑容,從她這一絲笑容中猜想,也許她對自己有些開玩笑的性質。遂轉了轉眸珠,忽然想著了什麼似的,得意地笑道:「不過,我記得了,二小姐已經承認過我是你的朋友了。剛才你和姓張的不是這麼說嗎?否則,那姓張的恐怕還不肯負責那一筆醫藥費呢。所以我的一切還完全是沾你的光,靠你的福氣。二小姐,你說是不是?」 「你不用太得意忘形了,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 「什麼?二小姐,你要丟下我一個人走了嗎?那麼姓張的不來付醫藥費,難道叫我自己來吃賠賬嗎?不行,不行,二小姐,你千萬是走不得的!」秦鍾聽她說要走了,一時便急了起來,漲紅了臉,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愛玉倒忍不住感到好笑,瞅了他一眼,說道:「我瞧你這人的膽子也太小了。我走了,當然會給你到會計處去先付一點錢的,至於這個張得標,他就是姐姐團里的團主人,難道還怕他逃到什麼地方去不成?你何必害怕呢?我勸你還是好好地休養著吧!明天早晨,我會來望你的。」 「噯!噯!噯!二小姐,你慢些走!」秦鍾見愛玉說完了這兩句話之後,便又要向門外走了,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連忙急急地把她叫住了。 愛玉見他似乎有什麼要緊的事情,遂回過身子,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有,有,我要拜託你一件事情。」 「是件什麼事情呀?」 「你給我打個電話到家裡去,說我……今夜不回家了……噯!要如問起我住在哪兒呢,這倒是一個問題,難道老實地把這些話告訴給爸媽知道嗎?這個……似乎不妥當,不妥當……」 愛玉聽他說到後面有些自說自話的樣子,顯然有些難以委決。一時芳心中不免暗想,他家中除了爸媽之外,不知還有些什麼人呢?這就又向床邊走了兩步,望著他問道:「秦先生,你府上住在哪兒?一共有多少人呢?我的意思,你怕不方便給爸媽知道的話,那麼你還是明天就回家中去,今天不打電話去也行哪!」 「我家住在金陵路順德里六號,除了爸媽之外,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別的也沒有什麼人了。我今天不打電話去通知,這裡也有一點困難。因為我在外面是向來不過夜的,況且今天又是星期六,我若不回家去,爸媽還以為我同了三朋四友在外面荒唐,那可不是冤枉我了嗎?」 「真金不怕火,怕火不真金,你又何必擔這些虛心呢?其實你在外面追求人家女子,因此挨了這一頓痛打,不也是因為荒唐嗎?我假使是你媽的話,那我心中一定要非常生氣!」 愛玉無意地說了這兩句話,但仔細一想,這可不大對,自己不是明明地在占他便宜嗎?這就微紅了嬌靨,連自己也忍不住嫣然笑了。秦鍾此刻也覺得這麼痴頭怪腦的行為,太可恥了點,所以有些羞愧的顏色,垂了頭,默不作答。愛玉方又問道:「秦先生,你怎麼啦?到底預備打不打電話呢?」 「打,打!打是一定要打一個去的,號碼是二四五六八,不過你……最好給我說一個謊,不要告訴我是因為在你家中追求你姐姐所以才被人家誤會挨打的。二小姐,行不行?」 「那可不行。我從來沒有對人家說過謊話,我今天怎麼能破例呢?」愛玉搖了搖頭,表示不肯實行的意思。 秦鍾搓了搓手,好像有些為難的樣子,沉吟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道:「二小姐不肯給我幫忙幫到底,那就叫我沒有辦法了,只好不打了吧!」 「其實,你又不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子,一夜不回家,你爸媽總不見得馬上就去報捕房找尋你的。」 「話雖這麼說,但爸媽少不得要擔一夜的心,這豈不是我做兒子的罪惡?」 「哎喲!你此刻怎麼忽然又孝順起來了?早知道要孝順你的父母,你就不該盲目地去追求人家姑娘了。」 「二小姐,你的教訓很有道理,現在我明白了。但是我懇求你,你就可憐可憐我,為了我暫時就說一句謊吧,反正這謊話原是你給我代理說一句而已。」 愛玉聽他這樣苦苦地哀求,心裡雖然有些軟了下來,但她表面上還連連搖頭,表示不許可的意思。她的身子,又向病房外走了。秦鍾急道:「二小姐,你真丟下我走了嗎?」 「不走幹嗎?難道我在這裡陪你一夜不成?告訴你,膽子不要太小,明天早晨我來看你,再見吧!」 愛玉秋波斜瞟了他一眼,遂匆匆地走出了病房。她先到會計處付了一點錢,然後走到電話間,拿了電話聽筒,一面撥著秦鍾剛才告訴的號碼,一面暗暗地盤算了一回。一會兒,對面有人接聽了,而且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問道:「喂,找誰?」 「是秦公館嗎?我是廣仁醫院。」 「是的,你們醫院裡有什麼事兒嗎?」 「你們公館裡有個秦鍾先生被汽車撞了,此刻睡在這裡頭等四號病房。」 「哦,哦!傷得怎麼樣?有沒有生命危險?」 「還好,還好,沒有什麼生命危險,不過秦先生在醫院要住幾天,一時不能出院,所以特地來通知你們的。」 「謝謝你,謝謝你,你是誰?貴姓呀?」 「我是醫院裡的看護,姓王……」愛玉就這麼胡亂地回答了一句,把聽筒擱上,方才匆匆地坐車回家去了。 秦公館裡接聽電話的這個女子,原來就是秦鐘的妹妹秦愛娟。當時她得到了這個消息,芳心裡焦急和驚慌,真不免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因為此刻家裡只有她一個人,爸爸有朋友請客吃夜飯,媽到親戚家中去了,大家都不在家。愛娟沒有辦法,遂向僕婦張媽關照了一聲,她自己一個人先急急地坐車到廣仁醫院裡來了。因為已經知道哥哥睡在頭等四號病房裡,所以也不用問詢,直接找到了頭等病房,在四號房的門口,輕輕地推了進去。只見哥哥靜悄悄地躺在病床上,兩眼望著白漆的天花板,好像呆呆地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這就急急地叫道:「哥哥,哥哥,你……怎麼會被汽車撞倒的呀?你……你……撞傷了哪兒沒有?」 「啊,妹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呀?」秦鍾想不到妹妹會到醫院裡來,一時驚喜得目蹬口呆,於是也情不自禁急急地反問。 愛娟此刻早已伏在病榻的旁邊,伸手捧著他包裹了紗布的額角,又疼痛又難過的神氣。因為秦鍾反問得奇怪,所以愛娟有些猜疑地望著他,說道:「咦!不是你自己叫醫院裡看護小姐打電話來通知我的嗎?因為爸爸和媽都沒有在家,所以我一個人急急地先來望你了。哥哥,不是妹妹我埋怨你,你又不是小孩子,況且從小在上海長大,難道在馬路上還會被汽車相撞嗎?除非你一個人在馬路上想什麼心事了。唉!頭部撞傷了嗎?醫生說,不知要緊不要緊呢?」愛娟絮絮地說了一大套,說到後面,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 秦鍾在她說話的時候,自不免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她說看護小姐打電話去通知她的,這事情就透著些奇怪,我根本沒有跟看護小姐說過。那麼這不用說,當然是鴻二小姐冒充看護小姐去代我通知的,而且她果然給我圓了一個謊。剛才她雖然是拒絕了我,但暗地裡卻給我辦成了這件事情,可知她是一個多麼有情義的小姐呢!秦鍾在這樣一想之下,滿心眼兒里只覺得甜蜜無比,哪裡還感到一點痛苦呢?所以便撫摸著妹妹的手,將錯就錯地點了點頭,說道:「妹妹,我是受了一點皮外傷,原沒有什麼要緊的,你不要傷心呀!說起來上海的汽車實在太渾蛋了,有汽車的人,好像軋死人不用抵命的樣子,橫衝直撞,實在是太可惡了。幸虧上天有眼睛,沒有傷及要害,否則,我再也沒有和妹妹見面的日子了。」 「哥哥,那麼你是誰送到醫院裡來的呢?坐車的人難道一句話都沒有嗎?這實在是太氣人了!」愛娟被哥哥這樣一說,倒不免真的傷心起來,粉臉上沾了一點晶瑩瑩的淚水。但是她還鼓著小嘴,十分生氣的樣子。 秦鍾聽她這樣問,因為這些不是事實,所以回答的話倒不難露出馬腳來。因此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幸虧坐汽車的是一位小姐,她倒很講道理,當即把我送到醫院,而且她還承認負擔這筆醫藥費用。我見她這就認錯了,於是也只好認一半晦氣,把事情不再擴展了。否則,我一定要報告警局,絕不輕易地饒放她哩!」 「原來還是一位小姐,不知她姓什麼的?」 「姓鴻的,是江鳥鴻。」 「她人呢,不知道她說的會不會賴掉的?」 「這是不會的,而且她還給我留了地址,並且在這裡會計處先付了一點錢,她說明天早晨再來望我。」 秦鍾在將錯就錯的情形之下,只好索性編了一大串的謊話。愛娟聽了,伸手拭了拭眼皮,秋波逗了他一瞥神秘的媚眼,倒不得由破涕微笑起來,說道:「這位鴻小姐府上在什麼地方?不知道人品如何嗎?」 「在白雪公寓十八號,人品還算不錯。」 「嗯,我想她對你也許很有一點意思吧!」 「哪裡哪裡?妹妹,你怎麼反而跟我開起玩笑來了?」愛娟一面說,一面抿著嘴哧哧地笑。秦鍾雖然被妹妹說到心眼兒里去了,但他表面上還竭力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急急地辯白。兄妹兩人談了一會兒,天色完全黑了下來。看護小姐端著飯菜進房,秦鍾問妹妹要不要在這裡一同吃點兒,愛娟說道:「我服侍哥哥吃完了飯,也得回家去了。」 「不錯,你要安慰爸媽,叫他們不必為我擔心的,今天晚上不必來看望我的,你們明天來望我好了。其實我沒有什麼重傷,也許我明天馬上要出院的。」 「明天是星期日,反正我們不上學校里去,我和弟弟一同來陪你一整天吧。」愛娟點了點頭,一面回答,一面拿了飯碗和筷子,服侍他吃飯,待秦鍾吃完這一餐晚飯,方才告別回家裡去了。 一宵無話,到了第二天早晨,太陽剛從地平線升起,秦鍾便醒了過來。看護來給他洗臉漱口,照料他用過了早點。時鐘敲了七點,秦鍾倚在床欄旁,正望著窗前暖和和的陽光出神,忽然病房門開了,走進一個姑娘來,手裡還捧了一束鮮花,笑盈盈地叫了一聲秦先生,你早。秦鍾回頭去望,似乎有些想不到,鴻二小姐這樣早居然又來望自己了。這就未免受寵若驚地呀了一聲,滿面堆笑的神情,說道:「鴻二小姐,你真是一個言而有信的姑娘,還這麼早地來望我,真叫我太感激了。吃了早點沒有?快請坐吧!」 「吃過了,吃過了,你別客氣吧!今天覺得怎麼樣?好些了沒有?」 「好得多了。二小姐,還叫你送鮮花給我,那叫我心中什麼痛苦都沒有了。」 「真的嗎?那麼我這一束鮮花倒比醫藥還要有效力呢!」 愛玉一面含笑說,一面把鮮花插到花瓶里去。秦鍾待她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之後,便望了她一眼,微微地笑起來。愛玉問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既然幫助了我,為什麼又要捉弄我呢?」 「我捉弄你什麼呀?」 「你不是冒充了看護小姐打電話到我家裡去過嗎?而且說我是在馬路上被汽車撞傷的。當時我被妹妹真問得有些莫明其妙,要不是想得快,我險些露了馬腳呢!二小姐,那你還不是在捉弄我嗎?」 愛玉聽他這樣說,方才忍不住哧的一聲笑起來了。遂斜乜了他一眼,說道:「原來那接聽電話的是你妹妹嗎?秦先生,你說這些話太沒有良心了。昨天你向我苦苦地哀求,不是要我這麼向你家中說一個謊嗎?怎麼此刻卻又怨我捉弄了你呢?」 「你幫我說了謊,我當然是非常感激你。不過你事先也應該和我接一下頭呀!因為我冷不防地見妹妹到來,已經是十分奇怪,又聽她問我為什麼被汽車撞,一時之間,真叫我無話可答了。若不是我機靈,想到了是你去通知的,那就真糟糕得很了。」 秦鐘的表情,在感激之中又包含了埋怨的成分,他覺得昨天的事情真有些危險。愛玉聽了,也覺得自己未免有些魯莽,表示很抱歉的樣子,笑道:「當初我沒有想到這許多,對於這一點,確實是我不好。那麼你聽了妹妹這麼問,你又怎麼回答她呢?」 「我回答的,當然是將錯就錯,只好添油加醬地更造了不少的謊話。」 「嗯,你說些什麼謊話呢?」 「二小姐,你不問我,我也得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因為這和你是大有關係的,倘然又不通氣,等會兒見妹妹來了,問起了你,恐怕你也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呢!」秦鍾笑嘻嘻地回答,他的臉上浮現了神秘的色彩。 愛玉用猜疑的目光,向他怔怔地瞅住,認真地問道:「你到底圓了什麼謊話?快些告訴我吧!」 「我說因為穿馬路不小心被汽車撞了。妹妹很生氣地說,坐汽車的人太渾蛋了,難道一句話都沒有嗎?我說坐汽車的是位姓鴻的小姐,她很懂道理,還親自送我到醫院,並且負擔我的醫藥費。妹妹聽了,氣才平了。她也真有趣,問姓鴻的小姐生得漂亮不漂亮,又說……又說……」 「好了,好了,以下的話,你可以不用說了,我也許已經有些知道了。」 愛玉不等他再說下去,便紅了粉臉,向他阻止道,心卻跳躍得很厲害。她的表情是包含了羞澀的成分,秦鍾忍不住驚奇地問道:「這就怪了,我還沒有說出來,你怎麼說已經知道了呢?」 「這算不了奇怪,我心裡猜想猜想,總也該有些知道的。秦先生,我昨天跟你分別後,我就去找張得標了。張得標倒很乾脆,不待我開口,就送過來十萬元錢,說是給你做醫藥費的。」 「這都是你的力量,所以我心裡非常感激你。噯,二小姐,我問你,這姓張的昨天不是來打李英龍的嗎?他和李英龍有什麼怨仇呢?」 「我勸你這些閒賬還是不要管了,自己靜靜地休養身體要緊。」 秦鍾碰了一個釘子,眨了眨眼睛,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回。愛玉在皮包內取出十萬塊錢來,交給秦鍾,說道:「這些醫藥費我交給你,照這兒每天房金的價格,也有七八天可以住。好在你家裡已經知道了,他們當然會來照顧你的。我似乎也不必再等你家裡人到來了。秦先生,再會吧!」 「不。二小姐,你慢著,我還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跟你說哩!」秦鍾見愛玉就這樣匆匆地要走了,一時不免急得了不得,遂連忙伸手把她拉住了,很慌張地說。 愛玉見他那種可憐的樣子,一顆芳心,也有些軟了下來,遂斜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呢?昨天我走的時候,你拉住我,是怕醫藥費沒有人來付清。但今天我已經給你弄好了錢,難道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二小姐,我今天就要出院的,根本就不需要這許多醫藥費,所以你只要給我付清了賬,其餘款子,我是不要的,難道我還想賺這一筆錢嗎?」 「你何必著急地要出院呢?其實你可以把餘下的款子買些補品吃,你不賺這筆錢,難道我倒要賺這筆錢嗎?難道你要去還給姓張的嗎,這豈不是太便宜了他。」 「還給這小子,那我當然不願意。二小姐,我看這樣吧,你把填去的款子先扣下來,除了應付的賬單之外,餘數捐給助學金好不好?」 「嗯,你這辦法好極了,既然這樣子,我填進的款子也不要了,算我也盡了一點普及教育的義務吧!」 「二小姐,你有這樣好的思想,我真是一百二十分地敬佩,那麼我愈加要在今天出院了。二小姐,你此刻快到會計處去結一結賬吧!」 愛玉聽秦鍾這樣說,心裡十分歡喜,遂匆匆地到會計處去了。不多一會兒,愛玉又匆匆地回到病房來說道:「今天上午十二時之前出院,只算一天住院費,連醫藥費在內,一共一萬兩千五百元。我昨天付了一萬元,還多著九萬七千五百元。我想我再補上二千五百元,湊成十萬元,送到申報館去,那麼便有了一個整數。」 「這二千五百元錢我會補足的,哪裡再要二小姐拿出來呢?這件事情,你去辦理還是我去辦理呢?」 「當然你去辦理,因為這是你省下來的醫藥費。」 「不是這樣說,這種人的錢是不容易叫他拿出來的,若不是全靠二小姐的力量,他還不是死人都不管地一走了事嗎?所以名字應該寫你的。」 「不必,不必!我並不求名,何必要寫我的名字呢?還是寫你的好。」 「那麼這樣吧,大家不寫名字,就用無名氏的名義好不好?」 「也好,反正我們是為了求普及教育一點熱心,希望中國的兒童,能夠多一個得到良好的教育罷了。」 「不錯,不錯,我去捐助了後,明天把收條拿來給你看吧。」 「誰要看?我倒相信你的。」 「但是,這個年頭,『舞弊』兩個字大出風頭了。不論政界商界,甚至最清高的學界,舞弊案件也是層出不窮,言之令人心痛。推其原因,總而言之,是因中國教育的水準太低,人民知識太淺薄,以致弄得不顧廉恥,什麼不要臉的行為都幹得出來了。唉!」 「唉!」 愛玉見他說完了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因為他說的在現代社會上可說針針見血,所以非常有感觸,一時也長嘆了一聲。兩人在這一聲嘆氣中,這件事情算結束了。但愛玉想到了什麼似的,忽然望著他又神秘地一笑。秦鐘有點莫名奇妙,怔住了,呆呆地問道:「二小姐,你笑什麼?」 「我笑一般人民的知識確實太淺薄了,一個大學生尚且如此,何況是別的人呢?」愛玉淡漠地回答,她說得特別俏皮。 秦鍾聽了,覺得有些刺心,臉頰就忍不住微微紅起來,很不好意思地說道:「二小姐,你不要放著和尚罵賊禿,過去也許是我太荒唐了,從今以後,我一定要好好地做一個人。但是,我還希望二小姐隨時能夠教訓我、指導我,使我步上一條光明的大道!」 「啊呀!秦先生,你這樣說得我太不好意思了。你是一個大學生,我怎麼能夠有資格來教訓你指導你呢?況且我的理解力一向是差得很多的呀!」 秦鍾聽到了她末一句話,這就愈加弄得面紅耳赤起來。他把手連連地搖了兩搖,實在羞得有些見不了人的樣子,笑道:「二小姐,過去的事,請你不要再提起了吧!我們年輕人,不談過去,也不追求將來,我們應該抓住現實。」 「你抓住了什麼現實呢?難道放棄了學業,去和人家姑娘談戀愛,也算是抓住現實嗎?那你似乎也太前進了。」 「二小姐,你為什麼一點不容情地步步逼緊著我只管諷刺呢?你不知道,一個青年的成功事業,是全靠有知心的女人在後面鼓勵協助的嗎?所以我今後的前途,還全靠在你的身上哩!」 「這樣說來,我和你的關係未免太重大了。其實我覺得你這個人做事太盲目了,真有些自說自話,一廂情願,好像沒有一定的方針,是女人都可以做你的知心人對不對?」 愛玉的話終不免帶了刺一般,使秦鍾渾身都感覺有些不舒服。他紅了臉,真有點哭笑不得,說道:「二小姐,你……這話也把我太挖苦了。」 「一點也不挖苦你,你當初把我姐姐當作知心人,但是到底失望了。在我姐姐那兒失望了之後,立刻轉變了方向,又把我當作知心人看待了。那麼明天在我身上失望了,不是又會把別的女人當作知心人看待了嗎?」 「我覺得你姐姐這位姑娘,會有這種令人意想不到的脾氣,這是我的理想與事實大大相反,也許是我失了眼。不過你這位姑娘,我覺得不但有真性情,而且有俠骨的氣概,這在我完全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所以我肯定地相信,我在你二小姐的身上,也許永遠不會再有失望的日子了。」秦鍾說這兩句話的時候,臉上充溢著無限熱情的笑容,他大膽地握住愛玉的縴手,十分肯定的樣子。 愛玉好笑道:「那可又是你的自說自話了,你雖然把我當作了知己,但我是否也把你當作知己看待?我覺得這還是一個問題。你總要做一點使我感到佩服的事情出來,我才會對你有一種新的認識呢!假使單憑你這一些痴頭怪腦追求女性的行為,我覺得還是把一個三歲的女孩子去做一個知己比較妥當。」 「二小姐,你這話說得太對了,我覺得是聆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所以從今以後,我們就交一個最普通的朋友,看我的將來,是否有資格做你的知己?我想這一點請求,你大概不會再使我失望了吧!」 愛玉聽他這樣說,遂點了點頭,表示許可的意思。秦鐘的心中是歡喜得塗過了一層糖衣似的甜蜜,忍不住揚著眉毛尖笑起來了。過了一會兒,愛玉站起身子,低低地說道:「秦先生,我預備走了。」 「為什麼?等我爸媽來了,再走也不遲呀!我還可以趁此給你們介紹介紹。」 「不!我就是怕麻煩,才先走一步的。反正你只要能上進,我們總有時常見面的機會。」 「二小姐,既然這樣說,我就不勉強你了。但是我這人太糊塗,還沒有請教過你的芳名?」 「我叫愛玉。」 「這就巧極了,我妹妹叫愛娟,你好像也是我的妹妹。」 「呸!你這人真不是個好東西……」 愛玉有些難為情,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便紅著臉,身子已向外面走了。愛玉走到房門口的時候,秦鍾忍不住又叫道:「二小姐,等一等。」 「為什麼?還有什麼話說嗎?」 「你路上走得小心一點,不知怎麼的,你走了,我心中就好像有些空洞似的,仿佛少了一樣什麼珍貴東西似的,那不是奇怪?」 「這也許就是因為你痴頭怪腦吧!」 愛玉的頰上好像飛過了一朵桃花那麼嬌艷,忍不住抿嘴一笑,方才很快地步出病房去了。秦鐘被她臨去那秋波一轉,真的不禁為之神往了。大凡男女間的愛情,倒並非是完全注重在臉蛋兒美不美的問題上的。這是所謂日久情生,只要意氣相投,情感融洽,那就是這一句「情人眼中出西施」了。像秦鍾第一次見到愛玉的時候,因為心中只嵌了文珠這一個人,所以把愛玉淡漠地並不注意。即使看見,也可謂視若無睹了。但現在的愛玉,那可不同了。秦鍾眼睛裡看來,覺得愛玉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雖西子復生,恐怕也沒有她那麼美麗。天地間的事情的神秘,那真是莫過於男女兩性之間了。 愛玉走後不到五分鐘,秦鐘的父母弟妹急急地趕來了。秦國章夫婦兩人在無限疼惜之餘,自不免怨恨地向兒子又埋怨了幾句。秦鍾心中暗暗慚愧,但表面上也只好胡亂地說了幾句,並把十萬元醫藥費捐作助學金的話,向兩老告訴。秦國章本是一個道學先生,當下聽了,大為贊成。因為兒子精神很好,想來只是受了一點皮外傷,這就喊了一輛汽車,大家坐車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