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艷舞·紫陌紅塵 · 二、誤毆痴兒冤枉無處訴
文珠因為心中覺得太委屈,所以倒在床上,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她預備哭一場,來出出她胸口這股子怨氣。素珍正欲向她勸慰的當兒,忽見外面走進一個陌生男子來。這就連忙把文珠的身體搖撼了兩下,連喊「有客來了,文珠姐姐,你快不要哭了」。文珠一聽有客來了,只好停止了哭泣,連忙收束淚痕,坐正了身子,向房門口望去。這一看,正是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使她心中由悲哀而感到憤怒起來。她猛可地站起身子,向他白了一眼,嬌叱道:「什麼?你這姓秦的小子,膽敢私闖我的閨房來了?我問你,你到底是人還是畜生?難道連這一點禮貌都沒有嗎?」
「鴻大小姐,真對不起!請你不要發怒,我在外面已待了許多時候,因為沒有人來招呼我,忽然間,我又聽到了你的哭聲,怕你被什麼人欺侮了,所以心中一急,也忘了禮貌,就衝進大小姐的閨房來。真是冒昧得很,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原來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痴頭怪腦的秦鍾。他見文珠對自己聲色俱厲地責備,不但並無一點羞怒的樣子,還打躬作揖地顯出十分小心的態度,向她連聲地賠錯。素珍在旁邊瞧了這個情形,心中真是奇怪得了不得。說他們不認識吧,但文珠喊得出他姓秦,說他們是相熟的吧,文珠為什麼一見面就對他這樣兇惡的態度呢?這不是叫人太奇怪了嗎?於是再也忍熬不住地向文珠低低地問道:「文姐,他到底是誰啊?」
「我不認識這個人!他是流氓!喂,姓秦的!我關照你,你自己識相,給我快點兒走!要不然,哼哼!莫怪我手段厲害,我叫警察來抓你,說你來搶我的東西!」文珠一面回答素珍,一面把手向房門外一指,圓睜了眼睛,對秦鍾嚴厲地下最後的警告。
但秦鍾並不因此而顯出慌張的神情,他還是非常鎮定的態度,說道:「我以為一個偉大的藝人,是不應該說謊的,我們明明在那天已經遇見過了,承蒙大小姐殷勤地招待我,而且我們還談了許多藝術上的話,你怎麼能說不認識我呢?你不認識我,你怎麼知道我是姓秦的呢?可不是?大小姐,你好像在跟我開玩笑了!」
「哼!我真沒想到天下有這樣厚臉皮的人!你那天跟我來搗蛋,是被我趕著罵出去的,怎麼還說我招待你?虧你還有這張厚臉再來見我!這不是笑話嗎?」文珠聽他這樣自說自話的,一時又好氣又好笑,便毫不客氣地去諷刺他。一面別轉身子,一面恨恨地坐到沙發上去,表示不願意再見他的意思。
秦鍾卻仍舊若無其事的神氣,說道:「鴻大小姐,你的脾氣也太古怪了,你知道我今天來是好意還是惡意,你也應該弄一弄清楚,為什麼我還沒有開一句口,你就拒人於千里之外呢?我真不懂難道我滿身是長了刺,所以你一見了我,好像會把你眼睛都刺痛的樣子,這就叫我太不明白了。」
「不管你是好意還是壞意,總而言之,我和你素不相識,你無緣無故老是來糾纏我,你就是專門找人麻煩的流氓!我覺得你不但滿身都長了刺,而且……而且你說話都好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瘋子!」
「大小姐,你要這麼說,那你就錯看人了……」
秦鍾這一句無心的話,卻刺痛了文珠的芳心。她覺得自己一肚子的怨氣,正沒處發泄,還用這些刺人心肺的話來譏笑自己,更叫自己痛憤得了不得,因此在沙發上又站起身子來,鐵青了粉臉,恨聲不絕地罵道:
「我看錯了人與你有什麼相干,要你來挖苦我,要你來諷刺我嗎?你這吃飽飯沒事做的奴才,你再不給我滾出去,可不要怪我向你動手了!」
「這又何苦呢?這又何苦呢?大小姐,我說完了這幾句話,你認為真是不對的,再把我趕走也不遲呀!」
「不,不要!你說得再好聽一點,我也不要聽!」
「文姐,反正又花不了什麼,你就讓他說幾句也不要緊。看他倒是一個很斯文的人,諒他也不敢有什麼無禮的舉動吧。」素珍見文珠怒氣沖沖地趕上去,真的預備動手要去打人家的神氣,這就把她拉住了,低低地勸告。
文珠還是那麼氣憤的樣子,雖然停步不前,但還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秦鍾卻微微地一笑,很安閒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說道:「我今天到來,一方面知道你已經是陷身於一種很危險的境遇。雖然你對我的印象是那麼惡劣,那天用那種無禮的態度來侮辱我堂堂七尺之軀。不過我除了當時有一點痛恨你之外,在回家的時候,我到底又忘記了。因為我是一個崇拜你的人,寧可你殺死我,我卻不能不對你有一點忠心。所以我在知道你已陷身於危險的境遇之後,非來幫助你、援救你不可。而另一方面是因為有一個十分痴心的人,將要為你犧牲他的性命。在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的情形之下,我覺得你似乎也應該有救他的必要。」
「啊!你這話可是真的嗎?」文珠聽他絮絮地說了一大套,表情是那麼逼真,完全顯出確有其事的樣子,一時她的芳心倒有些不勝驚訝起來,遂一改討厭他的神情,望著他的臉急急地追問。
秦鐘的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他伸手指了指天,正經地說道:「我此刻可以對天發誓,如果我故意來跟你說謊,那我將來就會死無葬身之地!鴻大小姐,難道你還不相信嗎?」
「那麼,你就說吧。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秦鐘點了點頭,正欲開口說話,忽然瞥見旁邊還有一個姑娘坐著,於是又搓了搓手,向她望了一眼,微微地笑道:「我還沒有請教過這位小姐貴姓。」
「她叫郭素珍,我們團里的同事。」
「哦,郭小姐。」秦鍾聽文珠代為介紹,遂略微欠了身子,向她低低地招呼。
素珍弄不明白這個姓秦的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物,不覺凝眸含顰地猜疑了一回,雖然也向他點點頭,卻望著文珠發怔。文珠明白她是不懂其中奧妙的緣故,於是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素珍聽了,才算明白了。不管他究竟是流氓,還是歌舞迷,但其人也未免痴得太令人可憐了。正在暗暗地發笑,卻見秦鍾回眸四顧,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間房子,好像比外面一間要大一點……噯,郭小姐,你看這一間大,還是外面那一間大?」
「嗯……差不多……差不多。」郭素珍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向自己問出這兩句無聊的話來,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但人家既然向自己這麼搭訕,那似乎不能不理睬人家,所以有些發窘的樣子,說了兩句差不多。
秦鍾聽了,卻望了她一眼,接下去笑道:「差不多嗎?但是,我覺得外面的空氣似乎比這兒要好一點,你說是不是?」
「喂!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話嗎?那似乎太可笑了。你要在這兒討論這兩間房子的大小,我們吃飽飯沒有這麼空閒的工夫。對不起,還是請你走吧!」
文珠見他正經的不說,卻又和素珍七搭八搭起來,一時又覺得非常惱怒,遂站起身子,把手向外一指,不客氣地又向他下逐客令了。秦鍾紅了臉,有些急起來的樣子,方才老實地說道:「鴻小姐,你不知道我心中的意思,我是想請郭小姐到外面一間暫時換一換新鮮的空氣,那麼我們便可以詳細地談一談。」
「原來秦先生是要我到外面去坐的意思,那你為什麼不明明白白地說呢?文珠姐姐,我走了,回頭再見吧!」
郭素珍方才明白了,遂站起身來,預備要走的模樣。文珠卻將她一把拉住了,向她逗了一個眼色,表示十分不悅的神氣,冷笑道:「你這人似乎太沒有禮貌了,你自己陌陌生生地闖進人家姑娘的閨房來,我不來趕你,你卻要趕走我的好朋友。素珍,你不要走,他有什麼話只管大膽地說,為什麼要鬼鬼祟祟?我先第一個瞧不入眼。姓秦的,我告訴你,我自信沒有什麼秘密和你可談,你有話只管說,有屁只管放!否則,對不起,還是請你早些走!」
「鴻大小姐,你不要發怒呀!這件事情的確是個秘密,要如被這位郭小姐傳揚開去,那可不是一件玩兒的事。」
「文珠姐姐,我看還是讓我走吧!」
「叫你不要走,你為什麼偏不肯聽我的話呢?姓秦的,我可以擔保郭小姐不會傳揚開去,你給我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好了,否則,還是請你走比較好。因為我並不需要聽你說話,所以叫你說,也無非是一種試驗性質,要如你有半句說得莫名其妙的話,那麼對不起,我可絕不再寬恕你的了。」
文珠見素珍還是要走,便白了她一眼,大有怨恨的樣子。一面板起了臉,狠視著秦鍾,大有非常討厭的神氣。秦鍾兩手搓了搓,覺得無可奈何,沉吟了一會兒,方才站起身子,把袋內一張報紙取出,交到文珠的手裡。文珠低低地說道:「哦,我道是什麼秘密,原來你還是為了報紙上這段消息而來的。我覺得你這人也未免替我太關心了!這是什麼人都已知道了的事,還算是什麼秘密呢?我早已看過了,不用你再來跟我大驚小怪了!」
文珠被他小題大做地悶了這許多時候,到此刻才算恍然大悟,一時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遂也不去接那報紙,這態度是令人感到多麼難堪,換作了別人,無論如何也站不下去,但天生痴呆的秦鍾,卻還點點頭,說道:「鴻大小姐,你既然已經看見過了,那就好,我要請問你,這報紙上的消息到底對不對呢?」
「對又怎麼樣?不對又怎麼樣?我覺得你吃自己的飯,為什麼要來管別人家的閒事?這些話我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文珠見他那種迂腐騰騰的樣子,心中益發生氣起來。她回身到茶几旁,取了菸捲,一面燃火,一面連連地猛吹,表示討厭到了極點的意思。秦鍾頓了一頓,方才又說道:「因為一般關懷你的人,大家都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有的說一定是謠言,有的說也許是事實。不過,我心中想,那當然是謠言。因為你是一個有地位的藝人,而且崇高可比一切偉大的人物,怎麼會去看上一個馬上英雄呢?這簡直是太侮辱了鴻大小姐!所以我是絕對不相信,不過事情在沒有明白真相之前,到底還是一個疑題。所以我覺得要解決這個問題,除非來問你鴻大小姐自己,這才能夠水落石出的了。」
「我覺得你這個人真有些神經病……是事實也不用你管,是謠言也不用你來管的。」秦鍾這名義捧而實際罵的話,句句刺痛了文珠的芳心,把文珠真弄得有些啼笑皆非起來,遂把香菸在地上恨恨地一丟,大有怒不可遏的樣子。
秦鍾嘆了一口氣,好像十分感傷,說道:「鴻大小姐,你以為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但是我心中想起來,這件事情的關係太重大了。」
「什麼重大不重大?你簡直在胡說八道!」
「不,不!我一點也沒有胡說八道。唉,這報紙上的消息,倘若果真是對的,那實在是太危險了!」
「有什麼危險?」文珠見他黯然神傷、低首長嘆的表情,一時倒也弄得狐疑起來。遂望著他又急急地問,她那顆芳心不由自主地跳個不停。
秦鐘的臉上還是浮現了淒涼的神情,低低地說道:「鴻大小姐,你如果真的跟李英龍這麼親密,另外有一個人真要為你犧牲性命了。我想,你假使見死不救的話,那在你的良心問題上,似乎真也有點說不過去。」
「另外一個人?這是指哪個而說的?」
「這一個人哪,說起來真也可憐,他為你可以說是費盡心機,做了不少深謀遠慮。他情願貢獻他的一切,甚至他的生命,來供你驅使,做你的奴隸!你假使木然無知地辜負了他這一片心,那麼他只有毀滅他的前途,犧牲他的生命,讓社會上多發生一件悲慘的事情。」
文珠聽他說得那麼認真,好像他也在替那個人而感到同情的悲哀,一時芳心倒也怦然跳動起來,微蹙了眉尖兒,低低地問道:「秦先生,你說的到底是哪個人呢?快些告訴我吧!」
「啊,我真感謝你,居然也能夠叫我一聲秦先生了。因為我進門之後,只聽你叫著姓秦的,現在我有資格可以讓鴻大小姐來叫一聲秦先生,那我是多麼光榮呢!」
「看你這人真有點痴頭怪腦的!你到底告不告訴我呢?」
秦鍾滿面含笑,向她深深地一鞠躬,那種欣慰的神態,瞧在文珠的眼睛裡,真覺得有些有趣。但表面上她還是繃住了粉臉,好像討厭地逗了他一瞥輕視的目光,急急地追問。秦鍾方才又有些失望的樣子,嘆息道:「天地間有這麼一個痴情的人,對你這麼用心,對你如此鍾情,鴻小姐,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嗎?」
「我也許有些知道,但我還不能十分肯定,你且先說出來,看和我心中猜想的那個合不合?」
文珠點了點頭,她此刻的語氣比較溫和了,心中暗想:「他說的這個人當然是顧元洪了,因為他已經對我求過兩次婚,我都沒有答應他。他此刻聽到我和英龍已發生了密切關係的消息,怎麼不會感到失戀的痛苦呢?」文珠只管呆想,但秦鐘的臉上已有喜色,他揚了眉,笑嘻嘻地說道:「鴻大小姐,原來你的心中也有些知道這一個為你而痴心的人嗎?那好極了!我想從你嘴裡說出來,一定比我說更要夠味兒一點。鴻大小姐,好在這裡沒有什麼外人,郭小姐既然是你要好的姐妹,那更不必有所顧忌了。而且……而且你也不用怕什麼難為情,你說出來不要緊,你心中想的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想,你一定是代那個人來向我做說客的。莫非是來探聽我口氣的嗎?」
「也許是的,但……也不一定。你先說出這個人來,看對不對。」
秦鍾這時的心中是存了多麼濃厚的希望,他全身每個細胞都覺得緊張,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內跳出來。他覺得在文珠的話中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所以他仿佛是一個罪犯在法庭上候判一樣迫切和驚慌,兩眼呆呆地盯住了文珠的粉臉,希望她能夠說出一個自己理想中的人兒來。但事實上使他感到極度失望,因為文珠很快地說道:「這個人除了顧元洪,還有誰?」
「啊!什麼,顧元洪?誰是顧元洪?難道……我……改了姓名嗎?」
秦鍾臉上的笑容很快地收起了,而且浮現了慘白的顏色。他用兩手捧住了額角,自言自語地說出了這兩句好笑的話,他的身子幾乎搖搖欲倒。文珠並沒有注意到他後面這句話,她以十分奇怪的神氣,說道:「你不認識他嗎?顧元洪就是和你第一次同在這兒說話的那個人呀!」
「哦,你說的就是這個蠢豬一樣的東西嗎?啊,我的天哪!我真沒有想到我已經跟你說得這麼明白,你竟會木然無知地猜到這個我不願提起的人的身上去!這……這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呀!」
秦鐘好像是受到了一種致命打擊那麼悲傷,他哭喪著臉,神情是那麼慘澹,身子頹然地倒向沙發上去了。文珠蹙了眉尖兒,向他追問道:「我真弄你不懂,那麼你說的是誰?」
「大小姐,這個人不是別人,實實在在地告訴你,那就是我秦鍾!」
「說來說去,說了大半天,原來還是你?哈哈,哈哈!」文珠這才明白了,她再也忍熬不住地狂笑起來。連郭素珍在旁邊聽了,也忍不住掩口而笑。秦鍾紅了臉,用悲傷的口吻,說道:「鴻大小姐,請你不要笑我,我知道你一定要說我自不量力,似乎在發瘋,似乎在做夢。不錯,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用情好像太盲目了一點。但我的理智已壓制不住情感的爆發,我覺得你好像是我前途的一盞明燈。我沒有了你,眼前完全會呈現一片黑暗,我的生命好像是沒有了寄託。雖然在上次,你對我那種兇惡的態度,我也感到了一點羞辱的憤怒。但……我覺得這是你故意地來試我,看我到底有沒有愛你的心。因為這是一個女子對一個愛人應該有的舉動。那麼我們將來結婚之後,你若對我有發怒的時候,我也必須竭力地忍耐著,任你打我罵我,我絕不敢哼一聲不是,那時候你就可以明了我確實是一個最理想最溫和的丈夫了。鴻小姐,你……應該知道我已經為你渴想得快要成個沙漠之中找不到一點水喝那麼可憐的旅人了,假使你再不發一點慈悲心,把你手中的甘露向我身上灑一點的話,我恐怕只有死……只有死了……」
秦鍾說到後面的時候,聲音漸漸低沉,有氣無力的樣子。他神情頹然,兩眼裡有著晶瑩瑩的淚水,好像賴在這裡,真的預備一死。文珠和素珍互相望了一眼,各人的心中並沒有一點憐憫和同情的感覺,她們心中反而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會心微笑起來。文珠白了他一眼,有點被他纏得連自己也有點糊塗起來了,遂恨恨地說道:「我從十五歲學習歌舞到現在,從來也沒有碰到過像你這種莫名其妙的人。素珍,你瞧我在做夢,還是活見鬼?」
「這真是活見鬼!秦先生,我勸你還是好好地回去吧!就是你因崇拜文珠的藝術而愛上了她,但求愛的方式,也絕不是這麼簡單。」
「哦,郭小姐,真是要請你原諒我,因為我從來沒有跟女人求過愛,對於鴻大小姐實在還是破題第一遭。所以我是個門外漢,並不十分知道。郭小姐既然這麼說,那我要懇求你,求你可憐可憐我,究竟用哪一種方式向鴻大小姐去求愛。你若能告訴我,那你真不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除了給你供個長生牌位之外,我的心中是永永遠遠不會忘記你的大恩了!」秦鍾聽素珍這麼說,他好像立刻又得到了新生的希望,歡喜得從沙發上猛可地跳起來,一面向素珍深深地鞠躬,一面苦苦地懇求。
素珍被弄得愕住了,她覺得這種神經質的人,實在不容易應付,所以把身子躲避到窗口去,索性給他一個不理睬。文珠似乎對他的痴態,也有一點憐憫起來。她想到一個學校里正在求學的大學生,假使個個都為我而瘋迷起來,那我還不成了一個世界上的害人精了嗎?這就平靜了態度,用了很正經的口吻,勸他道:「秦先生,承蒙你這樣地崇拜我、敬愛我,我除了愧不敢當之外,實在覺得有點兒傷心……」
「這就奇怪了,有人肯敬愛你,那還有什麼可傷心?照理是應該感到十二分的歡喜和得意啊!」
「你別忙呀,我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哪!想你是個大學生……」
「不敢,不敢。鴻大小姐,好像我並沒有跟你說過,你怎麼知道呢?」
「是妹妹對我說的,但是……我還並不十分相信……我是只當你一個專門向人找麻煩的流氓。一個大學生,哪裡會有這麼空閒的工夫,拋棄了學業,來跟人家一個為著生活而無法不在舞台上唱歌的女子來搗蛋呢?」
「不,不!鴻大小姐,你不要誤會,這根本不是向你搗蛋。我要對你有一絲一毫惡意的話,我沒有好的結果,我一定在馬路上和汽車相面孔!」
「我知道你也許沒有什麼惡意,同時我也姑且把你當作一個大學生看待。但……我覺得你倘若真的是一個大學生,那麼你這舉動似乎更荒唐、更不應當了。要知道一個求學時代的青年,最犯忌的是談情說愛。否則,就會荒廢學業。假使你因了追求我而忘記你應有用功的本分,使你將來不學無術,弄得一無成就,做了一個社會上的寄生蟲,那豈不是我的罪惡嗎?我再比方一下,幸虧在近期內,我還只遇到你這麼一個人,萬一來了十個百個像你一樣痴頭怪腦的人,叫我怎麼應付?叫我怎麼分身?所以你完全是片面的相思,這是最無聊的人才會這個樣子。我覺得你是一個有作為的青年,難道你願意承認是個無聊的廢物嗎?」
文珠對他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來,在她已經是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了。但秦鍾聽了,卻並不肯承認自己是個這樣無聊的廢物,還是一本正經地說道:「鴻大小姐,這個你倒可以放心,我絕不因追求你而荒廢了自己的學業。不過人家的痴無非在表面而已,也許在上海這個社會上對於真心崇拜你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一個人吧!我似乎也有點奇怪,像我這麼一個學士地位的人物,難道還及不上一個跑馬廳里的騎師嗎?鴻大小姐,我勸你還是三思而行才好!」
「這似乎用不到你來嘵嘵多舌!愛情是絕沒有分什麼尊卑的。你越是說我愛錯了人,我越要去愛上他,我這人就偏有這一點古怪脾氣。」文珠見勸他不醒,一時只好又用強硬的態度去對付他了。
秦鍾在失望之餘,似乎還想有個最後的挽回,他用了一種巧妙的論調,說道:「本來,我們之間,沒有一點感情可言,怎麼能夠談到愛情上去呢?但是,我總覺得只要你肯恨我,那麼你也會有愛我的日子。你想不理睬我,那就可以有接近我的一天。因為愛到極點,就會變成恨的。」
「照你這麼說起來,我所以恨你,討厭你,倒還是為了我愛你到極點的緣故了。哈哈,哈哈!那真叫我笑痛肚子了。算了吧,我們的談話,就此為止,你要再跟我說下去,我就馬上要暈倒了,也算我倒霉,費了這麼多的精神,來和你談此莫名其妙一無價值的話。我現在不要聽了,請你給我快點兒走吧!」
文珠忍不住又哈哈地大笑了一陣,她再也忍不住地又向秦鐘下逐客令了,素珍也覺得這種人太有趣了,遂望了文珠一眼,笑道:「要如吃飽了飯沒有什麼事情做,常跟他談著解個悶兒倒也有趣,只可惜我們沒有這麼空閒的工夫。」
「哼,要和他談話來解悶兒,那我情願去逗一隻巴兒狗來解悶,還有趣得多!」
秦鍾聽她們這樣譏諷自己,一時又覺得太受侮辱了。他幾次想要把話發作出來,結果還是沒有這樣的勇氣。就在這個當兒,忽見愛玉匆匆地從外面走進房來,見了秦鍾,倒是一怔。秦鍾正感到難堪,沒有落場勢的時候,此刻見了愛玉,便向她很恭敬地鞠了一躬,還叫了一聲二小姐,聊以解去發窘的意思。
愛玉笑道:「你又來了?這回當心你一雙皮鞋也摜到外面去吧!」
「咳,二小姐,你別取笑!」
秦鍾想起上次被文珠把呢帽當作皮球踢的情形,覺得羞慚,而且又覺得惱恨,紅了臉,嘆了一口氣,卻垂下頭來。文珠見妹妹手中還拿了一隻精緻的盒子,遂很奇怪的樣子,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問道:「妹妹,這是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是顧元洪叫我帶來給你的。咦!素珍姐姐也在這兒嗎?」
「嗯,我來了已好一會兒了。我看這好像是只首飾盒子,文珠姐姐,你倒打開來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
文珠聽素珍這樣說,遂伸手接過那隻首飾盒子,一面放在桌子上,一面把盒蓋打開。因為這時黃昏將近,斜陽的光芒籠映在首飾盒內,就有陣強烈的光線,只覺得耀人眼目。三個人仔細一瞧,原來盒子內安放著一個金剛鑽的項圈。因為金剛鑽是名貴的珍寶,這一個鑽項圈,價值何止千萬?所以文珠在這個時候,也不免喜形於色地笑起來。回瞧素珍的臉蛋兒,她好像顯出無限羨慕的樣子,說道:「文珠姐姐,這是假的還是真的?」
「你單看那耀人眼目的光芒,也可知是真的了。」
「那麼這個鑽項圈的價值,真不可以計算的了。文珠姐姐,這就是顧元洪送給你的嗎?」
文珠點了點頭,她全神貫注在那個鑽項圈上面,並不說話,好像默默地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秦鍾雖然站得比較遠一點,不過他的眼睛望過來,也可以見到這一圈名貴的飾物。他臉上顯出了一種痛苦的神情,至少他心中感到一陣我不如他的悲哀。愛玉這時便低低地告訴道:「姐姐,我到了咖啡室,碰到了顧元洪,只見他一個人在那邊,並沒有什麼報館記者。我問他為什麼記者沒有到,他說更正新聞的事情,他已經代為弄好了。不過他見你沒有去,心中很不快樂。我說你有些不舒服,不能起床。他笑著拆穿我,說不是真的有病,張老闆在電話里已告訴了他。並且他又說張老闆不肯放過英龍,非報仇不可。所以勸你千萬別加入他們的陣線,還是讓他們去火拚,否則,就怕連累你也受了冤枉的虧。」
「我想不到他的消息真靈通,顯然張得標是他的走狗。那麼你被他說穿了,你又怎麼表示呢?」文珠聽了妹妹的話,心中一急,兩頰也不免紅了起來,於是望了她一眼,又詳細地追問。
愛玉有些尷尬的樣子,笑道:「我被他說穿了,當然很不好意思,一時叫我回答不出什麼話來。好在他也並不多說什麼,只把那個盒子交給我帶回來,說必須姐姐自己親手拆看。而且他仍舊等在那咖啡室內,叫你無論如何得去一次。你要如一夜不去,他就等著一夜。你若十天不去,他就等你十天。姐姐,你到底去不去見他呢?」
「唉,照這麼說,世界上還有比我更蠢更痴的人嗎?」秦鍾站在旁邊,聽愛玉這樣說,他以十分感嘆的口吻,插著嘴低低地說。
三人都望了他一眼,卻並不理睬他。文珠躊躇了一會兒,蹙眉說道:「他一定要我自己去一次,不知其中還有什麼緣故嗎?」
「有什麼緣故呢?無非要博得你的歡心罷了。」
「我看文珠好歹還是去一趟吧!別的不說,單看在這個鑽項圈的面上,也就馬馬虎虎地去應酬他一次算了。」
郭素珍在旁邊聽愛玉這樣說,便向文珠低低地慫恿。顯然,這鑽項圈把旁邊素珍的芳心已經先打動了。文珠究竟也是個平庸的歌舞女子,她認為素珍這話很有道理,遂點頭答應。但她拉拉素珍,笑道:「那麼,你陪我一同去一次好不好?」
「並不是我說不好,因為我跟你去了,顧先生心中想來,就覺得太沒有意思。」
「管他有意思沒意思,反正是我拉你一同去,他敢說一句討厭你嗎?況且我們平日老是演戲給人家看,今天我們不妨儘量地看別人家的戲。剛才那個神經病的戲,你不是已經看得很夠味兒了嗎?來,來,我們一塊兒去吧!」
文珠一面說,一面披上了大衣,一面還向秦鍾逗了一瞥神秘的媚眼,一面笑嘻嘻地拉著素珍向房門外走了。在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她向愛玉招招手,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了兩句,方才和素珍真的匆匆地走了。
秦鍾眼望著她們消失了人影,不禁搖了搖頭。他覺得有陣莫名的悲哀,嘆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用了這樣誠懇的情意來對她說話,她卻把我當作神經病,她卻當我在演戲,這……從哪兒說起的呢?唉!人海茫茫,知音何覓?」
「對了,秦先生,你要把我姐姐當作知音,但我姐姐卻不把你當作知音,那也是枉然的呀!我心裡就代你這麼想,你要如把這一份精神和工夫,用到你的書本上去,那是多麼好呢!」愛玉見他痴然的神情,心中很覺得好笑,遂又向他好言勸告。
秦鍾回眸望了愛玉一眼,不免緋紅了臉,至少有些羞愧的神色,說道:「二小姐,但是你不知道,一個青年人,對於書本固然要用功,但對於正當的戀愛,那似乎也省不了。所以我覺得我崇拜你姐姐,這也算不得是我的荒唐。」
「嗯,你的高見不錯,但是此刻我姐姐已經出去了,你似乎也可以走了!」愛玉見他痴成這個樣子,未免近乎愚笨,所以很生氣地冷笑了一聲,那神態顯得特別冷淡。
秦鍾也看得出她討厭自己,遂把腳步向門口移了幾步,說道:「我當然要走的!不過我今天來的意思,是有許多的話要跟你姐姐說一說,但是她竟被鑽項圈吸引,終於丟下我走了。唉!世界上什麼叫愛,什麼叫情?那只有天知道了。」
「你既然已經想明白了,那就好了,我勸你還是別再來麻煩我的姐姐吧!常言道,懸崖勒馬,回頭是岸。這樣固然不用再使姐姐生氣,對你自己的前途,我以為也可以樂觀得多一點。」
「不過我相信你姐姐也許並不是這麼一個愛好虛榮的人,在我眼裡,她是一個現代女性。她一定不會被金錢所買到的!」
「是的,就是因為我姐姐是個新時代的女子,所以她對於你這種迂腐騰騰的樣子,那些『之乎者也』的言語,她感到有些頭痛。」
秦鍾聽她這樣說,遂把身子又從房門口回了過來,似乎若有所悟的神氣,把手拍拍自己的額頭,叫了一聲是了,便笑起來說道:「照你這麼說,也許我對她說的話,意義太高深一點了嗎?」
「那倒也不見怎麼高深,不過叫她聽起來,有點不大順耳罷了!」
「我想,我對她說得那麼透徹,她怎麼會不懂呢?」
「姐姐懂是很懂的,雖然你繞上一百個彎,套上一百個圈子,歸根結底的一句話,就是你要愛她。我說得對不對?」愛玉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忍不住笑起來問。
秦鍾想不到她竟說到自己的心眼兒里去,這就無限驚喜地把手一拍,說了一聲對,笑道:「連你旁邊的人都明白我心中的意思了,那你姐姐怎麼會不知道呢?」
「不過,你縱然是一百二十分地愛她,她卻二百四十分地不愛你,那麼你費盡心機,這些文章不是白做嗎?唉!我瞧你,真是一個大傻瓜!」
秦鍾在聽到了這兩句話的時候,心中的驚喜慢慢地消失了,立刻浮上了一層慘澹的神色,垂頭喪氣地嘆了一聲,顫抖地說道:「我愛她,她不愛我,看這情形……確實是這個樣子。唉!那我真是太不幸、太傷心了!」
「其實,我覺得你這種傷心,原是多餘的事。」
「為什麼?假使是一個有靈感的人,我想誰也不能不感到傷心吧!」秦鍾還表示有很充分的理由,兩眼呆滯地凝望著愛玉的粉臉,低低地回答。
愛玉卻淡淡地一笑,用了俏皮的口吻,說道:「不過在我想來,假使是個真正有靈性的人,他就一點也不用傷心。」
「什麼?你這話怎麼解釋?難道你說我沒有靈性嗎?」
「當然囉!因為你和我姐姐的關係,充其量,也不過是舞台下的觀眾和舞台上的演員罷了。想愛姐姐的人,何止你一個人?假使姐姐心腸軟,要可憐你們而個個答應你們的愛的話,她還要去拜孫悟空做師父,那麼才能拔一根毛,化一個身子來應付你們呢!」
愛玉這幾句話,秦鍾聽了,略有所悟,遂點了點頭,呆呆地沉思了一會兒。但他總不能忘掉失望的難過,黯然神傷地說道:「話雖這麼說,不過我沒有碰見你姐姐倒也罷了,已經見過了面,談過了話,但還是得不到一點願望,我覺得這未免叫人心中感到一重創傷。這創傷在心眼兒上深深地刻畫著,叫我這一生一世也不能夠忘記!」
「我以為這創傷也極容易醫治得好的,假使你肯聽我的話,我倒有一個好方法,保險使你可以一點也不會難過了。」
秦鍾感到神秘起來,驚奇地望了她一眼,只見愛玉抿著嘴在哧哧地笑,那種意態似乎比文珠要可愛得多。他的心不禁怦然一動,遂向她彎了彎腰,說道:「二小姐,是個什麼好方法?我倒願意向你請教請教。假使你真有方法醫治好我的創傷,那就叫我生生世世也忘不了你的大恩了!」
「這方法很簡單,你最好回家去大哭三天,表示對於這件事情完全絕望。以後也不上戲院去看文珠的戲,更不必到這兒來討沒趣。只當世界上沒有鴻文珠,也沒有你這個秦鍾。你能夠這樣徹底地想,一切不都平靜了嗎?」愛玉忍住了笑,向他一本正經地勸解說。
秦鍾呆呆地站著,兩眼望著窗外的天空,漫無邊際地、自言自語地說道:「沒有鴻文珠,也沒有秦鍾……大家都沒有,沒有就譬如死了,死了就一切的知覺都完了。對!對!對極了!這比方實在太好了。二小姐,你真是一個見識卓絕的女子,除了佩服你之外,我實在太感激你了。」
「可不是?你既然也想明白了,那麼你還是好好地回去吧!」
「不過,我就有些奇怪!」
「你還奇怪什麼呢?」
「我奇怪你的思想和你姐姐好像完全不同,不知道你們是不是親姐妹?」
「是的。」
「那麼是一個娘肚子裡生下來的嗎?」
「當然,你問得這麼詳細幹嗎?」
「我的意思,是說你想得這麼明白,但你姐姐為什麼偏又這樣糊塗?」
「這又有什麼稀奇?常言道,一母生九子,連娘十條心。比方說,你和你爸爸的思想也許也有不同的地方,何況是我跟姐姐呢?」愛玉以毫不介意的神氣,爽直地回答。
秦鍾真佩服得有些五體投地的樣子,伸了一個大拇指,向她舉了舉,說道:「二小姐,你說話真是句句有道理,我早知道你有這麼好的思想,我也絕不會向你姐姐這麼盲目地崇拜了。」
「你現在有些懊悔了?」
「是的,我不但懊悔,而且我……要如早明白在人生的藝術上還是你二小姐高深的話,我該把崇拜你姐姐的心來崇拜你了!」
愛玉見他兩眼脈脈含情地向自己凝望,在他這後面兩句話中顯然還有一種深刻的作用,這就忍不住哧哧一笑,斜乜了他一眼,諷刺他說道:「敢是你的目標慢慢地要轉移到我的身上來嗎?」
「也許是這樣,但也難說,因為我再也不敢過分地盲目了。」
秦鍾一本正經地回答,他的臉上似乎有些發燒。愛玉逗給他一個嬌嗔,但到底也有一點難為情起來了,垂下了粉臉,倚在桌子旁,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子,默默地出了一回子神。一會兒,才抬頭望了他一眼,俏皮地說道:「秦先生,你還預備在這兒吃了晚飯走嗎?」
「要如二小姐很有誠意地留我,那我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哈哈,哈哈!我是諷刺你的意思,你怎麼倒當真以為要留你吃飯?我真奇怪,難道你會一點都不懂的?真枉你是一個大學裡念書的人。」愛玉聽他還老實地這麼說,覺得世界上的人只怕老面皮的這句話真是一點也不錯了,這就哈哈地笑了一陣,向他告訴自己是在說反話的意思。
秦鍾聽了,不免面紅耳赤地怔了一怔,然後只好笑嘻嘻地說道:「我真沒想到二小姐還會來上幾句反話,我是老實人,我哪裡知道呢?照這麼說來,二小姐也在討厭我,是不是叫我可以回去了?」
「現在你知道了,那很好,我就在這裡送客了!」
秦鍾聽愛玉這樣說,覺得沒有辦法再在這裡多待下去了,於是走上一步,伸手大有和愛玉握別的意思。但愛玉兩眼向他眨了一眨,不但沒有把手舉起來,還把身子向後倒退了一步。秦鍾只好把伸出來的手,立刻抬到頭上去抓了一抓,很難堪地說了一聲再會,便一轉身匆匆地向外面奔出去了。愛玉忍不住暗暗好笑,正在為這種不上進的青年感嘆的當兒,忽然聽得外面一陣喧嚷,好像是在大聲地喝罵,接著又是一陣砰砰砰毆打的聲音。愛玉大吃一驚,立刻出去,只見四五個身穿短衣襖褲的流氓,把秦鍾正結結實實地痛打。愛玉兩手蒙掩著眼睛,這就喝叫起救命來了。